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群山的梦

从前有个时期,人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或听说过旅行家。即使难得来个什么人,也是为了往后能写一本书。而在更早些时候,人们一旦发现了旅行的人,他们若不把他立刻打死,就定会扣下他来要求赎金,振振有词地说他必定是个奸细。谁知道呢?说不定也许正应该这样对付他们。

——沃尔特·麦肯

就像小路最终要通向大道或是通衢,一个从小就带枪逛荡的人到头来一定会想到要结束胡闹放浪,而名副其实地去从事打猎,领略打猎生涯的甘苦,全不顾老古人的戒条:人靠粮食生存,不靠打猎活命。

柯利亚作为阿基姆的亲密朋友千方百计想让这个乐天知命的人打消打猎的念头:讲给他听种种吓人的后果,用可能得病作理由,对他破口大骂,用沉没枪支来唬他——一切都无济于事。柯利亚对他们渔业劳动组合在泰梅尔半岛上发生过的事情记忆犹新,于是就要瘦小个儿的阿基姆作出诺言,出门狩猎的时候就他单独一人去,不和别人结伴:实在是一旦被熊吓怕过,见了树桩也吃惊。

常年在图鲁汉斯克原始森林里打猎的猎人都有自己开辟的、惯常活动的地段,阿基姆是个新手,人们分给他一处最荒僻、最边远的猎场和无人居住的宿营地,位于迪尤普孔湖下游的恩德河上,这是那条时而险滩纷呈、汹涌激荡,时而沼泽密布、凝敛不动的库列依卡河的支流。从过冬的住地到近旁的蒙杜伊卡河口的村落约有百来俄里地,这地方在地图上标着一只铁锚,因为春天的时候轮船和机船往这儿运货,夏天偶尔还开来快艇。在库列依卡河的左岸,阿哈塔村隐现在湖泊沼泽和影影绰绰的苍山之间,据传闻,那里早已阒无一人。在库列依卡河右岸,即库留姆贝河和高尔比阿钦河的那一边,靠近汉塔伊斯克湖畔,冬天和夏天都驻有渔民生产队,他们的捕获物由飞机运向伊加尔卡鱼类工厂。总而言之,从阿基姆过冬的小屋,不管是向左,还是向右,反正向任何一个方向,跑也没有个尽头,叫也没有人应声。

“有两个比利时和一个半法国在你的管辖下面!”直升飞机驾驶员笑着说道,他趁着天时还暖和,给猎人的过冬住所投掷长期生活和艰苦的狩猎所必需的一切物品:锯子、斧子、铁杵、捕兽夹子、衣服、被褥、独木小舟、盐、糖、干粮、煤油,以及其他各种什物和食品。小木屋墙根的圆木已经霉烂,木屋向一侧敧倾着,层层的积雪把蓬松的顶盖都压扁了,周围一片空旷,阴郁而寂静。阿基姆心神忐忑,畏葸胆怯了,好像有一阵阴风透入内脏:“真怕人……”如果这个萧杀、单调,充满着沼泽臭味的地方不是跟赏心悦目、散发着清新气息和懒洋洋的苔霉味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诱人芬香的群山相连的话,阿基姆也许早就抵挡不住,而在他心里怯生生出现过的念头:“跑掉吧!付清预支款项,取消合同”——也许就会确定下来了。但奇怪的是他一回到城里的基地,就会想念起指定给他的那块有“两个比利时和一个半法国”大小的地方,就像是在想念自己早就熟悉的、待惯了的地方,他甚至思念恩德河,思念那破旧的、孤零零的小木屋。他梦见白色的群山。他仿佛向群山走去,走着走着,却怎么也走不到。他觉得自己朦朦胧胧在思念着什么而且不明根由地动情了,他惬意地舒了一口气,感到以往的一切烦恼,以及对那一种令人激动的、难以说明的东西的幻想,即对于另一种生活、对于爱的幻想,如果不能在这里,在这白色的群山之间得到实现,那么多少也会有个明彻的结果,他将变得内心宁静,也不会再浪迹大地,终于找到内心的,也可能是人生的归宿。

这一点为什么定然会在距最近的狩猎宿营地有五昼夜路程的地方发生,那里除了原始森林和群山以外,空寂无物,人迹杳然;而且这一点又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发生——关于这些,阿基姆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其他什么人都无法说得清楚。但他很久以来就习惯于信赖自己,相信自己心灵的启示和发现,虽然这种启示和发现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使他上当受骗,但他除了仰仗心灵的指点,别无他法。阿基姆既然决意让自己的心灵和肉体听任意志的驱使,相信内心的感动,所以他对一切事都泰然处之,对任何人和事通常都不表惊讶,成败得失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因此都能安之若素;也许,正是这种镇定自若,在任何时候都能行动得体、胸有成竹地向前行进的精神状态,帮助着阿基姆能在人世间存身,活到了三十岁(这是他为了表示老成,在狩猎合同上所写的岁数,实际上他二十七岁才刚出头)。当生活的转折来得过分仓猝的时候,当他对种种打击还没有作好还击准备的时候,他常常感到不好受。这时唯一的出路和解救办法就是——酒。唉!酒这个玩意儿啊!如果不是这可诅咒的酒,阿基姆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他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说实在的,会在什么地方,会成什么样的人,阿基姆自己也模模糊糊,但是他毫不怀疑:一切将会是另一个模样,而且定然是美好的,对于这一点,老的河运工作人员帕拉蒙·帕拉蒙内奇和所有的酒友,那些带有流浪汉性格的人们,都是毫不怀疑的。阿基姆纵酒狂饮的时候,常常会痛哭流涕,哀己之不争,痛惜地想到自己本可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这近在咫尺的指望,却让这造孽的、好酒贪杯的脾性弄得可望而不可即。

阿基姆怀着实干一番的愿望,由于期待美满的结果而心情激动,他在恩德河口找到一块合适的空地降落了下来,把行李遮好,用石块把帆布压住,就向直升飞机挥手告别。他驾起一艘破旧的独木船,第一次先装了一点行李,向宿营地点撑去。他要熟悉一下那里的情况,探明秋天里河上的通路。现代的猎人有很多必需的装备,这样撑着筏子往返运送,少说也得十个来回。

他频频点动着轻篙,口里叼着烟嘴,里面的烟卷散发着芳香,他盘算着自己在这里的未来的生活。上一次乘飞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小屋修理过了,但还得费一番张罗,小屋已经朽坏了,那里已经好久没有猎人居住,而形形色色的旅行者和流浪汉却不时光临:屋子的有些部分已经被砍来当柴烧了,门上的挡雨板也被取走了,地板和门槛都被斧子砍得一塌糊涂。不知是蚊子呢,还是严寒的功劳,总算没让这些乱闯乱走的人把窗上的玻璃全砸了:砸掉玻璃,糟蹋屋子,用斧子或刀子在墙上或是桌子上刻个名字留念——这已经是现代的过夜留宿的人义不容辞的义务了,他们如果不这样干,离开的时候简直像带上了一块心病,横竖都不称意。应该把门缝都填没,把门包严实,窗框上端还得用苔草塞紧,原先的都让鸟儿和老鼠衔跑了,窗子本身也要糊纸抹泥,地板已经塌陷到地面,得把它填高;最要紧的是要砍好整个冬季里要用的木柴,储存一些食粮、禽肉和鱼干,还要和不久前在库列依卡河畔得来的那只年齿尚幼的狗罗兹卡熟悉熟悉,它现在刚从原始森林里飞跑而来,一路冲着大雷鸟和松鸡狂吠乱叫,它窜过树丛,大声对着水面叫着,眼睛看着渐渐划近的小船,尾巴弯成一个问号,挥动着,好像在问:我那新来的主人是什么样人,我们会相处得怎样呢?

阿基姆抚弄着罗兹卡蓬蓬松松的颈毛,用手指甲挠着它那感觉灵敏的耳朵。罗兹卡把湿润而干净的嘴脸钻进主人的两膝中间,一动也不动地自下往上望着他,一副驯顺依恋的神情。“你只要别打我,什么事都会给你办好的。”它的眼光在说。

人们有时候把狗打得很厉害,真是很厉害。而且打的往往是最好的、最有用的狗,那些拉车的、狩猎的狗。养在房里的小狗却不遭这份罪,它们吃的是糖块,伸出爪子向人问候讨好,轻轻地吠几声,仅此而已。但原始森林里的生活却一点也含糊不得,这里爪子可不管用,要的是工作,而且要懂得什么时候该叫几声,什么时候不好作声。

“不错,罗兹卡,不错!”阿基姆安慰着它。“乖!真乖!”阿基姆跟孩子们和狗特别合得来,孩子和狗也喜欢他,这是心灵坦荡和毫无恶意的可靠标志。

在恩德河上细鳞鱼噼噼啪啪地把幼鱼甩开,在水面上团成一堆,折乐鱼和茴鱼游离浅滩试探着去啄食漂浮的树叶和秋天的落英,它们懒洋洋地吮食掉粘在这些废物上的小虫子,小心翼翼地打着转儿。身子肥硕的鱼儿,见了人也毫无畏惧,从从容容地游离小船,在湍流的一旁停住身子,急流和漩涡的所在它们是不游过去的。茴鱼很快就顺流直下到下游地方去了,接着折乐鱼和细鳞鱼也一去杳然,河就变得空荡荡了。要是水洼里能留下点什么就好了,哪怕是小虫子之类,那样江鳕就会来产卵——冬天的时候,自己和狗都要有吃的,一日三餐可是所有的事情中最费周章的。

过冬的小屋就在一望平沙的河岸后面的赤杨树丛中,灰色的、光秃秃的林木之间隐隐可见那倾圮的屋顶。紧贴着小屋是一个长满了青苔的大石墩,从中曲曲弯弯窜出一丛河柳,蔓衍伸延足有二十俄丈一片。很少有打猎的人把过冬的小屋安置在这样潮湿和荒凉的地点的,但看来当时开辟这座小屋的人只想度过一两个寒暑,这个打猎的人也懒得多费精神,只贪图有水、有柴禾、有猎场,一切都在近旁就行,其余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在意。河柳丛和石墩被茶藨子灌木林缠绕纠结在一起,茶藨子灌木上刚刚绽出不久的一批乌黑油光的新芽,被寒气一逼已经成了即将凋零的败叶;一俄尺许高的绣线菊灌木紧挨着石墩,把一粒粒细小、滚圆的种子散落在河柳的枝条上,在地面处闪现着琉璃草乱窜的茎丝和薄如蝉翼的鲜艳的繁缕,伞形植物的叶子萎谢凋零以后,繁缕也得到了一丝光照,不知是由于姗姗来迟的阳光呢,还是由于受到了初霜的滋润,它显得生机勃勃;过江藤死乞白赖地对一切东西都故示亲热、死缠不放,阿基姆第一次乘直升飞机来的时候,曾经在河柳丛中摘到过一些茶藨子,当他去树丛深处解手的一路上,稠李子和水越橘可真让他解了一顿馋。因此,他把屋子后面那草木丛生的地方叫做“果园”。

“果园”后面,距离小屋子不过一步之劳的地方,极圈内的原始森林就开始了,这里有珍贵的针叶雪松林子、拔地直上的枞树林、沾满了树虫分泌汁液的灰白的冷杉林子和沿恩德河和它那些汹涌激荡的支流一路生长的黑林。但是在这些河流的后面延伸着长长的一片低地,紧裹在毛茸茸的林边草地中间,这表明再往下就是冻土带了。在晴朗的日子里,肉眼可以看得清原始森林近旁的地带,说来也平常:向北大约有那么五十俄里,也可能还不到一点,就是北纬六十七度地方的极圈地带。阿基姆总想把这个纬度捉摸成有形之物,想凭视觉看出它的界限。他虽然是出生、长大在极圈内地区,对当地的一切见多识广,但是一提到“纬度”这个科学名词,他头脑里的一切就会以一种新的模样出现,有生之物和地域都会具有另一种形式,结果是:纬度的这一边是森林、浆果、灌木丛、林中的飞禽和走兽,而在那一边,一下子就变成冻土带的不毛之地,东一块西一块的湖汊,那里除了苔草和灌木,野鸭和大雁,北极狐和沙鸡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阿基姆朝小屋的角落里扫了一眼,颇为满意地发现,屋子的塌陷程度还和初秋时候一样,这说明阿基姆在“果园”的林木茂密处砍了一根河柳给住处打的桩子,还有在靠河岸的这一面墙上撑上的三根粗杆子以及用树皮补缀好屋顶所花费的劳动都不算空忙。人的双手,既善于建设,又善于保存,缺了手就连树林里的小木棚子也只能衰朽颓败。

然而这小木屋总显得有点不对头,它好像经历过一番骚扰,小径上的苍苔有人踩过了,石头上的苍苔被刮掉了,显得光秃秃的;一棵赤杨树被砍不久,只有一个树桩露出在那里;烟囱口四周有一层新烧的烟灰,由此可见这里不久前升过火;“果园”被糟蹋得很厉害,布满河柳的涟漪轻泛的河口一带,泥地都被踩实了,茶藨子林被攀折殆尽;恩德河的河底,白铁罐头的盖子闪闪发亮;一根临时削成的钓竿斜靠在小屋的墙壁上,一根断了的钓丝连着一枚城里造的塑料浮子,悬在半空。“旅行的人钻到这儿来了,鬼东西!”阿基姆吼了一声,罗兹卡在屋旁也断断续续、惊恐地吠了起来。“走迷路了,搁浅了!”

阿基姆把小筏子搁到岸边,就从船头里掏出子弹带、雨衣,察看了一下枪筒有没有装上子弹,然后把船拉了过来,他心里十分恼火,料想一定会看到一个胡茬满面的人走出木屋,往下走来,他把手指勾在褴褛不堪的猎装的小口袋里,头发蓬乱,不戴帽子,大大咧咧地问过好以后,令人听着很不是味儿地解嘲似的说什么他们哥儿几个迷路了,像野人似的在过日子,把小屋的一切除了大圆木以外全都吃下肚子了,他们坚定地一直在等待猎人——这小木屋的主人的来到,那时将会给他们吃的、喝的,把他们引出迷途、指明归路,为了子孙后代、为了未来的伟大事业搭救他们。喜欢到荒山野地来放浪漫游的人多得不可胜数,这些人不仅不愿意费神去学一学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应该怎么走路,甚至还懒得去打听一下这原始森林是一种什么玩意儿,它是不是适合于用来散步?

小屋里没有人迎下来。罗兹卡吠叫得越来越惶惶然,而且更响亮了。阿基姆加快步子向小木屋走去,一路上目光所及都是生人来过的迹象:盛满了雨水的水桶;赤杨树的根桩,砍下的木片都发红了;人脚印的凹坑里留着一汪浑浊的泥水,根据陷下去的脚印判断,这双靴子是四十二码,这些人至少有一个星期左右没有走出门了。啊哈,还有烟头!但烟头已经很久了,已经膨胀发酵了,纸烟一直吸到过滤嘴的地方——看来这是个善于精打细算,很有经验的旅行者,要不就是他的给养已经消耗殆尽了?在深陷在泥里的苔藓剥落的台阶上有一双破破烂烂的后跟磨光了的、半大孩子脚寸的球鞋,活像是两只色彩斑斓的松鸡蹲在那里。“哎哟哟,真要命呀!”阿基姆毛发悚然。“一个男人还带了一个孩子!都死了!……”

阿基姆推推门,它并不动弹,他卸下肩上的枪,把它靠墙放好,双手抓住木头把手,用脚蹬门,把肩膀硬压上去。受潮的门扑哧一声响过,勉勉强强地打开了。靠在门板上的阿基姆一个趔趄,进了屋子,那里一股闷滞了好久的触鼻的腐烂味和尿臭,差点没把人熏倒。

阿基姆没有去细看那颜色昏黄、沾满灰暗水迹的窗子,窗玻璃上斑斑点点尽粘着蚊虫和树木上的蚜虫,这些窗没有人擦过,不知是因为没时间呢,还是因为没有想到,他用眼睛扫视着屋子里的一切:从哪位不知名的猎人用普普通通的斧子砍出来的窗台上往下挂着一顶花花绿绿的小鸭舌帽,赛璐珞的帽檐伸得笔直,在这所小木屋寒酸的原始森林的摆设中这是一件完全不得体的、可怜巴巴的东西;桌子上有一段防蚊油的软管,腌腌臜臜的,差不多已经挤空了;这里还有一副珠母色框架的墨镜,一只闪烁着金盏花般色彩的小金表;一些没有去皮的松果胡乱散丢着;一只小锅子不知为什么放在地板上,里面有一只棕黄色柄的木汤勺;一只已经打开的铁皮罐头侧翻着,极不自然地张着口子,从中流出的一摊汤汁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土;一只蓝色的手提包,侧面是鸽子图案;一件撕破了的城里式样的锦纶雨衣;一只张开口的很大的旅行包;还有一把斧子——不知为什么阿基姆觉得这把斧子很眼熟,旁边丢着这把斧子的套子;炉子近旁有木片、硬果壳,炉子早就是冰冷的了,小木屋里滞留着一股窒息人的臭气。

铺板上似乎堆了一大堆破布,上面还盖着一张被老鼠咬得七穿八洞的毛皮,破布蠕动起来了,在它下面闷声闷气地响起声音:

“戈……戈……戈……”

阿基姆扑向木床,掀起毛皮,扒开破布堆,把皱成一团的帐篷布抛开,结果在一只脏得发腻的睡袋里发现了一个发着高烧的少年。这个人的脸上已经只是骨头,紧紧地绷着一层黄蜡似的皮,就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牙齿龇露着,鼻子削尖削尖的,额骨显得异样地凸起——身上已经出现死斑。阿基姆强自克制着厌恶的感觉,从他身上揭下已经霉烂的猎装,同猎装一起被扯下来的还有一层像蜘蛛网样的东西,有点像女人穿的连袜裤,紧接着赫然在目的竟是一副缝制得非常花哨的、缎子的奶罩,它空荡荡地委垂在深陷的胸脯上。

“女……人……”阿基姆的身子急忙后退。

他过了好几天才头脑清醒过来,当时他从小木屋里出来走到恩德河岸上去,在河柳丛生的河口他看见经河水冲刷过的沙滩和玻璃那样闪闪发亮的鹅卵石上有一个皮色华丽、头部很大的东西,它像一头喂饱了的小猪,一双圆圆的、机警的小眼睛东顾西盼似乎颇有点高傲的神情。阿基姆迅速躲进灌木丛中,一口气跑回小木屋,抓起猎枪,连发两枪打翻了那条不肯舒舒服服待在水流里的外表华丽的折乐鱼。这一枪的巨大声响震撼着河面和原始森林,简直像是打开了通向人生天地的大门,于是阿基姆开始听得见周围的一切声息了,并且感觉到了自身的存在。

