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要去哪儿?”他们喊道。
“旧金山。”迪马乔边说边快步走开。
“你要在那里长住吗?”
“那里是我家,一直都是。”
“你还回来吗?”
迪马乔站住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房子。
“不!”他说,“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除与他有过一次短暂的争执外,雷诺·巴索佐基尼一直是迪马乔最信赖的朋友。无论是在高尔夫球场,还是在镇上,他总是尽可能随叫随到;有时他和另外几个中年人在酒吧里能花上几个小时等迪马乔,尽管他们知道,就是迪马乔来了酒吧,或许还是想自酌独饮,他们对此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对迪马乔,他们有一种深深的敬畏,一种莫名其妙的神秘感,他是个男人,却像电影明星嘉宝一样迷人。他们知道,如果你尊重他的愿望,他就会与你肝胆相照。和他约会,你决不能迟到。有一次,一个人因为找不到停车位而晚到半小时,只因为这一次,迪马乔就三个月没和他讲一句话。他们很清楚,迪马乔一般只邀请男士共进晚餐,偶尔也会有一两位年轻女士,但也都是单身女子,已婚女士绝不在邀请之列,因为她们通常闲话不停,抱怨连天,麻烦不断,所以想和迪马乔交朋友的男人们必须把妻子留在家里。
当迪马乔信步走进雷诺酒吧时,人们一眼就看到了他,纷纷向他招手致意。雷诺·巴索佐基尼笑着喊道:“瞧!击球手来了!”“扬基击球手”是迪马乔在球场上的绰号。
雷诺两天来一直在嚷嚷:“嗨,击球手,击球手,你去哪儿了?……击球手,来杯酒怎么样?”
迪马乔不想喝酒,于是要了一壶茶,这是他平时十分喜爱的饮料。当然,在约会时,他会换伏特加。
“嗨,乔,”一个体育记者问道,他正在研究杂志上的一篇关于高尔夫球的文章,“你说,为什么高尔夫球手老了就打不好推杆球呢?像斯尼德和霍根,开球时都不错,怎么越打越糟呢?”
“是年龄带来的压力吧!”迪马乔从高脚凳上转过身,说道,“年龄让人变得敏感焦躁,不但高尔夫球手如此,所有50多岁的人都会这样。他不能像以前那样把握机会了。年轻选手开球后能打出漂亮的推杆,上年纪的人会犹豫不决,缺乏自信,双手发抖。谈到冒险,年轻人都愿意冒险,甚至在开车时都是这样,而上年纪的人却不敢。”
“说起冒险,”围在迪马乔身边的一群人中的一位说道,“你昨晚注意到拄着拐杖的那个人了吗?”
另一个人接着说:“哦,腿上打了石膏。”
第三个人插话道:“滑雪摔的。”
“我可不滑雪。”迪马乔说道,“滑雪的人肯定想出风头。你瞧那些人,四五十岁了,还踩着滑雪板,最后落了个断胳膊断腿,浑身缠满绷带的下场……”
“乔,那可是个性感的运动。那服装,紧身裤,在宿营小屋的壁炉,熊皮地毯——老天爷啊,没有人去那里是为了滑雪,他们是想去外面冻个痛快,再到屋内暖和暖和……”
“有道理,”迪马乔说,“我也有点儿心动了。”
“击球手,喝杯酒?”雷诺问道。
迪马乔想了想,然后说:“好吧,今晚的第一杯。”
