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巴拉诺尔之子贝瑞刚德。我今天早上不当班,被派来教你口令,为你解说一些你肯定很想知道的事。至于我,我也很想了解你。因为我们这地的人过去虽然听过有关半身人的传闻,却从来没见过一位,我们知道的故事全都很少提及他们。何况,你是米斯兰迪尔的朋友。你很了解他吗?”
“这个嘛,”皮平说,“你可以说,我这短短的一辈子里,都对他有所了解。我最近跟着他旅行了很长一段路。不过他这本书的内容太多,我顶多敢说自己读了一两页而已。但是,也有可能个别人了解深些,而我对他的了解程度就跟大多数人一样。我想,我们远征队中,只有阿拉贡是真正了解他的。”
“阿拉贡?”贝瑞刚德说,“他是谁?”
“噢,”皮平结巴道,“他是个跟我们一起走的人。我想他现在人在洛汗。”
“我听说你去过洛汗。关于那地我也有不少事要问你,因为我们把仅剩的一点希望都寄托在那里的人身上了。不过,瞧我差点忘了我的任务,首先就是要回答你的问题。佩里格林少爷,你想知道什么?”
“呃,这个嘛,”皮平说,“那就恕我冒昧,现在我心里相当急迫的问题是,呃就是,关于早餐这类的事儿。我的意思是,吃饭的时间都是什么时候,你懂我的意思吧?还有,如果有餐厅的话,是在哪儿?还有客栈酒馆在哪儿?我们骑马上来的时候我到处看了,可是连一间也没见着,我这一路上可都抱着希望呢,一等我们到了讲礼节、懂事理的人们安家的地方,就能痛饮啤酒啦。”
贝瑞刚德严肃地看着他。“我看出来了,你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他说,“他们说,上战场的人,总指望着吃饱喝足。不过我自己不是个见多识广的人。这么说来,你今天还没用过餐?”
“嗯,吃过,客气点说,吃过。”皮平说,“承蒙你们城主的好意,我只是喝过一杯酒吃过一两块白糕。但是他为此整整盘问折磨了我一个钟头,那可是耗力气的活儿啊。”
贝瑞刚德哈哈大笑。“我们有俗话说,小个子反而可能在餐桌上大展身手。不过,你已经像王城中所有的人一样,吃过早餐啦,而且还享受了更高的荣誉。这儿可是一座堡垒要塞,一座守卫之塔,现在又是战争时期。日出之前我们就起床,借着灰白的天光吃几口东西,便在日出时分去执行勤务。不过你别绝望!”他看见皮平沮丧的表情,再次大笑,“那些执行b繁重/b勤务的人,可以在上午的中间时段再吃一顿,以恢复体力。接着在中午或迟些时候,勤务许可时,还有午餐可用。大约是在太阳下山的时候,人们还会聚在一起用正餐,享受尚存的欢乐。
“来吧!我们先走一段路,然后给自己找点提神的点心,在城垛上吃喝,同时纵览一下这美丽的晨光。”
“等等!”皮平红着脸说,“我因为贪吃——按你的客气说法是饥饿——而忘了正事。甘道夫,就是你们说的米斯兰迪尔,叫我去照顾一下他的马——捷影。他是一匹伟大的洛汗骏马,我听说国王把他当作心爱的珍宝。但是米斯兰迪尔有功于国,所以国王把捷影送给了他。我觉得,这匹马的新主人爱这坐骑胜过他爱许多人。要是他的善意对这座城来说有任何价值,你们就该对捷影礼敬有加。可能的话,你们照料他应该比照料我这个霍比特人更尽心。”
“霍比特人?”贝瑞刚德说。
“我们是这么称呼自己的。”皮平说。
“我很高兴得知这点,”贝瑞刚德说,“这会儿我想说,奇特的口音无损于彬彬有礼的言词,霍比特人是个谈吐文雅的种族。不过,来吧!你该让我认识一下这匹良马。我爱马匹,但是在这座石城里我们很少看见它们;因为我们的人民来自山谷,在那之前来自伊希利恩。不过你别担心!我们只是礼节性地去探访一下,不会长留,然后我们就去食品室转转。”
