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比赛的意义可能在于我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了胃的存在。毕竟那时候我才初中,他才高中。那么年轻,如果不作死的话,总要推迟几年才知道胃在哪里。
我们俩也不总是处于竞技和对抗状态。家里刚刚买冰箱时,感觉这玩意儿太新鲜了,家里就能做冰棒!我俩天天闹着做冰棒吃冰棒,终于真的惹到了我妈。她煮了一大锅绿豆汤,把家里所有能塞进冰箱的容器都灌上绿豆汤做成了冰棒。冰棒盒、冰格、大小杯子和搪瓷缸,满满一冰箱冰棒。
“你们俩,今天要把这些冰棒都吃光。”妈妈说完就去上班了,留下放暑假的我们俩。
我妈真的是一个暴君!但毕竟年轻天真,在这时候还是没有察觉的,一时间还以为在做梦!!满满一冰箱的冰棒随便吃啊!!以为伟大的母亲一手打造出了小学生天堂。
我们便!吃!冰!棒!吃冰棒!吃冰棒,吃冰棒,吃冰棒……吃……冰……棒……棒……
妈妈下班时,哥哥裹着被子,吃着冰棒吩咐我:“妹,你这次去给我拿个小的……”
“这是什么意思呀?”妈妈问。
“哥哥说他要储存热量!所以躺着!我吃不下了,妈妈!”我响亮地回答。
强权之下岂有完卵,但哥哥保护了我!那次哥哥吃到发烧,我没事儿!有哥哥真好!
初中毕业后,我去省城念书,哥哥也去念大学啦。又吃哭一次。
那正是我交朋友的年纪。晚自习的时间寝室会被挨个儿查房,全部赶到教室去学习。我和我的好朋友躲在被窝里躲宿管,查房完毕再起来摸黑玩儿。那时候没有电脑,也没有手机,就算有也没有电。不晓得在玩什么,只要能躲过宿管在宿舍玩耍就是好的。不能大声说话,又没有东西玩,只能吃了。有时候我们没东西吃,就溜到走廊里,小声打磁卡电话给同学,让她们帮忙去学校门口买包子。
包子来了人也上不来,寝室楼门都封上啦。但是这难不倒我们,我们用绳儿吊着塑料篮子放下去,包子放里面再拉回来。
怎么那么好吃呢,包子而已,好吃极了。特别是买十个包子,两个人轮流把每个包子一个吃一小口,然后再挨个儿每个吃一小口。我们像老鼠一样吃包子,像老鼠一样啾啾啾地笑个不停。
不过友谊是很脆弱的啦。伤感。有一天我们俩吵架了,一辈子不可能再和好的那种。我独自去吃包子,想约另一个同学,可是被她约去了!试问14岁的少女谁能不害怕一个人吃包子?她先下了手。我惶惶不安地等着上包子——莫不是老板和她约好了要让我形单影只又难堪。那天,老板给我的包子居然没有装在体面的笼屉里,而是扔在一个大瓷碗里端给我。
这和要饭有什么区别?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吃一个瓷碗里装的包子吧,失去友谊我就成了要饭的孤家寡人吧,你们都去开开心心地一起吃饭吧,我就在这里用一个瓷碗吃包子吧。我和着眼泪吃完包子,觉得长大好难,就算包子还是很好吃,长大也是好难啊。
又过了一些年,我大学毕业在北京工作。第三次吃哭是在一个刚从通宵硬座火车上下来,回到家的早晨。
那时候我在北京有了一个男朋友,我们住在一个不到十平方的小房间里,那个房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电脑桌,衣物书全部装进大包,塞到床和墙之间仅剩的空隙里。需要的时候就在床上铺个单子,把大包拖下来在床上找,然后把拖乱的东西使劲塞一塞,拉上拉链堆回去。日子多少有点苦。
从火车站到家,妈妈已经准备了早饭,让我吃完再去睡。那顿早饭里有白粥,一碟干煸土豆丝,还有一碟炒的腌萝卜干。妈妈做萝卜干,是用最小的圆萝卜切的——这样可以保证每片都有最脆的萝卜皮——一片一片摆在竹箩上晒干。晒干以后用很多油炒熟密封,等到要吃时,用切碎的干辣椒和小虾米一起炒入味。她一定早早就起床准备了,因为土豆丝是热的,而萝卜干已被放凉,如果不凉也是不够脆的。
整夜的火车坐过来,很累很渴,我先喝了一口粥,然后伸出筷子,吃了一口萝卜干。
可能我太饿了,可能胆固醇太好吃了,可能隐隐约约的小虾米太香了,也可能那一小碗油浸着辣辣的萝卜干的样子太美了,也可能想到在键盘边上吃盒饭的男朋友太苦了,也可能突然感到离家太久了……我把粥推到一边,萝卜干拉到怀里,还没明白因为什么,眼泪就滚滚地掉了下来。
201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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