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跻身上流社会过程中,赎不了的罪

上流人物 李佩甫 第2页,共2页

晚上,家和到花棚里来了。家和是第一次到花棚里来,家和说,一进来,我就不敢呼吸了,人太浊。他又说,我真想用手摸一摸,可我不敢摸,我一摸,花就脏了。家和就那么一盆一盆地看过去,待看了那些嫁接品种后,他突然问:“花有父亲吗?谁是花的父亲?”这话说得很愣。过一会儿,他又说:“花得有个好父亲。”

我说,你出去吧。他说,好。而后,他就蹑手蹑脚地走出去了。

可家和的话,要是慢慢品,也是有些意思的。想一想,也许是父本出了问题?

三月五日

又是春了。

我决定更新父本。把鸢尾花、紫薇花、风铃草、木芙蓉四种花的杂交父本与集三代品质杂合而成的青蒿母本再次嫁接……但愿能够成功。

家和又来了,他端来了一盆热豆腐。他轻声说,豆腐是热的。

我知道,夜里,他就守在花棚的外边……

五月七日

它们结合了!

真的,我看见它们结合了。

家和在花棚外说,我听见你笑了。真的,你的脚步声笑了。那么,是有希望了?

家和这句话,真让人感动。我心里说,看吧。在试验中,已经失败了那么多次,你再也不敢抱什么幻想了……夜,多么静啊!

我说,家和,你进来吧。家和就进来了,坐在花棚的门口处。我们在等,我们就这么整整地等了一夜!

六月八日

开花了。

二号盆是最先开花的,可它没有变;三号盆,也没有变;今夜,就看一号、四号、五号盆了……

一号盆上午十点开花,四号盆是午后开花的,开得真好,蓝中带紫,似青烟一缕,缥缥缈缈的,这是一个好兆头。

家和说,你把豆腐吃了吧。我说,不吃。他说,吃了花就开了。我还是没有吃。我想,等成功了再吃吧。

可是,在午夜时分,那花的颜色却只褪到了灰白……一盆一盆都是这样,它们再也不褪了。这算什么呢?又失败了。

黎明时分,鸡叫了,我觉得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当我决意要放弃的时候,望着那一株株嫁接失败的花,忍不住抱起一盆,用手绢蘸了一些水,一点一点地去擦那花每一片花瓣……然而,想不到的是,奇迹却在意料不到的时候出现了。第二天晚上,午夜时分,当我再一次走进花棚的时候,简直让人难以相信,那盆用水擦过的花却怒放了,它已完全褪尽了紫灰色,雪白娇嫩,如古书上说的一模一样!我一下子扑上去,趴在地上,长久地望着那株花,我看见花笑了,家和也笑了,是含泪的笑。我说:“我终于把你等来了。”

家和说:“你是说我吗?”

六月十七日

昨天上午,我如法炮制,飞快地跑去打了一桶清水,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花一株一株地都给擦了一遍……可是,一夜过去了,奇迹没有出现;又一夜过去了,奇迹仍然没有出现。就这样,一连三个晚上,奇迹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也没有。无论用水擦多少遍,这个品种的花就再也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开放……一时间,我真是束手无策了,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呢?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难道是花神为了可怜我,特意为之?不然,为什么只有那一株“脱衣”了呢?

六月二十四日

奇迹出现了,是家和救了我的花。

这天,当家和从村中走过的时候,远远地,他听见豆腐嫂喊了一声,豆腐嫂说:“盆呢?我的盆。”家和迷迷瞪瞪地说:“盆?啥盆?”豆腐嫂站在门前叉着腰高声喊道:“盆!那盛豆腐的盆。”这句话犹如电石火花一般,一下子激醒了家和,家和喃喃地说:“盆?噢,盆——就是那盆!”于是,家和二话不说,扭头就跑,飞跑!豆腐嫂吃惊地望着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就说了个“盆”,也不过就随口问了一句,这神经蛋怎么就跑起来了?!豆腐嫂就追着喊:“狗撵兔子呢?你跑个啥?——那是个破盆。”

家和飞快地跑来,气喘吁吁地告诉我说:“盆!”我望着他,说:“盆?啥盆?盆怎么了?”家和喘着粗气说:“那盆,就是那盆、盆里的水,是盛豆腐的水!”