整整三个白天接连三个通宵他完全与外界隔绝,他在和死亡争夺一个人的生命,甚至都没有弄明白这个人是个妇人还是姑娘,因为她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体内的高烧和疾病把她折磨得形同槁木,完全像一只风干的鸭子,羸弱干瘦,身上的一层皮粗糙不堪。她的舌头无法转动,只从喉咙里冒出断续的呻吟:“戈戈……戈……戈戈……”阿基姆把耳朵贴到病人的背上,她似乎感觉到了这一点,不再谵呓了,一动也不动。在肩胛骨下面,松弛下垂的皮肤底下嘶噪声、呼噜声和咯咯的声息此起彼伏。在这一具受尽折磨、病入骨髓的躯体里正蔓衍推进着一种将生命灭绝成灰的过程,病魔在人体腑脏的深处摇撼着那些喀喀直响的枯枝朽木,不是一处两处,而是一下子就从好几处下手,这恶魔手推着一辆车轮上没有涂上润滑油的大车叽叽嘎嘎地来回奔忙,一面吆喝:“发炎啰!”阿基姆的感觉就像是听到了自己的什么亲人被判处了死刑,却无力稍稍减轻这将被处死的人的不幸命运,他感到痛苦的是他自己将依旧活着、呼吸着,这个人虽然近在咫尺,却好像叫人难以够得着,并且逐渐远去,越来越远……

阿基姆不让自己循这条思路想下去,克制住自己的软弱无望心情和不知所措的感觉,在行李中翻出了药箱,他不禁放声大叫,夸自己是好样儿的,因为他在这条独木筏运送行李的第一趟航程里居然把药箱作为最重要的急需物品带来了。药箱并不大,这还是老朋友柯利亚硬给捎上的,而它的价值就在于其中最主要的药是治感冒受寒的。阿基姆料理着屋子,烧了热水,把这个也不知是大姑娘还是女孩儿的身子放在铺满了云杉枝条的地板上洗干净。给她敷芥末膏,用酒精擦身子,做热敷,忙得不亦乐乎,浑身是汗,热得气也喘不过来,但心里很清楚,要节省用药——这儿是没有医院和药房的。给病人治病要非常小心仔细才行,她才刚刚露出一线生机,同时还应该保重自己,要非常注意保重才行。第一天他穿着一件单衬衣冒冒失失走到门外去,弄得鼻涕淋淋,得赶快治:在自己背上手够得着的地方贴上了芥末膏,服了一片药,居然药到病除,当时可真怕了一阵子,说不定他会因此就完了的,那时,这儿的一切,这边远的流徙之地的一切,也都要随着他完蛋。他连罗兹卡也从不忘记喂食,自己也总想着点儿要吃东西,即使在赶路、奔跑忙碌的时候,一天也非吃一顿不可,而且是要热的食物。阿基姆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样珍惜保养过自己。他过去是不大顾惜自己的,的确是这样,应该承认,他一生中可以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如此迫切地需要过,除非只有弟妹们和妈妈。但那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的事情?流浪的生涯使过去蒙上了一片灰暗。阿基姆最怕在暖屋子里烤火,人会浑身无力,只想睡觉。他脑袋里会轰隆隆热血上冲,双膝发软,直想呕吐,他认为这是抽烟的缘故;他竭力少抽烟,不久坐,宁可站着做这做那。

阿基姆把折乐鱼剖开,在切开的背脊肉上撒上盐,拴住尾巴挂在树上,让这条肥鱼风干,收缩。他把鱼头和胸鳍煮了一锅鱼汤,一下子削了四只大土豆放在里面——这可不能讲节约!丝毫也没有舍不得!得把人救过来。

那么捕野兽呢?打猎呢?这是签过合同,拿过预支的,五百卢布哪!……哎……总有办法可想,船到桥头自会直,车到山前必有路,最要紧的是要把人救过来!以后的事儿怎么办,到时候就清楚了。

起初,昼夜交替好像车轮飞转,那时连轮辐也看不清楚,他来不及去思考种种问题:狩猎,计划,以及到什么地方、用什么办法去赚得这一笔已经预支的款项……这位猎人开始注意到时间,计算着日子并且为“计划”而发愁的时候,原始森林里早已是一片萧杀的深秋景象。在俄罗斯的什么地方,在莫斯科,缤纷的落叶由幼儿园的孩子们和钟情的姑娘把它们收集成束,而在这里,在极圈以内的地区,只有在背风的地方,有几处白桦树密密茸茸的树叶在瑟缩颤抖,尽管小小的叶子都冻僵了,但仍然显出一种行将离别的枯黄,隐含着凋零的惆怅。岛岸上低湿草地的近旁,树叶终于也没有赶得及成熟。它们蔫乎乎地耷拉着,根本没有来得及经历茁壮、萎谢、凋落的过程,在凛冽的朝寒里,树叶在风中像薄薄的金属片那样振响着,如果灌木林中有禽鸟起,霰弹过处,树叶也随着遭殃。在岛上,还有岸上的背风地带,树叶没有凋尽的稠李树有很多,严寒使果子变得更软、更甜了。稠李树上和此地少见的花楸果树上飞集着大雷鸟和松鸡。不凋落的小树叶,来不及成熟的果子,长时间不穿“毛裤”的,也就是说脚爪四周不长毛的松鸡,疲疲沓沓散发出蒸气的沼泽地——所有这一切都是旷日持久的、萧杀的秋天的标志。

小木屋里,收拾整齐的木床上铺着印花布的褥单,姑娘穿着男式的绒布内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现在阿基姆确切知道了——这是一个姑娘,她的头发曾经染浅过,但已经很久了,现在成了花的了,她新长出来的头发有一寸多长地方是淡栗色的,这是本来的颜色。阿基姆把这些头发洗干净,把上面的小蠓虫都梳理掉,而在那些像茅草一样拖下来的、不是天然本色的头发里小蠓虫倒难以存身了。姑娘的眼睛因为受着高烧的煎熬,看上去像是涂了一层果子羹似的,眼底昏暗,但眼白上的红点已经消褪,瞳孔四周,确切地说是从瞳孔里,开始流露出一种尽管还相当微弱,然而却充满暖意的蔚蓝颜色。姑娘尖削的颧骨,带血迹的嘴唇,眼窝处的青黑色,轮廓分明的眉毛和睫毛——好像都表明着疾病,都是疾病所致,在她苍白的、瘦削到脱形的脸上也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一点。她那修长的颈项,颓然向一边弯曲着,一条条细小、微弱的筋脉历历可见,这叫人可怜的模样,简直难于用话语来形容。阿基姆托住了姑娘的头,用杯子喂她喝热气腾腾的、面上还浮着一层油的鱼汤,一面还哄着:

“喝吧!喝吧!吃一点吧!你该多吃一点。你听得见我的话吗?”

姑娘眯起了睫毛,好一会儿无法把它睁开——没有一丝力气。

“戈……戈……”她的喉咙在哼哼。病人想试着抬起手来,指点什么东西。根据病人的呓语,种种物品、脚印和砍断的树木来判断,阿基姆明白,小木屋里曾经是两个人,这个姑娘和一个男人。很可能就是这个男人的名字叫戈加或者戈里高利,或者其他以字母“Г”打头的名字,姑娘看来就是要打听他,也可能是想告诉别人他在什么地方,请别人去找她的伙伴,说不定就是丈夫。

阿基姆装作好像是听不懂病人的请求,因为目前不能把她单独撂在这里。至于戈加或者戈里高利多半是在原始森林里失踪了,要找到他可是旷日费时的事,是一件伤脑筋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找总归是要去找一下的。这位猎人好像是听了判决似的叹了一口气,用毛巾把姑娘的嘴擦了擦,独自苦恼着:“真要命呀!真是在劫难逃了,散心散不成,打猎也没门儿!”这是阿基姆一个流浪伙伴有一次从开垦处女地的遥远地方写来的信里的诉苦话语,阿基姆觉得非常滑稽,他竟把这句唉声叹气的诉苦话变成了一句顺口溜。

……体温表的黑线第一次停住在红色的刻度线地方,停滞不前了。阿基姆把体温表甩了甩,重新塞到姑娘的腋下。热度停住在三十七度上。阿基姆吧哒一下打了一个响指,甚至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用手抹了抹脸,大声地呼出了一口气:“行……了!”他喂病人喝了草药汁和越橘泡的茶。一下子感到再也无法支持了,脑袋里压胀得厉害。这些天来一直硬熬着。他把棉坎肩往雪松枝条上一抛,本想阖阖眼、睡上个把小时,但醒来时却已天色大明。他惊叫了一声:“真要命呀!”赶紧扑向病人,心想她大概死去了。

不,姑娘没有死,反倒是换得干干地躺着呐。但为了能干干燥燥地躺着,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终于又失去了知觉,热度又往上升了。“还护理呐,我的妈呀!”阿基姆直骂自己,于是就把猎犬罗兹卡放进屋里来守夜。开始的时候,这条狗总想婉转地躲避开这种邀请,在小木屋里它感到局促不安,只要看上它一眼,它就会摇摇尾巴向门外走去。但后来好像有点领会其中奥妙了,就决定顺从命运的安排,用一种压抑的、女人家的怨尤口吻叹了一口气,就在门旁躺下了。夜里,罗兹卡常常伸起头来,向木床上望上一眼,嗅上一阵子,安下心来以后,就用牙齿在自己的毛皮里搜索,咔嚓一声咬住什么小东西,然后就舐舐拱乱了的地方,把皮毛整平。听觉灵敏的猎人只要有这点声音,也就足以避免睡得人事不知而始终保持半睡半醒的状态了。

病人热度消退以后过了一个星期,原始森林被第一次朝寒造成的振聋发聩的清响盖没了,也就在这个早晨,姑娘艰难地转动着舌头,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艾丽雅。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反倒惘然无措,啜泣了起来。阿基姆抚摩着她的头、她那洗净了的秀发,就他所会做的那样安慰着她。打那天起,艾丽雅开始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地吃东西了,而且一点也不因自己这种贪吃的样子而不好意思——她是在补足体力啊。当她稍稍有点恢复以后,她就老是重复着说:

“该找戈加……该去……在那儿……”这病姑娘抬起手来指着恩德河的方向。

阿基姆在刚来的第一天,就在这过冬小屋里发现屋墙的圆木缝里挂着一片自造的鱼形金属片和一只断了爪的小锚形的挂件,窗台上摆着一段段白晃晃的钓丝和发了锈的拖环。“打鱼的!八成是出去钓鱼,淹死在水里了。到什么地方,用什么办法去找到他呢?再说,要是……”阿基姆思忖,要是这姑娘的同伴或许丈夫是故意走开,抛掉她呢?但他禁止自己这样去想,这个念头太阴暗了。不管这个神秘的戈加是淹死了、迷路了,还是故意出走了,寻人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大森林的法规,要满怀希望地去寻找,相信这个人不会死掉,正在等待援救,急需帮助。但是首先得把行李辎重从恩德河口运过来。在这冰雪晶莹的朝寒之后,在这冬日来临之前的短暂的、明朗的、静谧的日子之后,说不定潮湿的恶劣天气和狂暴的风雪说来就来,那吋候严冬就常驻不去了。

阿基姆升旺了炉子,在姑娘的床头放了一个装着甜茶的小暖壶,就动身沿恩德河顺流而下,他用船尾的轻巧的小桨轻轻地拨动,改变着船的航向,注意地观察着两岸的情况,转过第一个石滩,是一处石岬,上面满是冲积起来的深色的原始林带的沙土,在成堆的、零乱的短木中间有一棵粗壮的没有树盖的雪松像主人似的直立着,一行行黑貂的爪痕依稀可辨,有两只乌鸦像箭一般投进灌木林中,一声也不叫,动作灵活敏捷得和它们的躯体都不相称。阿基姆靠船傍岸。在河水边上躺着一个人,沙土埋到腰际,喉咙咬断了,脸部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模样。“溺水的时候,水位要高一些,”阿基姆在心里说道,然后竟疲倦不堪地、似乎一切都无所谓地继续想下去,“没有雨水,山里的河柳都干旱得没生气了,雪都变硬了,渗不出水来。”

一只北嗓鸦在雪松树上聒噪,雪松下伸的枝干像一件密不透风的毛茸茸的旧皮大衣拖到地面。这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一棵大树,然而闪电响雷专找干大枝粗的大树打,就把树的顶盖劈掉了,因此这雪松就往横里长,杈杈丫丫,树荫深处结满了棕黄色的松果,这些硕大的、极好的松果,烈风也奈何它们不得。有一只松果滚下来了,擦着树皮的声音显得干巴巴的,还不时地刮着树枝。大乌鸦像老人似的嘟哝着在雪松树上忙忙碌碌,把风干的松果拨弄下来。就在近旁的什么地方黑貂像猫一样嘶叫着,这是极少有的事,说明这生性诡谲的小动物不怕人。

黑貂在溺死的人的身子底下挖好了洞穴。此人身材不算高大,但胸围宽阔,骨骼粗壮。那张吓人的、内里被吃空了的嘴巴尽里边有一颗锃亮的钢牙在闪闪发光。曾几何时还气派十足的连鬂胡子脱落了,和面颊的皮肤一起缩到了耳朵旁,耷拉着,像几片布满青苔的破布。两只眼眶里已经空无一物,现在结了一层白森森的蛛丝。

“哎——哟——哟,你这个瞎闯乱跑的人啊!真要命啊!”阿基姆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对一切都做了思想准备,但还是被这颗钢牙齿、连鬓胡子和剪得短短的、行军式的头发搞得心慌意乱,他动手把死人扒出来。他把尸体从沙土里拖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看他右手的手腕。手上的皮肤已经失去脂泽,被水泡成灰白颜色,在曾经一度是黝黑的表层上,有点剥落的刺字“戈加”显而易见,字刺得很工整,纤小的字迹完全不像“勇敢”号上水手们给他胡乱刺的那些船锚、宝剑、美人鱼和奇形怪状的野兽那样。这个人,这戈加,倒是很懂得珍惜自己这保养得很好的身体的。

他迫使自己去相信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魔法幻术,因为这对于一个猎人来讲实在是不胜负担了:先是一个宛转呻吟在病榻上的姑娘,眼下上帝又送来了一个死人,而且好像还是曾经见过面的。随他去吧,反正活着的时候也非亲非故……不,这哪能行呢?这是戈加这样的人才会把别人看作非亲非故,光顾着自己,只为自己活着,阿基姆却把任何人,任何在原始森林里萍水相逢的人都看成自己人。

结实而合身的雨衣雨裤是按照衣服主人的身材裁剪的,袖口和裤腿口上都有毛线织的松紧口。厚厚的手织的毛衣和毛裤,毛裤并不开口,口袋上都紧紧地拉上着拉链,夜光表面的手表上配着很宽的麂皮表带,时针指在九时上,分针指着六字,皮靴一直拉到臀部底下——戈加是来捕鱼的。

在寻找能据以辨认死者的最后和最可靠的标记之前,阿基姆先来到恩德河边,用沙子洗干净了手,在裤子上擦干就抽起烟来,想让烟味儿赶走那似乎缭绕在他身体四周的死尸味道。

阿基姆偶尔向那一具躺在地上不成模样的尸体瞥上一眼,它浑身被水泡透了,沾满了沙土,好像是让车轮碾过似的,他的目光几乎不敢在那一方白色的小手帕上作稍许的停留,他用这块小手帕遮住了曾经是那张黝黑的,颇带几分老爷气派的不友好的面孔所在的地方。那鼓鼓囊囊的裤子口袋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里,应该有一只裹着一层红色橡皮的木盒,在狭长的格子里,有鱼钩、铅坠、一块用来磨砺钝了的鱼钩的油石、备用的浮子,而一旁则尽是钓鱼用的各式金属钓片:摇摆式的、旋转式的、振动式的、带状的、匙形的,而其中应该有一片色泽昏暗的、好像被篝火熏黑的古老的、银质的钓片,如果这个戈加的确就是阿基姆熟悉的那个人的话,那么这件东西那个人是看得比眼睛还要重要的。

为了这片钓片,他们差一点开枪互射起来。

命运把他们带到了同一个地质勘探队里。

戈加·盖尔采夫是来参加野外实习的。这个大学生说话刻毒,手段硬,干活利索干脆,性格高傲自大得和年龄不相称,我行我素,不受羁縻。勘探队员们起初叫他戈沙,像通常的那样,把他看做是不懂事的小子,随便支使,想拿他当跑腿的使唤——但是这次却行不通。盖尔采夫把自己和勘探队的职责分得清清楚楚而且保持一定的距离以示独立自主。再说,他倒不仅是对一般工作人员昂视阔步、旁若无人,对领导也是这个模样,实习进行得有条不紊,日常用具保存得整整齐齐——剃刀、晶体管收音机、手电、香水瓶、睡袋以及其他一切物品他从不给别人使用,但也不向任何人借东西,他就靠助学金和挣得的钱过活,烟酒不入,从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对初恋的眷念和那些荒唐的秘事,公共的伙食里他拿应得的一份,如果凑巧捕获或猎获什么东西倒也不秘而不宣。他年纪轻轻,但懂得的和会做的事情多得叫人吃惊:上原始森林狩猎,打深井,划船,射击,捕鱼……而且凡事都喜欢自己动手,靠自己的力量。勘探队里的人们对盖尔采夫是尊敬的,说确切一点是总容忍着点儿,但并不喜欢他。然而,对于爱情和各种各样能使人感情脆弱的玩意儿他是一概的不需要的。

盖尔采夫一天也不差地按期完成了实习,拿到了钱、证明和一个很出色的鉴定,于是就动身到托姆斯克去进行论文答辩了。

说来也奇怪!五年以后,阿基姆和柯利亚在塞姆河上这个变幻莫测的原始森林的一个角落里伐木造屋,满怀希望想从这个隐秘的宿营地点碰巧找到什么秘藏,这可真叫人碰上了!简直像基督在显灵:一个阴晦的夜里,篝火旁来了一个身材结实,穿着合身的年轻人,身后背着的旅行包,矗起着像一座山似的。他在篝火旁仰靠着坐下,躺了一会儿,然后把身子从背包扣带里脱出来,挥动着手臂、活动筋骨,直到这一切做完以后才开口问了声好。他拿出茶缸,默默地斟了一杯茶,很节约地放了两块方糖,不慌不忙地喝干了,然后端着茶缸犹豫了一忽儿,但终于没有允许自己再喝一杯;把头靠到旅行背包上,眼望着夜空,用一种平平常常的,然而是那种从襁褓时候起就认为自己高人一头的人所惯用的声调说道:

“呵,怎么样,领来的儿子?你还在这世界上流浪吗?还是老碰着好心人吗?还在寻找那‘勇敢’号轮船?”

