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芙向来喜欢开着收音机,因此,与许多人一样,她常常听得漫不经心,需要听上好几遍才能听清真正的内容。这天下午,她正在烤苹果馅饼和煮苹果酱,只是播音员不同寻常的焦急语调才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时,荷马正在华力房里一边看《大卫·科波菲尔》,一边幻想天堂的情景:“……我头顶上的苍穹蕴藏着无尽的神秘,在那儿,我将以尘世无法想象的爱去爱她,并告诉她,我在尘世爱她爱得多么艰辛。”我宁可在这儿——在尘世——爱坎蒂!他这样想着,可奥莉芙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荷马!”她朝楼上喊道,“珍珠港在什么地方?”
奥莉芙显然问错了对象。荷马只看过一次挂在黑板上的世界地图,而且只是大致浏览了一下,连南卡罗来纳州都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更别提珍珠港在什么地方或是什么玩意儿了!
“我不知道!”他朝楼下喊。
“日本人刚刚轰炸了那个地方!”她大声告诉他。
“你是说用飞机吗?在空中轰炸吗?”荷马问。
“当然是在空中轰炸啦!”奥莉芙提高嗓门说,“你最好下来听听这消息。”
“珍珠港在哪儿?”坎蒂问父亲。
“嘘!”雷蒙·肯德尔说,“只管往下听,也许播音员会说的。”
“他们怎么会偷袭成功的?”坎蒂又问。
“因为有人玩忽职守。”雷蒙回答。
最初的报道有些与事实不符,其中提到加州也遭到攻击甚至被敌军入侵,许多听众一开始就糊涂了,还以为珍珠港在加州呢!
“夏威夷在什么地方?”葛洛根太太问。他们正在喝茶吃饼干,一边开着收音机听音乐,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则消息。
“夏威夷在太平洋。”韦尔伯·拉奇回答。
“哦,那很远嘛!”爱德娜护士说。
“可也不是太远。”拉奇医生说。
“又要发生大战了,是吗?”安琪拉护士问。
“我猜已经开始了。”韦尔伯·拉奇说。反倒是华力,这场大战对他而言意义最为重大,可开战的消息传出时,他却在观看弗雷德·亚斯泰尔的电影。他看着弗雷德跳个不停,心里不禁想道:这么优美的舞步,哪怕一连看上几个小时也不会让人生厌。
美洛妮则是在路娜住的公寓客厅里与路娜一起听收音机。这是一幢女子公寓,住在这儿的女人要么是上了年纪,要么就是和路娜一样刚刚离婚。在这个星期天的下午,留在公寓里听收音机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女人。
美洛妮说:“我们应该去轰炸日本,根本用不着啰唆,干脆就去把他们国家炸个精光!”
路娜问:“你们知道日本人为什么是斜视眼吗?”美洛妮与那几位上了年纪的女人一听,立刻竖起了耳朵。路娜接着说:“因为他们一天到晚手淫,男男女女都一样,整天干那事儿!”
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被这话惊呆了,大家好半天都没有吭声。美洛妮倒是出于礼貌才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她才一本正经地问她的朋友:“你是开玩笑吧?”
“当然是开玩笑啦!”路娜大声叫了起来。
“我好像没有听懂。”美洛妮坦白地说。
“日本人为什么是斜视眼?因为他们一天到晚手淫啊!”路娜说到这里,顿住了。
“我想,这句话我倒是听见了。”美洛妮说。
“因为每次高潮到来时,他们都会闭上眼睛呀!眼睛一睁一闭的很累,所以才没法直视,明白了吧?”路娜得意洋洋地说。
美洛妮仍然为自己那口烂牙感到不自在,听到这里,便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客厅里的几位老太太吓得浑身发抖,可外人却无法弄清楚她们害怕的究竟是日军偷袭珍珠港的消息,还是路娜和美洛妮。
年轻的华力·华辛顿迫不及待想成为英雄,所以,当他在奥洛诺的街头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禁欢欣雀跃,手舞足蹈起来。罗斯福总统称这一天为“可耻的日子”,可华力却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遇,他渴望一尝高尚而冒险的夙愿,驾驶四引擎的b-24解放者重型轰炸机,去轰炸敌人的桥梁、炼油厂、燃料库、铁路等设施。就在这个“可耻的日子”,有架b-24轰炸机,正在某个地方等着年轻的华力·华辛顿去学习驾驶。
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的人都说华力是天之骄子,拥有令人艳羡的一切:金钱、容貌、善良、魅力,还有一位美若天仙的梦中情人。可与此同时,他还不乏勇气,又处在血气方刚的年龄,不知天高地厚,因此凡事都过于乐观,浮躁不定。他甘冒一切危险,不惜任何代价,但求能驾驶载着炸弹的轰炸机在天空中翱翔。
在圣诞节前,华力报名参加了陆军航空部队,军方却批准他在家里过圣诞节,然后再接受为期一年多的严格的空战训练。
他回到观海果园,在厨房里对母亲和坎蒂说:“可是一年多之后,所有的战事也许全部结束了,那我可就太不走运了!”
“那才算你走运哩!”奥莉芙说,坎蒂听了也点头赞同。
“没错!”荷马也在隔壁房间大声附和。他还在想着自己免于体检的事情,拉奇医生关于他心脏病史的陈述已经是充分的理由。只有甲等体质的人才需要接受体检,而荷马属于丁等体质。根据荷马的家庭医生(拉奇医生)的说法,荷马患有先天性的肺动脉瓣狭窄症。拉奇医生写给当地医疗顾问委员会的信,已经被委员会接受为荷马暂缓入伍的证明,而拉奇医生正是该委员会的委员之一。
华力在自己的房间里对荷马说:“我要她嫁给我,可是她不肯。她说她会等我,可现在不能嫁给我,因为她要当我的太太,而不是做我的寡妇!”
“这就是你所谓的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吗?”荷马第二天见到坎蒂时问道。
“是的,”坎蒂说,“这些年来,我一直期待着嫁给华力,后来你却出现了!所以,关于你,我需要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如今又爆发了战争,对此我也只有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
“可你已经给了他承诺。”荷马说。
“是的,”坎蒂说,“可承诺本身不就是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吗?难道你不曾真心许下诺言,后来却违反当初的承诺吗?”荷马听见这话,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仿佛听见美洛妮在喊他“阳光”。
圣诞晚餐时,雷蒙·肯德尔为了打破席间的沉默,说道:“如果是我,就选择潜水艇部队。”
“那你最后一准会沉到海底喂龙虾。”华力说。
“没关系,反正它们一直也在喂我。”雷回答。
“如果开飞机的话,就会多一些机会。”华力说。
“是啊,机会!”坎蒂挖苦道,“你为什么非要去那些仅仅只有‘机会’的地方呢?”
