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重。疼才好呢,疼了,那‘表’就刻到心里去了。”
片刻,她突然抱住他,轻声说:“你可要记住,我是你的人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一生一世都是你的人。”
他郑重地“嗯”了一声……
她说:“你放心去吧,家里你就别管了。”
她还说:“我在学着做鞋呢。兰嫂教的,剪鞋样儿,纳底子,我都会了,我已经会做鞋了。我要学的东西很多……”
她紧紧地抱着他,往下,话越说越多了,绵绵的、昵昵的、絮絮叨叨的……可就在这时,老五出现了。远远地,老五就喊:“哥,哥呀,有人找你哪,等了好半天了,说是你的同学。”
于是,两人就分开了,在老五赶过来之前……他们亲了最后一下。临分手的时候,她说:“要常看看你的‘表’!”
他回过身来,说:“啥?”
她指了指手腕儿,大声说:“——‘表’!”
可是,谁能想得到呢,这竟成了一句谶语。
向蚂蚁敬礼
刘汉香是被老乔的那支梅花针扎醒的。
扎第一针时,没有反应;扎第二针,还是没有反应;当第三支梅花针扎下去的时候,刘汉香嘴里咕噜了一声,有一口血气缓缓地吐了出来……老乔就说,醒了,醒了。
在上梁,老乔也算是单门独户,腿还不好,走路一撇一撇的。可村里却没人笑话他,因为老乔会扎针,人送绰号“乔三针”,这就赢得了村人的尊重。一般的小病小灾,老乔一针就过了,如果连扎三针还没有反应,老乔就不治了。所以,在村里,老乔是很“神”的。据说老乔年轻时曾在队伍上干过什么事,历史上是有些“问题”的,可他会针,村里人也就不多计较了。老乔也很有自知之明,不管村里人谁请他,都去,而且分文不取。
在老乔给刘汉香扎针的时候,村里人全都拥来了,屋里屋外站的都是人……现在刘汉香的事已成了全村人的事!说起老姑夫家的为人,人们是一口一个“呸!”在人们的唾沫星子里,老姑夫蹲在墙角处,一直塌蒙着眼,他一句话也不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支书刘国豆则一直在村街对面的一个大石磙上蹲着,一口一口地吸烟。万一女儿有个三长两短,那么……头上就是树,树上有钟!
屋里,见刘汉香有了些反应,老乔抬起眼皮,悄声对众人说:“你们出去一下,都出去。有句话我跟汉香单独说说。”
众人听了,也都识趣地退出门去,只是还不肯走,都在院外的村街里站着……待人们都一一退出去之后,老乔把门关上,说:“汉香啊,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何?”
刘汉香不语。她先是呆呆地望着屋顶,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她嘴里吐出了一个字:“轻。”
老乔说:“看见什么了?”
刘汉香说:“……轻。”
老乔说:“听见什么了?”
刘汉香说:“……轻。”
接下去,老乔突然说:“走就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刘汉香不语,渐渐地,眼角里有了泪。
老乔说:“汉香啊,你是气血两亏,忧愤交激,淤结在心,撑得太久了……哭吧,还是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刘汉香不哭。眼角虽有泪,可她就是不哭。
老乔说:“汉香啊,走也好,不走也好,人不过就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上不来,人也就去了。早年,我也‘走’过一回。‘走’的那一刻,人是很舒服的,那个轻啊,就像是羽毛一样,在云彩眼里飘啊飘啊飘啊,无拘无束的。人要是一放下来,那可是真轻!后来就觉得有一阵黑风刮过来,一下子就坠落了,眼看着往下坠,黑洞洞的坠,万丈深渊哪……‘嗡’的一下,就像梦里一样,醒了。是这样吗?”
刘汉香说:“是。”
老乔叹一声,说:“其实,走了也就走了。”
刘汉香默默地说:“走了也就走了。”
老乔就说:“汉香啊,闺女。不瞒你说,早年,我是杀过人的。这话,一村人我都没说过,今天就给你说了吧。当年,我的确是在西北马步芳的队伍上干过事。那时候,我是个马医,是给马看病的。马通人性,在军队里,终年行伍,马跟人一样,也是忧忧愤愤,七老八伤的。当年,我曾亲眼看见一匹高头大马,好好的,突然就死了,是站着死的,它害的是‘崩症’,就那么站着,‘訇’的就倒下了!人也一样,要是淤积过久,总有一天就倒下了……说起来,我这一手针,还是跟我师傅学的。当年,我师傅曾经有一个名扬西北马家军的绰号,叫‘一针寒’。在给马医病的这个行当里,我师傅可以说是顶尖的高手,人称马爷。那时候,马爷一针下去,无论多烈、多犟的马,都会通身大汗,抖动不止……可马爷有个不好的毛病,说句打嘴的话吧,他是个采花贼。我这师傅,他不管走到哪里,就采到哪里。他腰里常揣着一条汗巾,大凡他抢了人家的姑娘出来,翻身上马,带到野外,一针下去,那姑娘就不动了,然后就把那条汗巾铺在姑娘的身下……他告诉我这叫‘采梅’,说是润针用的。那时候,对这方面的事情,我并不懂。既然师傅说是润针用的,也就认为是润针用的。后来,慢慢地也就知晓了一些事情,终于有一天,我跟师傅翻脸了——是因为一个女人。那女人原是跟我好的,好了三年,突然有一天,她竟然跟师傅跑了。那时候我师傅已经六十多岁,可以说是心力、眼力都不如我了,可是,他竟然拐跑了我的女人!这叫我万分仇恨。于是,我在祁连山里追了他们七天,终于追上了他们。那一刻,当我端枪对准师傅的时候,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女子却突然护在了师傅的身前!这时候,我就看着那女子,一时百感交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了……于是,我就问她:为啥?!