阿基姆有一次喝多了酒动了感情,曾经对地质队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们讲起过帕拉蒙·帕拉蒙内奇,说他是一个伟大的人物,说他阿基姆在“勇敢”号上简直像一个领来的儿子。这个地质实习生当时就嘲笑过他那种圣洁的眼泪,在整个季节里就老逗着阿基姆,在勘探队里喊他“领来的儿子”。

“真要命呀!戈里高利!你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阿基姆拍了一下双手,但立刻就鄙视起自己来,他本想摆脱他的纠缠,回敬他一句:“啊,浪荡的儿子,为什么在大森林里逛荡呀?要找什么啊?金子?黑貂?”但是阿基姆却只会在心里这样回敬他,嘴里却问道:“勘探队在哪儿?”

“什么勘探队?”盖尔采夫睁开疲惫不堪的睡眼,忙乱着动手解开旅行背包。“我就是独立大队!我要在你们的篝火旁宿夜,老哥们。”也说不准戈里高利是在请求呢,还是自作主张地决定了。“斧子掉在河里了。”他说明着,熟练地打开一个单人帐篷。

他们给了盖尔采夫一把斧子。他从斧子上把那个旧的已经裂开的柄敲掉,没有把它丢到篝火堆里而是抛进河里。“不可亵渎古老的神圣的火,”他说道。他在篝火旁把一根白桦树干砍呀、刮呀,简直不是在干手工活,而是在创作,终于做成了一根轻巧而别致的斧子柄。他把自己这件制品涂上树脂在炭火上烘烤得发黄,发亮,好像涂上了一层蜡克。他试了试以后,就动作迅速地帮柯利亚和阿基姆筑造起过冬小屋来,这时他随口说了一句:“该清一清账,我不喜欢欠债。”也不知他是开玩笑呢,还是当真,反正在盖尔采夫那里这一点是永远叫人猜不透的。

阿基姆啐了口就背过了身子。他不能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老是那么不可一世的样子,总和别人格格不入?第二天,为了庆祝房子完工三个人一起喝酒,柯利亚许诺把盖尔采夫一船带走,但不无讥刺地说了一句:“汽油嘛可以用干活偿还!”“好吧!”客人同意道,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得把厩里的牛粪清除掉——都快堆上天花板了。”“任务清楚了。”盖尔采夫又同意道。阿基姆笨拙地哼了一声,使劲地摇头,一肚子的火气害得他又喝了好大一口酒。酒到半酣,他问了盖尔采夫一句:“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先学会把牙齿刷刷干净,再来缠着别人问这问那!”盖尔采夫挥开他,一字一顿、从牙齿缝里恨声地说道:“我——是——自——由——的——人!怎么样,该满意了吧?”“那我也是自由的人呀!”“你?!哈哈哈!这叫滑天下之大稽!你以前是,将来也仍旧是领来的儿子,该清楚了吧?”“清楚了!”阿基姆倏地站起身来,大声叫道:“柯利亚!叫他离开!我可捺不下性子了!我会开枪打死他的!淹死这坏蛋,要不我戳死他!……”“疯了!”盖尔采夫把口袋扛上肩头,在夜色里就离开了,唯有插在右边皮套扣里的斧子柄泛出淡淡的白色。

白天他们又赶上了盖尔采夫。柯利亚让船头靠岸,点头示意请这个流浪者上船。盖尔采夫做了一个鄙夷的表情,用脚把小船顶开,攀着倒在地上的树木荆条,爬过下塌的地段,登上黏土质的陡岸。到了山上他停住步子,从肩上摘下小口径猎枪,单手伸平,像打手枪似的,一枪就把一只在离他少说也有五十俄丈远的一棵枞树顶端上用足力气聒噪的星鸟打了下来。

“好射手!”柯利亚赞叹道。

他的伙伴靠在正在雨里冒着热气的马达旁一声不吭,尽在鼻子里转气。

“怎么办,我们是开船呢,还是继续在这儿欣赏演员的表演?”阿基姆憋不住了。

不久,盖尔采夫在楚什镇出现了。阿基姆碰到他的时候,他刚理过发,洗过蒸气浴,连鬂胡子也修饰过了。他甚至好像没认出阿基姆来,似乎已经忘了阿基姆这个人了。他在码头上干了一阵,在渔业合作社当过搬运工,到冬天的时候一下子竟有了两个职务——钳工和电锯的当班电工。他搬到了电工车间去住,仔细地把车间的玻璃都配上,把门包好,嵌平刮光,在舒适的俄罗斯式大炉台上他加了一块大平板,足够让一头母牛叉开腿躺在那里,他甚至还弄了一把笤帚拴上绳子放在门廊前面。“您知道吗,我喜欢在原始森林的篝火生涯以后,舒舒服服地在干燥暖和的地方过上一阵。再说,一生上俄罗斯式的大炉台,容易开动得起脑子。”他向锯木厂的主任解释道。这位主任开始看到这被烟熏黑了的,又是肮脏又是发散着机油臭味的车间竟变得焕然一新的时候,都几乎惊呆了,于是叫其余的妇女以这个年轻人做榜样,每逢戈加在场他自己也不再张口骂人,不再气势汹汹。也不知是出于畏惧还是出于尊敬,他每个月都发给盖尔采夫奖金,一心希冀着这个年轻人会做出什么出色的事情来,搞出个新的发现或者什么发明来,到那时候,也就不会忘掉他这个楚什镇锯木厂里的小小的主任,说不定有些场合能代为“美言”几句。

夜间,车间里的灯光到很晚还不熄灭,这是盖尔采夫在整理夏天的读书笔记。他常常去眷顾镇上那一所空空荡荡、地方宽敞的图书馆,在那里看守那些没有翻坏、没有读烂的新书的是两个女图书管理员、一个女事务员,还有一个俱乐部的锅炉工人达姆卡。图书馆每天平均约有六七个人光顾。一个女管理员嫁给了渔业合作社的会计,养了一头奶牛,还有两个孩子。她早已不读任何书而且把所有的工作都推到“可爱的柳陀契卡”身上。柳陀契卡毕业于明斯克图书馆专科学校,满腔热情地服从分配来到极北地区,满以为她的图书馆和读者都将是堪称模范的。然而在第一年冬天就从一个假装是热心读者的直升飞机驾驶员那里受了孕,于是在另一个图书馆女管理员加芙里洛芙娜的帮助下住进了叶尼塞伊斯克市医院,终算在那里“解除了负担”。那时候那个冒失的飞行员被调到了另一个更边远的飞行队去了,再也没有从那里传来任何音讯。

精神萎靡的、老像是冻僵了似的柳陀契卡坐在小铺子那样的木头柜台后面,凝望着插在半公升的铁罐里的花楸和赤杨的枝条,它们从秋天开始时就已经干枯,上面布满了灰土。她轻轻地说着:“是”、“不”、“请”,把厚厚的羊毛围巾越裹越紧,翻看新到的、薄薄的画报。晚上,由于实在无所事事,她自学英语,并且没完没了地翻来覆去读同一本长篇小说《浮士德博士》。

她对于这本厚厚的外国书的迷恋使得加芙里洛芙娜害怕起来了。在加芙里洛芙娜的心目中连歌德的浮士德都是一个不祥的人物。更何况这会儿的浮士德博士!真是何等样的性情,全是海外异国的性情!加芙里洛芙娜细心地、像慈母般关心备至地赶车到柳陀契卡那里相劝:“柳陀契卡,您最好还是读读别的什么书,振作起精神来,散散心,跳跳舞,喝点儿新挤的鲜奶。如果您要的话,我直接把奶给送到图书馆里来,不要您破费一文钱。”

有一次加芙里洛芙娜在图书馆里碰见一个新来的人。他和柳陀契卡说话时靠在柜台上,那种殷勤亲昵的样子,使得加芙里洛芙娜都没敢去惊动这一对人儿,结果竟用臀部顶开沉重的门,倒退着走出了阅览室。

戈加·盖尔采夫请柳陀契卡来到自己那间雪白的大房子里,请她喝茶,在茶里面加了一匙白兰地,说是为了增加一点香气,百般地劝慰她,说得姑娘心里热乎乎的,但告诉她说他在诺沃西比里斯克有妻子和女儿,因此所望不能太奢,但他保证:绝不会叫她乘上飞机到叶尼塞伊斯克市去。

“而您,是个下流的东西。”柳陀契卡轻轻说了一句,但还是留下来过夜了。盖尔采夫的住处实在是太暖和、太舒适了,而且听他说话特别有趣,他说出的一些思想并不新颖,也不是他自己的,但特别雄辩而有说服力,有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令人难以抗争。

还在童年的时代,他就看够了“献身艺术”的父母那种像老鼠一样的忙碌劲儿。当时他们在一个歌剧班子里。“这就叫艺术!”戈加嘲笑着,他给自己订的目标是:要学会不依赖别人而生活,就要学会做一切事情,熬炼意志和身体,以便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且只以自己为重,只凭一己意思行事。

他大学毕业以后,“例行公事”似的工作了一段时间,就脱离了地质队伍,开始随心所欲地到处游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把个人生活需求缩小到最低限度,但是,并非一个人日常必需的,纯属偏爱嗜好的一切东西他却都备齐了:帐篷,睡袋,刀子,斧子,剃刀,小口径猎枪等等,百米以内他可以万无一失打中一枚小硬币,如果有需要,他能打鹿、打熊、在浅滩上打折乐鱼。当他走遍了叶尼塞河一带的原始森林,对它感到厌倦之后,就转移到安加拉河,然后顺流而下来到贝加尔湖,之后又来到列那河——即使在冬天,所有的通路对他也都畅行无阻……

柳陀契卡听他口若悬河地讲着,他像一匹在马厩里待得过久的马一样,在车间里跑动着,一面挥动着双手,一面大声地、有力地说着话,这不像是在说话,简直是在广播,柳陀契卡自己也没觉察竟像一只上好发条的洋娃娃那样点着头,但有时也抬起长着乌黑浓密睫毛的眼皮,良久凝视着他,这凝视的目光甚至使他慌乱发窘,然后她重又无动于衷地点着头,冷静得不可思议。有一次她轻轻地说了一句:“那么家庭呢?家庭怎么办?还有孩子?……”

“女人终究是女人!就连受过教育、念过很多书的女人,也摆脱不了女人家的见识——家庭呀,住房呀,尿布呀,而她最主要的一笔财产就是丈夫!”盖尔采夫耐心地解释说,他也会履行家长的责任的,但那是在冬天,当他“上班”的时候,那时他会按时把钱送到家里,但夏天就不能对他过于苛求了,夏天他不会有闲工夫去干活的,那时他浪迹于原始森林和各条河流之间,只偶尔会有点进账来维持清茶淡饭的生活。“家庭——这是我最大的错误!”盖尔采夫责备自己道。柳陀契卡有自己的看法:“大家会把您看成是一大祸害!在一切崇高的下面却是一大祸害!”“这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一个人要理解他自己。”“可能是这样,可能是这样……然而到了垂暮之年呢?您难道对孤独的老年不感到害怕吗?”“我不会有老年。”“这怎么讲呢?”柳陀契卡不觉心头一惊,重又久久地凝视着盖尔采夫,他感到在这种矇朦眬眬的、默默的眼光里夹着嘲讽,盖尔采夫那冷漠而高傲的脸已经不再闪现那种明显的鄙视一切有生之物的高昂神情,竟变得毫无光彩而且黯然失色了——他那些高超玄乎的思想犹如坠入了虚空。

这儿是恩德河荒凉的河岸。秋天的大森林,敏感地守候着死人的老鸦,过冬小屋里奄奄一息的年轻姑娘。“你为什么不一个人生活呢?为什么要用胳膊肘去把别人撞倒在地呢?居然想脱离开别人而单独生活!大家都在一只大锅里煮,都煮成了沸腾的糊糊,难道就你煮不烂?!真够乖巧的了!不,不管你怎样千方百计回避,你总归要变成碎屑,化为粉末!你不想和别人生活在一起,那就该去发明一条飞船,飞到天上去,到另一个世界去,到那里去独自一人生活,不要去糟害姑娘们……”

阿基姆用力拉开锈住了的拉链,从死者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只盒子,他迟疑了一下,揭下了橡皮。那一片发乌的鱼形钓片连着一只自制的弹性的小锚,好像和其他的那些钓钩、拉圈、弹簧钩和已经有锈斑的金属钓片并不在一起,而是单独存放着似的。阿基姆把这一片沉甸甸的东西在手掌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紧紧地捏在掌心里,以至小锚嵌进了掌心粗硬的皮肤里。这鱼形钩片居然还仿照大鱼的形状,仿照折乐鱼的样子制作的。

……基里卡—基里亚格这个装着木头假腿的人自从由鲍加尼达村搬到楚什镇来以后,已经不能再干本行了。他给渔业合作社办公室生生炉子,另外还照看照看合作社的仓库,这样可以拿一份半工资。

但是一份半工资也不够花。在楚什镇上自有一帮嗜酒的伙伴,基里亚格和这些人一起喝得昏天黑地,以致除了那条木腿和带老式横勋标的“英勇”奖章以外,他已经身无长物。木腿基里亚格求阿基姆缝了一个结实的挂奖章的扣子,因为只有“英勇”奖章和木腿还能使他在这一帮不入流品的流浪汉之中显显身价,夸耀夸耀过去的功劳,追念前线狙击手的生涯以及他在鲍加尼达村的光荣历史,那时他可真是个“够厉害的大人物”。

阿基姆那当口在渔业合作社当司机,有一次顺路到守门人小屋里去看望瘸腿基里亚格。基里亚格抽搐着那圆扣似的鼻子,眼泪顺着颧骨突起的两颊直往下流,挂落在那稀稀落落的带孩子气的胡须上:奖章不见了,坎肩上已经空无一物。

“换酒喝了?”

瘸腿基里亚格越发泪流如注了,他求阿基姆打死他。“现在就毙了我,像条狗一样!”

“换了多少?”

“一瓶……”

“嗬,你这馋嘴的东西!”阿基姆把拳头伸到瘸腿基里亚格的鼻子底下。“真想揍你一下子,看在你年老的份上……”于是返身就朝锯木厂车间奔去。他很清楚什么人才会狠得下心来从要饭的那里夺走叫花棒,甚至在这个鱼龙混杂的楚什镇上,会去抢走战场上下来的残废军人东西的,会去换走最后一枚奖章的,只可能是这一个人。

“基里亚格的奖章在哪里?交出来!”阿基姆冲进车间,风风火火地奔向盖尔采夫。

戈加打开桌子用两只指头拈出一片精致的、经酸蚀加工过的鱼形钓片,像个魔术师似的把这个金属片在阿基姆的眼面前转来转去。

“比工厂里生产的还好点儿吧?怎么样?”

“你这个该死的东西!”阿基姆摇了摇头。“老太太们都管基里亚格叫上帝样的人。他也的确是上帝般心肠!……上帝会叫你遭报应的……”

“我才不稀罕你那些老太婆和这个肮脏的瘸鬼呐!我才是我自己的上帝!我这就叫你遭报应,因为你侮辱我。”

“来吧,来吧!”阿基姆感到胸口涌起一种期待已久的满意的感觉。“来吧,来吧!”他强自克制着自己不要扑到盖尔采夫身上去,一面招呼着。

戈加眼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

“我会掐死你的!”

“谁掐死谁,到时候就清楚……”

“为你这臭小子去坐牢才……”

盖尔采夫话没说完,说也奇怪,竟然姿势笨拙地、完全没有一点运动员的架势,跌了出去,身子飞过椅子的时候,把桌上的碗盏也抹到了地上,还带翻了放渔钩的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身子骨摔在地板上发出轰然的巨响,但他没有向阿基姆反扑过来——出乎意料地,他用手在地上摸索着、拾捡着那些鱼钩、套圈和弹簧钩,那副样子,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如果说是发生过什么事的话,那么也不在他身上而且和他毫无关系。

“这下满意了吧?”最后他两眼盯住怒不可遏的阿基姆,说道。

“哼!你怎么啦!”阿基姆现在才明白,这个养尊处优、身体健康的小伙子从来还没有被人打过,而他阿基姆动不动就是一个人对上那么七八个,结帮成群、动辄起哄的年轻人常常就是这样干的。“不好受吧,嗯?不好受吧?!”

盖尔采夫擦了一下嘴巴,定了定神,就声明说,打耳光之类的事是粗俗之辈干的,他不会自失身份来打架,但如果按古老的、高尚的规矩用枪来决一雌雄,他可以奉陪。阿基姆知道戈加是怎么射击的——从青年时期起就尽在靶场、体育馆、试验场里混,而他这个捕鲱鱼的人是什么样的射手,那是明摆着的:把子弹看得比金子还贵重,从小就教你要节约弹药,在三公尺里打鸟还要凑近点才行。因此盖尔采夫的想法是对的,只是太露骨、太卑劣了,这不是大森林里人的想法,森林中人不管是打架还是遭难的当口都讲究坦率和诚实。阿基姆已经不再狂怒,但仍旧以不无幸灾乐祸的心情地提出了条件:

“比枪就比枪吧!什么时候在大森林里冤家路窄,咱们可是不见高低不散啊……还得为这种孬种去坐牢!……”

“轮不着你坐,你得躺在那儿!”

