第一次见奥吉·普尔曼,我才两天大。当然我记不得那是怎样的场景,是妈妈后来告诉我的。那天,爸妈第一次从医院抱我回家,奥吉爸妈也第一次从医院抱他回家。不同的是,当时奥吉已经三个月大。先前他不能自由呼吸和吞咽,做了好些手术,才总算出院。谁会留意呼吸和吞咽,都是自然而然的动作。但对刚出生的奥吉来说,这些动作就不那么自然而然了。
爸妈带我去奥吉家看望他。奥吉在客厅里,一堆医学设备缠在身上,妈妈将我抱过去,与奥吉面对面。
“奥古斯特·马修·普尔曼,”妈妈说,“快见见克里斯托弗·安格斯·布雷克,你最老的新朋友。”
双方家长都欢欣地鼓掌,并为这喜悦的一刻举杯庆贺。
在我和奥吉出生之前,妈妈和奥吉的妈妈伊莎贝尔就是好闺蜜。当时爸妈才搬新家,她俩在阿默斯福特大道的一家商场认识,都是准妈妈,又恰好隔一条街对门住着,就打算组一个“妈妈团”。所谓妈妈团就是妈妈们一起出门散心,或者妈妈和其他小孩的妈妈约出去玩。一开始,有六七位妈妈,各自小孩出生之前,她们约了好些次。后来奥吉出生了,除了我妈妈和奥吉的妈妈,妈妈团就只剩下两位成员:扎克利的妈妈,还有阿历克斯的妈妈。其他妈妈为什么退团,我就不清楚了。
最初几年,妈妈团剩下的四位妈妈几乎每天带着我们几个小孩子约出去玩。妈妈们喜欢一边推着我们的婴儿车,一边慢步穿过公园;喜欢把我们背在襁褓里,沿河散步好久;还喜欢去嗨滋来斯餐厅,把我们放在婴儿座椅上,共进午餐。
有一次,奥吉又去医院了,他和他妈妈缺席了妈妈团的约会。除了呼吸和吞咽,还有其他好些事对奥吉来说都不是“自然而然”,这样,他得做一个又一个的手术。比如,那时他不能吃东西,说不了话,嘴巴闭合太久就必须张开。很多事,不动手术的他是做不了的。但尽管后来动了手术,奥吉仍不能像我、扎克利和阿历克斯那样正常吃饭、正常说话,以及嘴巴保持闭合。
我直到四岁都还不太明白奥吉究竟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那年冬天,我和奥吉在外边运动场上玩,冬大衣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有一会儿,我们沿着梯子爬上攀玩架顶端的弯子,排队等着滑下来。快到我们了,前面一个女孩子望着高高的滑道忽然胆怯,就侧身让我们先过。一侧身她就看到了奥吉的脸,她睁大了眼睛,下巴简直要掉下来,开始尖叫,失控一样地哭着喊着。她真的吓到了,对着梯子却爬不下来,她妈妈不得不爬上去抱她。奥吉觉得是自己把小女孩吓哭的,也跟着大哭起来,又用围巾把脸遮住,怕再有人看到。于是,奥吉的妈妈也不得不爬上梯子去抱他。具体怎样我忘记了,印象中场面乱得很。滑道周围一小撮人围过来看,你一言我一语。我还记得我们马上就离开了,伊莎贝尔抱着奥吉回家时,眼里含着泪水。
那是我第一次发觉奥吉是怎样不同于常人,但不是最后一次。就像呼吸和吞咽,大哭大喊对多数孩子来说也是自然而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