那女子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我终身难忘的,那女子说,活儿好!这时候枪就响了,是师傅先开的枪,我后开的枪,我一枪穿透了他们两个!师傅枪法很好,可他毕竟老了,手有些抖,但还是打中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师傅和那女人全都死了,两人死时还抱得紧紧的。那时我已万念俱灰,满身是血,躺在地上,那心里一个是空,一个是轻……就觉得这人活着实在是没有多大意思,死就死吧。你想,人在等死的时候心里是啥滋味?人只要一松下来,比屁还轻。可就在这时,你猜我看见了什么?——蚂蚁,是一只红蚂蚁。那蚂蚁就趴在我的袖子上。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当我看到这只蚂蚁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哭了,我是痛哭失声哇。那时候,蚂蚁看着我,我看着蚂蚁,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不知道看了多久……蓝天白云,四周寂无人声。在沙漠里,在这么一片连草都不怎么长的洼地上,怎么会有蚂蚁呢?况且还只有这么一只蚂蚁?我就觉得这是上天赐给我的蚂蚁。古人云,蝼蚁尚且,何况人乎?于是,我就带着这只蚂蚁往外爬。我受的是重伤,那子弹就打在离心脏很近的地方……我把那只蚂蚁放在一个铺了沙子的小药盒里,每爬上一段,我就把它放出来看一看,而后再爬。每次把那只蚂蚁放出来,它就开始拼命地往前爬,从来没有停止过。当我爬到第三天的时候,我真是不想爬了,就觉得再也爬不动了,我就把那只蚂蚁放出来,心里说,蚂蚁呀蚂蚁,你死了吧,我不想再爬了。而后,我伸出手来,想捏死那只蚂蚁,你想,一个万念俱灰的人,捏死一只蚂蚁也不算什么。可是,手伸出来了,蚂蚁却一点也不惧,它仍然在爬,从容不迫地、一点一点地爬……这时候,我的手抖了,它是我唯一的伴儿呀!我知道早晚也是个死,可有了这只蚂蚁,也就不那么孤独了。于是,我突然决定要跟这只蚂蚁赌一赌,如果蚂蚁死了,我就不再爬了,如果蚂蚁一直活着,我就一直爬。就这样,一次一次的,一直爬到了第七天,也是我命不该绝,终于碰到了一支骆驼队……后来,我就跟那只蚂蚁分手了。分手的时候,我给那只蚂蚁敬了个礼,那时我还算是个军人,行的是军中大礼。我有幸能活下来,凭的就是这只蚂蚁呀!今生今世,有两件事是我不清楚的,一是那蚂蚁来自何处?二是那女人的话,那女人嘴里说的,到底是‘活儿好’还是‘好儿活’……”
接着,老乔又说:“汉香啊,在村里,我走路时,是不是常惹人笑话?我知道,他们背后都说我走路像‘跳大神’。也有人叫我‘乔撇子’,这我都知道。可没人知道那是我怕踩了蚂蚁,今生今世,我唯一不敢踩的就是蚂蚁。蚂蚁是我的恩人,是蚂蚁点化了我。说起来,那女人我也是不该杀的。走了就走了,杀她干什么?俗话说,人不知轻重。其实,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什么是轻,什么是重……”
人都有历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史,那历史就藏在各自的心里,如果他不说,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他曾经历了怎样的活……活,好一个活!那一个字里又藏了多少玄机?!
话是这样说,可刘汉香心里仍然很痛。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心血、八年的劳作,就像是一腔热血泼在了狗粪上!那些等待的日子,一年年,一天天,历历在目……忽然之间,那个字就碎了,碎得是那样彻底!那痛,一脉一脉,一芒儿一芒儿,刺到了极处,也细微到了极处。你不能想,无论你睁眼还是闭眼,都是一片一片的碎,那碎成了一道道记忆的裂纹,那裂纹里撒满了盐粒,撒满了碾碎了的胡椒;那痛,是用胡椒拌了又用盐渍出来的。在槐林里,在麦秸垛里,在高粱地,在玉米田,曾是那样那样好过……好的时候,人为什么就那么痴?为什么就那么信?遍想,遍想,也想不到会有今天的结局?!
刘汉香大睁着两眼看着自己。她看见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结局在这儿等着呢,结局就是这样等待着她!一年一年,她是那样地信他,她的心片刻也没有离开过他。她是自己走来的。她也在悄悄地给自己置办着嫁妆。那是凭着心思一点一点积累的,今天存一小块布,明天留一小股丝线,后天找到了一个新式的图样,连一个绣了鸳鸯的枕套也要积上很久……最初,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她在墙上画了多少个道儿啊,暗暗地又流了多少泪,也有耐不住的时候,可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挺着,一日一日地熬着。凭她,能是嫁不出去的女人吗?她的心气有多高啊,她多么想让人看一看她来日的幸福,活上一份让人羡慕不已的骄傲和自豪!那五年,他要是早早说上一声,说他不愿了,她也不会就这么死等。他是写了字的呀!前五年,一年一年的,他都在奖状的背面写上那三个字:等着我。等着我。等着我。等着我。等着我——他是个男人哪,男人就这么不可信吗?!可是……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过眼的烟云,成了狗屎做成的梦!唉,她编了那么多年的席,一日一日地编织着自己的梦想,可编到最后,却成了一张没人要的破席片。这都是自己作下的呀!自己割的苇,自己推的碾,自己破的篾,自己花的工夫搭的心血……这就叫做自碾自,这就叫做自碎自,你又怪得了谁呢?!