正午时分,阳光和煦。迪马乔与电视零售商们的会谈进行得很顺利。大陆电视公司在北加利福尼亚拥有八个零售网点,他努力说服公司总裁乔治·沙胡德降低彩电价格,以扩大销量,乔治·沙胡德终于让步,认为值得一试。然后迪马乔打电话给雷诺酒吧,问有无给他的口信。现在他正坐在莱夫蒂·奥杜尔的车里,沿着渔人码头,经过金门大桥,驶向坐落在30英里外乡下的一个高尔夫球场。莱夫蒂·奥杜尔是三十年代初国家联盟杯赛上最优秀的击球手之一,后来迪马乔大展宏图时,他是旧金山海豹队的领队。奥杜尔今年69岁,比迪马乔大18岁。过度饮酒使他脾气暴躁,肚子也挺了出来,尽管如此,他依然精力充沛,双目炯炯有神。汽车向高尔夫球场奔驶,迪马乔突然注意到旁边一辆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位可爱的金发女郎,他叫道:“看那个尤物!”奥杜尔立即转头,四下张望,问:“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奥杜尔的高尔夫球技大不如以前了——他曾经打球时让人两杆——但他和迪马乔一样,现在还能打出八十几杆的好成绩。
如果不把球击到空中的话,迪马乔一击能打出250到280码的距离。他的推杆很棒,可背部的旧伤使他痛苦难忍,不能将臂甩起来击球。击第一洞前,迪马乔坐下来等着开球。一群大学生正在前面自如地甩臂击球,迪马乔看着,不无羡慕地叹道:“我要有他们那样的背力就好了。”
陪迪马乔和奥杜尔一起打球的,是前橄榄球明星厄尼·内弗斯和经营饭店及电影发行的两兄弟。他们坐着电动高尔夫球车在嫩绿的山坡上开来开去。迪马乔的前九洞打得极好,可不一会儿,他就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了;或许因为劳累,或许几分钟前讲的那番话触动了他。两位电影界人士中的一位对一部由托尼·柯蒂斯和杰瑞·刘易斯主演的名叫《波音,波音》(iboeing/i,iboeing/i)的电影赞不绝口,并问迪马乔是否看过。
“没有,”迪马乔回答说,然后又轻声叹道,“我已经八年没看过电影了。”
迪马乔打了几杆,球飞入了小树林。他拿出9号钢杆,准备把球削出去,奥杜尔提醒他要杆面向下,可这好像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迪马乔一击下去,球从杆的一边滑脱,像小兔子一样,从高高的草丛中一路跳到池塘里去了。迪马乔打球时一向沉着冷静,可今天,他却一言不发,把9号杆一下子扔了出去。球杆飞出去,卡在了树杈上。
“完了,”奥杜尔随口说道,“这套球杆完了。”
迪马乔走到树下。幸好球杆滑落在较低的树杈上,迪马乔站在高尔夫车上,伸手把球杆取了回来。
迪马乔慢慢摇了摇头,走向池塘边,咕哝着:“每次别人给我提建议,我都把它当耳旁风。”
一会儿,淋浴更衣之后,迪马乔和其他人开车前往十英里外,去参加在那里举办的一个午餐会。听说这个宴会相当有格调。可当他们到达那里时,却发现完全出乎意料,整个会场像个乡村集市,农夫们聚集在一个看上去像谷仓的建筑四周,一个警长候选人正站在门口发传单,屋内一个由家庭主妇们组成的合唱团正在高唱:“你是我的阳光。”
“我们怎么卷到这事儿里来了?”迪马乔一边往里走,一边抱怨。
“奥杜尔,”一个人说道,“都怪他。奥杜尔这个老家伙什么事都拉不下脸。”
“见鬼去吧!”奥杜尔骂道。
很快,迪马乔、奥杜尔和厄尼·内弗斯身旁就挤得水泄不通了。一位女士带着合唱团冲出来,喊道:“哦,迪马乔先生,您能光临真是我们的荣幸。”
迪马乔强装笑脸儿回答道:“女士,我也很高兴能来这里。”
“如果您早一点儿到,就能听到我们的歌声了,太遗憾了。”
“哦,我已经听到了,”他说,“非常好。”
“那太好了,”她又说,“您的兄弟多米和万斯近来还好?”
“还好。多米住在波士顿附近,万斯在匹兹堡。”
“你好,乔!”一个满嘴酒气的人靠过来插话,他拍拍迪马乔的肩膀,又捏捏迪马乔的胳膊,说道,“乔,你说今年哪个队能赢?”
“哦,我没想过。”迪马乔答道。
“巨人队怎么样?”
“你跟我想的一样。”
“你不能排除巡游者队夺冠的可能。”那人又道。
“当然不能。”迪马乔说。
“他们投球多棒呀!”