皮平发现捷影住得很好,被照顾得也不错。在第六环城,王城的墙外,紧挨着城主的信使骑手的住处,有几间上好的马厩,里面养了几匹快马。这些信使随时随地都准备好出发,传达德内梭尔或他手下统帅主将们的紧急命令。不过现在所有的马匹和骑手都出去执行任务了。
皮平一进马厩,捷影便转过头来轻声嘶鸣。“早上好!”皮平说,“甘道夫一有空就会马上过来。他很忙,不过他问候你,并派我来确认你一切都好。而且,我希望你在长途奔波之后,能好好休息。”
捷影一昂头,马蹄顿了顿地。不过他容许贝瑞刚德轻摸他的头,拍抚他雄壮的腹侧。
“他看起来就像迫不及待要去赛跑,而不像刚刚长途奔波而来。”贝瑞刚德说,“他真是雄骏又高贵啊!他的鞍具呢?必定是华贵又美丽吧。”
“多华贵美丽的鞍具都配不上他。”皮平说,“他不用鞍具。要是他愿意载你,他就载上你。要是他不愿意,哦,就没有嚼环、缰绳、鞭子或皮带驯服得了他。再见,捷影!耐心点,战争就要来了。”
捷影昂首长嘶,马厩都为之震动,他们连忙捂住耳朵。随后,见食槽也满着,他们便离开了。
“现在该去找我们的食槽了。”贝瑞刚德说,领着皮平回到王城,来到高塔北侧的一扇门前。他们从那儿走下一道阴凉的长楼梯,进入一条点着灯火的宽巷道,一边的墙上有不少小窗口,其中一扇开着。
“这是禁卫军里我们连队的仓库和食品室。”贝瑞刚德说,“塔尔巩,你好!”他从窗口往里喊,“现在时间还早,但这里有个新来的人,城主已经接受他的效忠。他勒紧了腰带长途奔驰而来,今天早上又做了繁重的工作,这会儿已经饿了。有什么吃的拿些来吧!”
他们领到了面包、奶油、乳酪和苹果。苹果是冬天最后一批存货,皮已经皱了,但仍然没坏,味道很甜。另外还有一皮壶新酿的麦芽酒,以及木制的杯盘。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柳条篮里,然后爬上楼回到阳光下。贝瑞刚德带皮平来到一个往外突出的大城垛的东端,那里的墙上有个箭眼,窗台底下有张石椅。他们从这里可以向外眺望,观赏晨光普照的世界。
他们一边吃喝一边交谈,一会儿说起刚铎的风俗人情,一会儿又说起夏尔和皮平在异乡的见闻。他们说得越多,贝瑞刚德就越讶异,愈发以惊奇的眼光看待这个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短腿,站起来时得踮起脚尖才能越过窗台俯视下方大地的霍比特人。
“不瞒你说,佩里格林少爷,”贝瑞刚德说,“在我们看来,你差不多就像我们这里大约经过九个寒暑的孩子。然而你经历的艰险,见过的奇观,我们这里连老者都没有多少敢夸口。我本来以为我们城主是一时兴起,才自己收下一个出身高贵的侍从,他们说这是仿效古代诸王之道。但我现在意识到并不是这样,请你务必原谅我的愚昧。”
“我原谅你。”皮平说,“不过你也算不上犯了大错。在我自己的族人眼里,我其实仍然比孩子大不了多少,按照我们夏尔的规矩,我还要再过四年,才能算‘成年’。不过别为我操心了。快过来看看,跟我说说我都能看见什么地方。”
太阳这时渐渐升高,下方谷地中的迷雾已散开,残余的雾气化作丝丝缕缕的白云,就在头顶被强劲的东风吹着飘向远方。王城里,白旗杆上的旌旗正在风中猎猎招展。在下方远处的谷底,目测约五里格的距离开外,这时可见波光粼粼的大河灰水从西北方而来,朝南转个庞大的弯后又朝西去,直到消失在一片迷蒙闪烁的微光中。过了那里再有大约五十里格,就是大海。