“问得好!”奥莉芙悻悻地说,接着将手中的叉子往盘子里重重一放,盘子里的烤鹅似乎也被震得瑟缩了一下。
“有机会就已经不错了,”荷马接过话头,一时没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什么不同,“我们所拥有的本来就只有机会,对吗?不论是在空中、海底还是这里,打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这样。”他又想:或者从我们没出生的那一刻起也是这样。他突然想起来了,这是拉奇医生的口气。
“你这种哲学可真消极。”奥莉芙说。
“我还以为你在学解剖学呢!”华力对荷马说,荷马转头看看坎蒂,坎蒂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华力被派往马里兰州的米德堡,他将在那里待到一月份结束。他去了之后,倒是常常写信回来,可总是写得乱七八糟。他不仅给他母亲写信,还给荷马和坎蒂甚至给雷写信,但他绝口不提军方的训练计划,不知是对计划一无所知,还是知道了也说不清楚。他在信里啰里啰唆地描述的往往是他提笔前那一瞬间闪现在脑海中的事情,比如,他设计了一个袋子挂在床头,以便分装鞋油和牙膏;还有为飞机命名的比赛,充分发挥了战士们的想象力。华力还兴高采烈地告诉大家,他从一位伙房中士那儿学到了更多的打油诗,比他父亲老华晚年记得的还要多。给每个人写信时,华力都会附上一首打油诗,雷与荷马觉得很逗,坎蒂看了却恼羞成怒,而奥莉芙则往往是目瞪口呆。荷马与坎蒂常常把华力写给他们的打油诗交换着看,荷马后来才知道这是火上浇油,因为华力寄给坎蒂的诗比较委婉,而给荷马的却非常露骨。例如,他寄给坎蒂的诗是这样的:
艾塞特有位女郎年轻又貌美,
男士们为睹芳容伸长脖子站断了腿。
其中一位色胆包天,
居然掏出粗壮的本钱,
远远地对着女郎晃了好几回。
而给荷马的则是:
有位小姐名叫贝伦,
她的洞穴宽广无垠,
既深且阔音效无敌,
声声美妙动听至极,
倾泄之后不绝余音。
给雷蒙的也不相上下:
多伦多有个未开苞的美娇娘,
泼辣刁钻难以弄上床,
可一旦你能拨开草丛,
登堂入室闯进她洞中,
就会欲仙欲死尽情游历风流乡。
荷马想:天知道华力会给奥莉芙寄什么样的打油诗!他能去哪儿学到在他母亲面前拿得出手的打油诗呢?在华力走后,坎蒂也已返校的那天晚上,荷马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如果知道该听什么就好了,对情况多少会有所帮助。
不久,华力又被调到圣路易丝的杰佛逊军营,编入第二十八飞行中队学校第十七组。荷马猛然想到,陆军航空部队的编制可能是参照《格雷人体解剖图谱》的模式——坚信各个部分都必须严格分类并逐一命名。这使荷马宽下心来,他觉得这种详细分类的编制能增加华力的安全,但任凭他怎么解释,坎蒂就是不肯相信。
“他这一刻也许安全,可下一刻就很难说了。”她耸耸肩道。
华力在写给坎蒂的信中常常提醒她:“照顾好荷马,注意他的心脏。”
她在回信中写道:“可有谁注意我的心脏呢?是的,我还在生气!”虽然华力并没有问她是否生气。
尽管她还在跟华力生气,她对他却忠贞不贰,始终遵守着耐心等待、顺其自然的诺言。每次与荷马见面或分手时,她都会吻他,但从不让他得寸进尺。
她对父亲说:“我们只是好朋友。”其实雷并没有问起什么。
“我看得出来。”雷说。
这个冬天里,观海果园的工作非常轻松,主要是修剪树枝。工人们轮流教着荷马。米尼·海德告诉他:“最好是在气温降到冰点以下时,才修剪大枝。”
“天冷时,树枝流血较少。”弗农·林奇一边解释,一边挥刀砍着树枝。
“天冷时,伤口很少感染发炎。”这是赫伯·弗勒的说法。入冬以来,赫伯没有再像往常那样随手散发安全套了,也许是怕麻烦,因为他得取掉手套之后才能拿安全套。不过,荷马相信,自从他上次就安全套上的洞眼质问赫伯之后,赫伯就已经有了警觉。
“有洞眼?我想,可能是产品质量问题吧?”赫伯搪塞道。
可后来他又悄悄对荷马说:“也不是每个都有洞眼。”
荷马问:“你有一套分类的方法吗?关于哪些有洞眼,哪些没有?”
“不是我的方法,”赫伯说,“而是本来就这样,是产品质量问题。”
“好吧。”荷马说。但从那以后,赫伯就很少再朝他扔安全套了。
米尼·海德的太太弗洛伦斯又怀孕了,一整个冬天,胖朵特与爱琳都拿米尼的生殖能力开玩笑。
“你离我远点儿,米尼!”胖朵特说,“连我的咖啡杯都不许碰!我看,你大概只要朝谁吐口气,她就会怀孕!”
“是啊,他只是朝我吐了口气而已!”弗洛伦斯在一旁接腔。胖朵特听了哈哈大笑。
“米尼,你可不许把‘吐气功’传给别人!”爱琳·提克姆打趣道。
挺着大肚子的弗洛伦斯容光焕发,颇为得意地说:“米尼只要吻吻你的耳朵,你就会怀上。”
“快给我一副耳套,”露易丝·托贝故意大叫,“快给我一顶滑雪帽!”
“快把赫伯的安全套给我拿一打来!”爱琳也跟着起哄。
荷马却想:哦,不要,千万别用那玩意儿,弗洛伦斯说不准就是那样怀孕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弗洛伦斯,她那副因为怀孕而开心的样子,让他不知不觉看呆了!
胖朵特问:“怎么了,荷马?难道你以前没见过怀孕的人吗?”