“投球当然很重要。”迪马乔说。
无论到哪里,等着他的都是相同的问题,好像他有超凡能力,能一眼看出谁是未来的新星似的。每到一处,就有上年纪的人紧紧握住他的手臂,说迪马乔一定能复出打比赛,迪马乔笑了,完全发自内心。他一直努力保持他过去的体形——他节制饮食,洗桑拿,从不放纵无度。有时,他从浴室中走出来时,更衣室里那些已入暮年的老人们常常会偷偷瞥上他几眼,羡慕他胸前结实的肌肉、平坦的腹部和有力的大腿。就像年轻人的身体一样,他皮肤苍白,汗毛很少;然而,他的脸部轮廓鲜明,皮肤也较黑,那是几个假期日晒的杰作。在这样的聚会上,他总是耀眼夺目的人物——一位不朽的英雄,正如一个体育记者写的那样。记者们就是这样描述像迪马乔这样的人的,他们极少提及这些英雄是否也有常人的缺点——有的沉湎酒色,有的心怀奸诈;如果这些都曝了光,神话也就不复存在了,孩子们的梦想就会破灭,那些有钱有势的俱乐部老板也会被激怒。他们利欲熏心,指望棒球赚钱,不择手段,出卖球员就像孩子们交换印着明星卡片的泡泡糖纸那么容易。因此,棒球明星必须饰演好他们的角色,必须把神话维持下去。没有人比迪马乔演得更好了。当一个喝醉了的老人抓着他的胳膊问“乔,今年谁会赢”时,没人比迪马乔表现得更有耐心。
两小时后,宴会和讲话都结束了,迪马乔一下子跌坐在奥杜尔的车里,他们径直驶回旧金山。但是,当奥杜尔的车驶进一个加油站时,迪马乔直起身子,他看到一个红头发漂亮姑娘,正跷着二郎腿,坐在栅栏上修指甲。她22岁左右,穿着一件紧身黑裙子和一件更紧的白衬衫。
“快看那儿!”迪马乔说。
“真棒!”奥杜尔叫道。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奥杜尔忙转过身去,打开油箱盖,开始擦挡风玻璃。那年轻人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白色制服,胸前别着个小牌,上写着:“波特”。迪马乔一直看着那个女孩,可她却依然全神贯注地修她的指甲。他又看看波特,波特也没认出他来。油箱加满后,奥杜尔付了钱,发动汽车。波特回到他的姑娘那里。迪马乔又跌坐回前排车座上。到旧金山之前,他一直紧闭着双眼。
“我们去看看雷诺吧!”迪马乔建议道。
“不行,我得去找我老婆了。”奥杜尔回答说。于是他在酒吧门口放下迪马乔,开车走了。不一会儿,雷诺的声音从烟雾缭绕的酒吧中传来:“嗨,击球手来了!”人们向迪马乔挥手致意,请他喝点什么。迪马乔要了一杯伏特加,和围坐在他身边的人们聊了起来。约一个小时后,一个金发碧眼的女郎离开了她的朋友,从酒吧另一边走了过来,有人把她介绍给迪马乔。迪马乔给她买了一杯饮料,还递上了一支烟。然后,他划着一根火柴,拿火柴的手颤抖着。
“是我的手在发抖吗?”他问。
“当然。”女郎说,“我的手肯定不抖。”
两天后,迪马乔将他在雷诺更衣室的衣物打点了一下,然后登上了一架喷气式客机。他斜躺在三个座位上睡了一觉。不久,当太阳在迈阿密升起时,他下了飞机。领取了行李和高尔夫球杆,把它们放在等在外面的汽车上,不到一小时,他的车就开上了两旁长满棕榈树的大道,向坐落在劳德代尔角的扬基击球手饭店驶去。
“好像我的一生都在旅途中,”他说着,眼神透过挡风玻璃,落向车外的朝阳,“我从来没有一种属于某个地方的感觉。”
到了扬基击球手饭店之后,他要了饭店里最大的套房。人们在门厅纷纷和他挥手,索要签名,并说:“乔,你真棒。”第二天早上,以及在这之后的30个早晨,他都会身穿5号球衣,准时出现在棒球场上。慕名而来的游客们坐在大看台上,每次他刚一露面,掌声便响起来,他们带着怀旧的心情看迪马乔又拿起棒球,与年轻一代的扬基队员们一起训练。这些队员当中,有许多在迪马乔叱咤风云的25年前的那个夏天还未出世,那时迪马乔连续56场所向披靡,一跃成为美国最光彩夺目的明星。
但在劳德代尔角公园里,年轻一些的观众和记者们更关注曼特尔和马里斯,几乎每天报纸上连篇累牍的都是有关他们的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即使他们只不过在球场上走走,记者们也会马上让他们再摆个姿势拍照;他们只要皱皱眉头,专栏作家们会立刻询问他们在想什么。
七天过后,神圣时刻终于到来了——曼特尔和马里斯将要击球了——记者们蜂拥而至,围在击球区四周,击球区在左场边线外,用栅栏和线网围着,这意味着球击出后飞行不到三四十英尺就会落入网中。即使如此,曼特尔和马里斯将要上场击球了,在这个春季,这可是头条新闻。
曼特尔首先上场。他戴着一副黑色手套,以防球棒磨破了手。他站在右边,等着一个名叫威恩·贝森的教练投球。教练投出球后,曼特尔一记猛击,球被击中,一下子飞向围网。球飞了出去,曼特尔张开嘴,大口喘气。
曼特尔不想第一天就过分表现自己,他把球棒扔在地上,转身走出了击球区。罗杰·马里斯走了进来,拾起曼特尔的球棒,在手中掂了掂。
“这鬼东西足有38盎司重,”马里斯说。他把球棒扔回地上,离开击球区,走到球场另一端的休息室,找了一只较轻的球棒来。
迪马乔与记者们一起在击球区外,刚要转身离开,威恩·贝森在里面喊道:“乔,来打一记?”