蚂蚁,实在是该问一问蚂蚁,路程是那样短,活又是这样艰辛,你为什么还要活?蚂蚁要脸吗?蚂蚁要不要脸?喉咙里总是很腥,血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压下去,再涌上来,再压下去,头涨得像斗一样,那气力真是用尽了!人到了这份儿上,无论是死还是活,都是耻辱的,你将洗不掉这份耻辱!就在大门外边,一村人都看着你呢。有那么多人看着你,一村唾沫,你怎么就断定,不会溅到你的身上?!
久久,久久……刘汉香睁开了眼,木木地说:“乔伯,你去吧。我没事了。”
老乔说:“闺女呀,有句话,我还要说,人还是要见些世面才好。”
刘汉香说:“世面?”
老乔说:“出了门,就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刘汉香沉默了一会儿,说:“乔伯,你去吧。我想独自躺一会儿。”
老乔叹一声,走了。屋子里顿时静下来,那是一种很孤寂的静,那静里透着一种空旷,是心灵的空旷。那空就像是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人的意识……
过了片刻,只听得门轻轻地“吱”了一声,又有人进来了,那是老姑夫。老姑夫闪身进得门来,二话不说,“扑通”往地上一跪,颤着声说:“汉香啊,你可不能死呀。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死。你可千万不能有那种念头,不管那狗日的如何,你都不能走那条路。闺女呀,恩人哪,听我一句话,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就这么说着,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磕着磕着,老姑夫猛一抬头,居然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刘汉香竟然坐起来了。脸色刷白的刘汉香靠墙坐着,轻声说:“爹,你这是干啥?我说过要死吗?”
老姑夫怔了一下,忙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已经打发他们进城去了,捆也要把他狗日的捆回来。”
刘汉香笑了,刘汉香惨笑了一声,轻声说:“回来又如何呢?”
老姑夫迟疑了一下,说:“回来,回来就让他……圆房。他,他要是敢不从,就扒了他那身军衣!”
刘汉香喃喃地说:“扒了又如何呢?”
老姑夫张口结舌地说:“那,那,那按你的心思……咋样才好呢?”
刘汉香沉默了片刻,突然说:“爹,我饿了。你去给我打一碗鸡蛋吧。”
老姑夫连声说:“那好,那好。你等着,等着……”说着,他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刘汉香一眼。
刘汉香说:“去吧。真的,我饿了。”
那碗鸡蛋茶端过来之后,刘汉香一口都没有吃,她实在是吃不下,一闻到那股味她就想吐,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夜半时分,当人们睡熟的时候,院子里突然有了些动静。那声音碎碎拌拌、断断续续,就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些猪毛,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那气息是一线一线往外挤的。接下去,那咯叽、咯叽的声音又像是老鼠们在打架,听上去嘁嘁喳喳……
这时候,屋里的刘汉香说话了,刘汉香说:“都进来吧。”
四个蛋儿,一个一个的,垂头进了屋。而后,又一个一个,在刘汉香面前跪下了……其实,他们早就回来了,半上午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县城了。只是他们不敢进村,他们怕那海一样的唾沫!他们在外边游荡了整整一大晌,一直熬到连狗都不再叫的时候,才悄悄地摸回村来。可是,又该怎么说呢?
刘汉香望着他们,厉声说:“膝盖就那么软吗?站起来。”
于是,四个蛋儿,一个个都很听话地站起身来,可他们的头还是勾着的。
这时,刘汉香轻声说:“见着你哥了?”
四个蛋儿,见“嫂子”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一个个泪流满面,谁也不敢说了。
刘汉香再一次问:“老五,见了吗?”
老五流着泪说:“见了。”
刘汉香突然笑起来,她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又有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几个蛋儿,惊慌失措地围上前去,一个个叫着:“嫂啊,嫂……”
刘汉香喘了口气,喃喃地说:“你哥也真没出息,不就是一个户口吗?”
这时候,老姑夫急煎煎地说:“我去!我连夜去。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吊死在他的大门上!”
四个蛋儿,又一个个惶然地望着父亲,不知该如何是好……刘汉香摇摇头,说:“不用了,不用去了。我知道他的心思……就行了。”
一百六十步
这是一条回头路。
来的时候,是挎着一个小包袱来的。走的时候,也挎着一个小包袱走。来的时候,是大天白日,昂昂之气;走的时候,是启明星做伴,五更鸡相随……来的时候,仅用了八十步。走的时候,却用了一百六十步,那路真长啊!
夜气还未散尽,那黑也层层叠叠。老槐树墨着一片影影绰绰的小钱儿,睡去的能是那槐荫树的灵性吗?碾盘还在,风也清,门洞里那一团温温氲氲,能是条卧狗?寒气又是哪里来的,身后那小小碎碎的摇曳,鬼拍拍的,还有那湿重,久久一滴,久久一滴,把日子逼仄着,好短!启明星还亮着,瓦屋的兽头斑驳着一片狰狞,檐草萋萋,灰出一缕缕怜人的蓬勃。地光了,庄稼尽了,风送来了场院里的熟腥,一季之中,等来等去,等到了收获的一天,那熟和死又有什么分别。谁家的老牛还在倒沫?那喃喃呢呢的,又是些什么?豆腐家的灰驴一踏一踏地走着,磨声缓缓,淋水沥沥,它怎的就走不出那磨道呢?哦,它戴着“碍眼”呢。人的路,许也是戴着“碍眼”么,不然,怎就走得这么瞎?