听他这么一说,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明白了,我终于弄明白了,老天哪!那天夜里,我随手给花擦的水并不是清水,那是煮了豆腐的水。那是家和给我端的一小盆热豆腐……那株花,用的是煮豆腐的水!这时候,我看见了那个盆,那盆还在花棚架上放着呢,是个空盆——也是一个破盆。

于是,“蓝烟儿”——“仙人脱衣”——月亮花,在它重生的那天起,就有了一个外人永远也不会知道的秘密……这真是石破天惊!

告示牌

上梁村换邮递员了。

原来是个老的,姓秦,进村推车走,话也不多,见人就笑一笑。一般情况下,他把信放在代销点前边的“告示牌”下,就去了。凡挂号信、汇款单什么的,也只是找代销点的东来盖上章,说是谁谁家的,由东来代收代转,这也省却了很多的麻烦。

新来的就不一样了。这新来的是个毛头小伙,骑辆新邮车,进村车也不下,就那么一路摇着铃,满街吆喝:“刘汉香,拿章!谁是刘汉香——刘老太,拿章拿章!……”吆喝了几声,不见动静,这年轻人就站在当街里,咋咋呼呼、焦焦躁躁地喊:“谁是刘汉香啊?——耳朵聋了?!快快快,拿章!”

这时候,东来从代销点里跑出来了,说:“来了,来了,给我吧。”

那年轻的邮差扎住车子,疑疑惑惑地望着他说:“你就是刘汉香?”

东来就说:“我不是。我这儿是个‘点’。信都放在我这里,我代收代发,也代你们卖些邮票。老秦他退了?”

那年轻人“嗯”了一声,从邮包里拿出了一个夹子,从里边取出一个本子来,一边往上写着什么,一边问:“这刘老太多大岁数了?好福气呀,养了四个好儿子,一下子就寄来了四张汇款单!”

东来说:“你说谁?”

那年轻人说:“刘汉香啊,刘老太……你们村没有这个人吗?”

东来笑了,说:“有是有,不是老太,是村长。”

那年轻人又“噢”了一声,仿佛明白了似的,说:“村长啊,怪不得呢,到底是有权有势,一下子送出去四个儿子!”

东来说:“不是她儿子,她、她没有儿子……”就这么说着,他接过那几张汇款单一一看了,说:“我知道是谁寄的了。”

那年轻人诧异地望着东来:“不是她儿子?”

东来说:“不是。”

他说:“那是谁?”

东来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支支吾吾地说:“,就算是儿子吧,就算儿子……”

“是养子?”那年轻人一脸很明白的样子,也就不再问了,只说,“你签上名,盖上章,收好。”

东来笑了,就按他的吩咐一一办了……而后,按照村里的规矩,他把那四张汇款单放在了“告示牌”上。临往上放的时候,他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那四张汇款单是从不同的地方汇来的,有三张是两百元的,有一张是五百元的。汇款人分别是冯家昌、冯家兴、冯家运、冯家福……东来就骂了一句:呸,王八羔子!

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全村人都看到了那四张汇款单……凡看了的,就上去“呸”一口,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看烧的?一群白眼狼!

也有的说,该!就让他寄。他不是趁钱吗?给他好好算算……xx巴,让他寄!

后来东来就专门去找了香姑,问那汇款单怎么办?香姑很平静,香姑说,问问家和,看他收不收,他要是不收,就退回去吧。再问家和,家和自然不收。家和说,那是给我“嫂”寄的,我不能收。东来什么也不说,“呸”朝地上吐了一口,扭头就走。

东来也没有马上退,他就让那四张汇款单在“告示牌”上放着,那就像是展览一样,让每一个路过的村人看……看了,就有人吐一口唾沫:“呸!”于是,这“告示牌”就成了村里的一个耻辱牌。谁都知道,那是冯家的人做下了亏心的事,还债来了。可这债,还得了吗?!

此后,一连几个月,那个年轻的邮差总是在同一时间里,按着车铃来到东来的代销点门前,高声喊道:“刘汉香——拿章!”那寄钱的数目也不断地增加,由两百到五百,由五百到一千……最高的有一笔也寄过五千,到了五千的时候,东来就再一次拿着汇款单去问香姑,香姑还是那句话,退。可东来这人也邪,他就照常收下来,代香姑签名、盖章。而后,过上一段,再把上一次寄的汇款单退回去……这邮差就说,这村人真邪门!还有不要钱的?