“没门。”迪马乔说。
“来吧,乔。”贝森说道。
记者们都静了下来,等候迪马乔上场。迪马乔慢慢地走进击球区,拿起曼特尔的球棒。他在本垒前站好,这显然不是迪马乔常摆的那种姿势;他的手握在离球棒把两英寸之处,两脚距离不太宽。迪马乔击中贝森投过来的第一个球,出界了;动作力度不够,挥棒有些拖泥带水,背上印着号码的球衣还未在宽阔的背上展露出来。
迪马乔第二击,又出界了。接下来第三、第四、第五击,看上去很轻松,却毫无威力。贝森喊道:“乔,我一直不知道你还会怯场。”
“我现在会。”迪马乔说着,准备再击下一球。
他又一丝不苟地击了三次,等再次挥棒时,球又落空了,只有球棒划过的声音。
“噢!”迪马乔喊道。他扔掉了球棒,手掌一阵刺痛,“我就等着这一下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搓手向外走去。记者们望着他,一言不发。迪马乔既不愤怒,也不伤感,边走边对一人说道:“以前你根本不可能让我出局。”他说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a.p.詹尼尼(amadeopietrogiannini,1870—1949),美国银行家,美国银行(thebankofamerica)的创立者。
卡塞伊·施滕格尔(caseystengel,1890—1975),绰号“老教授”,美国棒球运动员、球队经理,1966年入选美国国家棒球名人堂。
莱斯·布朗(lesbrown,1912—2001),美国单簧管、萨克斯风演奏者,乐队领队与作曲家。他的乐队“莱斯·布朗和他的荣誉乐队”(lesbrownandhisbandofrenown)一直演出了六十余年(1938—2001),为全美听众所熟知。
打击率,是棒球运动中评价击球手的重要指标。计算方式是将选手击出的安打数除以击打数。一般而言,职业棒球选手的打击率在.280以上会被认为称职,.300以上则是优秀,.400以上就能算伟大了。
贝比·鲁斯(baberuth,1895—1948),美国棒球运动员,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纽约扬基队的击球手,被球迷称为“棒球之神”。
雷德·巴伯(redbarber,1908—1992),美国体育解说员,是广播直播体育赛事时代的标志性解说员。
詹姆斯·法利(james“jim”farley,1888—1976),美国首位在全国范围内获得成功的爱尔兰裔天主教背景的政治人物。他曾任纽约州民主党主席、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且对富兰克林·罗斯福当上总统起了重要作用。
托茨·肖尔(tootsshor,1903—1977),纽约曼哈顿著名的俱乐部托茨·肖尔餐厅的老板,广为结交众多美国名流。
默里·奥尔德曼(murrayolderman,1922—),美国体育漫画家、作家。
奥斯卡·列万特(oscarlevant,1906—1972),美国钢琴演奏家、作曲家、作家、演员。
山姆·斯尼德(samsnead,1912—2002),本·霍根(benhogan,1912—1997),均为美国职业高尔夫球运动员。
1盎司约为31.1035克。曼特尔的这支球棒重约1.2千克,而普通球棒的重量一般在900克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