“我见过。”荷马说着,便移开视线,却不期然与格雷丝四目相遇,只好又把脸转向另一边。
有一次,荷马与弗农·林奇一同在一座名叫“鸡公山”的果园剪枝,弗农对荷马说:“如果我是你这个年纪,我准会去当兵,就像华力一样。”
“我不能当兵。”荷马回答。
“他们不收孤儿吗?”弗农问道。
荷马说:“不是的,我有心脏病,是先天性的。”
弗农向来不爱说三道四,可自从荷马告诉他这件事后,整个观海果园的工人不但原谅了荷马不去当兵,还开始处处关心照顾他。一切正如拉奇医生所愿。
赫伯·弗勒对他说:“你知道,我并没有什么恶意,我是说关于产品质量的事儿。如果我知道你心脏不好,我就不会那么说了。”
“没关系。”荷马回答。
早春时节,又该修理养蜂用的木箱了,艾拉·提克姆看见荷马搬着一块沉重的板子,连忙上前帮忙。
“老天!你可别累着了!”艾拉说。
“我能对付的,艾拉,我的身体比你还要壮哩!”荷马一时没能明白艾拉的好意。
“可我听说你的心脏却不那么壮。”艾拉说。
母亲节那天,弗农·林奇教荷马独自喷农药时,再一次向荷马讲到了防毒面罩的使用问题。他说:“尤其是你,最好戴上这玩意儿,并注意让它保持干净。”
“尤其是我。”荷马喃喃地说。
连黛布拉也原谅了他与坎蒂之间的暧昧关系。天气渐渐转暖后,他们俩又经常开车外出兜风,然后找个地方停下来,在车上亲热亲热。有天晚上,他们去了饮水湖畔黛布拉家无人居住的别墅,两人在那儿拥吻缠绵了一阵。别墅里有一股阴冷的、尘封已久的气味,使他回想起初到苹果酒屋的情景。接吻时,如果他显得过于平静,黛布拉就会心神不宁;而一旦他过于热情,她又会说:“小心点儿!不要太兴奋了!”荷马实在是心地善良,否则他会告诉她,不论她允许他进行到哪种程度,都不会对他的心脏造成危险。
春天时,华力被调到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的凯利基地,进入飞行军校受训,他被编入第二中队的c组。与此同时,美洛妮觉得自己该重新上路了。
路娜对她说:“你真是疯了!战争越是激烈,咱们的工作机会就越多。国家需要有人制造武器,而不是吃更多的苹果!”
美洛妮说:“去他妈的国家需要吧!我要去找荷马·威尔士,我一定得找到他!”
路娜问:“那到冬天我们还会见面吗?”
“如果我找不到观海果园或荷马·威尔士的话。”美洛妮回答道。
路娜说:“那我们冬天再见吧!你真是让男人给整惨了!”
“我才不会哩!”美洛妮说。
葛洛根太太那件大衣已经穿旧了,不过,用查理的皮带紧紧捆着的行李中也增加了不少新内容。美洛妮在船厂里赚了一些钱,便为自己添置了几件耐穿的衣物,包括一双不错的皮靴。临行前,路娜又送给她一份礼物。
“我以前经常织毛线。”路娜解释说。她送给美洛妮的是一只左手的小毛线手套,美洛妮根本戴不进去,可颜色却很漂亮。路娜说:“本来是打算织给我的孩子的,可我还没来得及怀孕就离了婚,所以右手的一直没有织成。”美洛妮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套,只觉得放在手里沉甸甸的——路娜在手套里塞满了从工厂偷来的钢珠轴承。路娜解释说:“万一碰到比你更坏的坏人,这是最好的武器。”
这份礼物让美洛妮的眼睛湿润了,两人紧紧地拥抱了一下,便分手了。美洛妮离开巴斯时,并没有向玛莉·艾格尼丝道别,可玛莉·艾格尼丝却费尽心机地想讨好美洛妮,她在学校里问过所有的同学,还向光临科勒汉夫妇古董店的每个顾客打听,希望能得到观海果园的消息。如果替美洛妮打听这个消息能使美洛妮成为她的朋友,她愿意永远打听下去。美洛妮离开之后,路娜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思念她,还发现自己常常不知不觉地四处打听观海果园,仿佛这是忠于她们友情的必要之举,就像她送给美洛妮的那只羊毛手套做成的武器一样。
于是,便有三个人在不约而同地寻找荷马·威尔士的下落。
夏天到了,华力又从圣安东尼奥被调到得克萨斯州的科耳曼。他在给荷马的信中写道:“真希望有人向得州宣战,否则我待在这里未免太不值得了!”他还说那里酷热难熬,他开飞机时身上只穿内裤和袜子,其他人也一样。
“他以为自己是去度假吗?”坎蒂向荷马抱怨道,“居然指望有好天气?他可是去打仗呀!”此时,荷马正与她面对面坐在雷·肯德尔的码头上。他们每次在这儿聊天,蜗牛的数量就会急剧减少。
在肯尼斯角高中那间凉爽的教室里,荷马常常展开世界地图。除了门卫之外,很少有人会来这里,而门卫的地理知识也跟荷马一样有限。在寂寞的夏日里,荷马仔细查找世界各地的位置,猜想着华力以后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有一次,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地图,胡德先生突然来到教室,让他吃了一惊。胡德先生也许是想念这间旧教室了,特地来回顾一番,要不就是又该预订明年上课做实验用的兔子了。
胡德先生说:“我想,你大概要去当兵了吧?”
“不,先生。”荷马回答道,“我的心脏不好,有先天性的肺动脉瓣狭窄症。”
胡德先生听了,直愣愣地盯着荷马的胸口。荷马知道,这位老先生只看得懂兔子的内脏——准确地说,他连兔子的内脏都看不太懂。“你有先天性的心杂音?”胡德先生问。
“是的,先生。”荷马说。
“现在还有这种现象吗?”胡德先生接着问。
“很少,差不多已经好了。”荷马答道。
“那你的心脏还不错嘛!”胡德先生以鼓励的口吻说。
可荷马凭什么要相信胡德先生的话是权威之言呢?他甚至连羊和兔子的子宫都分不清!
这一年的收获季节来临时,连工人也换成了一批新面孔,不是老的,就是小的,除了罗斯先生之外,年轻力壮的全都去当兵了。
罗斯先生对奥莉芙说:“今年的工人可真难找,现在的傻瓜太多了,居然认为打仗比摘苹果更有趣!”
