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看了他一眼,而后伸手一指,默默地说:“他是挂住了,就挂在那里……”
两人抬起头来,只见门楣上方的一个枪头上,仍挑着一块草绿色的布条,在风中,那布条在微微地晃动……院长说:“就是那儿。”
这时候,侯秘书问:“刘参谋现在怎么样了?”
院长摇摇头,说:“跟我来吧。”
于是,他们跟着院长又来到了一间特护病房。进了病房后,两人立时就呆住了!只见刘参谋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扣着一个氧气罩,像一堆肉似的陈在那里……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心脏监护仪在“嘀、滴、嘀……”地响着!在他病床旁边,还坐着一个俏丽的白衣女子。那女子满脸含泪,人像是傻了一样,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出了病房门,侯秘书小声问:“院长,刘参谋……”
院长摆了摆手,很沉痛地说:“没有希望了,没有任何希望。他的颈椎断了,腰椎也断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只能是个……”下边的话,他没有说。
冯家昌紧走了几步,再次跟上院长,小声说:“院长,你说他半夜两点钟,为啥子要翻那扇门呢?”
这么一问,院长突然火了!他甩着满头白发,暴跳如雷,连声吼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们这里难道不应该有制度吗?你能说是制度害了他吗?!他是你们的人,我正要问你呢?!是呀,半夜两点,他跑到我这里干什么来了?!好了,这下可好了……”
两人又一次回到了那间特护病房,期望着能从那位俏丽的女子嘴里得到一点什么,好回去如实地向上级领导汇报。可是,当他们推开门的时候,他们得到的只有两个字,很冷的两个字:“出去!”
在回去的路上,两人在车上默默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好久,“小佛脸儿”突然万分感慨地骂了一句:“我操!——”
冯家昌说:“是那个女人吗?”
侯秘书说:“是那道门。”
冯家昌说:“门?”
“门。”侯秘书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格老子的,我以为还有‘标尺’。可这‘标尺’,说没就没了……”
几天后,冯家昌遵照上级首长的指示,专程到刘参谋的家乡去了一趟,把刘参谋的父亲接到了部队。那是一个很偏远的小山村,老人说,儿子自当兵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他脸上的皱纹就像瓦当上的图案一样,很陈旧,很沧桑,也很古老。在车上,他大多时间是蹲着的,他说他蹲习惯了。而后他说:“如今娃子是国家的人了,连支书都亲自上门提亲了……”冯家昌听了心里很酸。
后来,就有了一个很残酷的时刻。冯家昌和侯秘书一起陪着老人再一次来到了八六九医院,走进了那间特护病房。开初的时候,老人像傻了一样站在那里,久久不说一句话。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慢慢地蹲下身来,就那么在床边上蹲着,从腰里拔出烟袋,默默地抽了一阵旱烟。这才摇摇地站起来,探身上前,伸出那布满老茧的手,一点一点地在儿子脸上抚摸着……老人喃喃地说:“白了,这娃白了。”
再后,当两人把老人从病房里搀出来的时候,老人喃喃地说:“娃子嘴上有泡,娃子心里渴。”然而,走着走着,老人突然停下来,迟疑着,小心翼翼地问:“侯同志,冯同志,好好的,娃子干啥子要翻那道门呢?”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谁也不说话。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无法回答。这时,老人又小心翼翼地问:“娃子他……还算是国家的人吗?”
侯秘书回道:“算。”
老人说:“只要有口气就算?”
侯秘书说:“只要有口气就算。”
最后,老人叹一声,说:“一个村,就出了这么一个……国家的人。”
在八六九医院,他们再也没有见到那个俏丽的女子。有人说,她已经调走了。至于调到了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楚。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都默默的。天很热,觉也睡不着,两人就不停地在床上翻“烧饼”……片刻,“小佛脸儿”突然坐起身来,说:“有句话我想说出来,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受。多年来,大家都觉得刘参谋是城里人,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乡下人。真的,他在穿戴上是很讲究的,衬衣总是洗得很白,雪白雪白的……一米八的大个子,穿着雪白的衬衣,真帅呀!可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乡下人。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和他一个屋住了三年,只有一样他没变:他的屁多。他屁里有一股红薯味。真的,这一点他无法改变,他还没有把乡下的屎屙净呢,就……”
冯家昌忽地坐起身来,恶狠狠地骂道:“——我日你妈!”骂了之后,他满脸都是泪水……
两人像斗鸡似的互相看着,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苗……过了一会儿,侯秘书也流着泪说:“老弟,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想刘参谋,我想他呀!”
待冯家昌彻底冷静下来后,他才以缓和的语气说:“你说那话,也是个屁。”
“小佛脸儿”说:“啥子话?”
冯家昌说:“‘一加一’到底等于几?等于他妈的——负数!”
“小佛脸儿”说:“你错了。这是个变量。刘参谋是有运无命,有缘无分。他的‘运’可以说是太好了,可他的‘命’又太差了。在偶然与必然之间,只有努力才能导致必然。至于偶然,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些事情,你做了,才会出现可能性,你要是什么也不做,连可能性也没有了。老弟,你听我一句话,‘一加一’的确是可以等于十的。”
冯家昌沉默了一会儿,说:“很残酷啊。”
侯秘书看了他一眼说:“是很残酷。”
谁是俘虏
冯家昌站在廖副参谋长的面前。
老头背着双手,一趟一趟地在他的眼前踱步……
在他的记忆里,老头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他的脸紧绷绷的,头发一丝不乱。这是个好老头,待人非常和气。况且,近六十岁的人了,每天早上,他都带着机关里的参谋、干事、秘书们起来跑步,风雨无阻。当然,老头也有粗暴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早操点名时,徐参谋没有到。老头竟然跑到宿舍里,一脚踢开了徐参谋卧室的门!当时,徐参谋吓坏了,匆忙忙提上裤子,在床边立正站好……老头质问说:“为什么不上操?!”徐参谋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说:“报、报告廖、廖副参谋长,我,我家属来、来了……”这时,老头慢慢地转过身去,背着手说:“是吗?”徐参谋说:“是。我家属昨晚来了。”于是,老头摆了摆手,说:“——继续进行。”说完,门一关,大步走出去了。后来,人们一见徐参谋,就跟他开玩笑说:“继续进行!”
