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火烧卢万

1915年,比利时当代诗杰埃米尔·凡尔哈伦(emileverhaeren)所写关于他的祖国被侵略一书,在他流亡中出版了。1914年以前,他曾火热地献身于社会主义和人道主义的理想,这些理想在当时认为是可以消除民族界限的。他作为序言的一段献辞写道:“本书作者原是个和平主义者,而在此书中,则仇恨跃然纸上……在他,幻想的破灭莫甚于此,其突如其来亦莫过于此,给他的打击之大,使他感到和过去已判若两人。然而,尽管此恨绵绵,使他有良知消失之感,但还是激情满怀地将这些篇章献给故我。”

战争和侵略对他那时代的人的思想究竟起到怎样的影响,在所有有关的著作中,凡尔哈伦一书的陈词,最为深刻痛切。边境战役结束时,战争已进行了二十天。在这期间,交战国和作壁上观的中立国,都产生了种种激情、看法、想法和论点,也正是这一切,决定了战争的前途和此后的历史进程。过去的世界和塑造这世界的种种观念,如同凡尔哈伦故我的灵魂一样,也在8月和以后岁月的长廊里消失了。过去人们曾寄希望于社会主义四海一家的思想以及财政、贸易和其他经济因素交织成的种种遏止力量,会使战争欲爆发而不能,但事到临头它们却没有起到作用。国家观念犹如狂飙突起,把它们横扫在一边。

人们怀着不同的心情和各种各样的想法投入战争。交战国中有些人,如和平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他们从心底里反对战争;但有一些人,像鲁伯特·布鲁克,则是欢迎战争。他不感到有渎上帝,而在《1914年》的诗里写道:“现在该感谢上帝,他赐我们以天时。”对于布鲁克,时代似乎——

转变了,好似游泳人,跃身入清澈,

欣然离开这已老朽、冷酷和萎靡的世界……

荣誉已归来……

高尚的风格又阔步在我们的大道上,

我们终于回到了我们的传统。

德国人有着类似的情感。托马斯·曼(thomasmann)写道,战争是“一种纯化,一种解放,一个巨大的希望。德国的胜利将是精神战胜数量的胜利”。他解释说:“日耳曼精神是同和平主义者的文明理想对立的,难道和平不是社会腐化的一个因素吗?”这个概念,是德国军国主义的基本理论——战争使人高尚说——的写照,跟鲁伯特·布鲁克的战争狂热几乎不分轩轾,且在当时为众多的知名人士所信奉,西奥多·罗斯福就是其中之一。到1914年,除边缘地区的几次巴尔干战争外,欧洲大陆已有一代人以上的时间不以兵戎相见了。一个观察家认为,对战争持欢迎态度是由于有些“不知不觉地厌倦和平”。

布鲁克崇尚清澈和高尚风格,而曼则注目于一个更明确的目标。他说:德国人是全世界最有教养、最守法律、最爱和平的民族,理应成为最有权势的民族,理应统治世界,理应通过“这场不论怎么说都有理由称之为德国的战争”建立一个“德意志和平”。这虽写于1917年,但他所反映的则是1914年。1914年该是德国的1789年,该在历史上确立德意志意识的地位,使德国文化登上宝座,完成德国使命的一年。8月,在亚琛的一个咖啡馆里,一个德国科学家跟美国记者欧文·科布说:“我们德国人是欧洲最勤劳、最诚挚、最有教养的民族。俄国代表反动,英国代表自私和背信弃义,法国代表堕落,只有德国代表进步。德国文化将照耀全球,战后不会再有其他文化了。”

同桌的一个德国商人则有更为明确的目标:应叫俄国丧尽权势,使斯拉夫人再也不能成为威胁欧洲的危险;英国应化为齑粉,应使它丧失海军和印度、埃及;法国应缴付一笔使它永远恢复不了元气的战争赔款;应迫使比利时放弃其沿海地区,因为德国需要英吉利海峡的港口;日本也应在适当时候受到惩罚。“欧洲所有的条顿民族、斯堪的纳维亚民族,连同保加利亚人”结成的联盟,“将握有从北海到黑海的绝对统治权。欧洲将有一幅新地图,德国将处于这幅地图的中心”。