“是啊,我知道,你不说我也明白。”奥莉芙说。
工人当中,有一个被罗斯先生称为“老妈”的女人,可她实际上年纪轻轻,根本不可能是其中任何人的母亲。那女人似乎只听罗斯先生的话,荷马注意到她可以随心所欲,只是偶尔才去摘点苹果,那也多半是因为她自己心血来潮或罗斯先生的吩咐。有时她也会下厨,可并非天天晚上都有兴致,而且也不是替所有的人做饭。她晚上有时也会爬上屋顶观赏风景,不过每次都有罗斯先生陪伴。她身材高大,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模仿罗斯先生;她脸上经常挂着微笑,既不是很自然也不是太造作,似乎也是从罗斯先生那儿学来的。
令荷马诧异的是,他们在宿舍里并没有为那女人做特别的安排,她的床与罗斯先生的床相邻,旁边没有布帘或任何其他物品为他们隔出一点隐秘的空间。不过,荷马有时开车从酒屋经过,会看见大家都站在外面或坐在屋顶,唯独不见罗斯先生和他的女朋友,于是知道他们一定是在幽会。显然,罗斯先生安排这样的幽会就和他指挥其他事情一样井然有序。
这年夏末,沿海一带实施灯火管制,所以,夜里再也看不见肯尼斯角的费里斯转轮或其他游乐设施的灯火,可工人们依然喜欢爬上屋顶。他们常常坐在黑暗中,凝视着漆黑的夜空。这时,罗斯先生就会说:“那玩意儿以前就在那边,比我们这屋顶还要高很多,而且比天上的星星全部加起来还要亮。它总是不停地转呀转的。”那高大的女人依偎着他,大伙儿都频频点头。罗斯先生又说:“现在他们在海底藏了东西,里面还有炸弹和机关枪,它能知道哪儿亮着灯,然后炸弹就会直飞过来,就跟金属吸到磁铁上一样,是自动的。”
“没有人在那儿扣动扳机吗?”有人问。
“没有扳机,”罗斯先生说,“全部是自动的。不过那儿有人,他们在那儿看守和检查那些东西。”
“你是说那些人也藏在水底下?”又有人问。
“当然,”罗斯先生说,“而且人数还不少。他们可厉害了,有了那玩意儿就能看见我们。”
“地面上的人?”
“当然,”罗斯先生说,“不管你在哪儿,他们都能看见。”
于是,大伙儿便不约而同地叹口气,看上去就像合唱团在中场休息。荷马躺在华力的房间里,想到人们在创造世界的同时又在毁灭世界,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
如果拉奇医生在他身边,一定会告诉他,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对圣克劳兹而言,战争的影响微乎其微,除了白糖及其他物资实施配给所带来的不便之外,其他的一切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受到所谓的“经济大萧条”的太大影响,韦尔伯·拉奇想道。)
拉奇医生想:这里是孤儿院,我们尽可能提供我们的服务,只要允许,我们就维持现状。有时,他也感到灰心绝望,在乙醚的强烈作用下,觉得自己的衰老终于成了最后的障碍,他的不合法行为犹如松树在秋天夜空的映衬下那般清晰可见。每逢这时,他就会用同一个念头来自我安慰:我爱荷马·威尔士,我拯救了他,使他免受战争的磨难!
可荷马并不觉得自己得到了拯救。如果你堕入了情网,却认为对方没有回报你同样的深情,难道你会觉得自己得到了拯救吗?相反,荷马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承受着特别的折磨。对于爱情,有哪个年轻人——即使是孤儿——能够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呢?而且,就算韦尔伯·拉奇使他免受战争的磨难,却也无力阻止美洛妮对他的纠缠。
在这一年的收获季节,华力又调到了得克萨斯州谢尔曼的佩林基地,被编排在d中队接受基础训练。而美洛妮此间换了五个地方,反正她已经攒足了钱,用不着打工维生。她不停地更换打工地点,每到一处,只要发现无从打听到观海果园的消息,便立刻转移。她在哈泊斯维尔的一家果园待了不久,又去了阿罗西克,最北到过罗克波特,而往内陆方向则不辞遥远去过阿普尔顿和里斯本。中途有一次,她听说威斯卡西特有个叫“观海”的地方,便连忙起程,结果却发现那只是一幢出租公寓的名称。还有一个卖冰激凌的小贩说,他曾在弗伦德希普见过“观海”,可她去了之后才知道那是一艘帆船的名字。在南托马士敦,她还与一家海鲜餐馆的领班大打出手,因为她纠缠那儿的每一位顾客,向他们打听观海果园。最后她打赢了,可也因为扰乱治安而被警方罚款。十一月初,她经过布斯贝时,手头已经有些拮据了。海面上灰蒙蒙的,白浪滔滔,那些夏天时曾在水上游弋的美丽船只都停泊在码头边。阵阵海风在传递着冬天的信息,路面将越来越坚硬,美洛妮瑟缩着身子,一颗失望的心也越来越沉。
她走过林弗里特药房时,并没有认出那个在糖果柜台后卖冰激凌苏打的男孩。那孩子面有菜色,愁眉苦脸。可罗伊·林弗雷特——就是一度伤心绝望的卷毛头戴伊却一眼认出了美洛妮。
“我是卷毛头戴伊呀!还记得我吗?”卷毛头激动不已地问美洛妮,一边塞给她一大堆糖果和口香糖,还坚持要请她吃冰激凌苏打。“来一份双球冰激凌苏打,我请客!”他说。如果让他的养父母知道了,肯定不会答应。
“老天,看样子你过得不怎么样嘛!”美洛妮说。她这话原本没有奚落的意思,只是觉得他气色不好,人又瘦小,好像没长大多少。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可卷毛头一听,积压在心底的怨愤便猛地爆发了。
“你说的一点儿没错!”他愤愤地说,“我确实过得不怎么样!我被耍了,荷马·威尔士抢走了本来要领养我的人!”
美洛妮的牙齿残缺不全,嚼不了口香糖,可她还是欣然收下,放进了口袋里——这是可以送给路娜的好礼物。吃硬糖时,她的牙腔会痛,可她喜欢偶尔吃一颗,即使牙痛也无妨,也许她就是喜欢那种感觉。至于冰激凌苏打,她以前还从来没尝过呢!
在为美洛妮的冰激凌苏打浇草莓汁之前,卷毛头假装试试喷嘴,故意把黏糊糊的草莓汁浇在地上,以表达他对这地方的厌恶之情(当然,他事先左右侦察了一番,确信只有美洛妮能看见)。他解释道:“这东西招蚂蚁。”美洛妮却有些怀疑,十一月天里哪还有什么蚂蚁呢?卷毛头说:“他们老是对我说,别弄撒了,会招蚂蚁的!”说着,他又往地上多浇了些草莓汁,一边嘟哝着:“我要让蚂蚁把这鬼地方全给搬走!”
“你还在记恨荷马吗?”美洛妮狡黠地问。
接着,她帮卷毛头出主意说,他应该向每个顾客打听观海果园在哪儿。卷毛头从来没有具体想过,如果他真的碰到荷马,他到底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他虽然对荷马心存不满,却也不是个记仇的人。他忽然想起美洛妮性情凶暴,不禁起了疑心。
“你要找荷马干什么?”卷毛头问。
“干什么?”美洛妮柔声地反问。很难说她自己是否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她继续问道:“卷毛头,如果是你要找他,你会干什么?”