按说,人是不能走回头路的。早知如今,何必当初?那么,有谁愿走这回头路?你是不能不走。那时候你是一往无前,你举着那个字,举着心走过去,你眼前是那样亮堂,五光十色,你一厢情愿地在心里拉起了一道彩虹,你的脚步是那么轻盈!你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会走回头的路。这就是人生啊!回头,回头。走这种回头路,你又是多么伤心。记住吧,记住这一天,你走的是回头路。
黎明前的这一阵黑很重。那黑就像是雾化了似的,一卷一卷、一瓢一飘地浓着,那黑也像是在作怪,竟扑脸而来,就像是要把你推倒似的。路在哪里?那树,朦朦胧胧的,就像是雾在浓黑里的墨花,层层卷卷、杂杂乱乱地灰着、黑着、墨着。人既无语,树也无语。那黑污污的一片就是树的疤痕吗,许就是东来家那棵有疤的老榆树吧。那深重的黑疤上怎么就汪着这一亮?那泼黑中的一亮突然间就击中了什么,叫人不由得想,这黑中怎么有白,那又是什么呢?
很久了,有一种东西是你所恐惧的。说恐惧并不准确,你只是有些不安,略微的不安。那是什么呢?是他眼中汪着的那一点东西吗。那时候,你没有认真想过,那时候你还在痴迷之中,是不可能想的。你甚至欣赏他眼中的那点东西,但是现在,当你走在回头路上的时候,你就不能不想那当初……是的,第一次约会,你就注意到了,那眼神里是有一点什么,那是一种极强的亮光!你几乎无法形容你面对那亮光的感受,也很难形容,不是吗?那是什么,仔细想一想,那会是什么。也许,你在蚂蚁窝里看出了这点意思,那不是一只蚂蚁,那必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密密麻麻地叠加在一起,才能产生的那点意思;或者是成千上万只的黄蜂,把那肚尾上的毒刺一起取下来,密密麻麻地叠加在一起蠕动,效果就出来了。正是这样,那光蜇人!也不仅仅是蜇人的问题,那光里还有些什么?是了,寒。那光很寒,正因为寒才有了力量。那就像是千年古井里的水,井深不可测,黑污污的,而这时候你俯下身去看,就会看到旋涡中心的那一刺亮光,那是黑亮中突然跳出的一白!……留意的话,那是何等的触目惊心!就是这样了,你终于明白,你在他眼里看到了什么,那是寒气和毒意。
你过去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这样的念头甚至吓了你一跳!你曾经以为那就是骨气,那就是血气方刚,那就是坚强。可你错了。只要想一想,你就会发现,在乡村,有这种眼神的人很多。当他们蹲在墙根处晒暖儿的时候,只要你留意,你就会发现,那光的亮点,那突然闪现的一白……只是程度不同罢了。那么,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寒气和毒意,是什么滋养出来的呢?同样吃的是五谷杂粮,同样要经四季的寒暑,怎么就……突然之间,仿佛电石火花般地一闪,你明白了,那是“仇恨”。想一想他的童年,想一想他在乡村里度过的那些日子……你就会发现,那样的眼神是和牙齿相配合的。有时候,那眼神中极亮的一闪与咯咯作响的牙齿配合是那样的默契!是的,正是“仇恨”一天天地滋养了这寒气和毒意。在贫贱里,在屈辱里,那“仇恨”就成了生长的液体,活的汁水,营养的钵。这“仇恨”既是广义的,就像是那个无所不包的“日”或者是“操”!那是对天、对地,甚至是对整个社会的一种反叛;但它也是狭义的,它陷在具体的日子里,陷在一天一天的屈辱里,陷在对某一个人、某一件事的诅咒之中。乡村有自己的词汇,在乡村里,那一个“受”实在是最好的注解。那里边包含着多少忍耐,包含着多少迫不得已,那里边又凝结了多少“仇恨”?!这当然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这是一种畸形,是生长中的畸形……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个被“仇恨”包裹着的人,他一旦离开了屈辱,还会回来吗?那么,假如说,有人挡住了他人生的攀登之路,他又会怎样呢?你明白了。对他,在很早的时候,你是用过一个形容词的。你说,他狠。那时候,你就是这样说的,可你竟然把这话当成了玩笑!是的,那时候,你一点也不在意,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说了。在语气里,你甚至还有些赞赏!那就是你对他的第一感觉……可是,晚了,你明白得似乎是太晚了一点。如果你早一天读懂了他的眼神,那么,你还会爱上他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是的,你说不清楚。那个字也叫人无法说清楚。不错,恨是当然恨的,想起来的时候,也恨不得杀了他!可是,你恨得又是那么的不彻底……你是一个将心比心的人。想一想,在童年里,你受过那样的屈辱吗?你被人呵斥过吗?没有,好像没有。那时候,你已是支书的女儿了,你外边还有一些当了干部的亲戚,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总是带一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到乡下来。那时候,你看得见的,那些手里没有糖果的孩子,好羡慕呀!你看出来了,也不仅仅是羡慕,还有嫉恨。有的就扭过脸去,不看。记得,你曾把手里的糖果递给你最要好的一个女孩,可这女孩却扭头跑了。那时候,你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一九六二年,你亲眼看见一个和你同样大的孩子在树上捋树叶吃,很苦的槐叶,他一把一把地捋下来,塞在嘴里,那情景,就像是一只饿昏了的小狼!……记得,即使是在这样生活最困难的时候,你还有羊奶喝。是的,你喝过羊奶,腥腥的、膻膻的,你不爱喝,你闻不惯那味。可是,你知道有多少孩子在羡慕你吗?他们看见你的时候,眼里会不会出现那一白?!