这种论调,在战前谈了多少年,没有为德国增加分毫好感。贝特曼―霍尔韦格承认,由于经常公开声言德国领导世界的权利,“我们就常常搞得天下六神不安”。这是因为,他解释说,被人说成是醉心于统治世界,其实也只不过是一种“孩子气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感情冲动”。

然而,世界并未如此看待它。德国人的调子里有着刺耳之声,流露的是威胁而不是感情冲动。对于德国的刀光剑影,萧伯纳(georgebernardshaw)先生在1914年写道:整个世界“又头痛又厌烦”。“我们给普鲁士军国主义及其对我们的蔑视,对人类幸福和常识的蔑视,折磨得忍无可忍,我们只好群起而攻之。”

有些人起来反抗德国军国主义,他们对问题具有明确的认识,至少他们自信是这样的;而有些人,对于他们之所以反对只有极其模糊的概念;还有一些人则是完全不知所以。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先生属于第一种类型。他在8月4日的报刊上宣称:敌人是德国帝国主义和德国军国主义,是“1870年产生的可怕的虚荣、自负”。德国的“铁血政策,耀武扬威的条顿式的吉卜林主义”的胜利,将意味着“战神将永远主宰着人类的一切事务”。德国的失败“也许”能——威尔斯先生没有说“必将”——“为全世界的裁军与和平开辟道路”。一个英国后备役军人对问题就不那么清楚了。在去兵站的火车上,他对一个旅伴说:“我是去打该死的比利时人的,我现在就是到那里去的。”在通往苏瓦尼的那条路上打死第一批德国人的那个骑兵中队队长、陆军少校汤姆·布里奇斯(tombridges)爵士,就是第三种类型的人了,只是打仗手痒而根本不问战争目的。“对德国没有什么仇恨,”他说,“我们本来是准备打任何人的……而且本来也会同样毫不迟疑地去打法国人的。我们的格言是‘我们一定要干。干什么,不管它’。”

法国既有老账要算,也就无须作自我辩解,何况德国人兵临城下已足以说明问题。不过,这里也有人抱有“巨大希望”。柏格森就认为,虽然协约国的最后胜利需要作出“可怕的牺牲”,但是通过这些牺牲,随同“法国的复兴和扩大,将出现欧洲道德的新生。那时真正的和平降临了,法国和全人类就可以重新迈步前进,勇往直前,走向真理和正义”。

这些并不是政治家们公开表示的观点,也不是群众的集体意见,而只是某些人的个人见解,而且这些个人见解也还没有像日后那样成为定见。对德国的民族仇恨还没有扎根。见于《笨拙》周刊8月12日一期关于战争的第一批而且是最令人难忘的漫画中,有一幅题为《禁止通行》的漫画,画的是英勇的小小的比利时——一个穿着木屐的男孩子,铁板着面孔,挡住德国侵略者的去路。德国被画成一个乐队指挥,一个胖胖的老头儿,口袋外挂着一串香肠。他看上去很滑稽,但不可恶。另一方面,在前些日子,漫画家们笔下的宠儿是王储,他们总爱把他画成一个浮夸的花花公子,紧身背心,又高又紧的硬领,不同一般的帽子,一副傻里傻气的蠢相。但他好景不长,战争局势严重了,他被德国最出名的人物代替了。此人是最高统帅,统帅部的每份命令都要署他的名字,所以看来他像是德国一切行动的主宰——他,就是德皇。他现在也不再被画成战前那个惹是生非的黩武主义者了,而被画成一个阴森森的、魔鬼似的暴君,散发着残酷恶毒的气息,每一线条都显示了他的残忍。这种变化始于8月,从布里奇斯的那种“对德国没有仇恨”的冷静说法以后,逐步地发展到斯蒂芬·麦克纳的另一种说法。后者在1921年写道:“对那些记忆犹新的人,德国人的名字叫人恶心。德国人的出现叫人愤恨。”麦克纳不是冒充英雄的超级爱国主义者,而是一位清醒的、有头脑的教师。他的回忆录是那时代的一部社会文献。他记载了当时的情绪变化,也就是这种变化终于堵塞了任何和谈的道路,把战争一直进行到全面胜利为止。而造成这种情绪变化的正是比利时的遭遇。