整片佩兰诺平野,皮平一览无遗。一眼望去,平野上星星点点散布着农庄和矮墙,谷仓和牛棚,但是到处都看不见牛和其他牲口。绿色原野上纵横交错着条条大道和小径,人车往来不停:成排的马车朝主城门驶来,另一些则从城中出去。时而会有骑兵驰来,一跃下马,匆匆进城。但大部分的交通是沿主大道离去,大道转向南,接着拐了一个比大河更急的弯,绕过群山的山脚,很快消失于视野之外。大道宽阔,铺设良好,沿着东侧道边有一条翠绿的宽马道,再过去是一堵墙。马道上纵马飞驰的骑手来来往往,不过整条道上似乎都塞满了朝南去的大型四轮遮篷马车。不过皮平很快就看出来,事实上一切都井然有序,向前移动的马车分成三列:最快的一列是马拉的;另一列慢一些,是牛拉的巨大四轮车,都有五彩缤纷的美丽遮篷;沿着大道西侧边缘走的,是许多小推车,靠人吃力地拉着走。
“那是通往图姆拉登谷地和洛斯阿尔那赫谷地的大道,也通往一些山村,以及再远一些的莱本宁。”贝瑞刚德说,“这是最后一批离开的马车,送老人、孩子以及必须跟他们一起走的妇女去避难。他们必须在中午之前撤到离主城门和主大道至少一里格的地方:这是命令。令人悲伤,却又必须为之。”他叹了口气,“现在这些离别的人,也许没有几个还能再见面了。这城里的孩童历来太少,现在则一个也不剩——只有几个少年不愿走,或许能找些差事做,我自己的儿子就是其中一个。”
他们沉默了片刻。皮平焦虑地朝东望,仿佛随时都可能看见成千上万的奥克越过平野蜂拥而来。“那边是什么?”他往下指着安都因河大弯的中部问道,“那是另一座城市,还是别的什么?”
“那曾经是一座城市,”贝瑞刚德说,“过去它是刚铎的都城,而我们所在的城当时只不过是刚铎的要塞。那便是横跨安都因大河两岸的欧斯吉利亚斯的废墟,我们的敌人很久以前就占领了它,将它一把火烧毁。但是在德内梭尔年轻时,我们又把它夺了回来:不住人,只是把它当作前哨阵地防守,并重建了大桥,供我方军队通行。后来,从米那斯魔古尔来了凶残的骑手。”
“黑骑手?”皮平瞪大了眼睛说,过去的恐惧被唤醒,浮现在他睁圆的黑眼睛中。
“对,他们一身乌黑。”贝瑞刚德说,“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们有所了解,虽然你刚才说的那些故事里完全没提到他们。”
“我对他们有所了解,”皮平轻声说,“但是我现在不想说起他们,太近,太近了。”他住了口,抬眼望向大河上方。他感觉自己目力所及,尽是一片充满威胁的庞大阴影。那些隐约耸立在视野尽头的也许是山脉,几近二十里格的朦胧空气柔化了它们锯齿般的峰缘棱角。也许那只不过是一堵云墙而已,云墙之外则是另一股更深浓的暗影。但是,就在他张望的同时,他感觉眼中的暗影在扩展,在聚集,非常缓慢地上升,上升,渐渐遮住了太阳。
“离魔多太近吗?”贝瑞刚德低声说,“不错,它就在那里。我们很少说出它的名字,但是我们一直住在举目可见那片阴影的地方:它有时候淡一点也远一点,有时候却更近也更黑暗。现在它正在扩大、变黑,因此我们的恐惧和不安也同样在增长。还有那些凶残的骑手,不到一年之前,他们夺回了渡口,我们许多最优秀的战士都被杀了。最后是波洛米尔将敌人从西岸这边赶回去,我们守住了这半边的欧斯吉利亚斯,但这只是短暂的一阵子。现在我们在那里等候新的攻击到来,也许正是这场将至大战的主要攻势所在。”
“什么时候?”皮平问,“你猜得到吗?我两夜前看见了烽火和骑着快马的信使,甘道夫说那是战争已经爆发的信号。他似乎急得不得了。但是,现在似乎事事又都慢下来了。”
“那只是因为,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贝瑞刚德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为什么两夜前点燃了烽火?”