“这个嘛,”卷毛头费力地思考着,“我猜,我只是想见见他,顺便告诉他,他就那样撇下我,一拍屁股走了,让我多么难过。当时,我还以为要走的是我,而不是他。”说到这里,卷毛头才明白自己只是想见见荷马,两人或许能做朋友,一起做些事情,他始终很崇拜荷马。他的确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但也仅此而已。想着想着,他不禁哭了起来,美洛妮连忙拿起吃冰激凌苏打时放在手边的纸巾,替他擦眼泪。
“好啦好啦,我懂你的意思,”她轻言细语地说,“我也知道你的感受,因为他也撇下了我。说真的,我也挺想念那家伙,也想再见见他。”
卷毛头的哭声引起了他养父林弗雷特先生的注意。林弗雷特先生是药剂师,原本站在药店最后面的配药处。
美洛妮向他解释道:“我是从圣克劳兹来的,在那儿,我们大家相处得很好,所以现在意外相逢,不免有些激动。”说着,她还爱怜地紧紧搂住卷毛头,林弗雷特先生见了,也就没有干预。
美洛妮搂着卷毛头,就像睡觉之前讲故事似的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小声说:“记着,卷毛头,观海果园,可别忘了随时打听这地方!”她好不容易让卷毛头平静下来,然后将路娜在巴斯的住址留给了他。
在返回巴斯的路上,美洛妮希望船厂能重新雇用她,更希望所谓的“为战争出力”能使生产线上的玩意儿有所变化,也许她能有机会干些别的活儿,而不再是将钢珠轴承塞进那火腿似的链轮里。想到这里,她从葛洛根太太的大衣口袋里取出路娜送给她的钢珠手套。到目前为止,她还用不着拿它当武器,但无数个夜晚,它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安慰。回头想想,这一年也不完全是一事无成,她心里不禁暖暖的。她用那沉甸甸的手套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上奋力一击,感觉到了一丝痛意。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阳光,现在我们有四个人在找你了!
华力虽然一直驻在得克萨斯州,不久却又被调到拉伯克飞行学校,编在第十二营第三大队。从十一月到十二月下旬,他都会驻守该地,不过军方允许他回家过圣诞节。
他在给坎蒂的信中写道:“我马上就要回到亲人的怀抱了!”他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荷马、奥莉芙以及雷。雷加入了基特里的海军船厂技工团,在那里制造鱼雷,以此为战争出力。他雇了当地几个中学生帮他经营龙虾生意,每到周末才回观海果园保养机器与车辆。他兴致勃勃地拿着陀螺仪,在奥莉芙的餐桌上向奥莉芙与荷马做示范。
雷常常说:“要了解鱼雷,首先就得弄懂陀螺仪。”荷马对此很感兴趣,但奥莉芙只是出于礼貌——更重要的是由于对雷的依赖——才耐着性子听这些。奥莉芙深信,如果不是雷帮她修理果园里的所有器械,果园里一定长不出苹果来。
坎蒂近来心烦意乱。看到别人都在为战争出力,她就感到莫名的抑郁,尽管她也自告奋勇地志愿前往肯尼斯角医院担任护士助手,每次都工作很长时间。她认为,在这种非常时期还上大学,也未免太“享受”了。她还对荷马说,就他的背景而言,他比大多数人更适合担任护士助手,从而轻而易举地说服荷马加入了志愿者阵容。
“好吧。”荷马说。
于是荷马又违背初衷,重新与医药为伍,但他很快便感到如鱼得水,适得其所。不过,他也面临许多困扰:他必须勉为其难地装出初学者的模样,可有时又忍不住对某些问题发表专业性意见。在医院里,护士喜欢对助手摆架子,而医生对所有人(尤其是对病人)更是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气,这使荷马愤愤不平。
坎蒂与荷马不能为病人打针或配药,但他们可以做些铺床、倒便盆、替病人按摩、洗澡、跑腿等差事,所以这家气派的医院里显得一天到晚人来人往。此外,他们还要到产房帮忙。荷马在见识了这里的接生过程之后,感到很不以为然,觉得这儿的医术根本无法与拉奇医生的医术相提并论,有时甚至比他自己都不如。拉奇医生过去常常批评荷马对病人的乙醚用量太重,可如果老先生现在看见肯尼斯角医院让病人呼吸乙醚的大手笔情形,真不知会作何反应!在圣克劳兹时,荷马曾看过许多病人的乙醚用量恰到好处,以至于在整个手术过程中可以与别人谈笑自如;而在肯尼斯角医院的观察室里,手术后的病人很久都不能从麻醉中苏醒,一个个就像被棍子打昏了似的,嘴巴张得大大地打着呼噜,双手无力地下垂,而脸上的肌肉则耷拉得厉害,有时扯得眼睛都闭不上。
最令荷马怒不可遏的是,孩子们也不能幸免,仿佛那些医生或麻醉师根本就不知道要考虑体重与药量的比例。
一天,他和坎蒂坐在一个五岁小男孩的病床两侧,这孩子刚刚做过扁桃体摘除手术,他们得等他苏醒过来。护士助手的职责就是陪伴病人,尤其是孩子,特别是扁桃体摘除的孩子,直到他们从麻醉中苏醒。孩子们醒来后常常会感到恐惧、痛苦,甚至恶心。荷马说,只要少用一点儿乙醚,他们就根本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一位名叫卡罗琳的护士这时也在观察室里。她相貌平平,年龄和他们俩不相上下,颇得他们的喜欢。卡罗琳对病人态度温和,对医生却不苟言笑。
卡罗琳护士说:“荷马,你对乙醚懂的还真不少哩!”
“我觉得他们有时用得太重了。”荷马支支吾吾地说。
卡罗琳护士说:“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医院,十全十美只是人们对医院的期望;也没有十全十美的医生,尽管他们自以为十全十美。”
“没错。”荷马说。
小男孩终于苏醒过来,说喉咙很痛,他们便喂他吃冰激凌,可他刚吃几口,便吐个不停,过了好半天才舒服一些。护士助手的职责之一就是照顾从麻醉中苏醒的孩子,避免他们被呕吐物呛着。荷马向坎蒂解释说,孩子在半麻醉状态时,千万不能让如呕吐物等流质的东西吸入肺部,这一点非常重要。
卡罗琳护士听了不禁问道:“荷马,你爸爸是医生吗?”