“好吧,好吧!走着瞧吧。我这个人啊,你可‘别看造得像澡堂,屋顶底下是粮仓’,你这叫有眼无珠!”嗨,鲍加尼达渔业生产队里的俗语这里可正巧用上了,阿基姆十分得意,这个“自由的”人的挨过打的嘴脸简直是被他钉在墙上了。

现在可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了。这个“自己就是上帝”的人让鱼啄干了,让黑貂给啃光了,在死亡的打击下,倒在这里。死亡和生命可不一样,它从不让人欺骗它,拿它来取乐。任何人都难免一死,死亡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谁也逃不过这一关。当死亡不知在冥冥何处守候你的时候,你心中对死亡的恐惧不可避免地要带来痛苦,那时你根本不会是英雄,也不是上帝,而无非是一所着了火的戏院子里逃出来的戏子,光会给自己逗乐,也会去逗逗类似图书馆女管理员柳陀契卡和小木屋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娃娃那样的女听众。

把盖尔采夫埋起来并填上石块之前,阿基姆摸了一摸死者的后脑勺。果然是这么一回事:这个看上去那么乖巧、仔细的人却犯了个过错:急流地方的石块由于长着水苔而非常滑,要跳着走过这些石块即使靴子底掌上刻纹十分清楚也要十分小心才行。盖尔采夫在森林里磨蹭久了,靴子早已穿旧,橡皮底都磨平打滑了,出来捕鱼又心急慌忙——小屋里还有个姑娘病着。因此他钓到折乐鱼以后,想赶快把它拖垮,就跑了起来,尽捡有石头的地方,想把大鱼拖上浅滩再用小口径猎枪结果它。大概正好是第一次上冻,他脚下一滑,摔倒了,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也许只不过是暂时一会儿失去了知觉,但是这身体结实的人很可能是在急流里呛了水,再加上抽筋,本来嘛,这水就像冰一样。

阿基姆把盖尔采夫埋葬好,垂下眼睛,说道:“这……你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向急流地方走去,在清澈的水里看到一个像镜面那样闪亮的钓丝转轴。他从水底拿起一根式样很好的绞竿,顺着钓丝找到了那条前不久还叫做折乐鱼的残骸。这条大鱼的骨架已经被小野兽们啃光、被鸟喙啄散了,头骨叫爪子扒开了,鱼颚骨像带着尖钉的马蹄铁戳起在沙堆里。死者的鱼形钓片都是自己动手做的,锚钩也是自己焊烧,鱼儿上了钩很难逃掉。就在这里还找到了那管小口径枪,这是一管旧枪,用的时间已经相当长了,枪托的颈部已经修补过,它就搁在急流旁边的石头上。水直浸到石块旁边,潮湿阴冷的天气还夹着雪,石头下方都是霉苔……

正是在那几天里,阿基姆却和朋友们一起在伊加尔卡饭店里大吃大喝预先庆祝猎运亨通,而这里却有人在死去——周围的事情就是这样相互矛盾,谁能动手消除得了它们呢。自古到今,有的人走运,有的人却交厄运,而“活着的狗比死了的狮子强”,在彼得鲁尼亚的葬后宴上那个周游过世界,阅世已深的“旅行家”就是这样说的。

阿基姆抬起手来,一按枪机,小口径枪砰的一响,一颗子弹带着啸声飞速射向远方——这颗子弹很可能就是盖尔采夫专门为阿基姆准备的——它呼啸着,听得见有一两次擦过雪松树的枝条,这些雪松惹人眼目地长在棕黄色的石岸沟漕里,下临飞速流转的河水。最后,子弹掉落到什么地方去了。“鸣枪哀悼!”阿基姆极其勉强地笑了一下,就驾船沿恩德河返回过冬小屋去,不由自主地对小口径猎枪看了好几眼并耸了耸肩膀:有时候生活里发生的事情也真有意思。

当阿基姆踏进门槛的时候,一团什么白色的东西从窗子旁离开了。

“戈加……”艾丽雅用转动不灵的、好像肿起的舌头要求着,而不是请求道。

“真好厉害!脑子可真快!”阿基姆皱起眉头想道。“真是神奇莫测!连这一位也颤巍巍地要下地了!……”

猎人没有回答姑娘的话,只管生旺了炉火,把鱼汤炖热,把煮好的鱼杂碎拿出去给了罗兹卡,摆好了桌子。

一个询问的眼光始终紧紧地盯在他背后,但火炉里蹿动的火光投到墙上,又反弹回屋角,一双眼睛就返照出绿莹莹的、像磷火样的火,像野兽的眼睛似的隐隐露出恶意。

“真要命呀!太可怕了!我简直像溺死鬼一样倒霉!……”但他立刻因上面这些话的粗鲁而惊异了,手上和衣服还散发着很重的死人气味。他先用煤油洗手,然后用水和香胰子洗,但这种气味却像粘在上面一样,怎么也搞不掉。“臭货”,阿基姆记起了这个词,盖尔采夫这个思想家不是把这个字说出来的,而是注在阿基姆脑子里了。

“喂,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的?”等到天色渐渐昏暗下去,森林后面的一角天空像一个抹上了碘酒的烧伤的伤口那样,完全失去了光亮,阿基姆开口问道。天空预示着萧杀的朝寒即将来临,它把最后的一批候鸟催上了征途,从河的上游赶走了害怕被冰冻在河底的最后几批鱼群;眼看着岸冰和河上的薄冰将把搁在恩德河口的行李拦住在那里,但要是没有这些行李和弹药,他们在宿营地上就无法生活了。这里的所有一切东西都是预作配备的,专供一个人用,而且不是生病的人。“你到底是怎么流落到此地来的?”

“艾丽雅!”屋角里窸窸窣窣地动了。

“艾丽雅,”阿基姆附和着,“我知道。”他一面在心中思忖着他所关心的事,一面重复说着:“艾丽雅!非常高兴认识你!”他脚下绊着了什么,跳了起来,在屋角里摸索她的所在。“你居然坐着!已经坐得起来了!还会说话!这好呀!这可太好了!”接下去他就解释起来,好像对方是一个聋哑人似的:“我该动身了。辎重!辎重,懂吗?辎重?!得赶快去运来,储备起来。肉、鱼之类咱们都得准备好……”

“戈加……”姑娘打断了他的话。

阿基姆缩住口,在木床上哆嗦了一下。

“戈加完了,”他忧郁地说道,“他走出去,迷了路……”

“戈加……不……可能。”姑娘表示异议,好像闭上了眼睛在琢磨句子里要用的词儿。

“可能的,可爱的姑娘,可能的!大森林撂倒的可不止是这样的人哩!”阿基姆不出声地在心里争辩着。“瞧他把她的脑瓜子搞得稀里糊涂的!她信着他呢,啊?!”

“可能自己扭了腿,说不定正好碰上黑瞎子了?从悬崖上摔了下来,掉在石滩上了……大森林啊!”

艾丽雅抽泣了一声,把身子再往角落里缩了缩。屋角的墙缝里都发霉了,很潮湿。阿基姆默默地把她从屋角里拉回来,把她放在床铺上,盖上衣被,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她的头顶心像婴孩的囟门那样往下陷,一层薄薄的皮肤,触指微温——阿基姆又感到了一种对活着而又孤立无援的人的怜惜的感情,它是那么强烈,简直使人要想喊出声来。

“艾丽雅,你听我说。”阿基姆请求道。

“嗯……”

“我是一个猎人。这是我的过冬小屋。你以后再告诉我怎么会来到这里的经过。现在就只听我讲。”

阿基姆顿挫分明地、像在学校里读听写似的讲述自己的情况,并且告诉她,他们两人应该做些什么才不至于出乱子:她应该尽快地把身体养好并且要能忍耐,其余的一切他会设法应付、安排妥当,那样他们就不会完蛋,绝对不会。

“你是想活下去的,总想活吧,是吗?”

“活……下……去!”

“这就对了!那么,你就不要哭,不要怕我。就是你单独一个待着的时候,也不要怕。我所有的时间都将和你在一起。只是行李……”

他不厌其烦地,竭力想让她相信这一点。艾丽雅全神贯注地听着,但只听懂了这个在她身旁的唯一的活人也要离开她到什么地方去,于是她用尖尖的手指抓着他,全身颤抖着,抽泣着,眼泪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嗳,嗳……真要命啊!那怎么办啊?我们就这样完了?……”

她就这样睡着了,或者说,在睡梦里平静下来了,那纤弱无力的小手掌还牵着他的袖口。阿基姆小心翼翼也掰开了柔弱的手指,又在病人身旁继续坐了一会儿,独自伤、叹息。最后,他安排好了所有的生活必需用品:食物、饮水和药品,就轻轻地走出了小屋。罗兹卡看到猎枪高兴得吠叫起来,欢蹦乱跳。阿基姆抓住它,把狗嘴捂住。

“你轻声点!”他侧耳细听:小屋里声息全无。

在几个很短的白天里,阿基姆不要命似的赶路,把自己累得半死,篙竿把掌心磨得皮开肉绽,总算把行李运到了宿营地。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吃东西、脱鞋子,连钻进睡袋的力气也没有,只是用发炎的、流着眼泪的眼睛盯住艾丽雅看着,想记起什么来,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那发沉的脑袋已经一点不管用,他倒到云杉枝条上就差不多睡了一昼夜。

一阵微弱的然而接连不断的轻触把阿基姆唤醒了。猎人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姑娘坐在床上,肩膀上披着一条毛毯,他因为这条毯子宽大所以到任何地方都带在身边。火炉里火光闪闪烁烁,窗口透进来一束异常明亮、均匀的光线,在这种光照里,艾丽雅的脸部尽管像是涂了一层蜡,近似一幻纸,但到底有了活泼的生气。

“下雪了?!”

阿基姆记起了一件事,没戴帽子、单穿了一件衬衣就冲到了门外,向河边跑去,为了怕自己破口大骂起来,他把嘴唇咬得生疼。“轧坏了!船给冰轧坏了!”

小船跟色泽浑浊的、像锡块一样中部下凹的岸冻结在一起了,冰上压满了灰暗的潮湿的雪堆。阿基姆无力坐上船头并且用手抚摩着那有点糙手的白杨木船帮,好像在抚摩着一匹马的鬂毛紧密的颈项一样。他暗自发誓,这一辈子,尤其在原始森林里,再也不靠碰运气过日子了,这艘名副其实的破烂小船可是举足轻重的呀……

阿基姆回到小木屋里,精神十足地夸奖艾丽雅,叫她“好样儿”的,还加了一句,说他们的事情很快都会安排妥当的,不可能不安排妥当……

“戈加不见了吗?”艾丽雅直勾勾地看着阿基姆。“还是他把我抛掉了?”

“瞧你!也疑心起来了!倒也不完全是这样,傻姑娘!”阿基姆心里想道,一面用玩笑的口吻说,戈加可不像河对岸的凡卡,戈加不会抛掉你……阿基姆很快找到了点事干,他走出门外,开始用斧子去削木墙上那些下流的留言,这是那些喝醉酒的猎人、逃犯、旅行者们在很久以前留下的。阿基姆一面砍削那些骂娘的话,一面不断地为种种要操心的事情和问题苦恼着。有一个问题老在他脑际萦回不去:“盖尔采夫是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让这个阅世不深的姑娘昏了头的?”

莫斯科姑娘艾丽雅和自由自在的人戈里高利·盖尔采夫相好得既快,又简单得令人吃惊。为了相识并把命运结合在一起,他们只需要轮船停站的那点时间——二十分钟就够了。

内燃机船的铁船帮靠拢楚什镇的浮码头,一如惯例地响起了停船靠岸的各式口令,船首站着值班水手,上甲板上乘客们熙熙攘攘挤在黄色的扶手绳旁。盖尔采夫,不时往河里吐着唾沫,在码头上等轮船靠近,准备到船上的小卖部去买一点好茶叶。其实,盖尔采夫多半还是由于无聊得慌,才到浮码头来和其余的楚什镇人一起凑热闹的。不知为什么他今天怎么也没能动身去原始森林,一种莫名的犹豫不决使他在这个待惯了的地方耽搁了下来。他依旧在锯木厂里干活,虽然不管是楚什镇的锯木厂还是楚什镇这个地方,连同图书馆女管理员柳陀契卡都使他腻味儿透了。不管他怎么千方百计回避,她总有办法和他“偶然相逢”,她一会儿躲在大书架后面泣不停声,一会儿又当着读者的面昏厥过去,总之,一心想用种种戏剧性的场面来打动盖尔采夫的心,让他心有所感,不要抛弃她这个……

轮船的中层甲板上有一个年轻人,完全还是个小伙子,却已经因吃得过度而发胖了,他靠在扶手上,正兴味索然地眺望着远处,看着楚什镇,那里的菜园子,柴垛,澡堂……也许是由于无聊吧,年轻人的目光落到了浮码头上,落到了盖尔采夫身上,他那懒洋洋的眼光没有在戈加身上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他就抽起烟来,他抽烟的时候没有一点惬意的表情,好像是出于义务,而且没有抽完就把烟抛掉了,不,不,不是抛,不是甩,而是把手指松开,把烟放掉,目光迟滞地看着这根烟带着火星,翻迁转动着在船舷外掉进水里。

在年轻人身旁有一个女郎,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她穿着一件双色的高领细羊毛衫,绣得花里胡哨,像是丑角的戏装,散罩着下身一条橘黄色的缎子裤子,同样,这条黄缎裤也散罩在一双金漆的高跟鞋上。《灰姑娘》里王子送给姑娘的就是这样的鞋。这定然是她用外汇券从时装走私贩手里搞来的。女郎绷着细毛衣的胸脯就像藏了两头小野兽似的乱拱乱嗅,胸部的一边是白底蓝字:“行吗!”另一边是蓝底白字:“别猴急!”这世纪名言的结尾处的惊叹号足有民警的交通指挥棍那般大小。

女郎也无聊地在抽烟,但她在无聊中也不甘沉寂,吸烟的时候一口气狂抽到底,一副迫不及待的贪婪样子,就好像急着要去什么地方,两只金色的高跟鞋不断地踏动着。电动扬声器里歌星鲍比·狄伦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的嘶叫似的歌声使得她不得安宁,这歌声,把人身上的什么东西刺激得兴奋紧张起来,或者说正好相反,使什么东西懈弛松解下来。真出乎意料,戈加也觉得身上的一切都懈弛松解了,他觉得也想登上船去,到那个女郎身边去,听听鲍比的歌喉,即使红着脸也要试试运气,看看那乱画在放肆地隆得高高的胸脯上的挑逗性的口号究竟只是在呼唤他戈加·盖尔采夫一个人呢,还是原本就广施于普天下的众生的?“处处充斥着致命的情欲,也是在劫难逃啊!”盖尔采夫应天顺命地叹了一口气。这时,他瞥见了一个姑娘,她穿着一件细横格的紧身汗衫,胸脯地方绷得鼓鼓的,染成浅金色的头发束成一把甩在脑后,覆在额上的刘海修得齐齐的,艳红的嘴唇,一对大而明亮的眼睛,那新鲜、水灵劲儿简直像泽地里的一棵红草莓。这位猎人和流浪汉的万无一失的目光瞄准了这个姑娘,而且刹那间就把她从其他旅客的人群里射落了下来。

“喂,翘鼻子姑娘!上哪儿去?你要寻找什么?”

姑娘不停地用喜悦的眼光张望着,对着什么微笑着,快活地答了一句:

“找运气!”

“咱们一起去找吧,怎么样?”盖尔采夫有一种本领,他能像一个瞎子或者一个醉得人事不知的人那样,对周围的人毫不拘束,可以视而不见,旁若无人,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把自己在做或准备要做的事和其他人完全分隔开来。因此,这时他对于微笑着的和投以好奇眼光的旅客们根本就毫不在意,更不用说对那些拥挤在码头上的楚什镇上的庸夫俗子了。他身体虽然挤在人堆里,但依然像是和姑娘单独相处那样在说着话儿。然而,奇也就奇在这里!姑娘感到有点不妙,心里紧张起来,就不再微笑了,她想摆脱这种纠缠,却感到自己在一种近乎像催眠术一样的力量的逼迫下浑身软绵绵地不能自持了。难怪过去有个大学同学有一次对盖尔采夫说过:“你是什么人?你若是和一个姑娘作半小时的谈话,她甚至都不会发觉她已经有二十九分钟时间被剥得一丝不挂!”

“到下面来吧!”盖尔采夫弯着手腕作了一个典雅的、乐队指挥的手势,指指自己的脚下。

姑娘震动了一下,就从扶手旁离开,她的手摸索着喉咙,看得出,她是想把衣襟拉上,但是她身上总共才这一件可爱的、杂技女演员穿的带着贞洁的白色镶边的紧身汗衫,衣服上贴胸处的小海鸥补花贴片也显出贞洁的白色,薄薄的衣料诱人地紧贴在表明贞洁的、略带尖形的、娇小的乳房上,隐隐可见的乳头真像两颗滴溜圆的红醋栗的小浆果。她用那洁净的、涂着几乎是没有颜色的指甲油的软疲疲的指甲把汗衫图案上的蓝色小草掬成一团,想赶快把看来是十分危险地裸露在外面的胸部,掩藏遮盖起来。

“有门儿啦!”戈加咂了一下舌头,没等船上放下舷梯就纵身越过浮码头的舷帮,跳上了“作曲家卡林尼柯夫”号。

当他在小餐厅门口排队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观看着这艘轻巧的白色轮船借以命名的那个人的石印肖像。耳朵大大的,一副外省人的相貌,头发理得很短。如果那人的目光不是那么充满了发自内心的、与人息息相通的崇高精神,如果不是那个作为献身于缪斯的永恒标记的蝴蝶领结,如果那人的脸上不洋溢着一种焕发出童心的信赖,而这正是那人的天才之处,是那人好像对所有的人都公开的秘密,然而这秘密却不能为这位创造者本人所理解,其中蕴含着的不安于命的冲动使他痛苦,种种难以被世人发现的热情折磨着他的想象、听觉和灵魂——如果不是上述的一切,那么这个耳朵很大的人很可能被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办公室职员,他既要听凭小公务员那种黯淡无光的命运的摆布,又要承受人口众多的家室的牵累。

轮船的大厅里奏响着音乐。演奏的是盖尔采夫一家人都喜爱的卡林尼柯夫的第二交响曲。

“作曲家的父亲曾经是姆采恩县城里的区警察局长。后来当过布良斯克市警察局长的副手。”盖尔采夫当年在听那自在而忧伤,舒徐而流畅的音乐时,曾读过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卡林尼柯夫的传记,他的感觉是好像漫步在气息清新的草原上,瑟瑟的秋意已经降临,远处矗立着一棵发黄的白桦树,这是整个大地上唯一的一棵树。“作曲家在旧社会的剥削制度下,不得以多年的贫困和斗争作为痛苦的代价,为自己开辟通向艺术高峰的道路,最后积劳成疾。”接下去就是在我们俄国必然有的结果:演出第一个交响曲以后,听众欣喜若狂,热泪纵横;为医治身患肺结核绝症的作曲家举行了募捐,但抢救已经为时过晚。“哎哟,我的圣母啊!”盖尔采夫叹了一口气,假装打着呵欠,但毫不作假地注意地听着,究竟是在演奏什么曲子?好像也不是卡林尼柯夫?莫非是格里格?好像这是他唯一的一首钢琴奏鸣曲的序曲部分——快速——很快——中板,再往下是怎么啦?特朗——嘭!哒、哒、哒!特尔——朗——嘭……“唉,也算活到头了,到尽头了,连挪威人和俄罗斯人都开始搞不清楚了!人生趋老唯一途!这是父母早就说过的话……”

父亲和母亲都出生在老式的乡村教师的家庭,都一样地对诗歌和音乐着迷。他们在音乐学校里相识,到了音乐学校里已经成了一对生活清苦的夫妻,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在美女艾舞曲和赋格曲的旋律里创造了一个男孩子。母亲最终也没有能在音乐学院读到底,因为有了孩子。父亲终算是毕业了,并且在歌剧院乐队里谋到了一个职位,但得了神经衰弱症。男孩儿在格留克的音乐旋律里长大,在乐声中入睡、在乐声中醒来。十来岁的时候他一听见爸爸的长笛声音就会翻着两眼要厥过去,把留声机和收音机都敲坏了,任何音乐会也不去参加,更不用说是去歌剧院了。他就喜欢在空地上踢足球或者在滑冰场上逞能,弄得浑身上下没有个干净地方。父母想安排他进文科大学,但是读完十年级以后他宣布,如果不答应他去地质学院,他就离家出走,上吊自杀。

身体瘦小而且神经质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爸爸听说又重新结了婚,戈里高利对这一点也并不清楚,因为他和任何人,包括父亲在内,都没有书信来往。

“特尔——朗——嘭!哒——哒——哒!塔拉——铃——嘭!这到底是什么?格里格还是卡林尼柯夫?……”

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刚才看见的轮船上的年轻人和女郎。年轻人抛掉了烟卷,不知还应该做什么,他盯住村镇看着,面带笑容地对女郎说着什么。女郎停住了身体的摇摆和踩踏,也把她那眼皮上涂着浓浓的青蓝眼黛的眼睛向地面上的村镇、挤在岸边和浮码头旁边的人群看去,从中投出的不是目光,而是尝过七情六欲的享乐以后被刺激起来的一种神情,她好像是在怜悯所有的人,又好像是因为要她看这样的乏味的人而在故作娇嗔。这个超摩登的女郎的故作姿态的、像在做戏似的派头把她的本性扭曲了,这种鄙夷一切、这种放浪不羁其实都非常可怜。

假面的演员走到大街上来了!粉墨化妆、一头假发、重彩浓绘的戏装,他能以这个矫情虚饰的形象唤起什么呢?难道不就是矫揉造作和在时髦面前的那种懒劲十足的献媚!……

戏园子本身怎么样了?它把舞台上的家什交了公,抖掉身上连年的积灰,就开始了合乎自然的生活,这里几乎已经没有油彩,扫除了一切陈规陋习,收掉了帷幕,搬走了道具。现在,丹麦王子是在吉他的伴奏下唱着现代的歌曲;奥赛罗戴上了,白手套去掐死苔丝德蒙娜;跨步式挖土机的工人们尽管和镇上商店里的女会计不明不白,搞得这个现代的玛甘泪痛苦万分,但当他们穿着靴子在戏院里逛荡而过的时候,照样冲着台上大声吆喝:“花花公子!”