“等你已经遭到围困,再去求援就太迟了。”贝瑞刚德答道,“不过我不了解城主和他的将领们的决策。他们有许多收集情报的办法。德内梭尔城主与众不同:他能见人所不见。有人说,他夜里独自坐在高塔的私室中,将意念集中在某处地方,就不知怎地能看见未来;他甚至不时还会探查大敌的心智,与他角力。他也因此衰老,未老先衰。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的上司法拉米尔大人出战在外,他越过大河去执行某个危险任务,可能送了消息回来。
“不过,要是你想知道我认为是什么致使烽火点燃,那么我说是那天傍晚来自莱本宁的消息。有一支南方乌姆巴尔的海盗操控的庞大船队,正在逼近安都因河口。他们早已无惧于刚铎的声威,并且与大敌结盟,现在为他的大业发动了大举进攻。因为我们原指望从莱本宁和贝尔法拉斯得到援助,那两地的人民坚韧勇敢,并且人数众多,而敌人这次攻击将会牵制住大半援军。我们因此愈发寄望于北方的洛汗,也对你们带来的胜利消息分外感到高兴。
“但是——”他顿住,站起身来从北方到东方、南方,望了一圈,“艾森加德的所作所为应该让我们警醒,我们现在被困在一张巨大的谋略罗网当中。这已经不再是例行的渡口争夺战,不再是来自伊希利恩和阿诺瑞恩的突袭,不再是伏击和劫掠。这是一场蓄谋策划已久的大战,我们无论多么骄傲自负,都只能说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根据报告,在内陆海以东的远东地区,在北方的黑森林以及更往北的范围,还有南方的哈拉德,都有种种动向。现在所有的国度都将面临考验——魔影当头,是挺立,还是败倒。
“然而,佩里格林少爷,我们有此荣幸:黑暗魔君的憎恨我们向来首当其冲,因为他的憎恨源自时间深处,越过大海深渊而来。这里将会承受最猛烈的攻击。就为这缘故,米斯兰迪尔才会如此匆忙赶来。因为,如果我们败倒,谁还挺立得住?佩里格林少爷,你觉得我们有任何希望能挺立得住吗?”
皮平没有回答。他看向巨大厚重的城墙,看向重重塔楼和不屈的旗帜,看向高空中的太阳,然后看向东方聚集的那片昏暗;他想到了魔影长长的手指——树林里、群山中的奥克,艾森加德的背叛,眼目邪恶的群鸟,居然侵入了夏尔大街小巷的黑骑手,以及那会飞的恐怖化身,那兹古尔。他打了个寒战,希望似乎枯萎了。就在那一刻,太阳颤动了一瞬,变得模糊昏暗,仿佛有黑暗的翅膀一掠而过。他觉得自己听见高空的云霄之上,远远传来一声几乎超出听力范围的叫喊:微弱,却残酷冰冷,令人胆战心惊。他脸色煞白,缩起身子紧靠着墙。
“那是什么?”贝瑞刚德问,“你也感觉到什么了吗?”