比利时事态的演变是德国恐怖论的产物,克劳塞维茨曾把恐怖规定为缩短战争的正当手段。他的整个战争理论的基础是必须快打、猛打和决战。不让平民百姓感受到战争影响是不行的,一定要使他们感到战争压力,并且要以最严厉的措施,迫使他们强迫他们的领导人媾和。战争的目的既然是解除敌人的武装,“我们就必须置敌人于继续打下去要比投降更难以忍受的境地”。这个似乎言之成理之谈,完全适合德军总参谋部的杰出的人才在整个19世纪所呕心构思的那种科学的军事理论。这在1870年法国人在色当之战以后奋起抵抗的时候,就已付诸实践。当时德国以法国人进行“自由射手”战的罪名杀害俘虏和百姓的残酷报复行为,曾使全世界在钦佩普鲁士为时六周就已取得胜利的奇迹的同时,为之震惊,为之目瞪口呆。全世界就此认识了德国人的人面兽心。虽然1870年已经证实恐怖理论及其实践所造成的后果,即加深对立、激发抵抗,最后是延长战争,但是德国人对此仍然抱住不放。正如萧伯纳所说,他们是无视常识的民族。

8月23日,列日贴出了由冯·比洛将军签署的告示,宣称:默兹河畔靠近那慕尔的昂代讷(andenne)小镇,其居民以极其“阴险”的方式袭击他的部队,“经我同意,统率该部的将领已将该镇化为灰烬,并枪决了110人”。这就是告诉列日居民,让他们懂得如果按他们的邻居那样行事,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昂代讷的焚毁和大屠杀——据比利时估计被害221人——是在8月20日和21日沙勒鲁瓦战役期间发生的。比洛手下的司令们,既要遵守时间表,而又受到比利时人炸毁桥梁和铁路的骚扰,于是就对他们所到的村庄进行无情的报复。跟昂代讷镇隔河相望的塞耶(seilles),有50名百姓被杀,许多住家遭到恣意抢劫和烧毁。塔明是在8月21日被攻陷的,当晚,战斗一结束,洗劫便开始了,抢了整整一夜和整个第二天。通常在准许抢劫任其恣意妄为的情况下,随同发生的是酗酒,约束松弛,并把士兵引导到所希望于他们的那种野性发作的地步,以遂其增加恐怖效果的意图。塔明镇沦陷第二天,约400名公民在士兵监视下被赶到教堂前的大广场,行刑队先是有计划地向这群人开枪,枪声停后,便用刺刀把那些未死的人捅死。塔明公墓中384个墓碑上刻着:“1914年被德国人枪杀”的墓志。

比洛的军队拿下3.2万人口的城市那慕尔后,便张贴通告,宣布:已从每条街取得10名人质,倘有人向德国人开枪,就将枪毙这些人质。人质的取得和杀害,像征收食品那样在有计划地进行。德国人越向前推进,逮捕的人质就越多。最初,冯·克卢克的部队每到一城镇,便立即贴出布告,警告居民说,市长、首席法官和地区参议员均已被扣作人质,并照例警告说,他们的命运将如何如何。

不久,三个有名望的人作为人质不够了;每条街一个人,甚至每条街10个人也都不够了。在冯·克卢克军队任后备军官的小说家瓦尔特·布勒姆(walterbloem)——他写的有关进军巴黎的报道是非常有价值的——告诉我们,在他的连队住宿的那些村庄里,“冯·克莱斯特少校”每夜都要“下令按户取一人质,没有男的,就要女的”。这种办法有其特有的致命伤,所以越是恐怖,似乎就越需要恐怖。

每当镇上一有狙击的报告,这些人质就立即被处决。冯·克卢克部队的欧文·科布曾从窗口看到两个平民押在两排上了刺刀的德国兵中间,被带到火车站后面。一阵枪声后,两副担架抬着一动不动的人体出来了,上面盖着毯子,只有他们硬直的靴尖露在外面。科布还看到了两次同样的情况。