老头终于停下来了。老头仍是背着双手,两眼盯视着他,说:“你的转干手续批下来了吗?”
冯家昌绷紧身子,回道:“……还没有。”
老头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噢?噢。噢噢。”他一连“噢”了四声,接下去很严肃地说:“我这里出了一点问题。至于什么问题,你不要问,也不要去打听……根据组织上的决定,我要下去了。到青泥河农场去……蹲点。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跟我下去。二、留下来,重新分配工作。你考虑一下。”
冯家昌怔了一下。他心里打起了“鼓”,那“鼓”咚咚响着……可是,他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犹豫的,他不敢犹豫。再说了,老头对他不错,他是老头点名要的。那就押一押吧,他必须押一押!于是,他立即回道:“我跟你下去。”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告诉你,我是犯了错误的人。既然下去了,就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不要急于回答,再考虑考虑。”
冯家昌再一次重复说:“我跟你下去。”
老头看着他,脸上突然有了些温情。他很沉重地摆了摆手说:“那好,你去吧。”然而,当冯家昌将要走出去的时候,他又叫住他,说:“下盘棋吧。”两人就坐下来,默默地摆上棋盘,下了一盘棋,下到最后,冯家昌输了。这时候,廖副参谋长点上了一支烟,说:“你输的不是棋,你输的是心理。”
夜里,冯家昌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两眼怔怔地望着屋顶……躺在对面床上的“小佛脸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说:“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冯家昌说:“我知道。”“小佛脸儿”又说:“这么说吧,有人在湖里投了一粒石子,波及到了廖副参谋长……”冯家昌忍不住问:“是政治问题吗?”在那个年月里,一旦牵涉“政治问题”,是非常严重的。“小佛脸儿”停了一会儿,才说:“老弟呀,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这时候,冯家昌忽地坐了起来,说:“侯哥,你说我去不去?”侯秘书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你可以托一个人问问。”冯家昌说:“托谁?”侯秘书说:“……李冬冬。”冯家昌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我不求她。”侯秘书说:“那么,还有一个人可以问。”冯家昌说:“谁?”侯秘书说:“周主任。”
第二天,冯家昌一连给周主任送了三次文件。那都是些文字材料,可送可不送的,他也送了。每一次进门,他都是很响亮地打“报告”,等屋里传出一声“进来”,他才推门进去。为了引起周主任更多的注意,每次进了门,他都是先立正、敬礼后,再呈上文件……当他送到第三次的时候,周主任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有什么事吗?”冯家昌迟疑了一下,说:“没什么事,我……要下去了。”这时,周主任“噢”了一声,突然说:“你要是不想去,可以提出来。”没等他回过神儿来,周主任又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有时候,人不要太聪明。”冯家昌听了,脸上火辣辣的!他再没有说什么,敬了一个礼,就默默地退出来了。
就这样,三天后,一辆吉普车把他们送到了三百里外的青泥河农场。青泥河农场原是劳改农场,后来被部队接管,就成了一家部队农场。这地方依山傍水,占地两千七百多亩,有大片大片的茶树和庄稼地。在场长的陪同下,廖副参谋长四处看了看,随口说:“可以钓鱼吗?”场长说:“有一口鱼塘。”廖副参谋长轻轻地吐一口气,说:“很好。”
农场隐没在绿树丛中,是一排一排的小平房。在场长的安排下,就挑了两间干净些的,让他们住下了。安排好住宿后,场长说:“冯秘书,这里经常停电。厂部还有两盏马灯,你来取一下吧。”于是,他就跟着场长来到了场部办公室。进了屋,关上门,场长才小声说:“冯秘书,关于廖副参谋长,我们只是代管。他的安全问题,由你负责。他的情况,也由你如实向上级汇报……”冯家昌默默地点了点头,说:“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场长说:“上级指示,也就两句话:不死不跑。别的,就没什么了。”冯家昌听了,心里顿时沉甸甸的,他说:“明白了。”
“不死不跑”,这句话一直萦绕在冯家昌的脑海里。这是什么概念?对于冯家昌来说,那是无数个心焦意乱的日日夜夜!
白天还好说,白天里廖副参谋长可以到田野随便走一走,看看天,用手摸一摸茶树,有时候也干些农活。一个“三八式”的老红军,一个副军职的参谋长,一旦卸去那所谓的身份,就跟一个老农民也差不了多少。那是八月,天还很热,老头常常穿着一个大裤衩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光着两只脚,蹲在农场的菜园里薅草。农工们不认得他,就说咋称呼?他说廖,姓廖。于是人们就叫他“廖老头”,他就和气地笑笑。有时候也去谷场上干些碎活,和那些农工一样,脱得光光的。这时候,要是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在汗水腌着的那身老肉上,在露一层松垂老皱儿的前胸和脊背上,有着一处一处的枣红色伤疤……午后,他会跟冯家昌下盘象棋,不管是输是赢,只下三盘。有时就拿上钓竿、马扎,去鱼塘边上钓鱼。老头不吃鱼,钓上一条,扔下去,而后再钓……老头大多时间是沉默的。有时候,老头也说一句什么,他说:“鱼很傻呀。”
夜里就不好办了。农场里经常停电,夜又是那样黑……每天晚上,蚊子像轰炸机一样来回地俯冲!蚊子很肥,在蚊子嗡嗡叫的季节里,老头睡不好,冯家昌更睡不好。那简直就是些“熬鹰”的日子,每个夜晚,冯家昌的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炸一样。老头不睡,他不敢睡,老头睡了,他还不敢睡……“不死不跑”那四个字,一直在他的心上扎着!每当夜半时分,老头稍有动静,冯家昌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先是送上尿罐;如果老头不尿,就赶忙拿把扇子给老头打扇、赶蚊子……本来,农场里给他们是配了蚊帐的,可是,由于老头总是睡不踏实,常把掖好的蚊帐蹬翻,所以,冯家昌也不敢独享,就干脆把蚊帐撩起来,不用。有很多个夜晚,冯家昌是坐着睡的,他光着脊梁,穿着一个裤衩子,就坐在门口处那有点亮光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去“喂”那嗡嗡乱叫的蚊子!