“对。”皮平喃喃说,“那是我们失败的征兆,末日的阴影,飞在空中的凶残骑手。”
“是的,末日的阴影。”贝瑞刚德说,“恐怕米那斯提力斯将会陷落。黑夜来临了。就连我血液中的暖意似乎都被偷走了。”
有一段时间,他们一同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接着,皮平突然抬起头来,看见太阳依然照耀,旗帜依然随风飘扬。他抖了抖身子,说:“它过去了。不,我的心还没绝望呢。甘道夫陨落过,却又回来了,现在跟我们在一起。我们也许能挺立得住,哪怕只剩一条腿,顶不济也还有双膝。”
“说得好!”贝瑞刚德喊道,他站起身,来回踱着大步,“不,尽管时间流逝,万物都终将迎来末日,但刚铎还不会毁灭,哪怕胆大妄为的敌人攻破这些城墙,在城墙前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我们还有别的要塞,还有逃往山中的秘道。在某个绿草长青的隐蔽山谷里,希望和记忆仍将长存下去。”
“虽说是这样,但无论吉凶,我都希望它能结束。”皮平说,“我压根不是什么战士,我也不喜欢想到任何战斗。但是,等候一场就要爆发而我却逃不过的战争,实在是再糟糕不过了。这一天已经好像长得没完没了啦!我们要是不用被迫站在这儿观望,而是采取行动,率先进攻,我会高兴点。我想,要不是甘道夫的话,洛汗本来也不会去攻击的。”
“啊,你这可戳到不少人的痛处了!”贝瑞刚德说,“不过,等法拉米尔回来之后,情况可能会改观。他很勇敢,比许多人以为的更勇敢。当今时代,人们都很难相信一位统帅可以文武双全:既能像他那样富有智慧、饱读诗书和歌谣,同时上了战场还是个刚毅大胆、迅速果决的好汉。但是法拉米尔就是这样。他不及波洛米尔那样鲁莽热切,但刚毅却不在波洛米尔之下。可是他到头来又能做什么?我们不可能进攻……进攻那边国度的山脉。我们势力所及的范围缩小了,我们得等到敌人来到防线内才能发动攻击。那时我们必须强力出击!”他重重拍了下剑柄。
皮平看着他,贝瑞刚德显得高大、自豪又庄重,皮平在这片地方见过的所有人都是这样,并且,他论到战斗时,眼中光芒闪烁。“唉!我自己的手力道太小,轻得跟羽毛一样。”他想,但什么也没说,“甘道夫说我是个卒子对吧?也许是,但被摆错了棋盘。”
他们就这么聊到了日上中天,突然,正午的钟响了,王城里起了一阵骚动;因为除了站岗的守卫,所有的人都要去吃饭。
“你要跟我去吗?”贝瑞刚德问,“今天你可以先到我队上的食堂来吃。我不知道你会被分派到哪一队,也许城主会把你留在自己身边听差。不过大家会欢迎你来。趁着现在还有时间,你可以想认识多少人就认识多少人。”
“我很乐意跟你去。”皮平说,“老实跟你说,我很孤单。我把我最好的朋友留在了洛汗,我一直都没有人可以聊天或者开玩笑。也许我真的可以加入你的连队?你是队长吗?如果是,你可以录用我啊,或代我申请。”
“不行,不行。”贝瑞刚德笑道,“我不是队长,也没有官职、军阶或贵族身份,我只是王城第三连队的普通士兵而已。不过,佩里格林少爷,单单是能成为刚铎之塔的禁卫军一员,就已经被认为是值得尊敬了,这样的人在此地是很受尊敬的。”
“那么,那个职位就是我远远配不上的啦。”皮平说,“带我回房间去吧,如果甘道夫不在,我就客随主便,去哪儿都行。”
甘道夫不在房间里,也没有送消息来,于是皮平跟着贝瑞刚德走了。他被介绍给了第三连队的人,而且,看来贝瑞刚德从这事上赢得的面子,跟他的客人得到的一样多,因为皮平大受欢迎。王城里对米斯兰迪尔的同伴以及他跟城主的长时间密谈,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谣言宣称,有个从北方来的半身人王子向刚铎提出效忠,并提供五千兵力。还有人说,当洛汗的骑兵来到时,每个骑兵身后都会带着一个半身人战士,他们也许个子小,但十分勇悍。
