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细民盛宴 张怡微 第2页,共2页

我想让他知道。

像我们袁家的老“梅娘”。太爷爷在的时候,所有人当她是长辈。太爷爷死了,爷爷还在。子女们不过看在爷爷的分上,在桌上多添一双筷子。爷爷一走,谁都不认得她了,哪管什么几十年风雨相处,人多少会生出一点情分来。我大姑哭哭啼啼离开上海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大概一生都不要回到这片伤心地了,方言是她唯一能带的走的、与上海有关的行李。自己的亲哥哥不是当官就是做买卖,却到处容不下一张床让她借住。世界上最悲伤的注视,莫过于你要看遍这世界上所有的坏人,才会略微看懂你身边的亲人。

记得我“梅娘”说,我二姑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姐与表姐夫,同样是一对特别奇怪的夫妻。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梅娘”甚至还见过我表姐夫的父母,她完全不怕生,就像璿彦一样。她说:“我觉得吧,他好像不是他爸妈亲生的。”

我听罢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你也知道。

但我却说:“那么吓人啊!”

“亲生的和不亲生的到底怎么看出来的呢?”我问她,像是故意。

“亲生的和不亲生的怎么可能一样呢!”她振振有词回答。可很快就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尴尬。

“哎呀乔乔,”她补充道,“你想啊,他们的小女儿,想把户口迁到爷爷奶奶家,就近读书嘛……两个老人竟然不肯。你说奇怪吗?对亲孙女为什么要这样,防这防那,明明又没有别的第三代了。而且你表姐夫生脑膜炎住院,他们两个老人说走不动,一趟也没去看过。”

“那是蛮奇怪的。”

我心想。不过我腰际带状疱疹住院,父亲一趟也没看过我。父亲盲肠炎住院时,我也因为打工无法分身。生活里很多事情都很难说,越是亲近的人,越是容易耍无赖。吵不散的人,才更娴熟于辜负。反倒是不亲的那种,越要表现做作的爱、克服万难的礼数,才会显得谨慎、周全些。

“梅娘”对袁家是非的关切多少证明,她并没有抽身离去的准备,我还挺喜欢继续这样的话题。“梅娘”还说,她嫁给我父亲时,父亲跟她提到自己的户口在大自鸣钟的老宅里,一直在等拆迁。和我父亲一起等拆迁的,还有我小爷叔一家、二姑一家、三姑一家。二姑因为大儿子身有残疾,二婚后又要了我表姐。她的大儿子在等待拆迁期间与足浴店的女孩子结婚了。事毕,那位足浴表嫂的名字也进了户籍冻结前的老宅。这一切虽然看起来颇有些蹊跷,却从来不曾惹人细想。不想我“梅娘”却打听到,残疾表哥结婚前,是给了他老婆三万块钱的。为的就是一个名分账,一旦老宅拆迁,他们家可以拿到更多的份额。可惜太好的事总要穿帮,当表嫂知道自己所拿的那些钱和拆迁份额相比简直是一个零头,还嫁给了一个残疾人迟迟得不到解套,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闹起了离婚,要求析产。我二姑无奈之下,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从春到夏,从夏到秋,终于从二姑口袋里挖出了五万块钱让她滚蛋。于是我表哥又没有老婆了,就像这个城市的格调再度配不上他一样。

我“梅娘”说:“俗话里一日夫妻百日恩,可现在人都不信这个了,真可怜。他为了这件事还自杀了一次呢,你知道吗,残疾人连自杀都不太方便的哦,很快就被别人发现了,死也死不了,真可怜。”

“一日夫妻百日恩”这种话,从我“梅娘”嘴里说出来,到底还是有些别样的宽慰。在我心里,二姑家发生任何家变都属寻常。我讨厌她,出自天然的拒斥。我父亲再婚就是拜她所赐。却不想这种离奇的阴谋,竟然差点弄得她再次家破人亡。真是多行不义。“梅娘”告诉我这些,其实我挺高兴。

我“梅娘”说:“你二姑辣手,把自家房子卖给你爸爸净身迁户,明摆着要去大自鸣钟抢房子,也算是机关算尽。”

“梅娘”又说:“你爸爸傻呀,不把你的名字也写上去。你说,他们与其给一个外地女人,还不如给你。你也没有房子,给你也合情合理,不是吗?”

我吓了一跳,连声说:“不不不,我才不要掺和那些事呢。那栋房子,从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说要拆,一直到现在我都大学毕业了还在那里。二十多年了,太可怕了。”

“梅娘”一听这话,眉间闪过一道暗色,“是哦……”她说,“那你爸爸跟我说很快就拆了啊。”

父亲从不跟我说起那栋房子的事。也不会夸口什么很快就拆了之类的鬼话。我不知道别人是如何面对自己父亲对外头女人撒的谎,总之我觉得挺好笑,也觉得我“梅娘”天真。

“不是已经冻结了吗?”但我说。

“反正我父亲要是拿到钱,也是你们的。”我又补充道,愿她安心。

“梅娘”冷静了一会,后来又去忙她的事了。从她的背影里,我看到了从前没有见过的委屈与惊愕。这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她也不容易。女人一生中能有的转机何其少,我眼睁睁看着她把运气花得差不多了。多想提醒她些什么,又深深感到不合适。

我忽然想起早年外婆临终前有次突然对我说起童年往事。大部分的事,我趴在她腿上听过很多很多遍,无非是太外公讨了新老婆害她一直吃苦,没有书读,很早就出来上海做纺织工人。

“我才不过八岁啊,梅娘就叫我洗一大缸子碗盏。那个时候我们家的楼梯多窄,又黑,我人小得一点点,手捧着那么重的东西,脚没踩稳就滑下去了,所有的碗盏都摔碎了。”外婆说,“好大的声响啊,我像弹簧屁股一样一级一级楼梯滑下去,如果头着地,你就没有外婆了。”

“后来你梅娘打你了?”我问。

外婆摇摇头。

“骂你了?”我又问。

外婆还是摇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但是她也没有问我,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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