你被眼前的一阵黑包裹着,人在黑暗中竟然获得了一种自由,那是心性的自由。黑,模糊中的黑竟是这样的亲切,它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单单地把你给隔开了。这是多好的一种躲藏,一种天然的躲藏,那黑就像是一层茧,一层天然的黑茧,没有人会看到你的脸色,也没有人会对你猜测什么,你真想化进这黑夜里,变成一只黑色的蝴蝶,再不要见任何一个人……黑也像是有气味的,是腥腥甜甜的薄荷味,凉酥酥麻杀杀的,那气味让人安。这黑就像是一只永远不会背叛的老狗,由于熟悉反而叫你觉得倍感温馨。
可是,在鸡叫声里,黑在慢慢地淡散。黑也在逃跑吗,可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你已看见了你的家,看见了那双扇的门廊,看见了院中的那棵枣树,这就是生你养你的地方啊。就是那棵枣树,曾挂过他送你的蝈蝈笼子,还有十二只叫得热辣辣的蝈蝈!那叫声犹在耳畔,你听见那叫声了吗?你听见的分明是: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回?一个“回”字叫你愁肠寸断、痛不欲生。这里虽说是你的家,可你回得去吗,你还有何脸面回去?嫂子会怎么说?就在前些日子,嫂子还对人说,人家汉香是留不住了,人家是早晚要走的人,人家要当军官太太了!……是啊,走的时候,你是那样的决绝,你连一分的余地都没有给自己留,你甚至不惜与家人断亲!结果却是这样的,就是这样。
你的路又在哪里?
那就是你的藏身之所吗,那个小土屋,那个废弃了的烟炕房。黎明在即,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你还能到哪里去呢?
在离那个烟炕房几步远的地方,你站住了。你再一次地回望村庄,村庄仍在一片朦胧之中。在一片灰褐色的沉静里,有一处炊烟在顽强地上升,那斜风中的炊烟,直直地飘散在雾霭之上。你知道,那是村里起得最早的一户人家,那是豆腐人家。豆腐哥是个聋子,一聋三分傻呀,他就跟着那驴,一圈一圈地在磨道里走,或是推着那风箱的把手,一推一拉地鼓荡,把火烧得旺旺的,熬出那一锅一锅的浆水,再压出一盘一盘的豆腐;那豆腐嫂,也曾是清清亮亮的女人,就挑着两只水桶,一担一担走,那豆腐房里的一排水缸,海大海大,像是永远也挑不满似的,人家也不就挑过来了?两个人,就赶着这一盘磨,活了一双儿女……一盘磨,就是一家人的好活儿!想一想,怎不让人感动。风很凉,你心中抖了一下,竟有了凄凉之感,无比的凄凉。怎么会有今天,怎么会走到这一步?难道你的心还不够诚吗?你问天,问地,问那棵曾给人做过大媒的老槐树,结果都是一样的……你真想大哭一场,在没有人的时候,在人们看不见你的时候,把自己关起来,好好地哭上一场!
回过身来,你看见了广阔的田野,看见了无边无际的黄土地,那久远和悠长蕴含在一望无际的黑色之中,蕴含在那烟化了的夜气里,丝丝缕缕的声音在你耳畔鸣响,那是什么,那就是生吗?倘或说是活?各样的虫儿,无论是多么的卑小,多么的微不足道,季节来了,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那众多的虫儿,一丝丝地鸣唱,一缕缕地应和,混在夜的洪流中,也可以叫出一种响亮吗。车辙的印痕在你面前蜿蜒地伸向远方,那弯弯曲曲的车辙,那一痕一痕的脚印,说的是一个“走”?天边已经出现了一线飞红,脉脉的,那红也好痛……要走吗?人人都在逃离,只要有机会,只要逮住机会,能走的,迟早要走,你为什么就不能走?土地仍然是贫瘠的,土地承载着人,给人粮食,给人住,给人践踏,土地无语,土地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一年一年的,土地是否也有委屈的时候?这时候,在一腔悲愤里,你禁不住问自己,人,是不是该有点志气?!
门是防人的,屋是藏人的,你总得有一个藏身的地方吧。这昔日的炕屋,门已被风雨蚀得不像个样子了,吱吱哑哑的,得修一修才是。炕房里依旧有一股陈旧的烟熏气,那砌出来的“火龙”虽然拆掉了,土坯仍在地上杂乱地堆着,还有那些早已废弃不用的烟秆,一捆一捆地在地上扔着,这些,你都要收拾出来,你还要在土墙上糊一些报纸,还要铺上一张地铺,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这时候,突然门外有了些动静,是野狗吗?你当然不怕狗,在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你还有什么好怕的?也许,你怕的是人,在这种时候,你不想见任何人!当然,如果是歹人,如果有什么歹意,你也是有准备的,你给自己准备了一把剪子,一把锋利的剪刀!假如你不能对付他,你就可以对付自己!人已经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剩下的,就没有什么可怕了。
可是,你还是听出来了,是蛋儿们。你知道是蛋儿们……八年了,他们的脚步声你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蛋儿们一个个摸进门来,又重新在你的面前跪下,一个个说:“嫂,别走。哥不认你,我们认。”
你笑了,虽然有些凄楚,你还是笑了。你说:“蛋儿,起来吧。不用再多说什么了,我不会回去了……各人头上一方天,各自的路,各自走吧。衣服都在箱子里呢,一人一个小木箱,别弄错了。钥匙还像以往那样,放在屋檐下。有一头猪不大吃食,是那头黑猪,去给它灌灌肠吧……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嫂了,我也不是你们的嫂了。”
蛋儿们又哭了,蛋儿们流着泪说:“汉香姐,回去吧。我们就认你个亲姐姐。从今往后,你就是姐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们的亲姐!真的,我们要说一句假话,要是有半句不真,天打五雷轰!”