虽然皮平不得不令人遗憾地戳破这充满期盼的传言,但他却摆脱不掉新加给他的地位,人们认为只有这样,他才配得上是波洛米尔的朋友,才与城主德内梭尔的礼遇相称。他们还感谢他来到他们中间,并且热切聆听他所说的话和所讲的异乡故事,而且无论他要多少食物和啤酒都如他所愿。事实上,他惟一的苦恼是得按着甘道夫的吩咐“小心谨慎”,不能像个霍比特人在朋友间那样口无遮拦地畅所欲言。
终于,贝瑞刚德起身。“这会儿先说再见了!”他说,“我得去值勤,一直到日落。我想,在场其他人也是。不过,要是你像你说的那样觉得孤单,也许你会乐意有个快活的向导带你逛逛整座城。我儿子会乐意陪你走走。容我这么说,他是个好孩子。你要是愿意,就下到最低那一环城,在拉斯凯勒尔丹,就是‘灯匠街’上找一家名叫‘老客栈’的地方。你会在那里找到他,还有其他留在城中的孩子。在主城门关闭之前,城门口可能会有些值得看看的事。”
他出去了,很快其他的人也都跟着走了。天气依然晴朗,只是开始起雾,即使在这么远的南方,这天气搁在三月份还是有点太热。皮平觉得昏昏欲睡,但是房间里似乎太冷清,于是他决定下去探索这座城。他拿了一点省下来给捷影吃的口粮,那匹马礼貌地接受了,尽管他看起来并不缺粮草。然后,皮平沿着一条又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走了下去。
他经过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当着他的面,人们极为庄重有礼,以刚铎抬手抚胸外加颔首的习俗向他致意;但在背后,他听见许多称谓,因为那些在门外的人喊屋里的快出来看米斯兰迪尔的同伴,半身人的王子。许多人说的不是通用语而是某种别的语言,但是没一会儿皮平就起码明白了ernilipheriannath是什么意思,并且知道这个头衔已经先他一步往下传到整座城里了。
经过好些拱顶街道和许多美丽的巷弄与人行道之后,他终于来到了最低也最宽的环城,并借着指引来到了灯匠街,一条通往主城门的宽阔道路。他在街上找到了老客栈,那是一栋饱经风雨的灰色大石屋,从街面向后延伸出两排厢房,厢房之间夹着一片狭长的青草地,草地后方则是有着许多窗户的正屋,整座屋前横着一条有一排石柱的长廊,以及一道下到草地的楼梯。有群男孩在石柱间玩耍,他们是皮平在米那斯提力斯城中见到的惟一一群孩子,他不禁停下脚步来看他们。很快一个孩子就瞥见了他,大喊一声连跑带跳奔过草地,跑上街来,另外还有几个跟在后头。他站在皮平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你好!”那孩子说,“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在这城里是陌生人。”
“我曾经是。”皮平说,“不过他们说,我已经是刚铎的成人啦。”
“噢,得了吧!”那孩子说,“那我们这几个也全都是成人了。不过,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十岁了,很快就会长到五呎高。我比你高,不过我父亲是禁卫军卫士,他可是最高的人之一。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我该先回答哪个问题?”皮平说,“夏尔的塔克领附近有个地方叫白井地,我父亲就耕种那周围的土地。我快要二十九岁了,所以这点我赢你。不过我只有四呎高,而且多半不会往上长,只会往横长了。”
“二十九岁!”那孩子说,吹了声口哨,“哎呀,你可真老啊!跟我叔叔伊奥拉斯一样老。不过,”他很有信心地补充,“我打赌我可以轻易收拾你,或者把你摔个四脚朝天。”