哪里是观众?哪里是演员?哪里是生活?哪里是戏院?哪里是真理?哪里是谎言?一切都混乱了,一切都介乎扮演的生活和实际的生活之间。眼前这一对年轻男女,还有他盖尔采夫,说句实在话,都是叉开了两条腿:一条腿在戏院里,在那些粉墨化妆的演员之中,另一条腿却在人世自由自在的天地里,沐浴在大地的和风之中。

“我来了!”

姑娘从两扇玻璃门中间探进身子,她已经穿了一件尼龙短上衣,竭力还想在脸上保持那种天生的快活神态,但是在那蔚蓝色的、不安地睁大着的眼睛里可以窥见慌乱的迹象。

“等两分钟!”盖尔采夫迅速地把买好的东西塞进各个口袋——几包茶叶,果汁硬糖的罐头,两块软形干酪;他漫不经心地拿着一瓶商标上有一张葡萄叶的酒,黝黑的、青筋棱棱的手上露出了青色的刺字,一只金戒指并不起眼地闪着亮光,他一把抓住姑娘就把她带到走道里,亲昵地对她鞠了一躬。

“这么说来,咱们一起去寻找运气了,美人儿?”

“我找爸爸!”姑娘想挣脱他的手,回答道。

“爸——爸!”他不放开姑娘,简直像热乎乎的、无孔不入的蒸气那样绕住她。他装出惊奇的样子:

“他怎么啦?不肯扶养你?”

“他在工作!”姑娘坚决地从他身边闪开,说道。她说了一个有名的流行病学家的名字。“他的考察队就在下通古斯卡河。”

“去年在那里有过一个考察队!”盖尔采夫神情焦急地看了看表,离开“卡林尼柯夫”号启碇还有六分钟。“一路走一路说吧!您的舱房在哪里?”

当“卡林尼柯夫”号从楚什镇码头起锚的时候,这个名叫艾丽雅的姑娘,做出一面孔无忧无虑的样子,穿着彩色旅行鞋的双腿交叉着站在船码头上,旁边放着一只方格子的拉链手提箱,皮革的背包里还露出网球拍的手柄。艾丽雅对轮船上的什么人挥着手,不时耸耸肩膀、摊开双手,一忽儿扣上牛血颜色的尼龙短上衣,一忽儿又把它敞开。这个运动员模样的年轻人就像从天而降一样,把她制服了,拉着她就下了船,说是只有他知道她爸爸的考察队在什么地方,说是只有他才能把这个女儿送到爸爸的地方。

这时候轮船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船身排开叶尼塞河的河水,窄窄的、光滑的船首朝着北方的广漠天地驶去,轮机的声响更大了,烟囱上空升起一圈圈的烟雾,船尾的水经水叶剧烈的旋转,搅成一个浪堆,船向着陡然凸起在前面的河面碾去,在阳光里河面振荡着、闪忽着,分成两片互不相连的区域。

戈加并不急于从楚什镇出发,劝她现在不要往大森林里钻——蚊子太厉害。他们在这间粉刷得雪白的车间里住了约莫有两星期,看书、没完没了地说话、趁着白夜手拉着手去郊区游逛、朗诵诗歌、唱歌、用兜网捉鱼……但是柳陀契卡“休假”回来了,惊动了这对情侣。图书馆女管理员背靠着车间的门框站着,像一株田鼬瓣花似的泛着青色,一双美丽的手神经质地、簌簌地在自己脸上摸索着。她用鄙夷的神情掩盖着内心的绝望和空虚,撇了撇发干的嘴唇,打量了一下这个捧着书、穿着长裤躺在那里的姑娘,带着疲倦的冷笑嘟噜了一句:“又来了一个浪漫主义的女读者!”她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就离开了,让这位女客人独自在那里发窘、生气。戈加对艾丽雅些叫人厌烦的问题不作明确的回答,只是不屑多讲地说了句:“啊……犯不着去说这些,一个臭货!”但终究经不住艾丽雅的盘问,还是说了一点:“老来这里纠缠不清,什么地方都想瞥上一眼,连日记也要偷看,这女人!”

过了一天,戈加和艾丽雅就乘着明净光洁的内燃机船“勃里兹尼亚克教授”号向着夏天太阳不落的光明之国行进了。他们俩住一个单独的舱室,在餐厅里用膳,晚上在甲板上跳舞,他们并不是到什么地方去。轮船载他们到了杜金卡,又带他们往回走。他们在伊加尔卡上岸。艾丽雅曾经在报上读到过关于这个城市的报道,因此竟想看看这个城市。这个极圈内的小城市夏日季节里的生气勃勃景象和船来船往的热闹情景使艾丽雅觉得十分有趣。然而,在这个季节里到处都是一样的美好,一样的自由自在。

直到八月份他们才乘着当地的小汽艇好不容易来到了库列依卡河上的小宿营地,当他们摆渡到了叶尼塞河的对岸,才弄清楚,由于正值枯水时期,汽艇在库列依卡上游地带不能通航。谁也不肯用船渡他们——渔民们已经一连多少夜在守候奇尔鲑的汛期,汛期在库列依卡河口出现的时间很短,鱼儿来的时候成群结队,如果不能趁热打铁,那时,计划不能拖延,就什么也挣不到了。渔民们还说目前在库列依卡一带并没有什么考察队。至于在大森林里背着旅行背包东荡西荡的人,什么样的都有,眼下也还有人在那里,但不像是什么考察队。

戈加按说应该停下来了,和图鲁汉斯克通个电话,但他此时此刻正处在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精神振奋状态里,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五色缤纷的光彩,什么障碍都不在话下,脑子里像喝醉了酒似的飘飘欲仙,他感到身体里有一种渴望,想长途跋涉,想干活,想冒险。他用红铅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叶尼塞河直通库列依卡的支流恩德河,他用手指在着了迷的女旅伴的鼻子前啪哒打了个榧子,高声叫喊了起来:

“我们将从正面向考察队迎上去,然后从恩德河的上游往下走,一下子找到你那满肚子学问的爸爸!你在电影里看到过白色的群山吗?现在你可以亲眼目睹了,而且你都不会发觉是怎么走进这个奇妙的神话世界的……”

但是神话世界却没有出现。第一昼夜的行程里,戈加就发觉,在原始森林里单身独行和两个人结伴而行是完全不一样的,何况是和一个姑娘结伴,而且还是城里的姑娘,她惯常去的地方是雅尔塔疗养胜地的山区,休假的日子里漫步游逛的是整洁清新、一排排围墙连绵不绝的莫斯科近郊一带。第二昼夜,在休息下来吃饭的时候,盖尔采夫看了一下已经提不起精神、甚至惊惶不安的女伴,看到她那深陷下去的面庞,脑子里动了一下:要不就往回走吧?但是他不甘退缩,不愿让步,不想转身回去,这地图上的恩德河,不就在眼前了吗?但是在距恩德河还有两昼夜路程的地方不得不停下来了——艾丽雅那双脚没有穿惯皮靴,给擦烂了。在这年轻的肌体上硬皮长得很快,但是这一来却失去了半周时间。

下霜了。原始森林里,蚊子销声匿迹,显得宁静起来,行将凋落的树叶沙沙作响,越橘转红,水越橘和欧洲越橘甜得像在果酱里渍过似的。吃不完的各色野味,小河塘里是捞不完的鱼。

晴和的夏天正在撤离极圈地带,慢慢地从经不起风刀霜剑相逼而渐渐变得稀疏的原始森林里抽身,远处的群山好像一步紧逼一步地压迫靠近过来,夏天只得向叶尼塞河退去。这个短暂的、极圈内的夏天连同它那点缀着成熟浆果的色泽鲜艳的、轻盈的装束,不是迈着步子退走,而是像一片枯黄的落叶趁着风势迅速飞去,越飞越远,它把这锦绣大地像地毯那样卷起,在后面留下一片灰雾和霎时间被惊起的飞禽,留下了沉寂的森林以及杂处在经霜染白的再生草之间的垛垛发黑的干草。天穹像晶莹的冰盘从四周开始消融,它的底部还在怯生生地透出光亮,这正是行将消逝的夏日余晖的返照。

休息以后,在清新明丽的大森林里走起路来特别轻松,呼吸分外畅快,既不用戴蚊罩也不用擦防蚊油。艾丽雅已经习惯了这种长途跋涉的生涯,肌肉也结实了,再也不磨破脚了——看来,在原始森林里保护脚和保护眼睛同样重要。事实上,在这里,一切都要好好保护:食物、鞋子、衣服,还有自己这个人。

走上恩德河的时候,他们脱掉了绒线帽,用河水洗过脸,还喝了一通水,于是戈加又用手指在艾丽雅鼻子跟前啪哒打了个榧子:

“没事儿了,翘鼻子!再过三四天,你亲够了你的好爸爸,尝过了大森林里的鲜汤,就该打道回莫斯科,回到你那文学院去,创作小诗和剧本,说不定还能把这儿看到的景象加在里头,描写一下深山老林里的一个流浪汉。”

小伙子和姑娘的兴奋心情并没有消失。他们在变浅了的恩德河上航行,无忧无虑地交谈着。他们用河柳枝条匆匆忙忙编制起来的筏子在第一个光秃秃的石滩处就在石头上撞散了。食物和各种用品都浸湿了,为了涉水抢救这些家什,这两个旅行者自己也泡得关节酸痛。流经永久冻土地带的河流常年都是冰冷的,而雪水简直寒彻骨髄,它往往会使人罹上重感冒,对于那些不习惯于寒冷和颠沛的人尤其是如此,于是艾丽雅感冒了。盖尔采夫一下子就清楚——她病得不轻,他用酒精替她擦身,用炒热的盐敷在她背上,用芥末涂治,但女伴喘气困难,不能行走,身体虚弱而且眼看着在消瘦下去。戈加用拖板拖着这个发着高烧、频频呻吟着的姑娘要去寻找“爸爸的考察队”,然而考察队却杳无踪影。一路遇到的只有那些粗野的旅行者们的简陋宿营地和偷渔偷猎之辈曾经驻足过的地方的篝火余灰,空运队里的那些好汉们、护林人,以及一切掌握着空运工具的人们用直升飞机把这些人送到荒无人迹的河岸旁,供给他们盐、箱桶和食物。夏天刚过是大好时光,那些敢于冒险的人、颇有点浪漫气息的人,以及形形色色的流浪汉们在无人监督的水域里捞取折乐鱼、细鳞鱼和茴鱼。当然,盖尔采夫也照样办理,借此搞点钱度日。

已是秋末冬初,天气阴湿而多雪。在这样寒冷阴湿的天气里再住帐篷,艾丽雅就得完了。于是重又是筏子、重又是拖板——啊!终算幸运!竟会找到一处猎人住的小木房。权且在这里住下,给艾丽雅治治病,说不定这期间流行病医疗考察队也就到来了。

说实话,相信能找到医疗考察队的,事实上只有这位“爸爸的女儿”了。

如果他们在乘内燃机船畅游的那会儿能想到中断一下欢娱,去打听清楚今年夏天考察队制订的图鲁汉斯克和埃文基耶森林区野外考察计划的话,他们就会知道,这些流行病学者们在下通古斯卡河还要逗留一个季节。八月初他们在通古斯卡河的支流叶伊卡河一带进行考察,到这个季节的最后日子里将和从伊尔库茨克省来的考察队会合。作出这样的改变是因为在东部萨彦岭地区正在规划筑造铁路。因此这些地区的流行病研究工作必须加速进行,急需赶在建筑工人们来到之前做好。

盖尔采夫倒是在去年秋天就曾在哪里听说过这回事,但没有在意,忽视了森林地带的规矩——一切新鲜事都要记在心。他已经习惯于只为自己活着,只对自己负责,因此一旦面临这类麻烦的事就无法应付,一个接着一个地犯错误。在他已经几乎是肯定地知道恩德河上没有考察队以后,他还是希冀万一,把生着病的姑娘留在过冬的小屋里,抽身到河口来,希望会碰到什么人,尽管他根据经验懂得,北方的原始森林到这个时候已经空荡荡没有人了,冬天没有来到以前的气候变化已经把大森林里除了以打猎为营生的人以外的各类人等都赶走了,而猎人开始捕兽的时间还早,这是季节的交替时期。

在空荡荡的、敝败的小木屋里,在原始森林的沉寂里,即使是见多识广、经过世面的人,一人独处的滋味也不是好受的。艾丽雅蜷缩在角落里,没有生上炉子。她不小心把一个暖水壶碰到地上了,但她却神思恍惚地觉得有一个须眉皆白的小老头儿声息全无地从门缝里爬进了小屋,打翻了暖壶。艾丽雅像瘫痪了似的看着这小老头儿凌空在木屋里飘来飘去,长须飘飘,在她身上摸着,呵着她的胳肢窝,头发塞进了她的嘴里,使她气都喘不过来。在恐惧的压迫下,她呼唤着戈加,而小老头儿只管呵她的痒痒儿,和她亲热,贴上身来……

当盖尔采夫去恩德河口忙了一整天,拖着两条像累断了似的腿跌跌撞撞走进小屋的时候,却发现艾丽雅不在木床上。她不省人事地躺在朽烂不堪、长满了霉笞的地板上,手上的指甲都扯裂掐断了,看得出,她是想把什么人从自己身边推开,想打跑他,躲避他。他从木板床下把女伴抱起来,放在团皱了的褥子上,在她还有一点点热气的嘴里灌了一小口酒。姑娘睁开了发烧的眼睛,微微掀动着嘴唇,说了声:“天哪!”就倒到他身上。他心里清楚,也想到了,生病的姑娘是以为他抛下她走了。

现在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猎人身上了。挂在天花板上的一口袋干粮,桌子底下的子弹箱,埋在小屋门外地里的、装着煤油的铁箱,还有小木屋阁楼上的锯子、斧子、钉子,以及一应狩猎用具——都涂上了油,没有锈斑,保管得很好——从种种方面看来,这些东西都还运来不久。单身的狩猎人或者几个狩猎人一起,应该有一座电台,以备他们呼唤直升飞机用。当务之急是要让病人烤火,给她治病,进行抢救。但艾丽雅的情况却一天一天坏下去。没有药品。有过一点药也都用完了,而且这些药与其说好治病,还不如说是只能充作儿戏。现在就只能指望森林,指望暖和,指望野果、百草和针叶敷料了。盖尔采夫在木屋附近收摘野果,从雪松树上敲打松果,打鸟,在河柳丛生的河口捕鱼,但鱼还没有从上游过来。应该到离木屋远一点的地方去多摘点野果,多打点松球,搞点吃的东西。但艾丽雅哪儿也不放他去,于是他就哄她,说是要去辟一块空地,明后天猎人就要带着电台来了,他们就能召来直升飞机,很快就好飞离此地。生病使得她的感觉敏锐起来了,她识破了谎话,轻声地哭了,但有一次她倏地摆开他的手,尖声嘶喊着开始抽打他的耳光,但她的力气很快就使完了,歇斯底里的发作过去了,她吓坏了似的双手勾住他的颈项,吻着她打过的地方。

后来从戈加·盖尔采夫所记的日记里知道,不管怎样,要等猎人来到至少要一星期,多则十天。盖尔采夫终究不失为一个坚强、能干的原始森林地区居民,他能够镇定自若而且使女伴安下心来,使她相信她的病只是一种孩子才生的小病,支气管炎而已,没有大不了的危险,这种病就是在原始森林里待着也能治好。经过草药、野果和热敷保暖治疗,病人开始好转了,为了让同伴宽心,她说她甚至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两人在一起,住在林中过冬的小屋里,这种生活,只有在小说里才会读得到,但这却是亲身经历,亲眼目睹。到了莫斯科就是讲给别人听,别人也不会相信。

大自然对他们也好像格外眷顾,在一场灾难性的雨雪连绵的坏天气之后,却给他们送来了一个平静的、黄澄澄的白天,简直无法令人相信就在这儿的土地上,就在这儿的森林里刚才还是看不到尽头的冰雪泥泞,那阴冷和潮湿好像使空气也稠黏起来,吸到人们的胸中就凝成一个冻块,不再融化了。盖尔采夫从锅子里把烤炙好的硬果倒到桌上,放好暖壶,就拿起绞竿、小口径猎枪,轻轻拍了拍艾丽雅头上的绒线小帽,临走前精神抖擞地说道:

“喏,全在这儿了,翘鼻子姑娘!折乐鱼的汛期来了!你大概还来不及把这些小核桃剥完,我就会拖一条叫你见了会吓一大跳的河里的大家伙回来。到时候我们把它煮好了大啖一顿,你马上就会满面红光、身体结实起来的。老天爷说变就变,但愿这小破烂的直升飞机赶快来!”盖尔采夫吻了指尖,开玩笑似的给她画了十字,她感到一阵寒战,心想:“他干吗这样子?不是好兆头。”

她耐着性子直等他到夜里。等了一整夜。又等了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后来她坠入梦乡了,接着睡梦又渐渐变成一种昏昏沉沉的人事不省状态,她好像离自己而去,堕入一种无垠的虚空。

没有饥饿,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什么也没有。

如果阿基姆没那个忠诚的、饱经忧患的朋友,那么艾丽雅大概就得在荒凉、死寂的恩德河岸上的永久的冻土上长眠不醒了。这个朋友就是深受疾病折磨的柯利亚,他在分别的时候对阿基姆说:“既然你是个倔强的傻瓜,脑子转不过来,执意要到原始森林里去逛荡,那么至少备上药品,而且不光是阿司匹林……”柯利亚亲自动手为他配备了一个小药箱,使阿基姆惊奇的是,药箱里竟有一副注射器和一只小的煮针头的消毒盒,有几盒装在安瓿里的樟脑、葡萄糖,几瓶青霉素和满满一玻璃纸口袋的药片和药粉。

“怎么回事,难道我上原始森林生病去?我是去打野兽的!……”“要是你平安无事,到时丢在小房子里不就得了,你这个傻瓜!这东西分量最轻,但在大森林里可是个宝贝……”“好吧,好吧,多放点安乃近……”

阿基姆他那一口北方人的坏牙齿常常要痛,因此他只知道一种药,那就是安乃近。如果不把他在儿童时代得过的坏血病算上,他总共才生过一次大病。

大概是他在帕拉蒙·帕拉蒙内奇手下干活的第二个、还不知道是第三个秋天,他们的船在下游的地方耽搁了,急于要赶到伊加尔卡平静的支流去停泊,但严寒赶在了他们前头。“勇敢”号上的人不得不用铁棍破冰。阿基姆从绳梯上不慎脱手,扑通一下掉进了薄冰,但这根铁棒他可没有松手。在“勇敢”号的这种处境里这根铁家伙就是宝贵的东西。人们把他从水里救起的时候他还捏着这根铁棍不放。当他住在伊加尔卡的医院里的时候,他在迷迷糊糊的高烧里听到一种遥远的声音:“樟脑!樟脑!呼吸……”

当他第一次给艾丽雅打樟脑针的时候,那种害怕的心情他以前从来也没有体验过,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阿基姆的思想和记忆都十分精确。他把一切都做得和医院里一样:在桌上铺好了纱布,在炉子上烧沸了注射器,小心翼翼地用小圆锯片把安瓿的细颈割断,从中一滴不漏地把针液吸出,接着甚至老练地咳了声嗽:“现在我们打针,稍为忍一下痛。”接着就慌张起来了:这针该往哪儿打呢?打在手上不管用——痛的又不是手,打臀部虽也不能说叫人害臊,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决定打肩胛骨下面地方,终究离肺部近一点吧:他从她瘦削的、脊椎处下陷而微微颤动的背部掀起厚衬衣,借着一盏油灯和两支蜡烛的光——在这昏暗的小木屋里,这点线已经亮得耀眼——用手掌摸了摸泛着乳白色的皮肤。皮肤“畏缩”了,起了一个个小疙瘩,皮肤底下什么地方有咕咕的声响,病人由于体内发冷而颤抖着,与此同时,她的背上渗出了油光光的汗珠。这背部虽说有脊椎骨、肋骨和肩胛骨支撑着,但仍旧缩了起来,凹成一条深色的沟槽——往哪里下针呢?还是不扣道。阿基姆自己也紧张得浑身冒汗了,他替病人盖好被子,双手捧住了头,坐到了桌子旁的木墩上,他眼光呆滞地盯住了一小方块窗子看着,蜡烛的火光映在窗子上,上下蹿跳着,一盏煤油灯吐出红红的火焰,使他想起了在鲍加尼达村找到的那朵小花。

阿基姆面前的纱布上,注射器明灭变幻地闪着亮光,无礼地、挑衅似的把一根针戳在前面;他转脸向下,却看到这个生病的姑娘就这样躺在旁边木床上。她的呼吸纷乱迫促,也可以说不是呼吸,而是沙哑的嘶鸣、嘈杂的声响和肺里面频频不止的咯声,这是当一个人连谵呓和呻吟的力气也不够的时候才会发生的现象,这种时候,人已经不是在柴禾上燃烧,而是在已经烧过了劲儿的木炭上溶化消解着。阿基姆走近病人揭开衬衣,仔细地在翅膀般张开着的肩胛骨下面的皮肤上摩着,把注射器伸近过去,但立刻又骇怕地抽回手来,好像是听到了皮肤的破裂声,看见了娇小无力的躯体因为针刺进去而抽搐拢来。

经过这样三四次尝试以后,阿基姆决定重新用沸水把注射器煮过——很可能会有细菌……周围都有细菌,而且这细小的器皿已经被他的手弄脏了。至于这双手,它们简直像钩镰,不管怎么洗,上面总是一层垢腻……

直到第二天早晨,当窗外吐出鱼肚白,病人不再咯出声音,完全安静下来以后,他暗暗画了一个十字,就像要从悬崖上纵身跳进水里去似的,屏息凝气,把病人背上薄薄的皱起的皮肤绷紧,眯缝着眼睛,一针刺下去,他觉得好像是刺空了,但睁开眼一看,黑色的针尖已经穿入皮下,病人甚至都没有动弹,她好像是精疲力竭了,感到针刺的时候,反而伸直了身体。他总算还有气力把注射器里的针液都挤出去并且把酒精棉球在小小的带血的针孔上按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注射器放到桌子上。做完这一切,他一下子窜到门外,把塞在裤子里的衬衣拉出来,扇动着让冷气透进贴身的地方,忽而哈哈大笑,忽而号啕大哭,把一切都原原本本讲给那吓得从他身边跳开的罗兹卡听:“你瞧,罗兹卡!你瞧,我的小狗,就是这么回事!而你这个傻瓜,还害怕呐……你不懂我,逼得我好苦呀!真是好苦呀……当上医生了……真要命啊!……”

害病的姑娘醒来了,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她面前的人是谁,只看见有一张面孔俯在她面前,她只觉得这张脸上分不清眉毛、鼻子和嘴唇,全都像蒙上了一层黑翳。只有一双湿润的眼睛闪烁着活力,流露出一种绿莹莹的、温和的光彩,体现着家里人才会有的慰劝神情。从那由于好奇和紧张而微微张开着的窄小的嘴巴里散发出炒松果的香味,还夹杂着一种灼焦了的味儿,好像还能感到并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团团的烟雾——“这是香烟。”她想道。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男人。现在他正坐在一旁抽烟,他感到了她的动静,倏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在掌心里掐灭了烟头。鼻子和嘴边还徐徐缭绕着吸过后吐出的、清除了尼古丁的轻烟。“是个大叔!在抽烟!”她自己觉得她惊慌地一把抢过了被子,实际上只不过是有气无力地把被子拉到了胸口,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上面压得又厚又重,她感觉到了骨节里和肩胛骨下面的疼痛、头脑里在打旋,于是微微翕张着凝着血块的、转成黑色的嘴唇,问出了普天下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人都会问的一个问题: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大叔的一只眼睛动了一下,消失了,不再发亮,又过了一会儿,她那迟钝的意识若有所悟,竟害怕了起来——原来这只眼睛对她眨动了一下!

“你是在这个世界上!”她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沙沙响着、活动着,嘴里流进一股又酸又甜的东西,流过她整个疲惫的、被高烧烤灼着的内脏。“你就当做是在疗养地疗养吧!”陌生人已经完全是精神饱满地对她说道,一面用一块柔软的东西替她擦干净那失去光泽的、干裂的、被酸饮料螫得生疼的嘴唇。

阿基姆兼做“医生”、护士、保姆、护理员——集一切医疗职务于一身。他好长时间也没能习惯这医院的气味和生旺了火的小屋子。罗兹卡对于这种呛人的气味更是无法忍受,它喷着鼻子,打着喷嚏,把药味从身体里赶跑,沉重地叹息着,在炉子旁转来转去。于是阿基姆把它关在屋里以代替闹钟的用途。

艾丽雅已经恢复到能够清楚地看见一切,甚至能开口说话了,她带着一种神志恢复后幸福的感伤神情说道:

“小……狗!”她伸出手去想抚摩罗兹卡。

罗兹卡像通人性一样,也含情脉脉地望着生病的姑娘,甩动着高傲地卷起在尾脊上的尾巴,但始终没好意思走上前去。阿基姆抓着狗的头皮,把它推到木床前面。艾丽雅颤颤巍巍的手指碰到罗兹卡身上清凉的、柔软的皮毛,手掌心感觉到了那完全不是尖形的耳尖上轻轻挠手的茸毛,她好像是摆脱了什么束缚似的,含着眼泪喃喃地说着:

“小……狗……!”

罗兹卡舐着姑娘的掌心,柔顺地在木床边上躺下,狗嘴枕在向前伸出的爪子上,忠实地对病人望着。打那以后,它只要从外面一回到屋里,就在老地方躺下,对她看着,有时候打一个盹儿,但只消听到木床上有一点动静,立刻就会张开眼来。它舐着睡在地板上的阿基姆的脸,把阴湿的鼻子凑到他耳朵跟前,于是声音很大地打起喷嚏来。病人醒了,她要人帮助解手。“难道不管动物还是人,只有女性才知道女性吗?”阿基姆困惑地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高兴。他就像医院里的护理员那样,话说得很多,而且老说笑话,逗着艾丽雅就像逗孩子似的,这样,他总算把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和照料服侍的人之间必然要产生的那种窘困不便遮掩过去了。但随着艾丽雅日趋康复,脑子越来越清楚、看得越来越真切,那种不自然和困窘就日见其增加了。她发现这小木屋的主人根本不是什么“大叔”,而最最可怕的一点是,他不单年纪很轻,而且还腼腆怕羞。他们之间的局促不安逐日在增加。她心向往之并且以一种病态的、简直使她不堪忍受的焦躁所盼望着的一件事,就是赶快能下地到屋外走走。但是她的热度一直不退,傍晚时分就上升两三度,仍然站不稳,头发晕,她一点都累不起,甚至多说了话也不行。当艾丽雅思想恢复得越来越清楚的时候,她也更加弄明白了一点:用现代化的语言可以说,女人是一种多么“不易共事的”生物啊!于是她第一次想到了那些和她同龄的受苦的姑娘们,她们在前线,在男人们中间,在行军时,特别是在冰雪严寒里是怎么执行任务的?!

她开始隐瞒自己的行藏了。阿基姆一下子就看出了这一点,很乖巧地捉摸着什么时候应该从小屋子里离开,该离开多少时间,什么事可以形之于色,什么事应该佯装不知,什么事可以看,什么事看不得,什么事可以谈,什么话题应该尽量避开。根据他做这一切时是那样用心,那样不露痕迹,而且常常显出难为情的样子,不难看出他对女人的了解是很少的,没有和她们长时间打过交道或一起生活过,至于母亲,那么从他的谈话和回忆中可以判断,他始终都没能习惯把她看做是女人,母亲就是母亲,一切都明摆着。

当艾丽雅第一次要走到屋外去的时候,她请求不要陪伴她,阿基姆嘟囔着说:“这……你知道,怎么行呢?马上就这么一个人……”但还是遵命了。她差点没让屋外的风刮倒。那寒冷,那照得人头晕眼花的白雪,那种对天空、对生气勃勃的光亮、对富有生命力的世界的切实的感知以及她所看到的一切树林、灌木丛、溪边小路和雪地上所留下的脚印等等奇幻景色——所有这一切使她激动得气也透不过来,她站着,手扶着小屋的木墙,手掌心感到了光滑的木质。她仔细看了看木墙,想起了这手掌下面新削砍过的地方,原来是刀刻和木炭写的淫词秽语。为什么聪明伶俐的盖尔采夫没想到过用斧子刮掉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而一个生长在某一个连上帝都已经忘了它的存在的村子里的小伙子,却处处做得合乎礼貌、行为得体,尽管并不总能做得很成功,也并不是每次能“不露痕迹”,但是他竭力想做到这一点,这就是问题之所在!

小木屋后面突然多出了一个像作坊那样的处所:几根枞树木杆靠在方木柱子上,两面压着一些云杉枝条和细杆。雪把这作坊盖得严严实实,这地方十分僻静,风息全无。艾丽雅垂下了眼睛,从门外回到屋里,她蒙住了头,静悄悄地躺着,而“懂礼貌的先生”不知如何是好地干咳着,还在心中琢磨着,不知什么地方又失了检点。他尽量在门外多待一会儿,又是锯,又是砍。他把小船锯了,把船头改成一部桥式雪车。船帮木板弯成了滑雪板,被钉在锯断了的独木船上,在船尾部又装了一个木板平底,结果就成了一部类似大雪橇的玩意儿。

“快要离开了,”艾丽雅猜想着。她害怕起来了,虽然她一直在等着有一天好离开林子,就像在等基督复活一样。可阿基姆不知为什么迟迟不作动身的表示,却老往大森林去,并且凿破了恩德河上的冰,下了钓竿。

原始森林里一派宁静的秋天景象。

阿基姆又在小木屋周围一带仔细搜索了一遍,采来了所有的越橘,用很多罐子把它们渍起来,存放在阁楼上的篮子里,这些篮子是他坐在病人床边用了很多夜晚编起来的。他弄来了很多花楸果,并把它们冻起来,把稠李和欧洲越橘叶风干。艾丽雅看着他张罗,觉得很奇怪,干吗要弄这么许多,他们难道要准备在这里住一辈子?她这个城里人哪里知道,一个人如果要自己动手准备和储藏一整个漫长的冬天的食物,那得要多少东西!这儿可不是在商店里或者市场上,这个来一百克,那个来两百克。猎人自己也吃惊了,他哪来的那么干净利索的管家本领?很久以前他在鲍加尼达村的时候,早已习惯于像风滚草一样过日子:躺下——身子蜷一蜷,起来——身上抖一抖,到哪里都有吃饭的地方,如果开伙有困难了,一块面包、一撮盐巴、一缸子水,也就对付着过了。

现在也就是这个浮浪的人却在小木屋里节省着每一小块面包,几乎是光吃禽肉而不吃面包,放了很多盐,多少解掉点膻气。禽鸟并不单吃野果,也吃树芽、赤杨果球,因此一股腐败霉烂的木头气味甚至晚上也不离开阿基姆的身体;肚子不好受,胸口憋得慌,于是他就想法用浆果和胡桃来解救。艾丽雅对他这种农民式的吝啬非常恼火。阿基姆对她那种任性撒娇毫不在意,为了让她尽快恢复体力,他尽可能变着法儿让她吃好:汤呀,肉呀,为了吃饭以前垫个底,就给上一片腌茴鱼,或者一块肉质紧密的咸折乐鱼鱼干,吃饱以后送上一点糖渍桑悬钩子、越橘,有时加一匙炼乳。

那时节,恩德河的急流把冰凌一路往下送去,岸冰立时三刻就使河面封冻起来,把弯弯曲曲的带状的小河从地面上抹掉,这情景就像橡皮从小学生练习本上擦掉潦草的字迹一样。艾丽雅这时还生死未卜,因此也没有工夫去准备过冬食物,但当艾丽雅身体稍稍恢复,阿基姆能够把她较长时间地留在小木屋里并让罗兹卡和她做伴的时候,他们讲好,一旦遇上什么情况,就把罗兹卡放出去,它将会在森林里找到主人,于是阿基姆开始走到离小木屋较远的地方去。恩德河只剩下深水河区和急滩,蒿草遍地,阿基姆也怕万一失足摔死,所以用钓竿钓江鳕或者用渔叉去刺那汛期较晚的、性格轻佻而不合群的茴鱼,这种鱼并不和其他鱼类一起游到库列依卡河去,它们在原始森林的小河和洼地里藏身,天知道,就这样过一冬天。可以期待江鳕的汛期,但它未必会成群结队地前来——这肥硕的大鱼在恩德河里感到太局促,这湍急的水流它也受不了,而且这一带很少有干净的砂子可以供它下卵。难得碰上江鳕,而且都很小。阿基姆逼着艾丽雅吃鳕鱼肝:

“吃吧!补补身体!生了那么久的病,阳光也不见,雪的反光又伤眼睛,视力会衰退的。鱼肝油对眼睛最有好处,江鳕的肝最滋补身体……”

根据阿基姆身上表现出来的紧张劲儿,根据他平时生活的情况和这样长久地、面面俱到地准备出发,可以感觉到,要走出原始森林是很难的,而且是危险的。但是由于这暖烘烘的小木屋,由于这虽然寒伧,但终究可求得温饱的生活,这危险和困难就显得不是非常可怕了。何况也还是有来往行人的。人们驾着鹿橇驶过。那么上帝保佑,他们俩也定能找到宿营点,找到人的,她身体已经差不多恢复了,不会冻坏的,为什么还迟迟不走呢?

阿基姆带来一束一束的兔子,把它们剖开,把肉储藏起来给罗兹卡吃,因为他记得一句老话:猎狗能耐大和小,全看喂得饱不饱。他把兔皮上的毛剪下来,用两块木板做了一架纺车,用枞树的树芯刨了一根梭子,在炭火上烤干,就教艾丽雅用兔毛纺线。他在盖尔采夫的旅行包的口袋里找到两个线圈,再加上自己的五个。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因为没事可做他曾经想把也是在死者的旅行袋里找到的一个线织的捞渔网解开来,但盖尔采夫把它织得讲究非凡,阿基姆想尽了办法也没有能解松那些系得紧紧的结子,这就是说,也只能随它去了,且把这捞网带在身边再说,在长着乱蓬蓬蒿草的地方,在河流上被冰块冲成的小浅滩处,在微温的泉水汇流的河口和石礁近旁说不定能捞上一条粗心大意的大鱼。

白天一天比一天缩短了,它缩得越短,对于猎人来说日子就越紧张。阿基姆在动身到猎场来之前做了两件傻事:一件是没有把“友谊”牌电锯捎带上。“要它干吗?我不是伐木头的,我是打野兽的。我用片锯也会把木柴很早就准备好的。我要那么多木柴干什么?”无线电台也给他回掉了。“用无线电台讲话,我没这个能耐,要学会它得花很长时间。时间打哪儿来?谁去代替我打猎?”