“不是。”荷马回答。
但卡罗琳护士还是把荷马介绍给了哈洛医生。年轻的哈洛医生正为自己不能在同行中出人头地而苦恼不已。他总有一绺乱发坚定不移地翘着,露出一点也不饱满的额头,还有几根黄色的发丝遮住了眼睛,使他的眼神显得焦虑,仿佛总是从帽檐底下打量别人似的。
“哦,对了,威尔士,我们的麻醉专家。”哈洛医生言不由衷地说。
荷马说:“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那儿有所医院,我常在那儿帮忙。”
“可你应该没有给病人用过乙醚吧?”哈洛医生问。
“当然没有。”荷马撒了个谎。正如拉奇医生在与托管委员会的交往中渐渐明白的那样,对那些令人讨厌的人撒谎能让人产生意外的满足感。
在驱车返回哈斯海芬的路上,坎蒂对他说:“不要到处卖弄,这对你没好处,而且还可能给你的拉奇医生惹麻烦。”
“我什么时候卖弄了?”荷马问。
“你确实还没有,”坎蒂说,“最好永远也不要,好吗?”
荷马有些闷闷不乐。
“也不要闷闷不乐,”坎蒂又说,“这也对你没好处。”
荷马说:“我只是在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你应该明白我的感受。”他通常会送坎蒂进屋,然后跟雷聊上几句,可这次却让她在虾池边下了车。他把坎蒂的气恼误认为是对他的冷淡,压根儿也不知道那是出于她内心深处最沉重的困惑。
她下了车,用力摔上车门,在他还没来得及开走前,绕过车头来到他那一侧,示意他将车窗摇下来。车窗开后,她探进头去吻住他的嘴唇,同时双手用力扯着他的头发,逼得他仰起头,然后在他的喉咙上重重地咬了一口。接着,她松开他,缩回身子,却不小心一头撞在窗框上。她两眼泪光闪烁,但泪水并没有淌下她的面颊。
“你以为我很开心吗?”她问道,“你以为我在逗你玩吗?你以为我很清楚到底该选择你还是华力吗?”
他又开车返回了肯尼斯角医院——他需要一位更实在的工作,而不仅仅是消灭老鼠。又到了该死的灭鼠季节,他恨透了捣弄那些毒药!
他到达医院时,正碰上一个在斗殴中被刀划伤的水兵被送了进来。那水兵的基地正是雷工作的基特里海军船厂。受伤水兵的同伴匆忙帮他包扎止血后,开车载着他到处找医院,把汽油票都快用完了,却四处迷路,错过了好几所距离很近的医院,才终于找到肯尼斯角医院。水兵手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从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肌肉一直划到手腕。荷马帮卡罗琳护士用肥皂和消毒水替水兵清洗了伤口。由于他以往与爱德娜护士或安琪拉护士一起做这类工作时习惯于发号施令,这时便情不自禁地扮演起了旧时的角色。
他对卡罗琳护士说:“量一量他的血压,在另一只手上。先用绷带把手包起来,再戴上血压器。”说到这里,他发现卡罗琳护士正诧异地盯着他,便解释说,“这是为了保护皮肤,血压器可能要戴半个小时以上。”
这时,哈洛医生开口了:“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会吩咐卡罗琳护士怎么做的!”哈洛医生和卡罗琳护士都直瞪瞪地看着荷马,仿佛看见一头平常的动物忽然拥有了神的力量,他们似乎以为荷马伸手摸一摸水兵血流不止的伤口,那泉涌而出的鲜血便会立刻止住。
“处理得真利落,威尔士。”哈洛医生说。荷马看着他将0.5%的普鲁卡因注射进伤口,然后检查了一下伤口的情况。荷马注意到那一刀划进了水兵的手掌心。他还记得《格雷人体解剖图谱》,也记得他与黛布拉一起看的那场电影,那个骑兵军官的手被箭射穿,好在那支箭并未射中通往大拇指肌肉的正中神经分支。正在这时,荷马看见水兵的拇指动了动。
哈洛医生也注意到了,他慢条斯理地对受伤的水兵说:“这里有一根非常重要的正中神经分支,如果没被割断,就算你走运。”
“没有割断。”荷马说。
“对,没有割断。”哈洛医生说着,抬起头来问荷马,“你是怎么知道的?”荷马竖起右手,动了动大拇指。
“原来你不只是麻醉专家,连肌肉也一清二楚嘛!”哈洛医生话中带刺地说。
荷马说:“我只是略懂一些。我以前常看《格雷人体解剖图谱》,只是为了好玩。”
“为了好玩?”哈洛医生问,“我猜,你对血管也一定了如指掌,何不说给我听听,这些血都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荷马感觉到卡罗琳护士的臀部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他知道这是一种同情的表示,卡罗琳护士也不喜欢哈洛医生。尽管坎蒂显然不会赞成他这样做,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回答:“这条血管是掌弓的分支。”
“很好,”哈洛医生的口气里透着一丝失望,“那你建议我该怎么做?”
“把它扎起来,”荷马说,“用3号铬线。”
“对极了!你这可不会是从《格雷人体解剖图谱》上学来的!”哈洛医生说着,又指着那两条被割伤的屈指深肌腱及屈指浅肌腱,问荷马,“这两条肌腱通往哪儿?”
“通往食指。”荷马回答。
“有必要两条肌腱都缝合吗?”哈洛医生又问。
“我不知道,”荷马说,“我对肌腱懂得不多。”
“这我倒没想到!”哈洛医生说,接着又解释道,“只需要缝合屈指深肌腱就行了。我要用2号丝线来缝合,至于肌腱边缘就要用更细的线了。”
“那就用4号丝线。”荷马建议道。
“很好!”哈洛医生说,“那用什么来缝合手掌筋膜呢?”
荷马答道:“3号铬线。”
“这孩子对缝合伤口也挺内行哩!”哈洛医生对卡罗琳护士说,而卡罗琳护士这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荷马。
“最后用4号丝线缝表皮,”荷马接着说,“然后,我建议用压力绷带包扎手掌,这样,如果想轻微地动动手指,也不会有问题。”
“那叫‘功能位置’。”哈洛医生解释道。
“我不知道叫什么。”荷马说。
“威尔士,你上过医学院吗?”哈洛医生又问。
“没有。”
“你有这个打算吗?”
“不太可能。”荷马说完,转身向手术室门口走去,可哈洛医生又叫住了他。
“你为什么不去当兵?”哈洛医生大声问。
“我的心脏不好。”荷马回答。
“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具体叫什么病吧?”
“没错。”荷马说。
这时,只要荷马开口问问,就能马上得知自己肺动脉瓣狭窄的真相,他也许会照x光,还会有专家分析他的病情。他本可以了解真相,可谁愿意向自己不喜欢的人了解真相呢?