当钱数越来越大的时候,人们嘴里的唾沫就少了,都瞪着两眼看那“告示牌”,看香站有什么表示……到了最后,人们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地佩服她。人们都知道,香姑没有钱,香姑身上的衣裳虽也干干净净的,但都是些旧衣服,她好几年都没添过新衣服了,她的钱都花到种花上了。香姑是个人物啊!

展览如常……那汇款单就成了一种象征,或者说是一种心力的较量。你不收不是?我还是照旧月月寄,这是一种承诺的兑现,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补偿。可是,对于村人来说,那就像是炼人的油锅,是活炸人呢!于是,看见了就再骂,再呸!连声的:呸呸呸!……不过,日子一长,也就见怪不怪,没人再去看了。

可是,过了些日子,那“告示牌”前就又热闹起来了。因为那上边写了一个告示:

本村人,凡愿意种月亮花的,可以所承包的土地入股;不愿入股的,若想单独干,可购买花种,花种五元钱一粒。

这个告示是香姑写上去的。人们围着看了很久,也议论了很久,就觉得这种花可不是种果树,要是以承包的土地入股,万一砸了呢?也有人从上边看出了点什么,就说,怪不得香姑不稀罕那钱,她是不是想卖花种啊?那花种,就是再好,能是金豆子么,她就敢要五块钱一粒?!人们说,这年月,人都会变,香姑她是不是……于是,想来想去,也就罢了,没人愿种。

待又过了一些日子,那“告示”被人擦去了。“告示牌”上却又重新改写了一个新的告示,告示上说:

本村人,凡愿种月亮花的,可免费赠送花种,免费指导种花技术。

这一次,又有很多人围着看。看了,就越发的不信了。既然上次还要五元钱一粒,金豆子样的贵!这一次,怎么就不收钱了呢?那不是白送吗?一说“白送”,人们就更加的猜疑了……可是,一些年轻人信了,死信!就跟家里人闹着要种,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可香姑又不许了,她见村里人又要打架,就说,算了,我另想办法吧。

在一个溅着露水的早晨,有人看见香姑背着几盆花和一兜子烙馍走出了村庄,没有人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过了有七八天的样子,就见她又空着两手回来了。有人问她:“那金豆子样的花,卖了吗?”她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突然有一天,几辆轿车风驰电掣地开进了村子。从车上下来的都是些很光鲜的人物。只见先是一个半光着上身的艳女子(也是穿着衣服的,那衣服闪闪灿灿,这里一襻,那里一褡,丝丝光光的亮……就让人眼花得说不出那高级衣服的名堂了)“橐、橐”地下了车,而后小跑着开车门去了,紧着是一个穿西装的胖老头油光光地从车的另一边走下来……人们就想,老天,那花一样的漂亮女子原是给人开车门的呀!接下去,更让人吃惊的事出现了,只见后边的车上也有人走下来了,那人竟是县长(这是后来知道的)!堂堂的县长啊,就像跑堂的一样紧着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陪着……转过脸来,就见那县长命令道:“村长哪?快去叫村长来!”

一阵忙乱之后,香姑被人叫来了。这时候,只见那穿西装的胖老头,长伸着手快步上前,抓住香姑的手说:“刘小姐呀,我是奔你来的呀!……”

站在一旁的漂亮女子赶忙介绍说:“这是我们公司的裘董事长,是专程从广州赶来见你的。”

香姑就说:“欢迎,欢迎。”

这时候,县长插话说:“裘董事长是香港大公司的老板,是大财神,能来我们内地小县,可以说是大喜事啊!快去安排一下嘛。”

香姑点点头,就让人去找豆腐嫂端热豆浆去了……待客人们在村办公室坐下之后,那裘董事长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他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着,一下子变得既沉稳又老练,他望着香姑,很平静地说:“刘小姐,在广州,你怎么说走就走呢?生意是可以谈的嘛。”

香姑坐在那里,默默地笑了笑,说:“我已经说过了,这花我不卖。”

裘董事长慢声细语地说:“培育这种名贵的花卉的确不容易,我也十分理解你的心情。这样好不好,我专程赶来,就是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是有诚意的啦。现在,我再出一个价格。这个价格,你肯定能接受啦,五十万!怎么样?”