维塞是德国入侵第一天在去列日的路上打第一仗的地方。它被摧毁了,但不是被刚从火线上下来的部队摧毁的,而是在战争向前推进好多时以后被占领军摧毁的。8月23日,德军一个团从列日调到维塞来了,这是对一份狙击报告作出的反应。当夜,在荷兰境内五英里的埃斯登(eysden)都可以听到枪声。第二天,埃斯登就被4000名难民的洪流淹没,维塞的居民,除了被枪杀的和被送到德国去为他们收割农作物的700名男人和男孩外,全部涌来了。放逐是从8月开始的,这在道义上,尤其在美国,激起了很大的反响。美国公使布兰德·惠特洛克后来在访问维塞时,见到的只是被烧黑了的断壁残垣,“一片废墟,可能就是当年庞贝的景象”。不见人影,不见有生命之物,不见屋顶。

8月23日,在默兹河畔的迪南,冯·豪森将军的萨克森士兵正在同法军作沙勒鲁瓦战役的最后一战。冯·豪森亲眼看到了比利时居民阻碍修建桥梁的“不顾信义”的行为“是严重违犯国际法的”。他的部队于是开始行动,捉了“几百”名人质,男女老少都有。那天正好是礼拜天,有50人是从教堂里抓走的。这位将军看见“这些人在掷弹兵的监视下,挤作一团,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在地上,脸上流露着恐惧和难以言状的痛苦,并显示了强烈的愤怒和为遭受的灾难激起的复仇心情”。冯·豪森是个很敏感的人,他感到他们在发泄着一股“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而他正是曾在比利时一个绅士家里给弄得很不愉快的那个将军,吃饭的时候,那个绅士就是两手捏着拳头插在口袋里拒不同他交谈。而今在迪南的人群中,他又看到一个负伤的法国士兵,头上在淌血,躺在那里快死了,一声不响,很是哀痛,可就是拒绝任何治疗。冯·豪森到此结束了他的叙述。他很敏感,没法谈迪南公民的下场。事实上,这些公民一直被困在大广场上,傍晚之后被排成两队,女人在一边,男人在她们对面分成两行,前一行的人跪着。两个行刑队开到广场中间,各向一方射击,直到没有一个站立的目标为止。经验明埋葬的尸体计612具,其中包括出生才三个星期的费利克斯·菲韦(felixfivet)。

接着便纵使萨克森兵大肆骚扰、抢劫、放火。曾经保卫过这个城市的中世纪城堡,像鹰巢似的耸立在河右岸的高地上,俯视着中世纪的破坏掠夺的重演。萨克森兵留下的迪南,一片焦土,瓦砾遍布,坑坑洼洼,灰烬满地,了无生意。冯·豪森将军对部下造成的这种惨无人烟的情景“深为触动”。他撤出迪南这堆废墟时则确信责任在于比利时政府,是“它同意这种违背国际法的不顾信义的街道狙击战的”。

德国人对违反国际法的关注囿于谬见。他们完全无视他们在比利时的存在的非法性,而着眼于把比利时人反抗他们的存在视为违法行为。德意志帝国国会的阿尔萨斯议员——韦特莱神父,一次曾以长期隐忍的痛苦心情感慨系之地承认说:“在拉丁语学校养成的头脑,是很难理解德国人的心理的。”

德国人的囿于谬见有两个方面:一是认为比利时人的反抗是非法的;一是认为他们的反抗是由“上层”组织起来的,是由比利时政府或是市长、神父以及其他可列为“上层”的人物组织起来的。把这两个方面归结到一起,也就必然得出一个结论:德国人的报复行为,不论程度如何,都是正当的、合法的。枪杀一名人质,或是屠杀612人,或是把一个城镇夷为平地,都得一律归罪于比利时政府——这就是从迪南事件以后的豪森到卢万事件以后的德皇,每个德国人都是这么说的。豪森一贯声称:责任必须“由那些煽动居民起来反抗德国人的人承担”。他还坚持说:毫无疑问,迪南和其他地区的全体居民“是由阻止德国人前进的愿望所驱使的——那又是谁下的命令?”;没有“上层”命令的驱使,人民竟会去阻止入侵者,那是难以想象的。