一天夜里,冯家昌趴在床上打了个盹,可他竟然睡着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这时候,他陡然吓出了一身冷汗,老头的床上没人了!于是,他赶忙四下去找。场部没有,菜园里没有,鱼塘边也没有……冯家昌脑海里“訇”的一下,心里马上跳出了一个恐怖的声音:完了。你的一生在这里就要画上句号了!怎么办呢?要通知场长吗,是不是马上通知场长,发动全场的人去找?!可他心里又说,再找找吧,先不要慌,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慌,再找找看。
就这样,在心乱如麻之中,他又折身来到了谷场上。那是一个巨大的打谷场,远远看去,谷场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是兀立着两座圆圆的谷垛。可是,突然之间,在墨色的夜岚里,他看见了一个红红的小火头儿!那火头儿一飘一飘地在谷场上闪烁着……开初他还有一点害怕,他以为那是鬼火。可是,当他一步步走上前去的时候,他才看清,谷场西边那黑黑的一团竟然不是树,那是一个石磙,老头就在场西边的那个大石磙上蹲着!老头光着两只脚,哈着个腰儿,看上去就像是个大蛤蟆。他两眼怔怔地望着夜空,正一口一口地抽烟呢。这时候,冯家昌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地落在了肚里,他在离老头三步远的地方立住身子,轻轻地叫了一声:“廖副参谋长。”
很久之后,老头说:“你看那星星,很远哪。”接着,他又说:“人心也远。”
过了一会儿,老头喃喃地说:“十六岁,我从家里跑出来,一晃几十年,也值了……”这时,老头咂了咂嘴,又说:“记得,临走的时候,在镇上吃了一顿粉浆面条,很好吃呀。”老头说:“当年,我跟一个最要好的同学,就是吃了那碗粉浆面条后分手的。原本是要一块走的,他家里临时有事,晚走了两天,说是到西安聚齐。可一到西安,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那会儿,招兵的也多,这里竖牌子,那里竖一个牌子,就稀里糊涂地跟着走了……以后失散多年,通过家人打听才知道,我投的是八路军,他入的是国民党的新七军。那时候,国民党的新六军、新七军,都是清一色的美式装备,吃得也好,这就成了敌人了。再后来,在战场上,他成了我的俘虏……当时,他已是团长了,国民党的上校团长。他要求见我一面,请示领导后,就见了。见了面,他说秆儿,我瘦,小名叫麻秆儿,我们也就是两天的差距呀!我说麦头,他的小名叫麦头,有啥话你就说吧。他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说,你说。他说我想吃碗粉浆面条。于是就让炊事班给他做,面条是做了,就是没有粉浆,在战场上,上哪儿找粉浆去?吃了那碗面,他就走了,站起就走,再也没有说什么。后来,在押送他回去的路上,他企图逃跑,被战士当场击毙,子弹打在后脑勺上,成了一盆糨糊了……后来我才明白,他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想让我放他一马。可我不可能放他,也不敢放他。可他以为我会放他,要不,他不会跑的……”老头喃喃地说:“在学校上学的时候,他家条件好,我们家穷,两人的饭是伙着吃的,他贴我很多……我欠他一碗粉浆面条。”
话绵绵的,夜是那样的静,人就像是在梦里一样。久久之后,他又说:“人老了,睡不着,出来坐一坐。你害怕了?”
冯家昌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冯家昌心里说,老爷子,你把我的苦胆都吓出来了!
接着,老头淡淡地说:“放心,我不会死。我不会连累你的。”
听了这话,冯家昌眼湿了,不知怎的,他眼里有了泪。星星很远,星星在天边闪烁,夜凉如水,夜墨似锅。老头就这么一个人孤孤地在石磙上蹲着,那蹲相很像是一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老狗。不知为什么,冯家昌一下子就想起了家乡的狗……这是将军啊!
第二天,冯家昌找到了场长,说:“老头心情不好啊。”场长资格老,说起来也算是廖副参谋长的部下,就说:“那怎么办?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情啊!”冯家昌说:“我有办法。不过……”场长说:“只要让老头高兴,不出事情,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于是,冯家昌就在场部借了一辆自行车。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先后跑了六十多里路,一路打听着,终于在王井镇上找到了一家卖凉粉浆的。而后,他带着那半桶凉粉浆赶回来,又连夜到四乡里去打听做“粉浆面条”的好手。他一村一村地问,见了女人就问。那些女人说,做是都能做的,但不一定做得好。再问,就有人说,有一个从黑马集嫁过来的女人会做“粉浆面条”,做得好。于是就让人找来了那黑马集的女人。那女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却是个后走的寡妇,说是她先前的一个男人曾当过土匪,解放时被镇压了……一见面,那女人却说:“粉浆面条不好做,那是吃心情的。”听了这话,冯家昌不由得多溜了她一眼,随手掏出两块钱,往桌上一放,说:“我是农场的,你跟我走吧。”不料,那女人看了看桌上的钱,又说:“等等。有浆吗?有黑芝麻吗?有黄豆吗?有芹菜吗?有小麻油吗?……你光说让做?”冯家昌说:“有。你跟我走吧。”
到了这一天的中午,冯家昌像往常那样把老人带到了场部食堂。刚坐下不久,廖副参谋长吸了一下鼻子,突然说:“粉浆面条?”