香姑摇了摇头,竟还是那句话:“不卖。”

县长看了看香姑,着急地吧咂了一下嘴……可他毕竟是县长,就暗示说:“我看,裘董事长这次来,的确是有诚意的。再考虑考虑嘛。有些事,啊,也不要那么死板,都是可以谈的嘛。”

裘董事长再一次恳切地说:“刘小姐,你不要听‘广交会’上那些人乱讲啦。我承认,这是一种很名贵的花卉,是罕见的稀世珍品。不然,我也不会出这个价格啦,这可是五十万哪。我要说,这个价是没人出得起的。你再考虑考虑嘛。另外,不客气地说,在这方面,我也算是一个内行啦……”

这时,坐在裘董事长身边的那位女秘书马上介绍说:“裘董是国际上有名的花卉专家,也是一位有硕士学位的植物学家。”

香姑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县长就跟着说:“知道,知道。裘董事长大名如雷贯耳!”

裘董事长并不看县长,他直直地望着香姑,沉吟了片刻,说:“这样啦,刘小姐,这样好不好,你出一个价格啦,你说个价?”

香姑说:“在广州的时候,我就说过了……”

裘董事长听了,无奈地摇摇头,把眼闭上了,他慢慢地揉着眼圈,揉一圈又一圈……突然之间,他睁开眼睛,郑重地说:“我爱花,我太喜欢这个花了。我再报一次价,这是我的最后价格。花、种、技术、专利我一块买了啦,全买,一口价——五百万!”

屋子里静了,五百万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它一下子就把人镇了!只见县长直直地望着香姑,像要把她吃了似的!过了一会儿,只见香姑叹了口气,轻声地喃喃自语着,她这话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无论多少钱,无论多少,无论多少……我都不卖。”

此时此刻,县长坐不住了,县长拍案而起,县长厉声呵斥道:“——胡闹!你你你,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

谁也没有想到,香姑竟应承下来了,她说:“他们都这样说。”

屋子里闷了一会儿,裘董事长突然笑了,放声大笑!人们也都跟着笑了……而后,裘董事长站起身来,说:“刘小姐,我服了你了。这样好不好,让我再看看花,这行吗?”

香姑就说:“行。看看可以。”

于是,一行人站起身来,就往花棚走。在路上,县长附在裘董事长耳边说:“裘董事长,你不要着急,我再做做工作,这个工作我可以做。再谈,再谈谈,我看还是可以谈的。”

裘董事长摇着头说:“这已经是天价了!我搞不懂啦……”

在那个简陋的、很不像样的花棚里,袭董事长盯着那花看了很久很久……而后,他突然问:“你们这里曾是南花北迁的集散地?”

香姑说:“是,史书上有记载。”

“这花俗名叫‘蓝烟儿’?”

“是。史书上有记载。”

“又叫‘仙人脱衣’?”

“是。史书上有记载。”

“你起名为月亮花?”

“是,这名是我起的。”

裘董不再问了,就喃喃地说:“好,好啊。”片刻,他把香姑叫到一旁,又一次说:“我出五百万,你都不卖啦?”

香姑就再一次说:“不卖。”

裘董盯了她一眼,就说:“好,有气魄!”

……到了最后,那姓裘的香港商人摆摆手,有点丧气地说:“走,走了啦。”于是,他们一行人就上了车。县长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啪”地就把车门关上了!就把香姑一个人撇在了花棚的门口。

车队绝尘而去,缓缓地开出了村口。裘董事长坐在车上,两手捧着头,一直沉默不语。在车上,那女秘书善解人意地劝解说:“裘董,算啦,这些人也太……”裘董事长先是不说话,过了片刻,他却突然叫道:“停车!”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立时就刹了车,只见裘董事长闭着眼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给我开回去。”

于是,一行人又重新坐下来。裘董事长就开门见山地说:“刘小姐,我再问一遍,你坚持要合作开发?”

香姑说:“是。”

“你是要重建花镇?”

“是啊。”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是要以技术专利和承包的土地入股,我们出全部资金,共同开发,五五分成?”

“对”

“那么,你个人呢?”