德国人到处看到这些命令。冯·克卢克声称,比利时政府警告其公民不要采取敌对行为的公告,实际上是“煽动平民百姓向敌人开火”。鲁登道夫谴责比利时政府“有计划地组织平民战争”。王储对法国老百姓的抵抗也用了同样的理论。他指责隆维地区“狂热”的人民用着“巴黎特地送来的”猎枪“奸诈而不顾信义地”从门窗里向他们射击。在法国农村,星期日打野兔的猎枪,就像穿的裤子那样,是件普普通通的东西。如果这位殿下的旅行也包括了解法国农村的话,那他就会知道是用不着巴黎送枪来武装自由射手的。

德国人在谈论他们在敌人境内的经历的时候,一谈到游击战问题,就歇斯底里大发作,出言刺耳了。鲁登道夫说游击战是“可憎的”。这个时过不久其大名就成了欺诈、暴行、狡狯的别称的鲁登道夫,自称他是“带着骑士的、人道的战争观念”上阵的,可是自由射手的手法“使我本人的幻想痛遭破灭”。布勒姆上尉两周以前自己还是个平民,可是却为一种“可怕的想法”弄得终日惶惶不安,他想他可能会被一个平民一枪击中或是打死。他报道说,在一天28英里的精疲力尽的行军中,没有一个士兵掉队,因为他们“认为落到瓦隆人手中要比脚痛更糟糕”——脚痛是向巴黎进军的另一个极大的痛苦。

对自由射手的害怕和恐惧,是出自德国人认为平民百姓的反抗基本上是目无法纪的想法。歌德曾说,假如在不讲正义和目无法纪两者之间可以选择的话,德国人宁愿选择前者。一个在臣民对君主的关系以服从为唯一基础的国家训导出来的人,对一个建立在其他基础上的国家是无法理解的,所以当他来到这样一个国家的时候,他会感到很不自在。只有在权威面前才感到舒服的人,是会把平民狙击手视为祸害之尤。在西方人心目中,自由射手是英雄;而在德国人,则视为威胁国家生存的异端。在苏瓦松(soissons),有一座纪念1870年唤起学生和平民起来反抗普鲁士人的三位教师的青铜和大理石的纪念碑。1914年,一个德国军官惊奇地凝视着这块纪念碑,对一个美国记者说:“你瞧,法国人就是这样,竟为自由射手树碑立传。在德国,是不允许人民干这种事的,也不能想象他们想干这样的事。”

为了使德国士兵处于适宜的精神状态,据布勒姆上尉的记载,从第一周起,德国报纸就充满了关于比利时人“反抗的残酷行为”的种种故事,“……武装的教士带领着一帮一帮抢劫掠夺的市民,无恶不作……奸诈阴险地伏击巡逻兵,哨兵的眼睛被挖,舌头被割”。类似的“恐怖传闻”早已传到柏林,布吕歇尔公主已在8月11日写进了日记。她向一个德国军官核实情况时,那个军官对她说,当时亚琛就有30个德国军官被比利时妇女和儿童挖掉了眼睛,躺在医院里。

被这种种故事激起的情绪,是很容易使德国士兵猖狂的,只要大叫一声“狙击手!”,他们便会大肆抢劫掠夺,杀人放火,而军官们则毫不加以管束。施行暴虐,其意图就在于不派驻占领军而能起到与占领军同样的作用。最高统帅部要从进军巴黎的部队中抽调部队担任占领军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8月25日,火烧卢万开始。卢万坐落在列日到布鲁塞尔的公路上,以其大学和无与伦比的图书馆著称于世,是座中世纪城市,建于1426年,那时,柏林还只是一片木棚。设在14世纪织布工人大厅里的图书馆,藏书23万卷,其中有世所罕见的收藏品——750份中世纪的手稿和1000多册古版书。称为“哥特式艺术珍宝”的市政厅的门墙上的一组石刻骑士、圣人、贵妇人的图案,即使在同类的雕刻中,也堪称精彩。圣伯多禄教堂(churchofst.pierre)祭坛镶板上的绘画系出自迪里克·布茨及其他佛兰德大师之手。卢万的火烧、抢劫,连同对平民的枪杀持续了六天,其后就与开始时一样突然停止了。

卢万刚被占领时,一切都很平静。商店生意兴隆。德国士兵的举止行动堪称模范,买明信片,买纪念品,买什么都付钱,并且在理发店和普通顾客一起排队理发。第二天,情况比较紧张了,一个德国兵腿上中了一枪,据说是狙击手干的。市长赶紧再次号召市民缴出武器。他和另两名官员被捕作为人质。在火车站后面杀人成了常事。冯·克卢克的小分队沉重的脚步声日复一日地在市内不停地响着。