冯家昌说:“粉浆面条。”
于是,老头再没说什么,就一连吃了三碗……吃了之后,他说:“行,还行。”
过了两天,冯家昌又骑车叮叮咣咣地到了荷店。他听人说,荷店的煎包在当地是很有名的。那包子是牛肉馅的,在平底锅里用热油煎了,再用干荷叶包上捂一捂,待荷叶吃进了油里,就有了一股清香之气。这地方还有一种配着荷叶煎包的小吃,叫豆沫,是一种糊糊状的汤,那糊糊面是用小石磨拐的,里边搁有磨碎了的花生、香菜、红萝卜丁、豆腐之类,香而不腻,很爽口。冯家昌原本打算买些带回去,又怕一凉就不好吃了。他灵机一动,就问那摆小摊的师傅,问他一天挣多少钱?那卖煎包的师傅说,不多,也就十多块钱的样子。冯家昌从兜里掏出了二十块钱,往摊上一放,说:“跟我走吧。”那摊主本还想讨价,见冯家昌穿着军装,脸“突”地黑下来,立时就有了点“资本主义”的恐慌,再不敢多说什么了。
再一天,中午的时候,老头坐下来时,眼一亮,说:“荷叶包子?!”
冯家昌说:“荷叶包子。”
老头说:“咦,豆沫?!”
冯家昌就说:“豆沫。”
老头用手摸了摸那荷叶,又捧起来闻了闻,而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只热腾腾的煎包,咬上一口,细细品着;再喝一口盛在碗里的豆沫,小口,品了,再品……久久之后,说:“不错,是那个味儿。”
又过了几日,摆在桌上的是吴桥的烧饼。“吴桥烧饼”在方圆百里都是很有名的,那烧饼外焦里酥,入口即碎,麻香可口,且有甜、咸两种;更馋人的是,跟吴桥烧饼相配的是遥镇的胡辣汤,那胡辣汤更是远近有名,有一种极独特的做法,那种辣是叫人悬想不已的……当地曾有一种说法,说是吃了吴桥的烧饼,喝了遥镇的胡辣汤,xx巴哩,死也值了!
那一日,老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吴桥烧饼”,喝了遥镇的胡辣汤,长叹一声,说:“很好,很好。”
再后来,隔上不几天,冯家昌准会弄出一些花样来:那或是杨林集的五香狗肉,凡城的“火烧”,凡城火烧夹杨林集的狗肉,满口牙香!那或是西川的芥末凉粉,花镇的小烙馍,热烙馍卷凉粉,一热一凉,再就上玉米糁糊糊,美呀!那或是伏儿岗的双黄鸭蛋,那或是秋岭的烧麦,那或是皇村的羊双肠汤,那或是丰县的肉盒,那或是临乡的焦麻兔肉,那或是秤杆刘的“气肚蛤蟆”,那或是颍水的“叫花子鸡”,那或是小尤的焖饼……这都是些做法极为奇特的地方风味,是一个地域一个地域存了心去找才会发现的。
夜里,老头睡不着的时候,就说些三十年前的话……那话丝丝缕缕,断断续续,很梦幻呀!冯家昌就很认真地听着,轻易不问。有时候,老头的话很“簸箩”,翻来覆去的,很没有“阶级性”,只说了那时间、那地点、那气味或是那一瞥的温情,大都是跟“吃”有关的。老头说:“那个香啊!……”老头闭着眼说:“那卖锅盔的女人,鼻尖尖上有一滴汗,那汗晶莹莹的,很嫩哪!……”有时候,话断了,冯家昌就不失时机地续上去,说:“是紫沟?”老头朦朦胧胧地说:“槐镇,是槐镇哪。小集那边的槐镇,有一孔双眼桥……”这就像递上去的一根竹竿,那回忆就跟着“顺”下去了,情情味味地走……就这么一夜一夜的,用“回忆”治疗失眠,话一“簸箩”一“簸箩”的……聊着聊着就睡去了。有时候,一睁眼,天就亮了。老头说:“咦,天亮了?”冯家昌就说:“天亮了。”老头就说:“不知不觉的,我也能睡到大天亮了。”
第二天,冯家昌就去了槐镇……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冯家昌觉得,他对廖副参谋长是尽了心了。老头呢,在情绪上也平和了,不显得那么焦躁了。然而,纵是这样的尽心竭力,廖副参谋长对冯家昌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感激的话。这老头,他仍是默默的。默默地下棋,默默地钓鱼,默默地在菜园里干活……只是有一次,他对场长发了一句感叹:“这地方,三十年前我打过游击……不虚此行啊,今生今世,也算不虚此行!”
至于老头心里想些什么,冯家昌一无所知。
秋天的时候,李冬冬突然来了。那天,他正在场部跟老头下棋,忽听有人叫道:“冯秘书,有人找!”回过身来,就见槐树下站着一个鲜亮的小女子,那竟然是李冬冬!是李冬冬看他来了,李冬冬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罐头,挎着一个很别致的小布包,挺挺地站在那儿。于是,他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惊异地说:“这么远,你……怎么来了?”李冬冬说:“我来看看你。”接着,她又说:“真不好找啊,倒了六次车……”顿时,冯家昌心里热乎乎的。许多日子以来,那焦躁、那压抑一齐涌上心头,他差一点掉下泪来!可当着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安排她暂时在场部卫生室住下了。
在场部卫生室里,李冬冬从包里拿出了一件蓝底的花格格毛衣,说:“我给你打了一件毛衣,也不知合不合身,你穿上试试。”冯家昌看了看,说:“不用试了吧?”李冬冬说:“不。一定要试,如果不合身,我拆了重打。”于是,冯家昌就把毛衣穿在了身上,冯家昌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穿毛衣。那毛衣很柔软,很合身,毛衣穿在身上暖洋洋的。冯家昌吸了一口气,说:“不像我了吧?”
李冬冬笑着说:“不像你像谁?”