你说,行了,不要再说了。你们都回去吧。让我静一静。
可是,他们还是不起来,他们就在那里跪着……最后,老四泪流满面地说:“嫂,我知道,无论我们再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你再也不信我们了。”
你说,我信。走吧,我信。
这时候,老五说话了,老五勾着头,吞吞吐吐地说:“汉香姐,那、那、那……”
他一连说了三个“那”,你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你知道,这老五心里的精明。你说,回去吧。我不会让人为难你们。告诉爹,不会再有什么了……就这么说着,你知道他们还是怕的。于是,你说:“老五,回去的时候,你把我爹叫来,你就说我要跟他说话。”
老五迟疑了一下,怯怯地说:“支书,他要是……不来呢?”
这时候,你就把怀里的那把剪子掏出来了,你说:“告诉他,他要是不来,就让他等着为我收尸吧!”
蛋儿们大约是吓坏了,一个个呆呆地望着你。
气做的骨头
刘国豆是挎着一杆枪来的。
枪是好枪。这枪是上级奖给上梁村民兵营的,那是一支半自动步枪,枪上还有一把雪亮的刺刀。平日里,这支枪就在仓库里锁着,偶尔,支书刘国豆亲自带民兵巡逻时,才会拿出来背一背。现在,当支书刘国豆挎着枪走过村街的时候,他身上背的已经不是枪了,那是——尊严!
在黎明时分,支书刘国豆打开了他们家的双扇大门。他就这样让门大开着,而后,挎着枪大步走出了院子。支书家的门平时是不大开的,常常,开也是半扇。这一次,他大敞着院门,那是很有些用意的!
这晚,国豆也是一夜没合眼哪。他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这是最屈辱的一次了。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女儿是他的心尖呀!可女儿的事成了这个样子,他觉得脸面已经丧尽了!夜里,他一直在院中的那棵枣树下蹲着,那烟头一次次地烫在枣树的树身上,树痛,他的心也痛。可以说,该思谋的,他都思谋过了……他觉得他不是一个孬种,更不能让那个浑小子就这样骑着他的脖子拉屎,他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已经是第四天了。按规矩,这已超过了最后的限期……
晨曦里,枪刺挑着那一抹阳光走过了整个村街。早起的村人们都看到了那支枪,看到了挑在枪上的“愤怒”。这“愤怒”很快就渲染了整个村街,点燃了人们心里的那股有来由却又说不出名堂的心火!挂在老槐树上的钟并没有敲响,可人们还是不约而同地走出来了。人们的牙痒痒的,带足了唾沫,也带足了仇恨……这也不仅仅是对支书尊严的维护,这是“道”。那是千百年来挂在人们心上的一条“底线”,在一般的情况下,一旦有谁越过了那条线,那就是罪人了!在乡村,物质上的犯罪,还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罪人”,那也只是偷和摸,是小的过失;而精神上的背叛,却是十恶不赦,是永远不能原谅的!况且,刘汉香是村中一枝花,是国豆家的“国豆”,有多少人眼馋是不必说的……八年来,她献身一般的下嫁(她可是“下嫁”呀)已得到了全村人的认可(开初是勉强的,后来是真心的),她已经成了女人们心中的楷模。人生不就是一个“熬”吗,“熬”是要结果的。不然,那苦撑苦熬为的又是什么?眼看着,在苦尽甜来的时候——“苦尽”难道不应该“甜来”吗?她却被那样一个猪狗不如的臭小子遗弃了,这是有悖天理的!这等于说,他污辱了全村人的眼光。一个人,竟然不尊“土地”,那么,你还活什么呢?!
那召唤是无形的。没有人特意地组织,也不用谁去撺掇,支书也仅仅是背着那杆枪在村里走了两个来回……可人们的心思是一致的,就是泼上命,也要把那个单门独姓的臭小子弄回来,一定要把他“日弄”回来!从土里拱出来的光屁股娃儿,还让他回到土里去。狗日的,你当官了不是?你风光了不是?西坡那么大,地岑那么长,爬回来背那老日头吧!这一次,你是犯了众怒了,你惹恼的是一方百姓,是真真白白的“人民”哪……操,凭什么呢?!于是,有人跑去找来了小学里的老师,众口一词地说,盖指印,我们都盖指印,联名控告他,告翻他个小舅!还有的说,干脆,齐伙伙的,就带上状纸,背上干粮,一干人今儿个就走县、上省、到部队里去“抬”他……一趟就把他狗日的“嗡”回来了!
就这样,村里一下子就闹嚷起来了。这就像是乡村里的节日,人们一个个兴奋不已,奔走相告,议论着、评说着、叱骂着,满世界都是飞舞的唾沫星子。更为热切的是那些女人们,缺什么就跑回去拿什么,有催赶着写状子的,一趟一趟的找纸找笔找墨;有张罗着盖手印的,就一家一家串着按指头。不是嚷嚷着说要到部队上去吗,有的就赶快回去支鏊子烙油饼去了,就像当年“支前”一样……还有那些特别牙痒的,也不用红印泥,就当着众人把中指咬了,盖上的是血印,那状子后边,一连十几张纸全都红霞霞的血印……这就是全村人的态度!
紧接着,只听得“咕咚——叭嚓”,街头上响起了一连串的碎声!立时,村子里就刮起了一股股的臭风,那是有人把屎罐子、尿盆子迎面摔在了老姑夫家的门上,也有的就飞过院墙,扔到院子里去了……那就像是全村人齐声喊出的一个字:
屎!!