“如果我容许的话,你大概可以吧。”皮平大笑说,“也许我能同样收拾你,我们那小地方的摔跤技巧,我可懂得一些。我告诉你,在我们那儿,我可被认为是罕见的高大强壮,而且我从来没让任何人收拾过我。所以,如果没别的办法,非要比一比的话,我说不定得杀了你。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会明白,人不可貌相。就算你把我当作是个软弱可欺的外地孩子,是可以轻易捕获的猎物,我也要警告你:我不是孩子,我是个半身人,强悍、勇敢,还很邪恶!”皮平扮了个鬼脸,吓得那男孩后退了一步,但是他立刻就又跨步上前,握紧了拳头,眼里闪着战斗的光芒。
“别!”皮平大笑道,“同样,你也别相信陌生人的自吹自擂!我可不是个斗士。不过,不管怎样,挑战者先报上姓名会更有礼貌。”
那男孩自豪地抬头挺胸说:“我是禁卫军的贝瑞刚德之子贝尔吉尔。”
“我猜也是。”皮平说,“你看起来跟你父亲很像。我认识他,他让我来找你。”
“那你怎么不马上说?”贝尔吉尔说,突然泄了气,“可别告诉我他又改了主意,要把我跟那些姑娘一起送走!不过来不及了,最后一批马车已经走了。”
“他的口信即便不算好,也没这么糟。”皮平说,“他说,你要是不想收拾我,也许可以带我在城里转一阵子,好让我开心,不觉得孤单。我可以给你讲些遥远异乡的故事作为回报。”
贝尔吉尔拍手笑了,松了口气。“太好了,”他喊道,“那就来吧!我们本来就要到城门口去看看的,现在就去。”
“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日落之前,外疆将领们应当就会从南大道前来。跟我们一起走,你会看见的。”
事实证明,贝尔吉尔是个忠实战友,是皮平打从离开梅里后遇到的最佳伙伴。他们走在街上,很快就兴高采烈地有说有笑起来,全不在乎众人投来的目光。没多久,他们便发现自己夹在朝着主城门涌去的人群里。等他们到了那里,皮平向守卫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口令,守卫便向他敬礼并放他通行,此外还容许他带着同伴一起出去。如此一来,贝尔吉尔更是大为尊敬皮平了。
“这可真棒!”贝尔吉尔说,“没有大人陪伴,我们这些男孩已经不准出城了。现在我们就能看得更清楚啦。”
城门外,沿着大道两旁,前往米那斯提力斯的各条道路汇成的铺石广场四周,都挤满了人。所有人都朝南望,不一会儿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那边有尘土飞扬!他们来了!”
皮平和贝尔吉尔一点点挤到人群前面,等着。号角声遥遥响起,欢呼的声音就像一股逐渐增强的风,朝他们滚滚而来。接着,一阵嘹亮的喇叭声响起,周围的人全都大声欢呼起来。
“佛朗!佛朗!”皮平听见人们喊道。“他们喊的是谁啊?”他问。
“佛朗来啦。”贝尔吉尔说,“他是洛斯阿尔那赫的领主,胖子老佛朗。我爷爷就住在那边。万岁!他来了。老佛朗真棒!”
一匹膘肥体壮的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头,马背上骑着的人肩宽腰阔,年迈须白,但仍身穿铠甲,头戴黑盔,带着一根沉重的长矛。他身后列队行进的是一队风尘仆仆但士气昂扬的士兵,全副武装,带着巨大的战斧。他们神情严肃,但比皮平目前在刚铎看见的所有人都要矮一些也黑一些。
“佛朗!”人们高呼,“真诚的心意,真正的朋友!佛朗!”但是当洛斯阿尔那赫的人走过之后,他们嘀咕道,“这么少!两百人,他们有多强?我们本来指望来的人会是十倍于此数。这一定是黑舰队的新动向造成的。他们只能抽出十分之一的兵力前来。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就这样,一支支队伍前来,在称颂与欢呼中穿过了城门。他们是外疆的人类,在这黑暗时刻远道而来,防守刚铎的白城。但所来的人总是太少,总是少于人们期望和需要的。凛格罗谷地的领主之子德尔沃林带来了三百名步兵。高大的杜因希尔和他的两个儿子杜伊林与德茹芬,从墨松德的高地,也就是黑源河大谷地领了五百弓箭手前来。