当天晚上,冯家昌陪着李冬冬在场部的林荫道上漫步。冯家昌说:“这么远的路,你不该来……”李冬冬撒娇说:“我就是要来。告诉你,你逃不掉的。你是我的‘俘虏’!”冯家昌默默望着她,不语。这时,李冬冬气恨恨地说:“这么长时间,你既不写信,也不打电话。害得我到处找你,你太坏了!……”冯家昌心里明白,一年零三个月了,他没有打过一次电话,也没有写过一个字,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看来,“冷战”起作用了……
冯家昌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时候,只听李冬冬说:“那你别管。”说完这话,李冬冬突然回过身来,贴在他的耳边小声说:“我像不像十二月党人的妻子?”
当天夜里,当他回到小平房的时候,老头第一次跟他开玩笑说:“眼光不错嘛。插上‘小旗’了吗?”
冯家昌很惊讶地望着廖副参谋长,老头是从不开玩笑的……可是,不等他回话,老头竟用命令的口气说:“‘俘虏’她!”
冯家昌脸一红,笑了。
看好我的棋盘
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将军的风采。
当那架直升机降落在谷场上的时候,整个青泥河农场一下子就傻了!霎时间,一辆一辆的小汽车排满了农场的林荫道。前来送行的有本地军分区的各级首长,还有当地的一些行政领导。他们像葵花向阳一般,一个个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嘴里精心选择着词汇,以各种适合自己身份的口吻,向即将赴京的廖副参谋长表示祝贺。也仿佛是一眨眼的工夫,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青泥河农场场长已排在了二十米以外!他站在欢送队列的末尾,衣冠不整、手足失措,就像是一个夹塞儿挤进去的老伙夫。
也就是一夜之间,在冯家昌眼里,老头像是换了一个人!这已经不是那个蹲在石磙上抽闷烟的小老头了,这是一个将军。接到通知后,他就让农场的理发员给他刮了脸、理了发,还特意换上了那身一直压在箱底的呢子将校服。一时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那身板就像是陡然间用气儿吹起来了一样,直朔朔的,两眼放出逼人的光芒!他不再看人了,他眼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了,他只是在走,昂首挺胸地走,眼前像是有千军万马!面对欢送的队列,他只是随口“噢、噢”了两声,什么也不说。临上飞机的时候,他也仅是跟两三个人握了手,一个是当地军分区的司令员,一个是政委……而后,他竟然撇下了前来送行的一个个领导,旁若无人地朝着站在末尾的农场场长走去。农场场长立时就慌了,他不知道是上前握手好,还是先敬礼好,况且还有那么多的首长在他前边排着……就在他手忙脚乱、迟疑不定的时候,老头已站到了他的面前。老头先是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继而伸出手来,把他稍稍戴歪了的帽檐扶正,大声说:“不错,青泥河不错!”
一时,场长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只是连声说:“没有照顾好首长,没有照顾好……”
廖副参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很好,很好。”
冯家昌一直跟在廖副参谋长的身后,当老人跨上飞机舷梯的一刹那,冯家昌抢上一步,本想扶老人一把,不料,老人却一下子把他甩开了。继而,他一步登上舷梯,回过身来,眯着眼对他说:“小冯啊,你以为我是纸糊的吗?”
当直升机的发动机发出巨大轰鸣声的时候,老头已走到了机舱的门口,这时,他再一次回过身来,昂昂地站在那里,大声说:“小冯啊,看好我的棋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冯家昌心里投下了深重的烙印。他想不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那瞬间的变化也太大了,大得他简直无法承受!突然之间,就来了一架飞机,是飞机呀!它就降落在谷场上……那是大军区的领导也未必能调得动的。冯家昌不由得暗暗感叹,人真是精气神的产物啊!曾几何时,廖副参谋长,在农场一直被人称为“廖老头”的,一时间在他眼里就变得“威武”起来。怎么会呢?他眼睁睁地看着,突然之间,那真是伟岸哪!那神态,那气度,一行一动,真是可以叱咤风云!……还有,那些赶来送行的首长们,在老头下来的时候,他们一次也没来过。可是,就突然云集在谷场上,在他们列队向老头行礼的时候,他居然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战栗……直升机飞走了,各级领导也已纷纷散去,可冯家昌仍然沉浸在巨大的惊讶之中。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不足两年的时间,事情就起了如此大的变化!
昨天夜里,十二点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只听农场场长高声叫道:“廖副参谋长,廖副参谋长!”匆忙间,冯家昌从床上跳下来,开了门问:“场长,有事吗?”可是,场长并不看他,场长很严肃地站在那里,先是对着躺在床上的廖副参谋长行了一个军礼,而后说:“廖副参谋长,请您立即去场部接电话……您一个人去!”这时候,老头仍很平静地在床上躺着,他问:“谁的电话?”场长迟疑了一下,说:“我不能说。”到了这时候,老头才披衣下床,跟着场长大步向场部走去。
一个小时之后,廖副参谋长回来了。就接了这么一个电话,老头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他的腰弯得更狠了,满脸都是苍老的皱纹……进得门来,老头慢慢在床上坐下来,竟一连吸了三支烟!此后,他便长时间地在屋子里踱步,一时快,一时慢,久久之后,他突然停住身子,默默地说:“孩子,有件事情,本来是不打算告诉你的。让你知道了,没什么好处……不过,现在事情明朗化了,倒是可以说了。”
冯家昌愣住了,是为那两个字:孩子。他跟廖副参谋长这么久了,老人从来没这样叫过他。可是,突然之间,老头的口吻变了,那口吻变得无比亲切,这也是老人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感情。他知道,这两个字是很重的,那是一种非同一般的信任!于是,在沉沉的夜色里,在度过了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之后,老人给他交底了。
老人说:“我的问题,是因为一封信,那是一封申诉信。那封信牵涉到了七位老同志,是七个将军联名给上边写的申诉材料,那是为一个冤狱的老上级申诉的……那封信酝酿了很长时间,后来转到了我的手里,我是最后一个签名的。当时,看了那封申诉材料后,我一夜都没有睡,考虑再三,我觉得就当时的形势来看,时机不成熟,弄不好会有麻烦,大麻烦。于是,我当机立断,把那封信烧了!不过,在烧那封信之前,我把那封信背了下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由于那封信是要直送上边的,在转送渠道上,已经做了一些试探,所以风声传出去之后,上边就开始追查了……那时候,信,我已烧了,已经没有证据了,他们也只好查到我这里为止。至于信的内容,我给他们背了一遍,是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那不过是一些申诉的内容,他们也没有查出什么……结果是这一切都由我担起来了。人,在某些时候,该担当必须担当。”
当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笑了,摇摇头,又摇摇头,接着他说:“现在形势变了,是大的变化!你很快就会知道的。某些人已经完了……现在,这封没有发出的信,就变得重要了,在某种意义上说,它成了一发炮弹!”往下,老人沉默了,他的话戛然而止,接下去竟是长久的沉默!许久,老人轻声说:“孩子,下边的话,是一个老人对你说的。古人云:上多事则下多态,上烦忧则下不定。你记住,在时间中,是没有纯粹的。所谓的纯粹,是混沌中的纯粹。其实,关于那封信,我漏掉了一行字。第一次,在交代问题的时候,我是无意中漏掉的。这第二次,我是有意漏掉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漏掉了信的‘抬头’……”
老人说:“你知道什么叫‘抬头’吗?”
