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演完劳伦斯,我又演了《太阳神》。在我们穿服装排演之后,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回来对我说:‘你怎么了,彼得,出了什么事?’我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他答道:‘你没有投入?’……救世主啊,他的话激起我阵阵恐惧。唔,演出很糟!我看着地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浑身发软,像散了架似的……后来,我对自己说:‘你有麻烦了,伙计。’我可恶的脚趾都感觉到了这一点。拍完那部片子,我的精神整个垮掉了。
“在英国广播公司的哈丽·克雷格的节目中,那个女人刨根问底,没完没了!我说,我害怕拍完了《劳伦斯》自己就会彻底垮掉。那部电影拍了那么长时间,两年零三个月,我担着演出的全部责任,却没有半点控制权……主啊!电影中有个特写镜头,是我27岁时拍的;八秒钟后,又是一个特写镜头,是我29岁时拍的!为了该死的八秒钟,我两年的生命一去不复返了!
“唔,看见那一切都在银幕上被定格,被保存下来,真是一种痛苦。”他直直地盯着前面一排酒瓶子说道,“一旦一件东西被定格,它就不再有生命了。那就是为什么我喜欢戏剧的原因。它是片刻的艺术。我喜爱瞬间,憎恨永远。表演就是要把话语变成有血有肉的东西,我偏爱古典派的表演,因为……你需要有歌剧演唱家的那种音域……芭蕾舞演员的那种动作功底……你还得会表演……就像是你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种乐器,自己在上面弹奏一样……这不只是你可以在电影中见到的行为主义……老天爷呀,到底什么是电影?就是他妈的移动的照片,仅此而已。但是,戏剧啊!有着一种我热爱的非永久性。某种意义上,它是对生命的反思。它好像……好像……是在用雪来雕一座塑像……”
彼得看了看表。然后,付钱给酒吧侍者,冲墙角那两个醉鬼挥手告别。现在是下午1点15分——他该去赛马场了。
司机是个胖子,讲话不多,这段时间一直在旅馆前厅里打盹儿,听见奥图尔哼着歌儿从酒吧里踱出,他醒了;当奥图尔轻鞠一躬,兴致勃勃地宣布:“去赛马场,我的老伙计。”他迅速地跳了起来。
在去彭赤斯敦赛马场的路上,奥图尔神采飞扬,没有一丝醉意。他回想起了孩童时父亲带他去赛马场的快乐时光。奥图尔说,父亲有时在赌注登记站错算了赌注,或者在他自己赌时输得没有钱付给他的主顾时,比赛一结束,趁顾客还没来得及到他的登记站要钱时就会抓起彼得的手说:“过来,儿子,咱们快走!”他们穿过灌木丛,很快从赛马场消失,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再回来了。
当司机驱车赶到俱乐部时,彭赤斯敦赛马场的看台上已经挤满了人,他们都排着长队等着买票,他们衣冠楚楚,身着花呢套装,头戴花呢礼帽或插着羽毛的宽边女帽。这些人身后是一块围起来的草地,马在柔软青翠的草地上撒着欢儿,鼻孔一张一息地喘着气,绕着圈儿或拐着弯儿转悠。围场后面一片嘈杂,一排排赌注登记员站在油漆得鲜亮的看台后面,使劲地叫卖着赌注票。他们都是些戴着帽子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微风中挥舞着手中的赌注小纸片。
彼得·奥图尔默默地看了他们一会。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彼——达,彼——达,彼——达奥图尔,唔,你好吗?”
奥图尔认出这位女士是他在都柏林的一个熟人。她40岁左右,身体健美,丈夫拥有许多赛马,并在吉尼斯养有许多种马。
奥图尔微笑着,拉着她的手待了一会儿。她说:“唔,彼——达,你每天看起来都精神焕发,甚至比你骑在漂亮的阿拉伯骆驼上还要帅。俱乐部后面有我们的房车,来吧,亲爱的和我们喝杯酒,好不好?”