“在广州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个人一分钱不要。”

裘董事长说:“我再冒昧地问一句,这样做,你图什么呢?”

他这么一问,香姑心里一酸,差一点掉下泪来,她沉吟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是很想卖给你的。别说五百万,就是你给五万,我也卖。只是,有些事情,你们这样的人是很难理解的……那就是理想。理想,我不能卖。”

裘董事长挠了挠头,说:“那好,我不问了。不过,我算了一笔账,要是合作的话,我们光前期投资,包括道路、水、电及花棚的改造,至少得两千万!也许两千万都不够啦……不过,我还是被你说服了。好吧,我决心已下,答应你了。”可他心里清楚,他这次来,是志在必得!他当然是要赚钱的。一个商人,不赚钱的事情他是不做的。他知道,在这里建一个基地,搞南花北销,成本会很低很低……再说,这样的名贵花卉,如果销往欧洲,至少两百美元一株!

香姑什么也没有说,香姑眼里的泪下来了,那泪水一串一串地落下来……香姑喃喃地说:“如果没人合作,我们就自己干。”

县长毕竟是县长,县长一下子就明白了这里边的利害关系!也许,这里会出现一座新的城,那就是花城。要是真能实现的话,没有比这更大的政绩了!县长激动地站起身来,说:“刘村长,裘董事长,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全力支持你们!从今天起,我郑重表态,在重建花镇的问题上,你们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在本县范围内,无论出现什么问题,都由我出面协调!”

裘董事长先是谢了县长,而后笑着说:“刘小姐,要是没有什么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签合同了?”

可县长却说:“吃饭,先吃饭。”

香姑说:“我给你们擀面条,炒鸡蛋。行吗?”

县长说:“不。这次,不让你们村里掏一分钱,县里请客!”

夜半时分,当香姑被县长的专车送回上梁村的时候,一下车,她就看见了黑压压的人群,一村人都在村口默立着。没有话,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是那眼,一层一层的眼,一眨一眨一眨……像灯一样的亮!

六头小兽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的夜晚。

夜很黑,黑得就像锅底。那夜气一重一重地浓着,浓得化不开,要是在路上,那咳嗽声就成了行人的路标。你要是不咳嗽,就是走碰头,也看不清人的脸。夜真墨呀!

就是这么一个夜晚,有六头小兽窜进了上梁村。说起来,他们都是邻村的孩子,最大的也只有十七岁,小的十四岁。他们六个,在林子里已经伏了很久了。凭着一个小火头,他们趴在那里,传来传去的,已吸了好几支劣质香烟。到了夜半时刻,他们才一个个蹑手蹑脚地爬起来,陡然地来到了花棚的门前。

坐在花棚门口的冯家和刚刚打了一个盹儿,做了一个很甜美的好梦……可突然间,就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动了一下,觉得身子被压着,很紧!等他拼命挣扎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人抬着飞跑……头上套着一个塑料袋!

而后,这六头小兽就大摇大摆地进了花棚。那领头的,脸上有块疤的,叫做豹子。紧跟着的,叫老猫。后边依次是二狗、小兔子、三骡,走在最后的那个叫斑鸠……这时候,香姑还什么也不知道,她正在花棚里蹲着,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等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那六头小兽已围在了她的身前。

开初的时候,豹子还是很讲礼貌的。豹子说:“大姐,听说你发财了?”

香姑吃了一惊,香姑说:“你们,想干什么?”

豹子很狞地一笑,说:“也不干什么。把那个箱子交出来吧?”

香姑说:“箱子,啥箱子?”

豹子说:“大姐,你也别装了,交出来吧——”说着,豹子还用手比画了一下:“那个装钱的黑皮箱子,香港商人交给你的,四四方方的,有这么大,交出来吧。”

香姑看着他们,想了想,说:“我这里没有箱子,真的没有。你们还小,都还这么年轻,我劝你们一句,别干这样的事情。我也实话告诉你们,确实有香港商人来过这里,可他们真没有留下什么箱子……你们快回去吧。”

豹子说:“方圆百里,谁都知道,你一下子挣了几百万,一个黑皮箱子装着,你还说没有?!老老实实把箱子交出来,难道说还让我们动手不成?!”