冯家昌说:“知道。”
接着,老人感慨地说:“有时候,历史真是一笔糊涂账啊!”
廖副参谋长的话说得十分含蓄,冯家昌也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廖副参谋长是在跟他交心呢。这不是一般的“交心”,这是把他当做最亲近的人看待的!可是,他最想听的,老人却没有说。
说着说着,已是下半夜了。马灯里的油快要熬干的时候,廖副参谋长才说:“小冯啊,这次进京,我不能带你了。上边只要我一个人去。不过,我会回来的。”
到了第二天,当那架直升机轰轰隆隆地降落在谷场上的时候,冯家昌才终于明白,老头“解放”了!直觉告诉他,廖副参谋长此次进京,意义非同寻常,很有可能会受到重用。那么……往下,冯家昌就不敢多想了。
是啊,这边,廖副参谋长刚一“解放”,整个青泥河农场对他的态度就大不一样了。他们从上到下一口一个“冯秘书”地叫着,叫得十分恭敬。住的地方换了,连蚊帐都换了新的。场长还专门给他在食堂里安排了“小灶”,随到随吃,想吃什么就可以点什么。也是在一夜之间,他们对他,几乎像是敬神一样!
可是,三天之后,事情就又起了变化。场长突然通知他说,接北京长途,廖副司令不再回来了……要他立即返回。场长用爱莫能助的语气说,老弟呀,本来打算送送你的。不管怎么说,场里还有辆破吉普。可是,根据廖副司令的指示,就不能送你了。场长说,廖副司令指示,要你徒步归队!
恍然之间,就“廖副司令”了,就不再回来了,就……可老头走的时候说,看好我的棋盘!
老头是坐直升机走的,却要他徒步归队。这,这也太……冯家昌像是挨了一记闷棍,一下子就蒙了!三百多里路,徒步归队,这将意味着什么?!
这时候,天仿佛塌了似的,冯家昌晕晕腾腾地站在那里,望着满坡的庄稼地,喉咙里一血一血地往上涌!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强撑着站住身子,仍有些不甘心地问:“廖……副司令,还说了些什么?”
场长说:“别的没说什么。只强调了一点,徒步归队。”
命令就是命令。此后,那三百多里路,几乎是用泪水泡出来的。当冯家昌打好背包,走出农场百米之外,站在一棵树下的时候,仰望苍天,他禁不住失声痛哭!归队……还要徒步?!可“队”在哪里?是回机关?还是直接返回连队?他究竟犯了什么错误?!老虎还有打盹儿的时候,鹰也有看不到的地方……他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六年了,当兵六年了呀,如果这时候让他回连队,那他面临的将是复员!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他说,你不是吹着你是用脚“思考”的吗,操,你就走吧,掂着两条穷腿好好走,三百里路,就用你的脚好好“量”吧。你算什么?你狗屎不是?!要你归队你就得归队,要你复员你就得复员。回去老老实实挄你的牛腿吧!就让全村人笑话你吧!
于是,一天两夜,他整整走了一天两夜!他滴水未进,一口饭也没吃,当太阳再一次高高升起的时候,他就这么硬撑着走进了那座城市。这时候的他已是万念俱灰,口干舌燥,满身都是灰尘和汗水,嘴边上竟起了一连串的燎泡!当他来到军区大门口的时候,想不到的是,两个哨兵竟然同时向他敬礼!可他没有还礼,目光里充满了敌意。不料,就在这时,其中的一个哨兵竟热情地对他说:“冯参谋,你回来了?”
他瞪了那哨兵一眼,恶狠狠的,心里说,王八蛋,认错人了吧。参谋?参谋个屌!
不料,当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原来的宿舍,见到侯秘书的时候,冯家昌又一次傻了,那“小佛脸儿”看见他,当胸就是一拳!“小佛脸儿”说:“格老子的,回来了?你个狗日的——请客,请客!”可冯家昌连眼皮都没抬,他把背包往床上一扔,默默地说:“请什么客?”“小佛脸儿”说:“老子干这么多年才是副营,你他妈才出去一年多,就是正营。你还不请客?!”
冯家昌浑身一激灵,脱口说:“谁?”
“小佛脸儿”说:“你呀。命令已经下来了,正营职参谋……操,军官服我都给你领回来了!”
这时候,冯家昌一头倒在地上,像一堆泥似的,再也爬不起来了……此时此刻,他满脸都是泪水!