也就在这样的时候,刘国豆来到了村西那个废弃了的烟炕屋,推开了那扇歪歪斜斜、吱吱作响的小门。走在村街里的,是支书。支书脸上写满了威严,甚至可以说是带有杀气的!可站在门前的,已经不是支书了,这是一个父亲。身材高大的父亲,在这低矮的门前,也不得不低下头来,侧弯着身子,半推半拱地挤进门来。
乍一进来,里边有些黑,刘国豆就侧身立在门口处,沉默了大约有一袋烟的工夫,而后,等他看清女儿的时候,叹一声,又叹一声,说:“香,回去吧。”
刘汉香默默地说:“爸,你看,我这个样子,还有脸回去吗?”
仅仅才几天的时间,女儿就瘦成了这个样子,女儿已憔悴得不像人形了,女儿心里苦啊!女儿脸上干刮刮的,就剩下那双眼睛了……做父亲的,怎能不心疼哪?刘国豆心里恨呢!可他却是个特别能藏“恨”的人,心里的“恨”越多,他脸上就越平静。他摇了摇头,平声说:“回去吧,香。你妈天天哭,你妈想你呢。”这么说着,他停了片刻,紧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没人笑话你……我谅他们也不敢!”
刘汉香眼里含着泪,说:“爸呀,我知道你会收留我。再怎么,我也是你的女儿。可我……把你的脸都丢尽了,我实在是没脸回去了。要是就这样回去,我怎么见人?见了人,我怎么说?……爸,女儿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会再回去了。说句不孝顺的话,今后的路,不管是长是短,就让我自己走吧。”
刘国豆眼湿了,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心里却翻江倒海……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他笑着说:“香,我枪里有子弹。你信吗?”
刘汉香也笑了,说:“几颗?”
刘国豆说:“六颗,是打靶剩下的。上回县里民兵搞训练,老吴,就是武装部的那个吴参谋,临走时说,老哥,给你俩子儿玩玩。他还说,打狗可以,一穿一个眼儿,可别打人。”说着,他把子弹从枪匣里退了出来,拿在手里,让刘汉香看了看。
刘汉香说:“光溜溜的,挺亮。”
刘国豆说:“油纸包着呢。”
刘国豆撩起布衫,精心地把子弹擦了一遍,而后,又一颗一颗重新装进了枪匣,关上保险。这时候,他再次抬起头来,说:“香,你真不愿回去?”
刘汉香坚定地摇了摇头。
刘国豆从兜里掏出烟来,吸了两口,长叹一声,说:“嗨,不听话呀。既走到这一步了,行啊,不回去也行。香,那你……让人给说个人家,就,嫁了吧。一定要嫁个好人家。香啊,剩下的事,我来做。”
刘汉香直直地望着父亲:“你怎么做?”
刘国豆很平静地说:“香,相信你爸。剩下的,你就别管了。”就这么说着,他突然做了一个举枪瞄准的动作,嘴里还戏谑般地“叭勾”了一声。
刘汉香瞪着两只大眼,说:“爸,别,你可别……”
刘国豆笑了,刘国豆说:“香,你放心,我不会动枪的。这么好的子弹,我不会轻易用的。你爸知道,动枪是犯法的事。我这条老命虽然不值钱,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兑上……我还留着抱孙子、外孙呢。放心吧,不到万不得已,不到九分九厘上,我不会这样做。你爸好歹也当过这么多年的支书,我有办法,我会做好,会给你一个交代。”
刘汉香望着父亲,说:“那你……”
刘国豆在女儿面前蹲了下来,小声地、亲切地说:“香,我会好好待他的,我一定要好好待他。他对我女儿这么好,我怎能不好好待他呢?我得先把他请回来。这会儿,一村人都在盖指印呢,你看他多势海呀,一村人都在为他忙呢。这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大伙众口一词,要把他请回来。别说一个小小的营官,就是再大些,我们也会把他请回来的,办法有的是……他要八抬大轿,就给他‘八抬’,要‘十六抬’、‘二十四抬’都行,我们这里可有的是树啊!”
刘国豆这一番话说得很平和,很软,但句句都是有含意的,说得又是那样解气!女儿被逗笑了。刘汉香笑得满眼是泪,她说:“爸呀……”
刘国豆接着说:“主席不是说,三箭齐发吗。我们也会三箭齐发,县里、省上、部队甚至是北京,都要去说道说道。他是个啥样的人,也要让城里的人知道知道,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想想吧,集全村之力,三千百姓‘抬’一个人,那得运多少唾沫?到时候,他不回来也得回来……只要他回来,事情就好办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用我多说什么,大伙会好好待他的。他做的好事,也应该得到好报,你说是不是?再说了,不是要调地吗,我一定要给他分一块好地。真的,给他一块好地,就东坡那块地,一定要分给他。孩子乖,大约把芝麻、黍秫长什么样都忘了吧?忘了也不要紧,有苗不愁长,那就好好种吧!他最好把他那城里的洋媳妇也带回来,哼,只要人家愿意跟他来,也是好事,东山日头一大垛呢,就给我好好背那老日头吧。当然了,要是人家城里的女人不愿意来,他家就是五条光棍了,那也好。他的事,我还是要管的,我还会张罗着给他娶一房媳妇,当然要给他找好的,真的,瞎的瘸的不要……”最后那句话,刘国豆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心,我、会、善、待、他、的。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知道,锅是铁打的!”
这时候,刘汉香有些突兀地插了一句:“爸,你注意过他的眼神吗?”