阿基姆用片锯咔嚓咔嚓地在锯木柴,锯到后来,艾丽雅说话了:

“你干吗老是吱嘎吱嘎地锯?真叫人受不了,心都给你锯碎了。”

像一切害了一场大病的人那样,她的神经很脆弱。她那颇有生气的、新长出来的深色头发像浪潮一样涌进了原先染浅的头发里,冲走了那些人工的痕迹。

阿基姆看出了,这个人的内心也发生了变化,有的东西已经痛苦地萎死了。面对姑娘那个难以为他所理解的、复杂的世界,他感到害怕、局促,这个世界颤抖了一下,沉寂了,现在却重又获得了色彩,声音,运动,并对这一切有了新的理解——他尽量不去问什么,以免打扰她,免得勾起她痛苦的回忆。早就应该劝艾丽雅把这一头双色的头发剪短些了,因为长发太费肥皂,但也许她就喜欢这模样呢?“反正好歹能对付着过,就让她随心所欲吧……”

阿基姆把锯木柴的支架搬远了一点——至于说一夜要耗费多少木柴,总共还需要多少木柴等等问题艾丽雅是一点概念也没有的,而最厉害的严寒还没有到来。因此,还不能从这里离开:恩德河上的冰是靠不住的,一不小心就会和女伴一起掉进蒿草丛里或是陷进沼泽草地里去。

阿基姆有意无意地让她参与干活:一会儿请她扫扫地,一会儿要她缝缝补补,一会儿又要她烧点儿什么,而她也不无骄傲地拿起扫帚、针线干了起来。但就是这些事对她似乎也已经是很费劲的活儿了,因为说实在的,她从来还不知道,也没干过什么真正的活儿。能够动针线,扫地,用抹布,烧点什么稀汤而又不弄得太咸——这实在已经很不错了,只是这些城里人不知为什么生就一张品味的嘴,可做起菜来却总是盐放太多,烧粥常常烧糊,甚至连自己也会被火灼伤。

早晨,秋天雪面的冰凌闪着亮光,发出窸窣的声响。阿基姆想快步查看一下设在附近的十个捕貂器,以及河背面的三个捕银鼠装置,还想再打上三五只灰鼠,因此身边带上了罗兹卡。借了的钱就是债,多少挣一点可以还掉一部分,谁也不会替他还债,不会注销债款:到时候追究起责任来——就会说是骗子手,大坏蛋,欺骗公家……

艾丽雅在小木屋里愁绪万端,惶惶不安,她身体越是健康起来,一种孤独感就压迫得她越厉害。但是她又不敢请求阿基姆不要去森林里逛荡,不要抛下她单独一人——这位“老哥”在原始森林里奔波可不是为了好玩。然而艾丽雅到底还是脱口说了出来,这是她自己也没有料到的。阿基姆在炉子旁剥灰鼠皮,剥下来的鼠肉就丢到门外,罗兹卡在那儿把它们吃个精光,叽叽嘎嘎地嚼着骨头就像吃通心粉一样。艾丽雅感到心神不定,她请求把炉子上的水杯递给她。阿基姆很乐意地给她递过去一杯七瓣草的浸液——他从帕拉蒙·帕拉蒙内奇的妻子那里不仅学会了惊呼:“真是吓死人了!”而且也学会了利用各种各类草药的本领。每一个土医生都有他自己最相信的草药秘方,阿基姆的秘方就是七瓣草,一种在七月间开花的带有七个叶瓣的小花,他认为这种花不仅能治病,简直是一种神丹妙药。因此阿基姆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见到这种七瓣草就非要摘到手不可。这一次用的草药还是夏天在楚什镇时候准备下的,他俭省地把它煮成药汁,让女病人饮服,可以安神。

猎人的手上都是灰鼠的血水,手指上沾满了热乎乎的、灰色的毛。

“恶心死了!恶心——死——了!”艾丽雅一下敲掉了阿基姆手里的杯子,两手捂着脸大哭起来。

阿基姆仓猝间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他把杯子捡起来,从地板上把煮过的七瓣草收拢来,心疼着这些宝贝草药,把它们甩干后晾到炉子后面的铁片上,然后,竭力耐着性子,但还是很不痛快地冲了她一句:

“把灰鼠皮拉来搁在身上那才叫难看呐!眼睛成了两只空洞,肚里掏得空空,孤零零一张皮——却围到了脖子上!真要命啊!”说到这里,稍停了一下,当然,他也累了,心里非常痛苦,但总要克制一点自己,终究自己是个男子汉,而这一个是个有病的人,见不得脏,加上爱干净成了怪脾气,也难怪要心里不自在,城里人嘛,再说还是莫斯科地方的人。他,这个冻土林带的人,一个还没娶老婆的单身汉,当然是一切都习以为常了。于是阿基姆缓下脸色,继续说道:“猎人打野兽剥毛皮是为了换面包,他自己不穿这毛皮。”突然他记起了自己忠实的朋友柯利亚在杜迪普塔河畔打野兽的事,又加了一句:“哪儿还谈上穿毛皮!说不定碰上倒霉的季节——连裤子也没得穿……”

“你们这儿一切都颠了个倒儿!”艾丽雅故作尖刻地说了一句。

“看来,是你们颠了倒儿……”

“你说谁颠倒,是我们?”

“我这是说你!”

“你别说大道理!”艾丽雅哭泣了起来。“你就知道在树林子里逛荡,在那些鬼地方跟着这些小畜生转来转去。我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心里真害怕,真害怕!你别去树林吧!求求你,别去了吧,嗯?……”

“她不懂事。习惯了现成的生活。对于她来说,一切都自然而然,来得容易。”当艾丽雅渐渐睡去,阿基姆走出屋子去查看陷阱的时候,他伤心地想着。

有一次他很长时间追看黑貂的脚印,掉进了雪坑,找不到原先的滑雪轨迹了,迷了路,等找到小木屋的时候,人差不多快完蛋了。结了冰的衣服咣啷作响,他整个身子倒过去,翻进门槛,鞋子蹬出很大的声响,就这样四肢匍匐着爬到火炉旁。艾丽雅给他喝热水,喝小瓶里的白酒,帮他脱衣服,但她没有力气敲开这结了冰的衣服,没法把衣服拉下来。她大声地哀哭着,在把毡靴从猎人脚上扯下来的时候,指甲都折断了。“你是怎么啦,落水了?”她问着、喊着,而他却望着她,一副难受的样子,似乎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倒下身子就睡过去了,她捶他、推他、哀求着:“你别睡着!会冻僵的!别睡着!别睡,别——睡!……”她好歹还是替他把衣服脱了,用酒精擦了擦身子,把他拖到木床上,这时他在一大堆衣服底下一面发抖,一面用一种支离破碎的声音说着:“趁现在还有力气,快生旺炉子!”他渐渐昏睡过去,嘴里还反复说着:“生炉子!生炉子!要不咱俩都会冻死……”

这回轮到她了:如果阿基姆有什么不测,她也就完了。她哭泣着在炉子和木床之间忙碌着,不时用手去摸摸,看这小屋的主人是否活着,她蒸熟了果汁糖浆,胡乱用鸟肉煮了锅汤,实在到了筋疲力尽的时候就在一旁躺下,她把身体贴紧猎人,想用自己身上这一点点热气去使他暖和。他发烧了,反复折腾着,什么也感觉不到,一口气睡了一个短暂的白天和一个漫长的黑夜,又像“好汉”似的起床了。只是牙齿痛得厉害,右脸颊肿了起来,于是他嚼服了足有十来片安乃近药片。

艾丽雅忙得不亦乐乎,在收拾干净的小木屋里张罗着,从火炉上端来了锅子,放好盐罐,在自己和主人面前都放上了干粮。

“吃吧!”她招呼着他,并且先从锅子里喝了一口汤。阿基姆对她的招呼没有马上反应,不知为什么在锅子上闻了闻,却斜过糊着眼泪的眼睛看着她——尽管他充“好汉”,到底还是感冒了。

“喔唷,真不得了啊!困苦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大学问,但是挺管用,它能叫一切笨小子、懒姑娘丢掉热炕上厨房!”

“吃吧,吃吧!多吃饭,少说话,包你变个胖娃娃。”

阿基姆睁大了眼睛:人的记性也真够可以的!这几句就是他对她讲过的话,当时她连脑袋也支不起来,垂倒着头,像一个害软骨病的婴儿。可你瞧她——全都记住了。

这件事以后,他不再在夜里出门了,都找有日光的时候去查看陷阱,捕捉黑貂。黑貂的足迹密密麻麻,他看着,血都涌上了心头:难道这是因为恩德河上已经长久没有人来捕兽了?还是因为北边一带缺少吃的东西,致使这些小野兽迁来这里,垂涎这各式各类的坚果,以及小灰鼠、飞禽、老鼠和种种可以果腹的小动物?松鸡在恩德河不常见了,灰鼠也变得行踪诡秘了,黑貂的足迹在增多,出没的地段变宽了,很少逃跑的痕迹,但可以越来越多地看到厮打的迹象,这是本地的土著黑貂要保住自己的活动地段,驱逐外来的黑貂。也是两军相垒强者胜。

然而这时却隐伏着新的、不可避免的灾难:灰鼠、黑貂、白鼬等等这些小动物却让北极狐、灰狼和狼獾盯上了。猎人往往晚一步来到陷阱地方,却在已经关上的捕兽夹子上找到黑貂的一只爪子或是一撮皮毛。必须多抽时间到陷阱边来看看,装上逮狐狸的捕兽器,设法追捕灰狼和狼獾。这种时候,猎人几乎是不睡觉的,捕捉、狩猎、紧张地工作着。一旦野兽散去,走运的时刻过去了,那时你爱睡多久就睡多久。

阿基姆气得咬牙切齿,骂着,差一点大哭起来,因为他感觉到,也看到了运气已经从他手里溜走。一直忙着做家务杂事,张罗吃的东西占去了他那么多的时间!他花了一两个小时赶到林子里,在宿营地近旁滑雪而行,在十来个捕兽夹子周围转来转去。涂过油的、新的结实的夹子挂在高处,专门逮貂和银鼠的捕兽器他已经不再去劳神观察了,因为灰狼已把上面的小野兽和大雷鸟吃得精光,这坏家伙胡作非为,竟偷偷来到小木屋旁把罗兹卡也抓伤了。阿基姆在一个阴森可怖的黑夜里追捕这只强暴凶残的狼貛,开枪射击,好像伤着它了,没有来得及一鼓作气抓住它、把它打死。应该设置捕狼尖桩来对付这个下流的东西,他有一次曾经在塞姆河上,在原始森林里看到过这种形状简单但十分巧妙的捕兽装置,狼獾爬上尖桩,从桩尖上叼下了诱饵,而且狡猾之至,知道在这地方跳动不得,就顺着桩子退着身子下来,这时,嘴脸却正好被尖头戳住。

冬天越往后,被逮住的北极狐也越多,看来,在冻土地带又发生了旅鼠的瘟疫,饥饿把这些小野兽从那里驱赶了出来,就好像柯利亚那年在泰梅尔的杜迪普塔河畔奔波时候一样。雪还不太深,冬天的威胁还不太大,等严寒一下子压过来,把大地裹上了雪装,那时候就够你受的了。而在现在这段时间里主要还是难得的高爽的天气。这种季节简直像给万物披上了金色的盛装,但是……可有你受的,你还得领受戈加·盖尔采夫造的孽!当年他们讲定要在林中用枪对射,现在戈加虽然死了,却照样作出巧安排,采取一种更为厉害的复仇办法,他把自己的家什丢在过冬的小屋里,然而却附了一个圈套……

啊,这是个什么样的圈套啊!

她根本不想,也不懂得应该帮他做点儿什么,其实帮他也就是帮助她自己——为了生存必需工作、工作、再工作。虽说这位女士身上多少也有了点变化,但结果仍然是要有某个人为她去做一切日常琐屑的、肮脏的、令人厌烦的事情,而她似乎是另一类的血统高贵的人,她只消对已经做成的事情评论评论,把一切事情分成两类——她欢喜的和她不喜欢的。

不久以前她发作了一次,把整整一只煮熟的松鸡扔到门外:“我再也受不了了!腻味死了!一股青草味儿!味道发苦!真叫人没法忍受……”罗兹卡把熟松鸡接住了,用爪子按住,望着阿基姆。阿基姆从狗那儿把鸡拿过来,丢到火炉上的桦皮篮子里,然后,一面感到胸口一阵阵恶心,厌恶这碗鸟汤,一面却像发了狂似的把它喝了个精光。

艾丽雅把脸转向墙壁哭泣着,她不会,也可能是根本不愿意克制自己的脾气。

“这一切和我有什么相干?把你丢在这儿,我这就走,你死在这儿吧!……”但阿基姆知道自己在任何时候也不会这样做,因此强自克制着阵阵怒火,尽可能平淡地说道:

“到了莫斯科去讲讲咱们在这儿是怎么过的,讲讲你怎么不愿意吃松鸡——大家一定会哈哈大笑!”

“到莫斯科?它在哪儿,这莫斯科?”正是他这种对一切都觉得稀松平常的态度,这种令人乏味的耐性使她受不了,控制不住自己。而他,虽然感到了他们之间产生了隔阂和敌意,却仍然耐性地解释着:

“莫斯科吗?莫斯科远着呢,就是像你们那里的商店,那种由你自己随便拿,那种样样都有的商店也不在近旁,而吃的东西是越来越难弄到了,往后还会更困难。该想法子离开,而且越快越好。为了到达目的地,需要力气。为了养足力气,就要吃东西。为了吃东西,得去打一头角鹿,没有角鹿,那就一般的鹿也行,没有鹿,那就大雷鸟,没有大雷鸟,沙鸡也行,没有沙鸡,哪怕是松鸡……”

稀稀落落的、卷曲的胡子叛乱地长在阿基姆瘦削的脸上,长长的发绺直披到肩头——长着这样的胡须和头发要是走到首都的林荫道上那可是一个身价十足的好汉子。在原始森林里这样的长发美髯却只能是个累赘,一会儿结冰了,一会儿冒汗了,一会儿弄脏了——又没有时间去洗头,理发——时间和肥皂都花在女房客身上了,他带来的用品只够自己一个人用,也没有专门的化妆用品——一小瓶花露水,一小盒有香味的凡士林都用来涂擦因风吹雨打而皲裂的双手、嘴唇、脸颊,有两块香皂、五块洗衣皂,为了稍示“阔绰”,还有一瓶洗发香波。这瓶还是日用杂货铺里的售货员硬要他买的,说是这个带小盖儿的漂亮瓶子如何如何好,等到用完了,还可以当行军水壶用。阿基姆用香波给生病的姑娘洗头,尽是泡沫,小木屋里香得像美容室。头很快就干净了,头发也不再打结,一绺一绺,分外醒目——看来还真管用,而他却觉得像在闹着玩。

“阿基姆,让我来给你理发吧,”艾丽雅有点歉意地说道,眼睛望着地,“我也应该多少干点什么。”

“是应该,”他生硬地答了一句,“到屋外去拖点儿柴禾,砍点儿枝条,把雪扒在一起,给自己织一顶帽子和围脖,我们再一起来做鞋子和衣服——既然你整个夏天光知道玩,也不想想冬天,也不作点儿准备。”

“这都是该做的!”艾丽雅同意道。“我也曾经给玩具娃娃缝过衣服,我记得还给妈妈缝过一条围裙作为三八妇女节的礼物。但是理发剪子我可从来没有拿过,而且我也只是在理发店里见过怎样给人理发的。啊……哈哈!理发店!”

艾丽雅在阿基姆头颈上紧紧地系了一条粗布的方巾,用剪刀敲着他的头说道:

“公民,您怎么样?理博克式还是瓦罐式?”

“随你意,老哥,动手吧!”阿基姆气闷地同意道,同时大声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她并没有理解他的话,没有懂得他们处境的险恶。就连她说的要干点事儿的话也无非随口说来,未必认真,她自告奋勇要帮忙,也不过是对他表示好意,借此补偿任性的过失,也是曲意奉承的意思。

“你应该习惯这原始森林,习惯这寒冷的天气,要不然,我们都走不出去……”阿基姆重又一本正经地说道。但艾丽雅的手一碰到这个脸色严峻的小野人的头,她的心就揪了起来——这头发轻飘飘的,细细的,像小孩子还没长好的头发。她像是自言自语地把这个想法大声说了出来。阿基姆摸摸头,挠了挠胡子,终于挺不住换了一种声调,窘困不安地说道:“真要命啊!怎么长了一圈细毛,简直像个秃子;喔唷,嗨,嗨,长得可真不是地方。”

他那种迷信,那种经常唠叨咒语、戒条和相信预兆会应验的习惯开始的时候使艾丽雅很惊讶,后来甚至使她很恼火,但是当他们在大森林里生活得越久,她对于这个日常的、单调的生活的含意就理解得越深,因此也就比较能尊重阿基姆所做的一切了,她顺从着,竭力克制自己。她的同伴,也就是她有时不无嘲讽和居高临下地称之为“老哥”的那位房主,对她好像是日见其疏远了,他变得更成熟了:他会做很多事情,这儿的一切事情他都能对付,但他还在强迫自己会得更多些,而且常常为此花很大的力量。可是她却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直到现在也不能设想能置自己的愿望于不顾,强迫自己去做不称心的工作,去吃不喜欢的东西,去喝那些使她恶心的草药。但是也不尽然,她对自己的能力并不完全了解,她也学会了强制自己去喝野禽煮的汤,吃由于泛潮而显得淡而无味的干粮,在劈劈啪啪乱爆的、冒着蓝色油烟的油里炸油饼时她已经不再捂着嘴巴飞逃出门外了。有一次她还自告奋勇用斧子去刮掉屋角里和缝缝道道里的烂木屑,她先是洗自己的衣服,后来也给阿基姆洗,也能将就着在小木屋里洗澡,用点儿碱液洗头。当阿基姆从蜷缩着爪子的小野兽身上剥下毛皮的时候,她也能克制着把身子缩成一团,忍受着这股难闻的气味。

有一天,阿基姆趁艾丽雅精神爽快,记忆力清楚的时候,动手整理盖尔采夫的遗物,艾丽雅感到的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内心的疲惫,她屏气静息地等着。由于阿基姆许多日子以来从不去动这别人的旅行袋,而现在终于把东西抖落到地板上,然后一件件分别放开,这神情就像是在做最后的清理。艾丽雅心里肯定:“盖尔采夫不会从森林里回来了。”

阿基姆严肃地,并单独地把盖尔采夫的证件从玻璃纸口袋里拿出来,摊放在桌子上:红色的优等生文凭、同样红色的军队服役证书、波罗的海生产企业的皮面工作证、全苏保护自然环境协会漂亮的白色会员证、劳动手册、一叠寄往新西伯利亚的赡养费汇款收据、崭新的大学校徽、“拯救溺水者”奖章和各种证件,其中不知为什么还留着一张非常陈旧的有着“吉利”号码的电车票。艾丽雅一看到它就哭了起来。阿基姆想的是另一回事,他想起了阿菲米娅·莫兹格莉娅科娃讲到卡西扬家孩子们的生活时常常说的一句话:“羔羊记不得爹和娘,却只把干草记心上。”

阿基姆用红色的橡皮筋把这叠纸捆好,等着艾丽雅安静下来,他不是把这一束证件搬过去,而是用一只手指把它们往艾丽雅面前一推。

“喏,”阿基姆转过脸去说道,“等我们出去的时候,请您去报告这个人失踪了,这件事我是不会去做的。我已经尝过一次侦查员拉我去的滋味,够了!……”

阿基姆改口称“您”和他那种认真的心有余悸的态度,使艾丽雅很窘,因为在这种严肃姿态的后面可以感觉到他的压抑和不自在。佯装的平静并不能掩饰这一点。

“阿基姆,他在哪儿?”艾丽雅不知为什么怕沾手碰这些东西,只是用手指指它们,好像上面打着血迹斑斑的封条似的。

“我不知道。”阿基姆顿了一顿答道,又停了一会儿,好像为了不让她绝望,又说了一句:“但是我去打听打听。再告诉你。”

死者的遗物,特别是帐篷、斧子、刀子、鱼叉、一包干酒精、刮胡子刀、备用的裹脚布——这对阿基姆和艾丽雅都有用,而且也是来原始森林里过冬的猎人们需要的东西,可能对那些闯到猎人宿营地来的人也不无用处。只有一小捆用钩丝钉在一起的普通的练习本,好像不会有什么用处。

“丢进炉子去?”