当天晚上,冯家昌穿着那身崭新的军官服,请“小佛脸儿”在军区外边的小酒馆里吃了顿饭。待二两小酒下了肚,不知为什么,喝着喝着,“小佛脸儿”哭了,冯家昌也哭了,两个都掉了泪。后来,侯秘书嘟嘟哝哝地说:“老弟,我可是干了六年副营啊!……”
过了一会儿,“小佛脸儿”终于忍不住说:“说说吧?”
冯家昌说:“说啥?”
“说说你咋整的?”
冯家昌沉默了片刻,说:“……不知道。”
有好一会见,“小佛脸儿”一声不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冯家昌说:“我真不知道。”
久久,“小佛脸儿”说:“你越师了。”
冯家昌很诚恳地说:“老哥,你啥时候都是我的老师,真的!”
“小佛脸儿”说:“……有人从北京打来电话,坚持要提你为正营。那不是一般的电话,那电话是有记录的。据说,一号在电话里说,副营吧?可那边说,你综合素质好,坚持要提正营……你说你不知道?!”
冯家昌静静地坐在那里,心里却翻江倒海!他默默地说:“……走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后来,就给我了四个字:徒步归队。”
“小佛脸儿”问:“谁?”
冯家昌说:“廖副参谋长。”
“小佛脸儿”说:“是廖副司令。”
冯家昌说:“是……那是个好老头。”
“小佛脸儿”说:“说说,咋整的?”
冯家昌说:“你真想知道?”
“小佛脸儿”说:“操!格老子的……”
冯家昌说:“那真是个好老头。”
“小佛脸儿”说:“操!……”
冯家昌说:“话还是你说的。”
“小佛脸儿”说:“我说什么了?”
冯家昌说:“你说,兵书上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小佛脸儿”说:“具体点。”
冯家昌说:“也就两个字:回忆。”
“小佛脸儿”不解地问:“回忆什么?”
冯家昌说:“回忆过去……回忆是感情交流的最好方式。”
“小佛脸儿”沉默良久,再一次重复说:“你越师了。”
雪做的旗帜
那场雪成了他的背景。
那是岁末的第一场雪,雪正下得纷纷扬扬。
在车站广场上,雪是黑的,雪在人们的脚下变成了一汪一汪的旧棉絮。到处都是吧嗒、吧嗒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像是踩在了灶王爷的屁股上,火燎燎的。已是年关了,车站广场上熙熙攘攘,背着行李的旅人排着长队,像绵羊一样被打着小旗的车站管理员驱赶着,一时东,一时又西……开始还有些规矩,可突然之间就乱了营,人群呼啦啦地跑动着,吧唧吧唧的,把雪都跑“炸”了,到处都是飞溅的雪泥!喇叭里不断地播送着一趟趟车次晚点的消息,弄得人心里乱毛毛的。不时地有人高声喊着什么,像乱了头的苍蝇一样在广场上跑来跑去……然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只有他一个人是不动的。
他就站在离铁栅栏五米远的地方,稍稍地离开一点人群,就那么一直站着。雪仍在下着,雪下得很大,在灯光的映照下,那飞扬的雪花泛着紫银色的光芒。夜色越来越浓了,广场上的灯光也越来越寒,冯家昌仍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会有一点点诧异,这人怎么回事呢?还是个军官呢,就那么傻傻地在雪地里站着。可笑的是,他胸前还挂着一双鞋,那是一双新鞋,那鞋是用两根鞋带穿起来的,而他的两只手就那么伸在鞋子里,就像是胳膊上长了两只脚!
八九点钟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了,十点钟,十一点钟……他仍然在那里站着。他几乎是把自己种成了一棵树,白树。
268次列车是十一点四十五分才到站的,它整整晚了两个半小时。当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的时候,栅栏前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这时候,整个广场上,最醒目的就是那棵“树”了。“树”白皑皑的,看上去就像是一种标志。
女人是有预感的。女人的预感很荒谬,也很先天。在李冬冬走下火车的一刹那间,她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那情绪很朦胧。一时间,她心里慌慌的,总觉得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那究竟是什么呢?她的心怦怦跳着,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当她快要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却猛地站住了,她在涌动的人流中站了大约有十秒钟的时间。就在这个时间里,她的脑海里兀地闪现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就定格了。她虽然刚刚学过《形式逻辑》,可她心里的念头却是非逻辑的。是呀,她现在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了,是“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她还是带工资上学的,这就更增加了她的优越感),虽然才上了一个学期的课,那人生的感觉已是焕然一新了!在大学里,她已见识过那么多的学子,其中也不乏优秀者。况且,父亲已经“解放”,一切的一切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她对自己说,世界很大,不是吗?如果“那个人”来接她,那么……如果“那个人”没有来,那么……女人的情绪是很容易变化的,就在她踏上出站口的一刹那,心里已有了一道“分水岭”。这是她自己给自己画的“线”,那“线”是虚空的,也是实在的,这是一个女人的决定。于是,她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往出站口走去。
这时候,她几乎是最后一个走出站口的旅客了。
雪仍在下着,车站广场上的灯光素素的,透着一种叫人说不出来的空旷。李冬冬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冷风扑面而来,她身子寒了一下,抬眼望去,先是看见对面大厦上的灯光,那灯光前飞舞着银狐色的雪片,那雪片迷迷蒙蒙,就像是一针针倒卷的梨花……继而,她吸了一口气,目光往下扫视着,蓦地,她就看见了那“树”!
她的目光在那“树”上停留了片刻,待要扫过时,她愣住了……是他,那真的是他!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很犟,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把自己站成了一个雪的“标志”!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李冬冬一下子就释然了。她飞快地跑下台阶,猛地扑在了“那个人”的怀里……她欢快地叫道:“是你吗?真的是你?!”
这时候,那“树”就裂了,那“树”从雪白里裂出了一片军绿色。“树”说:“你还有人吗?”
李冬冬跳起来:“你真坏呀!”