香姑说:“我再劝你们一次,不要做犯法的事情。我不骗你们,真没有箱子。快回去吧,不要让家里人操心。”

这时,老猫说:“我看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也别跟她啰嗦了。交不交吧?!”

香姑看着他们,一片绿莹莹的眼!只有一个孩子的眼弱一些,香姑叹了口气,就说:“那个孩儿。那小孩儿,你走,你快走。别跟着他们犯法了,赶快走吧。”

兔子什么也没有说,可兔子把头低下去了……

豹子说:“操,捆,把她捆起来!”

于是,老猫,二狗,三骡,冲上来,就用绳子把香姑捆了……这时刻,豹子从腰里掏出了一把杀猪用的牛耳尖刀,他把刀顶在了香姑的脖子上,说:“大姐,要是识相的,就把箱子交出来!”

那刀刃划在脖子上,有一线血淌下来了,香姑两眼一闭,喃喃地说:“天哪,谁来救救他们吧?!”

豹子笑了,豹子说:“救?谁来救你?!你喊吧,深更半夜的,看谁能来救你?!操,蹲在门口的那个家伙,早就被我们做了。痛快点,把钱交出来!”

香姑仍是喃喃地说:“救救他们。谁来救救他们……”

豹子看她嘴里仍在不停地嘟哝……那刀就顶得更重了一些,咬着牙说:“说吧,要钱还是要命?!”

可香姑嘴里说的还是那话:“救救他们,谁来救救他们……”

豹子竟然有些哭笑不得,豹子说:“操,还迷呢。救?谁能救你?!你就是喊破大天来,也没人救你!痛快点——老老实实把钱交出来,钱能救你!”

这时候,兔子黄着小脸凑上来,对豹子说:“她,她说的不是那意思……”

豹子扫了他一眼,说:“啥意思?!”

兔子说:“她说的是……咱,咱们。”

豹子怔了一下,不相信地望着小兔子说:“说谁——咱?!”

兔子说:“她是说——救咱。”

“谁?救谁?——咱?!”豹子“吞儿”地就笑了,他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几个孩子也都跟着笑了……豹子收了刀,就用那操刀的手端着香姑的下巴,另一只手“啪、啪”地拍着香姑的脸,说:“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操,都到这般时候了,你还救谁呢?你这不是说疯话吗?你还是先救救你自己吧!”

不料,就在这时,兔子突然在香姑面前跪下了,他语无伦次地说:“大姐,我听见你说‘救’,那你就救救我们吧。我们六个是结拜兄弟,也是穷得没有办法了。豹子他欠了一屁股的赌债,老猫他……我们主要是为了斑鸠。斑鸠正在县中上学呢,他学习成绩很好,是能上大学的料,可他家里塌窟窿了,缴不上学费……”

小兔子正啰啰嗦嗦地说着,可豹子一脚就把他踢翻了!豹子说:“滚xx巴蛋吧!谁让你求她的?狗日的,你坏规矩了。滚!给我滚得远远的!这是用刀说话的时候——”说着,他转过脸来,横横地盯着香姑,那牛耳尖刀再一次对准了香姑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你谁也别救,你先救你自己,拿钱来,拿钱换命!”

又是一道血线淌下来了……可香姑还是那句话:“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小兔子忍不住,捂着半边脸又跑上来说:“大姐,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富了,让我们也沾一点腥不行吗?哪怕给个十万八万的……你给个十万八万的,就把斑鸠给救了。他能考出去的,他要是考上大学,将来做了大官,会回报你的……你说是不是斑鸠?”

斑鸠嘴里嘟哝了两声,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豹子一下子就火了,他揪着兔子连扇了他几个耳光!喝道:“狗日的,你胡日白什么?再敢胡说,我剁了你!我说了,一百万,至少一百万,少一分都不中!”

那一百万,虽然是嘴上喊出来的,虽然只是个数字,还是让人兴奋!几个年轻人捋了袖子,摩拳擦掌的,眼里都冒着一片绿光……此时此刻,老猫说话了,老猫说:“你们知道女人最怕啥?”

豹子说:“怕啥?”