8月25日,驻在安特卫普壁垒森严的防地边缘的梅赫伦比军,对冯·克卢克军的后卫部队进行了一次猛烈的突然袭击,把他们冲得溃不成军,退回了卢万。天黑以后,就在退却的混乱之中,一匹无骑士的战马,闯过几道门跑掉了。另一匹马受惊,欲脱缰而不得,带着挽具摔倒下来,拖着的车子也翻了。枪声响了,引起了“法国人来啦!英国人来啦!”的叫喊声。后来,德国人声称是比利时平民向他们开火,又说是平民在屋顶上开枪向比军发信号。但比利时人声称是德国兵在黑暗中自己打自己。在这震惊全球的事件发生之后,特种法庭对肇事的原因进行了经年累月的调查,德国的控诉遭到比利时反诉的驳斥。究竟是谁打谁的问题始终没有定案。这反正与后来发生的事件无关,因为德国人火烧卢万,不是作为对所谓比利时人的不轨行为的惩罚,而是作为对他们所有的敌人的一种威慑和警告——一种在全世界面前显示德国威力的姿态。

布鲁塞尔新市长冯·吕特维茨(vonluttwitz)将军在第二天上午就表达了这个意思。在美国和西班牙公使前来公务访问时,他对他们说:“卢万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我们在那里的一位将军被市长的儿子开枪射中了。居民向我们的部队开了火。”他停了一停,看了看来访的人们,最后说:“现在,我们当然也就不得不毁灭这座城市了。”惠特洛克先生后来经常听到这个或那个德国将军被市长的儿子——有时被市长的女儿——开枪射中的故事;所以在他看来,比利时人肯定把市长的孩子培育成一批像中世纪在叙利亚专事暗杀的秘密教派那样的特殊人物。

卢万被焚的消息早已传开。逃出来的那些吓得不知所措、哭哭啼啼的难民,向人们诉说了德军逐条街纵火和野蛮地抢劫、不断抓人杀人的暴行。8月27日,当时正在比利时的美国记者之星——理查德·哈丁·戴维斯,乘军用火车来到卢万。德国人把他锁在车厢里,但那时,大火已烧到车站对面的蒂勒蒙(tirlemont)大街,他可以看到一排排房子上升起的“笔直的火柱”。德国兵喝得酩酊大醉,胡作非为。一个士兵从关着另一个记者阿诺·多施(arnodosch)的车厢里把头伸出窗口大叫着:“三个城市夷为平地啦!三个!还会有更多的!”

8月28日,美国公使馆的一等秘书休·吉布森在瑞典和墨西哥的同僚们的陪同下,去卢万亲自察看了情况。墙黑木焦的房屋还在燃烧,路面发热,灰烬遍地;到处躺着死马死人。一个白胡子平民老头儿就这么脸朝天地躺在太阳里。许多尸体已经发肿,显然已死了好多天。各种毁坏了的东西以及家具、瓶子和撕破了的衣服,还有一只木屐,扔在灰烬里。德国第九后备军的士兵,有的喝醉了,有的紧张不安、愁眉苦脸、满眼血丝,在把居民从残存的屋子里赶出来,正如他们告诉吉布森的那样,这样就可以彻底毁灭这座城市。他们从一幢房子跑到另一幢房子,破门而入,抢着贵重的东西,口袋里塞满了雪茄烟,然后挥舞火把。房屋主要是砖石结构,火蔓延不开来。一个主管军官在街上看得发愁,抽着雪茄烟。他恨透比利时人,反复对吉布森说:“我们一定要把它毁掉,绝不会有一块砖石还砌在另一块砖石上!——你听着,一块也不会。我们要教导他们尊重德国。人们将世世代代到这里来看看我们干了些什么!”这就是德国人让人永世不忘他们的方式。

在布鲁塞尔,由美国人设法营救出来的大学校长德贝克尔(debecker)主教,叙述了图书馆被烧的情景。图书馆被烧得荡然无存,全部化为灰烬。当他要说“图书馆”这个词时,已不能出声。他停了一下,想再说时,刚说到前两个音就说不下去,扑在桌上哭了。