李冬冬看了他一眼,说:“你站了这么久,冻坏了吧?”
冯家昌说:“我没事。我冻惯了。你冷吗?”
李冬冬跺着脚说:“晚了两个多小时,冻死我了。”
于是,冯家昌从脖里取下了那双鞋,那是一双棉皮鞋。他默默地说:“换上吧。”
此时此刻,李冬冬才注意到了那双鞋,那鞋就挂在他的胸前……李冬冬说:“你买的?”冯家昌说:“我买的。”说着,他就在她面前蹲下身来,闷声说:“快换上吧。”李冬冬怔了一下,说:“就在这儿?”冯家昌说:“就这儿,你扶着我。”李冬冬用手扶着冯家昌,半弯着身子,把脚上的鞋脱了下来,先换了一只,而后再换上另一只……冯家昌说:“暖吗?”她说:“真暖和呀!”冯家昌随口说:“这鞋是新产品,带电的。”李冬冬低头看了看,惊讶地说:“是吗?还有这样的鞋?!”冯家昌说:“只有两节电池。”李冬冬就仄歪着脚,四下里看,说:“电池在哪儿?”冯家昌笑而不答……李冬冬又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说:“……踩不坏吧?”冯家昌说:“你放心走吧,一次性的,踩不坏。”李冬冬诧异地问:“一次性的?”冯家昌就笑着说:“手——电。”而后,冯家昌从兜里掏出一张旧报纸,再次弯下腰来,把她脱下的那双旧鞋用报纸整整齐齐地包好,塞进了他随身带着的军用挎包里。
走了几步,李冬冬突然明白了,她喃喃地说:“……手电?噢,手——电?!”于是,她咯咯地笑起来,笑过之后,她扭过脸来,在他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说:“你真好。你怎么这么好啊?!”说完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陡然升起了一片杏红!于是,她说:“我太冷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冷。暖暖我吧,我想让你暖暖我。”就在这一刹那间,她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到东区!”
夜已深了,出租车把他们拉到了东区那座旧楼的门前。当门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李冬冬喃喃地说:“我一点也走不动了,你抱我上去吧。”
冯家昌迟疑了一下,说:“太晚了……不方便吧?”
李冬冬偎在他的身边,说:“你害怕了?”
冯家昌不语。
李冬冬贴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你以为他们还在这儿住呢,早搬走了。”
于是,冯家昌二话不说,扛上她就往楼上走!……在楼梯上,李冬冬抱着他的脖子依依嗲嗲地说:“你把我当成麻袋了吧?我是你的麻袋吗?就算是吧,我就是你的小麻袋,小小麻袋。我胖吗?你是不是觉得我胖……”
这时候冯家昌心里已起了火,那火烧得他就快要炸了!两人互相搂抱着来到了房间里……冯家昌一下子就把她扔在了那张大床上,而后,当他要扑上去的时候,李冬冬却突然说:“不,不。”接着,她像鱼一样地从他身下滑了出来,匆匆地下了床,走进一个一个房间,只听“叭、叭、叭……”一阵响声后,她把房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冯家昌一下子怔住了,灯光是很逼人的,灯光把他照得很小,是灵魂里的小……
突然之间,一向温文尔雅的李冬冬就像是掀开了一道道幕布,露出了鳗鱼儿一样的胴体和火热奔放的魂灵!她炸了,她是自我爆炸,那媚态,那胆量一下子全都显现在他的面前,几乎是吓了冯家昌一跳!她撅着小嘴,一边小声地、柔柔曼曼地说着话,一边一件一件地、带有表演性地脱着衣服……她说:“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俘虏了。我是你的书。我是你的小豆子,我是你的小鱼儿,我是你的小面包。你把我撕吧撕吧吃了吧。不过,你得好好吃……你是第一个读者,你得好好读,细读。我不要你粗读,你不能就那么把我读了。我不让你那么读。我就不让你那么轻易地就读……”
这时候,冯家昌像是被逼进了死角里,他一下子蒙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才好……他一直认为他是个男人,是个堂堂的男子汉。可在这里,他竟然不知不觉地丧失了主动权。他很想骂一句什么,可在如此的氛围里,他居然骂不出口了。
接下去,李冬冬就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儿游到了他的身上……这真是个疯狂的、有光有声的夜啊!在灯光下,那一切都赤裸裸的,一切都很肉,是疯了的游动着的肉。就像是一座剥光了的“城市”,“城市”的高贵,“城市”的矜持,“城市”的坚硬,“城市”的道貌岸然,在一刹那间化成了一股汹涌的洪水,那“水”咆哮着,“水”的尖叫声像号角一样,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逼着他一次次地冲锋、再冲锋!在“城市”的肉体上,那“阅读”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显得过于被动,“书本”已经摊开,“书页”在自我掀动,一个声音高叫着:“读啊,读啊,你读啊!……”可冯家昌却感到了他从未有过的失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他占领了“城市”,还是“城市”强xx了他。当他的肉体在欲望和汗水中挣扎的时候,他的感觉突然就不对了,他竟然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停泊地”,因为这里没有草的腥香……但是,搏杀仍然在进行着,那是更刺激人的一种燃烧,是本能的燃烧!在燃烧中,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进入了“城市”,却丧失了尊严。
第二天早上,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她说:“好吗?”
他淡淡地说:“好。”
她说:“想再好吗?”
他感觉到她偎过来了,竟有点沮丧地说:“你好,我不好。”
她安慰他说:“你好,我才好。”。
又一次说:“你好,是你好。”
柔柔地说:“不。你好我才好。”
她坦白地告诉他说:“……告诉你吧,在大学里,有六个人追我。可我知道,他们不是追我,是追我父亲,我父亲官复原职了……”
此时此刻,冯家昌嘴里咕哝了一句。她问:“你说什么?”他说:“我什么也没说。”可是,他心里清楚,他说了。他知道他说了什么。在下意识里,他说:
“我插上‘小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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