荷马接着去给几位扁桃体摘除的小病人读了几个小故事,都是些枯燥无味的故事,因为荷马对儿童书刊不感兴趣。可是话说回来,这些扁桃体摘除的孩子都不会在医院待太久,所以也不可能为他们读《大卫·科波菲尔》或《远大前程》。
卡罗琳护士请荷马去帮一位男患者洗澡和擦背,那位患者是个大块头,刚刚做过前列腺手术。
“千万不能低估了小便的乐趣。”大块头患者说。
“可不是嘛,先生!”荷马说着,一边用力擦洗那人结实的身躯,好不容易才擦出一点健康的颜色。
荷马回到观海果园时,奥莉芙不在家,这会儿正轮到她监测飞机。他们利用海芬俱乐部的“观艇台”监测敌机,可荷马并不认为他们能监测到什么飞机。那些男监测员大多是老华生前的酒友,他们都喜欢把敌机的剪纸贴在俱乐部里各自的小衣柜上,而女人们则把剪纸带回家,贴在冰箱门一类的地方。奥莉芙每天要花两个小时去监测飞机。
荷马打量着奥莉芙贴在冰箱门上的剪纸。
他想:这些我都能学会,关于苹果种植的所有知识我都可以学会。可是他心里明白,他真正已经学会的是近乎完美的接生手术,以及那违反规则却简单得多的堕胎手术。
他想起了“规则”这个词。那个手被划破的水兵与别人动刀子时,一定没有遵守任何人的规则。但是,所有与罗斯先生动刀子的人,都一定得遵守罗斯先生的规则,不论那是怎样的规则。荷马想,任何人和罗斯先生交手,肯定会产生活活被小鸟啄死一般的感觉。罗斯先生简直称得上是艺术家,他的刀法出神入化,精确到仅仅削去对手的鼻尖、纽扣或乳头。罗斯先生的规则才是苹果酒屋的真正规则。
那么圣克劳兹的规则是什么呢?拉奇的规则又是什么呢?拉奇医生遵守或违反,甚至更改过哪些规则?他这样做,又是基于怎样的信心?坎蒂显然也在遵守某些规则,可那是谁的规则?华力知道那些规则吗?还有美洛妮,她会遵守任何规则吗?荷马心里茫无头绪。
“你瞧,现在正在打仗,你没注意到吗?”路娜说。
“那又怎么样?”美洛妮问。
路娜答道:“因为他可能当兵去了,就是这样!就算他没有主动报名,也会被征召入伍的!”
美洛妮却摇摇头,说:“我看不出他会去当兵,他不会去的,他根本就不属于战场。”
“我的老天爷!”路娜说,“你以为当兵的人都属于战场吗?”
“就算他去当兵了,也会回来的。”美洛妮说。她们坐在肯纳贝克河畔,此时已是十二月,河面上的冰层还不够结实。这是一条潮汐河,河水略带咸味,河中央有一部分仍未结冰,灰暗的流水十分汹涌。不过,连美洛妮也无法把空啤酒瓶扔到远远的河中央,它只是落在吱吱嘎嘎的冰层上,发出空洞的响声,然后滚向那一片尚未结冰的水域。有只海鸥被惊动了,站起来在冰面上走了几步,就像一位老太太费力地撩起裙摆跨过一摊泥浆。
“并非所有的人都能从这场战争中活着回来,我只能这么说。”路娜告诉她。
华力从得克萨斯州回家也是一波三折:首先是回家度假的事几经推迟,后来又是天气不好,机场关闭。当荷马和坎蒂好不容易在波士顿接到他时,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只有四十八个小时,不过他还是很开心,尤其是为自己被授予了军衔而得意。用坎蒂后来的话说:“华力还是老样子。”
“我是华辛顿少尉!”华力对奥莉芙说。大家都流下了眼泪,连雷也不例外。
由于实施汽油配给,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开车到处兜风。荷马想,不知华力何时才会与坎蒂单独相处,也不知两人会怎么安排独处时间。华力当然想和坎蒂独处,不过,她也这样希望吗?荷马在心里默默地问着。
圣诞夜里,大家欢聚一堂,第二天圣诞节时,他们同样没有地方可去。奥莉芙待在家里,雷也没有去装鱼雷或起虾篓。再过一天,坎蒂与荷马就要送华力回波士顿了。
当然,坎蒂和华力经常互相拥抱和亲吻,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圣诞节那天晚上,荷马躺在华力的房里,才突然想起自己因为见到华力而过于高兴,竟然忘记这是他离开圣克劳兹后的第二个圣诞节了,而他居然连一张圣诞卡也没有寄给拉奇医生!
华力告诉他:“我还得接受更多的飞行训练。不过,我想我可能会被派到印度。”
“印度。”荷马不自觉地重复着。
“是缅甸航线,”华力解释道,“要从印度到中国,就得飞越缅甸上空,可是日本人占领了缅甸。”
荷马在肯尼斯角高中的教室里研究过世界地图,知道缅甸的山多,丛林多,如果飞机被击落,不知道会掉到什么样的地方。
“你和坎蒂怎么样?”荷马问。
“很好!”华力脱口回答,随即又说,“噢,明天看情况再说吧。”
一大早,雷就到基特里海军船厂装配鱼雷去了,荷马注意到大约在雷出门的同时,华力也离开了观海果园。荷马一上午都在家里陪伴奥莉芙,却没能给她多少安慰。她说:“四十八个小时也算是回家?他离家整整一年了,回来这么一会儿,他也叫度假?难道部队管这么短的时间叫正式度假?”
中午之前,坎蒂和华力来接荷马。荷马想,他们之间大概已经“办完事儿”了,可这种事情如果不开口问又怎能知道?
“要我来开车吗?”荷马一上车就问。他坐在靠窗的座位,坎蒂坐在他与华力之间。
“为什么?”华力问。
“也许你们想手牵手啊。”荷马说,坎蒂看着他。
“我们已经牵过手了,”华力说着,笑了起来,“不过,还是多谢你啦!”
荷马觉得坎蒂好像并不开心。
“这么说,你们已经办完事儿了?”荷马又问。
坎蒂听了怔怔地看着前方,华力也笑不出来了,过了片刻,才问:“你说什么,哥们儿?”
“我说,‘你们已经办完事儿了?’也就是做爱。”荷马说。
“老天!你怎么问这种问题,荷马?”华力叫了起来。
“是的,我们办完事儿了,做过爱了。”坎蒂依然目不斜视地回答。
“我希望你们当时很小心,希望你们采取了措施。”荷马对他们说。
“天啊!荷马!”华力简直是无可奈何。
“是的,我们当时很小心。”坎蒂说着,回过头来看着他,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噢,那就行了,”荷马直视着坎蒂说,“跟一个马上就要飞到缅甸上空的人做爱,你是应该小心。”
“缅甸?”坎蒂转头看着华力,问,“你没说要去哪里,是去缅甸吗?”