这一损失,成了比利时政府公开抗议的主题,美国公使馆也作了官方报道,当烈火还在熊熊燃烧的时候,就已引起整个世界的愤怒声讨。外国报刊以大量篇幅登载着难民亲眼目睹的种种事实和记者们所作的报道。除了大学和图书馆外,“所有宏伟壮丽的公共建筑”,包括市政厅以及圣伯多禄教堂及其所有绘画,据说也已全部被破坏无遗;只是到后来才发现,市政厅和教堂虽已损坏,但还屹立着。《纽约论坛报》(newyorktribune)在戴维斯的报道上面列了一条醒目的大标题:《德国人洗劫卢万;妇女、教士遭枪杀》,在“柏林证实在卢万的恐怖行为”的副标题下,刊登了德国驻美使馆散发的一份柏林广播声明,说是由于比利时平民“不顾信义”的袭击,“卢万才受到全城毁灭的惩罚”。这跟冯·吕特维茨将军的说法完全一样,表示柏林不希望世界各国误解他们在卢万的举动的性质。毁灭城市,蓄意并直认不讳地向平民发动战争,对于1914年的世界来说是骇人听闻的观念。在英国,一些社论宣称,这是“匈人的进军”,是“对文明的背叛”。《纪事日报》(dailychronicle)说,火烧图书馆不仅是对平民的战争,“而且是对子孙万代”的战争。甚至连惯常保持沉默、小心保持中立的荷兰报纸也奋起仗义执言。鹿特丹《新闻报》(courant)说,不论肇事原因为何,但“全城被毁事实俱在”,而且是个“可怕的”事实,“全世界闻此消息定必毛骨悚然”。

这些报道见于8月29日外国报刊之后,卢万的焚毁于8月30日告终。8月30日这天,德国外交部还发出了一份正式公报,一口咬定,“事件的全部责任在于比利时政府”,并且没有忘记那种惯常的说法:“妇女和女孩都参加了战斗,挖了我们伤兵的眼珠,使他们成为瞎子。”

为什么德国人要这样干?全世界人们都在提这个问题。罗曼·罗兰(romainrolland)在给他从前的朋友、德国文豪格哈特·霍普特曼(gerharthauptmann)的一封公开信中责问道:“你们是歌德的后代还是匈人王阿提拉的后代?”比王阿尔贝在同法国公使的交谈中认为,德国人这样干主要是出于他们的自卑感和嫉妒心。他说:“这些人心怀妒忌,精神失常,脾气急躁。他们焚毁卢万的图书馆,只是因为它是举世无双和举世称道的。”——换句话说,这是野蛮人对文明事物泄愤的一种表示。这个解释,部分是正确的,但是忽视了德国人《作战守则》中有关蓄意使用恐怖手段的规定。该守则写道:“进行战争,不能仅针对敌国的战斗人员,还必须设法摧毁敌方的全部物质资源和精神资源。”这对全世界永远是一种野蛮人的姿态。德国人原来意图以此恐吓世界,诱使其屈服,结果却反而使很多人深信他们有一个不能与之和解、与之妥协的敌人。

比利时的遭遇使问题清晰化了,对许多人来说,比利时也成了战争中“最重要的问题”。在美国,据一位当代历史学家回顾说,比利时问题是各种观点的“沉淀剂”,而火烧卢万则又是比利时问题的顶峰。在德国不得不开始政治宣传工作之后,不久就要负责这一工作的马蒂亚斯·埃茨贝格尔,曾感到比利时“几乎唤起了整个世界来反对德国”。他的反驳论点——从军事需要和自卫出发论证德国举动的正当性,正如他勉强带着几分遗憾所承认的那样,说服力是“不够充分的”。

卢万事件后十天,德皇在致威尔逊总统的电报中声称,对于“比利时人的野蛮罪行所造成的”比利时的灾难,“我感到痛心”。他还解释说,比利时人的反抗是由他们的政府“公开煽动”和“周密组织起来的”,这就迫使他的将军们不得不采取最强硬的措施来对付这批“嗜血成性的居民”。可是德皇采取的这个攻势,并没有为他带来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