刘国豆目光一凛,脱口说:“谁?”
“他。”
“——嗨,那王八羔子?!”
刘国豆沉吟了片刻,把烟在地上拧了,说:“香,我不怕他捣蛋。我怕的是他不捣蛋。他要是老实了,我怎么治他呢?我跟派出所的老胡已经说好了,他不捣蛋倒还罢了,他捣蛋一回,就绳他一回!回回把他弄到派出所里,绳他个七八回,他就老实了。他不是硬气吗?那好,捆他个‘老婆看瓜’!一‘秋’把那狗日的‘秋’到房梁上,犟一回垫他一砖,犟一回垫他一砖,有三砖垫的,老胡说了,多硬气的人都顶不住……”
刘汉香望着父亲,有些沉重地说:“爸,你也有老的时候啊。”
刘国豆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是久久不语,只见他脸上的肉一颤一颤地跳着,每一个麻坑都发出了乌紫色的亮光,那牙,不由得就咬起来了,咬出了一股一股的肉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还是我女儿想得周全。是,我有老的时候。我这支书,也会有不干的那一天……爸的岁数大了,万一有这么一天,孙猴子真的跳出了如来佛的手心,那我也不怕他。闺女呀,我还有这支枪哪,真到了那一步,我这一罐热血就真的摔上了!到了我这把年纪,一命抵五命,值!”
这时候,刘汉香直起身来,久久地望着父亲。她看到了父亲的那份来自血脉的爱,看到了那滴血的真情,也看到了父亲的苍老……终于,她说:“爸,你说完了?”
刘国豆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刘汉香再一次追问:“就这些了?”
刘国豆说:“就这些了。”
刘汉香突然热泪双流,她哭着说:“爸呀,你都不能留一点吗……”
刘国豆愣住了,他迟疑了一会儿,张口结舌地说:“留、留、留什么?”
刘汉香说:“——志气。爸,给女儿留一点志气吧。”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刘国豆吃惊地望着女儿,竟然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他也真是想不到,女儿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这一刻,刘国豆眼湿了,不知怎的,他心窝里热乎乎的。他说:“香啊,香,你……”
刘汉香恳切地、坚定地说:“爸,让我来做,让我自己做。”
刘国豆呆呆地望着女儿,他从女儿脸上看到了痛楚,看到了忧伤,那一脉一脉的痛都在脸上写着呢。八年了,女儿受了多大的委屈呀!可他也看到了女儿眼里的坚强。女儿大了,女儿竟变得如此坚韧……他仿佛不相信似的摇了摇头,哑然地笑了。
刘汉香说:“爸呀,你虽是棵大树,可我也不能靠你一辈子呀!让我做吧,让我自己做。该记住的,我不会忘,就让我按自己的意愿做吧。”
刘国豆当然清楚,冯家已不是过去的冯家了。冯家那些王八羔子,长好了,就是五架大梁!就是长不好,长匪了,也会是五根顶门的恶棍!……这当然是不可等闲视之的。于是他失声说:“你、你、你……怎么做?!”
刘汉香沉吟了很久,终于说:“我用自己的方法。”
刘国豆望着女儿,说:“恨他吗?”
“……恨。”
刘国豆说:“你会原谅他吗?”
刘汉香摇了摇头,说:“永远不会。”
刘国豆两眼直盯盯地看着女儿,他还是有些担心,他担心哪!片刻,他说:“香,你是想让我罢手?”
刘汉香点点头,直白白地说:“是。”
“为啥?”
刘汉香说:“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自己做。”
刘国豆又续上一支烟,“说说看。”
刘汉香冷静地、一字一顿地说:“爸,这件事,我要慢慢做,我有的是时间。首先,我要进城一趟,去见他一面。我等了他八年,我想,还是见一面好,当面做个了断……爸,你放心吧。剩下的,我会处理的。”
可是,刘国豆迟疑了片刻,说:“我要是不依呢?”
女儿不语,女儿用眼睛看着父亲……
在剩下的时间里,是父亲和女儿目光的对视,也仿佛是一种较量。烟炕屋由于长年的闲置,散发着一股很陈旧的土腥气。那土味里含着一点烟辣,那辣浸含在土墙的缝隙里,因日久而淡、而甜,温温和和的,反倒有了一股日子的烟火气。阳光从屋顶的烟道上斜进来那么小小的一块,补丁似的,却也让人心发烫……人是要淬火的,这是一个淬火的地方吗?看来女儿是豁出来的,女儿有她的想法,她的目标。也许,从心力上说,她比老子要强,可她毕竟年轻啊!女儿从来都是任性的。她知道她失败了一次,但她仍然决绝。女儿的眼睛告诉他,纵使你不答应,她也要走自己的路。女儿硬性,在这一点上,女儿很像自己。此时此刻,女儿的眼睛里竟然发出了一种奇异的亮光!她是那样有信心,仿佛想得很远,目标也大。那么,就让她试试?!
刘汉香用眼神再一次地告诉父亲,树再高,也有放倒的一天;伞再大,也有撑烂的时候。我不能总让你扶着走。一个人,只要她横下心来,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有了这么多年的磨砺,加上这一次的打击,该懂的,我都懂了。父亲哪,给我一次机会吧!跌倒了,自己爬起来。伤口的血,我自己舔。让我做吧,就让我自己做!
刘国豆终于说:“看来,我是老了。”
到了最后,刘汉香再一次叮嘱说:“爸,在我从城里回来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答应我。”
人老先老腿,由于蹲的时间太久,刘国豆的腿有些麻了,他在腿上捶了几下,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墙,艰难地站起身来,说:“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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