华力气恼地答道:“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老天!你到底是怎么了,荷马?”
“我爱你们俩,”荷马回答,“如果我爱你们,就有权利问任何事情,有权利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用缅因人的说法,荷马这话让大家顿时变成了闷葫芦。一直到波士顿,三个人都很少开口,只有华力一度想打破僵局,没话找话地说:“荷马,我有些不了解你了,你越来越有哲学味了!”
大家匆匆地分了手,华力临别时说:“我也爱你们俩,你们都知道。”
“我知道。”荷马回答。
回家途中,坎蒂对荷马说:“我才不会说你‘有哲学味’哩,我觉得那是‘古怪’,我看你是变得越来越古怪了!而且,不管你是不是爱我,你都没有权利要求知道我的一切!”
“而你所需要知道的是:你真的爱他吗?你爱华力吗?”荷马问她。
坎蒂答道:“我从小就爱华力,我一直爱他,而且永远都会爱他。”
“很好,”荷马说,“既然这样,也就无话可说了。”
“可我越来越不了解华力了,”坎蒂说,“相反,我更了解你,而且也爱你。”
荷马叹了口气,心想:这么一来,我们就得继续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他有点伤心,华力居然一次都没问过他的心脏情况。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华力问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韦尔伯·拉奇倒是清楚地知道荷马的心脏根本就没有问题,他只是奇怪:荷马的心跑到哪儿去了?恐怕已经不在圣克劳兹了。
华力接着又被调到加利福尼亚州的维克多维尔,进入美国陆军航空部队高级飞行学校——他的信纸上这么印着。华力在那儿待了几个月,那段时间,荷马一直在果园里修剪树枝。苹果花开不久,当养蜂人艾拉的蜜蜂又在观海果园各处播粉采蜜、展现惊人的生命力时,华力被派遣到了印度。
日军占领了曼德勒。华力在密支那上空投下了他的第一批炸弹,炸断了一座铁路大桥,并严重毁坏了桥南的铁路及路基。这次行动后,所有飞机及机组人员全都平安返航。后来,华力还在密集的工业区投下炸弹,但因当时云层太厚,无法清楚观测这次轰炸的战果。在这一年的夏天,当荷马又在粉刷苹果酒屋时,华力轰炸了位于缅甸北部的阿恰布的码头以及瑞利大桥,还炸毁了勃朗车站的调车场。美军在瑞保车站的调车场共投下十吨炸弹,在靠林、桑布尤札亚的仓库燃起了熊熊大火,这其中都有华力的一份功劳。在他的印象中,最壮观的场面是轰炸仁安恙的油田,当他驾机飞越高山丛林返航时,那些油井铁塔烈焰冲天的景象仍然在他眼前浮现。那次任务后,所有飞机与机组成员都安全返航。
不久,华力被提升为上尉,并得到了一份他所谓的“闲差”。
韦尔伯·拉奇医生曾对荷马说过:“永远不要轻信‘闲差’。”
华力在米德堡时就曾获得“最佳飞机命名奖”,现在终于有机会派上用场,将他的飞机命名为“机会出击”,还将这个名字漆在机身上,下面还有一只拳头,看起来相当威风。坎蒂与荷马后来感到费解的是,为什么不是“出击一次或两次”,而仅仅是“出击”。
华力专飞印度—中国航线,途经喜马拉雅山和缅甸。他负责将汽油、炸弹、大炮、枪支、弹药、衣物、飞机引擎、零件及食物送到中国,然后将军人运回印度。这趟航程来回约五百英里,共需七个小时。由于飞行高度极高,在其中六个小时的时间里,他都得戴上氧气罩。在飞越大山时,他必须高飞,因为山势很高;飞越丛林时,他也必须高飞,以避开日军的雷达。另外,喜马拉雅山一带的气流十分险恶,因此飞行危险极大。
当他离开阿萨姆时,气温常常高达110华氏度,几乎与得克萨斯不相上下,所以他们飞行时身上只穿着短裤和袜子。
在三十五分钟之内,满载货物的飞机必须爬到一万五千英尺的高空,然后飞越第一道山口。
当飞机爬升到九千英尺时,华力便穿上长裤,而到一万四千英尺时,气温已低至零下20华氏度,就需要穿上那套毛里军装。在雨季时,他们常常依赖仪器飞行。
他们将这条航线称为“生命线”,谓之“在驼峰上飞行”。
七月四日那天,各大报纸的头条新闻是:
我军炸毁缅甸境内大桥
中国击溃湖北省内日军
华力渐渐变得疏懒起来,因此给坎蒂与荷马两人寄的打油诗一模一样:
孟买有个年轻小伙,
用黏土将洞穴制作。
谁知他的大炮早已热透,
瞬间把土穴烧成砖头,
而他的包皮也全给磨破。
一九四几年的夏天,由于公众要求对沿海地区的灯火实行更加严格的管制,肯尼斯角的汽车影院只好临时关闭。荷马倒不怎么觉得惋惜,因为他近来除了陪坎蒂和黛布拉去看电影外别无选择,因此,反而庆幸这项战时措施使他免去了一项尴尬的差事。
罗斯先生来信告诉奥莉芙说,这一年的收成季节恐怕无法找到一批像样的工人。他在信中写道:“男人都上前线了,而汽油又实行配额,工人没办法长途北上。”
荷马对奥莉芙说:“这么说,我们把苹果酒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完全是白费力气了!”
奥莉芙说:“荷马,凡事只要做好了,就不会是白费力气。”新英格兰人认为,在夏季的几个月里,所谓的辛勤工作就是拼命忙碌,因为短暂的季节会一晃而过,难得的乐趣也会瞬间消逝。
噩耗传来的那一天,身兼护士助手与果园工人两职的荷马正在一排排的苹果树间割草。那是个闷热的六月天,他驾驶着割草机,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转动的刀片,以免碰到树桩或掉在地上的树枝,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那辆绿色的小货车正朝他开来,以至于差点两车相撞。由于牵引机的轰隆声以及割草机刀片的转动声,他也没有听见坎蒂的叫嚷。只见坎蒂跳下车朝他奔来,而奥莉芙铁青着脸坐在驾驶座上。
“击落了!”荷马关掉引擎时,听见坎蒂在尖声大叫,“他在缅甸上空被击落了!”
“缅甸上空。”荷马喃喃地念着。他跳下牵引机,上前抱住失声痛哭的坎蒂。牵引机的引擎关闭后,还在啪啪作响,接着摇晃了几下,然后慢慢震动着,热气不断地冒出来,蒸得空气微微发颤。荷马想:也许缅甸上空的空气也一直这么蒸腾颤动吧!
作者“约翰·欧文”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