“不,不!”艾丽雅哆嗦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困窘地赶紧说道。“说不定那儿有他最后的笔记,可能有对地质学有价值的东西?也可能会交代什么事情?再说,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可读的东西……”这时她发现好借此转移话题而高兴了起来:“你为什么不带点书在身边?”

“靠打猎营生的人是不会有时间读书的,”阿基姆由于绕着线双手都不空着,他点头示意要艾丽雅帮他一起干活,“旁人看来,所有的工作,特别是原始森林里的工作,似乎充满着乐趣:猎人在森林里奔跑、开枪射击、狗汪汪吠叫……你看到了一点儿,但这不是全部。如果我要认真从事打猎,我就必须准备好二十立方米的劈柴,因为到了冬天就没有时间去为劈柴忙活了。要准备吃的东西。如果能打到一头角鹿那是最好了。还要安装好二十来个捕兽夹子,如果运气不好,打不到角鹿,还得安装逮狐狸和银鼠的捕兽器,要捕鱼,腌野禽肉。至于捕兽器,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身体健康还是有病——哪怕你就剩一口气,也得每昼夜都去查看。如果给雪埋住了,还得把雪扒开,够你忙的了。一天还得设法吃上一顿热的,还要剥兽皮,把它们晾干,装填子弹,拾掇小房子,修这个补那个,而且自己也不能搞得太脏,洗澡啦,洗衣服啦,头发长了也得剪剪,要不然就长虱子,而狗也得喂食,河面上要凿个冰洞,不能没有水啊,单靠拉雪用是不行的。此外,凡事不能心急火燎,劳累过度;不要生病……”他停顿了一下,“上帝保佑,可别病倒了,不然,孤单单一个人就是躺在粥锅旁也得饿死……”

“对的——对的,”艾丽雅摇了一下头,“这你不用对我说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出来打猎呢?两个人不是更方便,更好些吗?……”

“我有个朋友叫柯利亚。在皮亚西那河畔三个人一起打猎,就这样干起架来了。现今的人们总是不能好好儿地一起相处,实在是沾上了冻土地带的歇斯底里和精神失常症。”

“那么以前呢?”

“看来,以前的人神经要坚强些。也可能当时人们相信上帝,多少有点顾忌。但传闻也有不少吓人的事情,互相用刀砍,或是开枪打,有时就落到害‘偷袭病’的地步。真是吓死人啊!……”

“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他们会发狂到非把对方置之死地而后快,但是不能这样做:打死人,自己也得完蛋,或者上帝要来惩罚,于是他们就开始相互追踪,所有打猎的事都丢弃不管,晚上也不睡觉,成天提心吊胆,草木皆兵。有的人就此发疯。谁要是偷袭成功,就把对方弄伤,把他背回住处,开始给他治伤,祷告上帝保佑他不死,要不然监狱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森林里的生活是非常奥妙的,小姐,这需要很多的精力、耐心和……你别笑,你别笑……和智慧。”

“哪里笑过了?”艾丽雅突然发觉,阿基姆的讲话是相当简洁的,完全不像是一个捉鲱鱼的人说的话,他的声音柔和,充满着激情,满怀好意,他好像是在对一个听话的、颖悟的学龄儿童娓娓而谈,她觉得这个人代表着人世一切有生之物,于是,一种相应的感激之情就在她心里油然而生、逐渐滋长并扩大了。在这一刻以前,她虽然也对他说过“谢谢”之类的话,但是她把一切都看做是自然而然、理所应当的——她在大森林里形单影只、病魔缠身、孤立无援,如果你是一个人,那就搭救吧,帮助吧,献身吧。然而说实在的,在什么地方,有谁写下过或者规定过要人去搭救、去帮助、去忘掉自己和抛下自己的事情呢?况且无私地帮助别人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到的吗?

这就是它们,这些证明文件!但在它们的后面,在这些收藏得很好的证明文件的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呢?这些证明文件的主人生性刚愎而不知掩饰,貌似心胸宽大,其实却难以捉摸,以嘲讽的微笑在自己和他人之间筑起一道分界线,对待他人总是带着敌意而且粗鲁,他好像有意让自己超凡拔俗,在脸上摆出一副举足轻重的神情,这一点足以使别人不仅会在他面前感到自身之微不足道,而且会觉得他坚强有力,心灵博大。她一见他就心里钦佩,服膺得五体投地。就在那第一天,当时他甚至等不及天黑,在楚什镇那个车间里,就强行搂住她,把她压在身底下为所欲为,好像一切都非如此进行不可,之后又带着她到处转悠,将她像一只羔羊那样任意摆布,尽说一些杜撰的俏皮话,而她就像一棵随风偃仰的小草那样傻乎乎地听着他,瞧着他。盖尔采夫身上好像散发着一股令人手足酥软的魔力,甚至还不是魔力,而且是对这种魔力的虔敬的信仰。

唉!太年轻了,她是太年轻无知了,唉,无知啊!她毫无记性而且轻信:邂逅以来总共才多少时候,而她已经记不起盖尔采夫的脸了,已经不能清清楚楚地想象他的模样了。看来她疾病缠身的时候,连他的音容也烧掉了,心底里留下的只是灰烬,眼面前和记忆里只有支离破碎的形象。也许,他本就是那样支离破碎、毫无定形的东西。只有一样东西她记得非常清楚,那就是他的双手。这一双手上面,这一双坚实的、无所不能的手的上面袖子高高地捋起;这一双握成半拳状,似乎随时准备攫取、搂扒、卡掐的手,黑黝黝,毛茸茸,满布着又粗又长的青筋,这是一双非常富于表现力的手,因此也理所当然地被记住了,而且看来是终生难忘的,还有什么呢?说过的话,话,话!很多很多的话,好像是饱含深意的话语。艾丽雅竭力打叠起精神想看看这些话语的背面究竟是什么,结果发现也无非是一派虚空。

这是发生在,或者确切地说,是从艾丽雅伤腿后躺倒在帐篷里开始的。有一次,盖尔采夫在准备吃的东西时,顺便往帐篷里塞了一束雪白的森林里长的白头翁花。他解释说,在正常气候条件下的土地上这类花早就凋谢了,而这里冻土地带的某些角落里,夏天还刚刚开始。“这是我死去的母亲最心爱的花。”他像通常那样斜着嘴角微笑着解释道,然后在午饭以后就去什么地方了。回来时浑身湿淋淋的,一副干活很累的样子。

“你不会是想碰运气寻找矿藏吧?”

“什么?”盖尔采夫应声道。“要是能给国家找到个把小金矿,这就一次清账了——国家给我读书,给我吃的,还灌输给我这么多道德观念——我可不愿意欠这份债。找着金子了,分布面很广,但都是些小粒屑。你看,”他把一个小包裹丢给女伴,“从来没见过吧?”

艾丽雅满心好奇地打开破布小包,这金屑颇有点像熬过的牛奶表面那一层已经不甚新鲜的、颜色发暗的、干巴巴的脂皮上的油星,它们像鱼鳞瓣似的粘在破布上,不耀眼,也没有光彩。“人就为这种金属丧命!”就为了这个?

“简直是麸皮屑!”盖尔采夫随随便便地说了一句,从她手里接过包裹布,像一个魔术师那样灵巧地转动着手指把它结好。“要是找到金矿,会用你的名字命名吧?”

“什么?啊……!我当然不反对!但主要的是能弄它一大笔钱,可以把年轻时候干下的蠢事一笔勾销。在这笔钱里可以寄五十卢布作为女儿到成年的赡养费,一次了结。”

“对于一个发现金矿的人来说这不算慷慨!”

“没有必要宠坏孩子!”

“你真聪明!喔!真够聪明的!”

“无非是讲究实际而已,你不认为是这样吗?”

“我也这样认为。但多少有点欺骗的味道。”

“嗯,也许是这样,但你说得不确切。不如说是无知吧!但有一位聪明的导演开导过我,说:‘当今艺术界就是无知的人还不够。’按我看来科学界也一样。”

“你就填补这个空缺?”

“总要有人为社会受点儿罪。”

“现在嘴上说愿意为社会受罪的可真是大有人在!”艾丽雅挖苦了他一句,于是她那保护人的目光沉重起来了。他正用磨刀石在修整的那把斧子停在正在试锋的手指中间不动了,动作迟缓了下来,就像从沉淀池的底上泛起了纠结成团的沉滓,使人不顾一切,心情紧张。他如果不强自克制的话,定会一斧子砍过去,完全可能砍一斧子,因为往事在盖尔采夫的内心深处早已积聚了一层又一层的愤恨,而他的父母却据说是性格软弱而善良的人。这些遗传因子的事情真叫人没法搞得清楚。不,最好是不要去拨动地雷的导火线,不要任性胡来,万一这是货真价实的地雷呢……

打这以后,他们之间的事情真是层出不穷:她一会儿撒娇任性,一会儿大哭大闹,手头拿到什么就向盖尔采夫扔什么,大声地骂他,但他一切都容忍着,然而已经不放她近身,谈话也尽量避免触及自己的事情,再说在这以前,除了他们想找到考察队这个唯一的目标以外,早已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他们再留在一处了。艾丽雅觉得,保护人只要一旦能把她撂开手,立刻就不会再想到她,到那时她也会觉得:眼不见、心不烦……

有好几个漫长的夜晚,艾丽雅在这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四面八方都被原始森林和夜幕包围的小屋子里,坐在炉门跟前望着用胡桃壳烧旺的、特别灼热而撩人的炉火,一面守着油灯火光消磨黄昏,一面听读盖尔采夫的日记,尽管为时已经稍晚,但竭力想要理解点什么,想弄清楚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其中的来龙去脉和前因后果……

盖尔采夫把那些练习本放在缝在旅行包后背的口袋里带来带去,外面用赛璐珞硬皮裹着,从这样仔细用心的收藏方法上不难看出他是非常珍视这些日记的。在本子里可以看到地质方面的笔记,其中充斥着专门名词,而且缩略得很厉害,都难以猜到原字了。盖尔采夫没有读完地质学院,他用的是独此一家的观察方法,有点像海外的侦探小说。冬天的时候他把那些记号的含义译成文字,进行加工,把观察到的一切标在地图上。但是他身边并没有详细的笔记,地图上也只是零零碎碎地标着一些小十字——这大多是一些溪河、急流和险滩河口的所在地。

为什么盖尔采夫的日记会吸引她?由于什么原因?为了窥探旁人的秘密?但是盖尔采夫对财物是唯恐人知道而决不露白的,对自己信奉的道德准则却从来不加掩饰,尽管他的道德比他的骄傲更不像话。他把自己的笔记和思想看得十分高超,从来不怕会有人把它们偷走,因为旁人的脑袋根本容纳不下它们。要说难为情?那么有什么理由呢?他不是小学生,用不着把自己的秘密藏在枕头底下保护起来。

稍稍令人感到惊奇的是,这样一个做事讲究精确的人,在各种书和科学著作中摘来的引文下面都不标明原作者姓名,简直像是有意要把别人的名字和自己的搞混,只有圣奥古斯丁,和当时在大学生中比较时髦的圣埃克絮佩利除外。看来,这些笔记还是在少年时代写下的,一般来说,这里还谈不上有什么附庸风雅的意思:“大自然,与其说是母亲还不如说是后娘,它把人抛进生活,只赐予他一丝不挂的、软弱无力的、微不足道的躯体和一颗充满着烦恼、恍惚和情欲的灵魂,然而在这个大半被窒息了的灵魂里,理智和才华的神圣的火星将永远存留。——圣奥古斯丁。”但圣奥古斯丁对这位年轻的思想家的思想影响并不持久——大学生时代笔记的最初几行就十分触目了:“人就像蛆虫一样在大地的尸体上蠕动。”“演员是万能的——他可以同时是皇帝、情人、英雄,甚至自由的人,虽然这是演戏,虽然这仅仅是一时的满足。”“难道人从四肢爬行到两腿直立就是为了以后用解放出来的双手来扼杀自己吗?”“法律创造弱者就是为了要抵御强者。”“男人的幸福是:‘我需要!’女人的幸福是:‘他需要!’”不消说,这是抄尼采的话。

“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地隐隐地感到需要重生。”——又是圣埃克絮佩利。

“人们为什么要写日记呢?”阿基姆放下本子,燃上烟,凝望着火炉后面搁板上油灯的微弱火光问道。他和艾丽雅两个人尽量少用炉子,节省煤油、蜡烛、油脂,油灯也只是在干什么活儿时候才点。艾丽雅没有回答,没有听见问话,看来她正陷入沉思,可能正在思考阿基姆读给她听的这些话和思想,他常常读错重音,吃力地辨认着盖尔采夫那些生硬的、尖削的字体,这些字母好像在跳动,一个叠在一个上,又好像要匆忙赶到什么地方去似的。

“有一次战争中一艘潜艇被击沉了,”艾丽雅把两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用一种毫无表情的轻轻的声音讲了起来,“潜艇沉到了海底,全体船员由于缺乏空气正在缓慢而痛苦地死去,艇长直到最后一息还在记日记。后来,当人们把潜艇打捞起来的时候,艇长的妻子读了她丈夫的日记,后来她一生就致力于发明一种能制造氧气的元素……”这时,艾丽雅稍稍改变了音调,补充道:“有些妻子就是这样的!而一般来说,人们记日记往往是因为没有人可说话,他们性格内向,当然也有这样的人他们知道或者认为他们的生活和思想是有价值的……”

“啊!清楚了。下面都是诗。要不要跳掉?”

“不,念吧!全部都念一念,咱们有‘大量的’时间。”艾丽雅对着阿基姆手上的手套俯下身去,手套上打着一只补丁,阿基姆的手套不是戴坏的,而是烧坏的:他戴着它用引火柴点炉子。

“这里大部分的诗章,”阿基姆念道,“是在大学生的年代里和野外写成的。它们是一些可能成为诗人的人的习作,但他们在还没有成为诗人的时候就以诗人自居,纵酒放荡,出没于酒肆饭馆,陶醉在善酿美酒之中,耗尽了自己的才能……”阿基姆清了清喉咙,开始朗读诗歌:

孤独究竟是什么?

难道它是头野兽?

独自个儿等待着,

冲破牢笼去寻自由。

可能事情远要简单,

孤独无非是你那一声

绝望凄厉的叫喊,

从荒岛传向大海的彼岸。

孤独究竟是什么?

难道不就因为你不被人理解?

诗歌、预言,一旦写成,

就像烟入九重,石沉大海。

所有最美好的设想,

生活中最珍贵的一切,

都成了堵塞道路的荆棘,

像原始森林般的阴郁。

孤独究竟是什么?

我永远也没有理解,

莫非就是一个人

在绞索上痉挛的一瞬间。

***

沙漠在炎热里困苦沉沦,

沙丘上笼罩着一片寂静,

一头母狮和幼狮在打盹,

眼前是沙市蜃楼的幻景。

一老一小沉睡在棕榈树下,

沙地里阴险地传出喀嚓一声,

一颗滚烫的子弹呼啸飞来,

打进了母狮褐色的脑门。

受惊的小狮子慌忙窜起,

血染的身子,激怒了的心,

但剧烈的疼痛使它摔倒,

它终究还没有把气力养成。

它受过死亡火焰的洗礼,

直到长大仍然对幸福满怀戒心,

它也知道牝狮对它的思念,

强烈的情感却转化为少见的凶狠。

它眯缝起沉重的眼皮,

记起身子一侧的伤口,

它看到了沙漠里的风暴,

是聚散无常的沙丘在抒发忧愁。

它精疲力竭,但骄傲如旧,

在人世的奴役里它聪明起来,

当它奋身跃起,响应大漠的召唤,

这叛逆的狮子已经像白发苍苍的老头。

***

刚刚逝去的黑夜,浑身招摇,

活像一个纵欲放荡、举止暧昧的卖淫妇;

这新来的黑夜,像一把利刃,冷漠阴森,

在我欢乐的住宅里沉闷地来回踱步。

啊!这黑夜啊!

那在寒风里嘶叫、战栗的,

是被推倒在尘埃里的自由;

敲响那窗户、骷髅骨和门户的

是无人相邀、不速光临的

人生大限,

但是,长眠地下的父辈们对我们的世界

现在还在保卫,

自己却不曾见黎明的曙光;

在这种夜晚里

互相杀害的——是诗人,

拍手称快的——是坏蛋。

“哎哟!真要命啊!”阿基姆精疲力竭。“一点儿也不懂。你看,够了吧?”

“怎么?啊,够了,够了!下面还有诗吧?”

“‘大量的’。”阿基姆没有发现自己竟用起艾丽雅喜欢的字眼来了。“明天我们再念,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