奥图尔说他很愿意,但他想先下一注。
他在一局比赛中给一匹马下了五镑的注,就在这匹马快跃过最后一个障碍时,赛手被甩出去了。接下的五局,奥图尔也输掉了。这时他的酒劲儿也开始上来了。赛间休息时,他就去了健力士啤酒屋车。这是一辆很大的白色房车,里面都是有钱人,还有香槟和优雅的爱尔兰女士。她们走到他身旁,亲切地喊他“彼——达”,并告诉他应该经常回爱尔兰。他冲她们微笑着,用他的长胳膊搂抱着她们,有时甚至把整个身体都靠在她们身上。
最后一场比赛前,奥图尔缓步走出。外面阳光灿烂,空气清新。他又在一匹他一无所知的马上押了十镑;然后他并没有回到健力士啤酒屋里,而是斜靠在跑道附近的栏杆上,用布满血丝的蓝眼睛凝视着大门后面的一排马匹。铃声响了,奥图尔押的那匹栗色的骟马抢在前面。在拐弯处急速转弯时,它踢起的一块块草皮溅在空中,一直处于领先地位。当它纵身跃过障碍物,并以两个马身的距离领先时,彼得开始清醒了。数秒后,这匹马冲过终点线,飞驰而过。奥图尔在空中挥着拳头,欢呼雀跃着。赛马跑过终点后,骑手靠在鞍背上,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彼——达,彼——达,你赢了!”从房车那儿传来欢呼声。
“彼——达,亲爱的,来喝一杯!”
但彼得没有兴趣喝酒了。他趁登记员没走之前,赶紧冲到售票窗口。奥图尔拿到了钱。
赛后的傍晚,空气骤然变冷,于是奥图尔决定不去参加都柏林的各种聚会。他让司机开车把他带到都柏林郊外的格兰戴洛。这是一个美丽、僻静、人迹罕至的地方,夹在两座小山之间,背靠一座小湖。奥图尔祖先的墓地距此不远,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常来这里散步。
下午5点30分,大型轿车缓慢地行驶在小山脚下的土路上,不一会儿,车停了下来。由于前面没有路了,奥图尔只好从车里出来,他把绿色灯心绒夹克的领子立起来,朝山上走去。他有点儿不舒服,因为喝了太多的酒,头有些眩晕。
“噢,上帝呀,多漂亮的色彩!”他喊道,声音在山谷里回响,“看一眼这些树吧!这些小树,它们会移动。老天知道,以前它们不在那儿栽着啊——它们那么华丽,像梳理过的头发;还有湖水,那里没有鱼,没有鸟叫。鸟儿不歌唱是因为没有鱼儿聆听……”
接着,他一下子躺在山坡上,猛然扭过头,举起手说:“看见了吗?看见右手了吗?”他把右手晃来晃去,说道,“看这些伤疤,伙计。”他的右手上有三四十个小伤疤,关节处也有,小手指已经畸形。
“我不知道这重不重要,伙计,但……但我是个左撇子,可却被迫使用右手……唔,当我用左手时,那些修女就敲打我的手指关节,也许因为这个缘故我才那么憎恨学校。”
他说,这一生他的右手就是个凶险的武器,他用它捣碎玻璃,击碎水泥,击伤他人。
“但看我的左手,”他高高举起左手,“没有一处伤疤,手指修长,像百合一样光滑……”
他停顿了一下说:“你知道,我绝对可以反着写字,像从镜子里看到的那样……你瞧……”
他抽出他的飞机票,拿出圆珠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笑了,随后站起身来,掸掉夹克和裤子上的土,蹒跚地走下山。他的身后留下神秘而寂静的湖泊,奔跑着的树林,以及形容枯槁的白人修女隐居的那个小岛。
理查德·伯顿(richardburton,1925—1984),英国男演员,曾是好莱坞身价最高的演员,七次入围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一次入围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却从未获奖。主要作品有《柏林谍影》《驯悍记》等。
肖恩·奥凯西(seáno’casey,1880—1964),爱尔兰剧作家、传记作家,坚定的社会主义者,代表作有《朱诺和孔雀》《犁与星》《给我红玫瑰》《主教的篝火》等。
本段引文出自美国政治家迪安·阿尔芬奇(deanalfange,1897—1989),并发表于美国《本周杂志》(ithisweekmagazine/i)和《读者文摘》(ithereader’sdigest/i)上。后被美国《企业家》(itheentrepreneur/i)杂志作为发刊词,激励了许多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