老猫有些得意地小声说:“女人怕日!咱们把她剥光,日了她!到了那时候,叫她干啥她干啥……”

在他们结拜兄弟中,老猫主意最多,也是最阴的一个。老猫从小没爹,老猫的娘就是被老猫活活气死的。平日里,老猫最爱玩的游戏就是逮一只活老鼠,而后把它在油桶里蘸湿了,用手提着尾巴,划根火柴“噌”一下点着,那着了火的老鼠就“吱吱”叫着,疼得满街乱跑……这是老猫最高兴的时候!所以,在他们六人中间,老猫就有些“军师”的味道了。听老猫这么一说,他们几人这才打量起香姑来,几个“生瓜蛋子”就这么一看,那眼一个个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疯了!

老猫的话刚一落,豹子的气就喘不匀了。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操起那把牛耳尖刀,开始一层一层地去剥香姑的衣裳。那刀是很锋利的,刀子挑在布上,那布“嘶嘶、咝咝”地响着;刀子挑在扣子上,扣子就一个个“蹦、蹦”地炸出去……他就这么从上到下,从外到里,一片一片地把香姑身上穿的全挑去了,一个布片也不留!

花棚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那静是很瘆人的!——在他们眼前,是一个半透明的胴体,那胴体在马灯的辉映下,放射出钢蓝色的幽幽白光,那光圣洁、肃穆,晶莹似雪,就像是一座浑然天成的冰雕!那两只挺挺的rx房,就像是泛着蓝光的玉葫芦,那圆润的弧线仿佛也由蓝冰雕刻而成,一抹天然的曲线上陡地就塑着两粒放着神光的紫葡萄!而那妙曼的玉体自上而下,更是一处一处燃烧着幽蓝色的光芒……这是人吗?!

六头小兽,就那么呆呆地望着……他们是被那美镇住了!有那么一刻,他们一个个像是吓傻了一般,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豹子喃喃地说:“玻璃人儿。妈呀,这就像是个玻璃人儿。”就这么说着,他伸出了一个指头,怯怯地点了一下那胴体,“咝”地一下又缩回来了,他说:“咝,我操,烫,还挺烫!”而后,他又一次伸出指头,点了一下,立马像触电似地缩了回来,说:“乖乖,又滑又烫!”

站在一旁的老猫说:“烫吗?”

豹子说:“你摸摸,真的,烫手。”

老猫说:“我试试。”说着,他回过身来,对斑鸠说:“斑鸠,你的烟呢,给我一支。”

斑鸠像是没听见似的,就傻愣愣地在那儿站着,腿有些抖……老猫上去朝他脸上拍了一掌,“看你那胆儿,比门鼻儿还小!”而后,他掏了斑鸠的兜,从他兜里摸出了一个半空的烟盒,那烟盒里就剩下一支烟了,他把那烟点着,吸了两口,大步走上前去,狞笑了一声,猛地把那烟头按在了玉一样的胴体上,只听得“咝——呀”的一声,那胴体就抖起来……老猫兴奋地说:“看,快看,这才叫烫哪!”

三骡兴奋了,手一指说:“奶,你敢烫那奶?!”

……只听得“哧!”的一声,花棚里立时弥漫着一股烧葡萄的气味!

这时候,斑鸠突然哭了,斑鸠哭着说:“不是说弄钱的吗?不是说光弄钱吗?我走我走,我不干了……”

豹子恼了,豹子说:“狗日的,你看你那熊样?你哭个鸟啊?滚,滚xx巴蛋!”

可是,老猫却说:“不能走。谁也不能走。都到这一步了,谁也不能出这个门!咱可是磕过头,烧过香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想富,不豁出来,你富个屌啊?今儿个,咱可是豁出来了,一个一个来,排着日!你要不来硬的,她会给钱吗?!”

兔子低着头,喃喃地说:“要是……还不给呢?”

老猫咬牙切齿地说:“不给?不给就灭了她。反正不能留活口!”

豹子在袖子上擦了一下刀,说:“就是。听猫的,谁敢出这个门,我剁了他!”

这时,香姑动了一下,陡地,嘴里连着喷出了几口鲜血!在昏迷中,她嘴里仍在喃喃地说:“谁来救救他们……”

黎明时分,那绑在树上的冯家和,终于把捆在身上的绳子磨断了!他取下了套在头上的塑料袋,踉踉跄跄地朝村里跑去,一边跑一边狂喊着……不久,村里的钟声响了,那钟声急煎煎地划过了黎明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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