从安法拉斯,也就是遥远的长滩,来了一长队人,由猎人、牧人和小村庄村民这样的各色人等组成,除了他们的领主戈拉斯吉尔的自家卫队,余者几乎没有武器装备。从拉梅顿来了少数剽悍的山民,但是没有头领。从埃希尔来了几百个从船上抽调出来的渔民。从“绿色丘陵”品那斯盖林来的“白肤”希尔路因,带来了三百个身穿华丽绿衣的人。最后前来也最高傲的,是城主的姻亲、多阿姆洛斯的亲王伊姆拉希尔,烫金的旗帜上绣着大船与银天鹅的家徽,他带来了一队骑着灰马、全副武装的骑士,骑士之后跟着七百个武装的士兵,都如贵族一样高大,灰眸黑发,且行且歌。
而这就是全部了,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千。不会再有人来了。呼喊声与踏步声进了城,逐渐消失。观看的人默然伫立了一会儿。沙尘悬浮在空气中,因为风已经停了,暮色正在变浓。城门关闭的时间已经快到了,红色的夕阳已经落到明多路因山背后。阴影投下,笼罩了石城。
皮平抬起头,感觉天空变成了灰烬的颜色,头顶上仿佛悬浮着一片广大的沙尘和浓烟,透下来的光线一片黯淡。不过,西方天际的落日将烟尘尽数熏染得一片火红,此时屹立的明多路因山映衬着点缀了斑斑余烬的火烧云霞,显得漆黑一片。“美好的一天,就这样在怒火中结束了!”他说,忘了身边还站着一个孩子。
“要是我没在落日的钟响之前回去的话,就真会这样啦。”贝尔吉尔说,“来吧!关闭城门的号音吹响了。”
他们手牵手走回城中,是城门关闭前最后进去的两个人。当他们抵达灯匠街时,所有塔楼的钟都庄严地敲响了。众多窗户亮起了灯火,从各处家居和沿着城墙的士兵营房里传出了阵阵歌声。
“这会儿先说再见啦。”贝尔吉尔说,“请代我跟我父亲问好,感谢他给我送来同伴。我请求你快点再来。现在我几乎盼望没有战争了,这样我们也许可以度过一些开心的时光。我们或许可以一起旅行,到洛斯阿尔那赫我爷爷家去。春天去那里真的很棒,森林里和原野上到处开满了鲜花。不过,也许我们还会有机会一起去。他们永远都征服不了我们的城主,而且我父亲非常英勇。再见,记得再来啊!”
他们分开了,皮平匆匆赶回王城。路似乎很远,他越来越热,肚子又饿得不行。夜幕迅速降临,天一下就黑了。天空中一颗星星也没有。他赶到食堂时晚饭已经开始了,不过贝瑞刚德高兴地向他问好,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听他讲述自己儿子的事。饭后皮平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就起身告辞,因为他莫名地感到忧虑,现在他很想再见到甘道夫。
“你能找到路吗?”贝瑞刚德站在小厅的门口问。这厅在王城北边,他们刚才就坐在里面。“今晚很黑,而且还会更黑,因为命令下来了,城里的灯火要保持昏暗,城外则不得见到任何亮光。我还可以透露给你一个消息,是命令:德内梭尔城主明天一早会召见你。恐怕你不会被分派到第三连队来了。不过,我们还是有希望再见面。再见,祝你安眠!”
住处的房间里很黑,只有桌上点了盏小灯。甘道夫不在。皮平心中的忧虑越发沉重了。他爬上长凳,尽力想要朝窗外望,但那就像看进一池墨水一样。他爬下来,关上百叶窗,上床睡觉。有好一会儿,他躺在床上留神听着甘道夫回来的动静,然后,他陷入了很不安稳的睡眠。
夜里,他被灯光惊醒,看见甘道夫回来了,正在隔着帘幕的外间来回踱步。外头桌上摆着蜡烛和一些羊皮纸卷。他听见巫师叹气,喃喃道:“法拉米尔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哈罗!”皮平把头探出帘幕说,“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彻底忘了。真高兴看见你回来。好长的一天啊。”
“而黑夜也不会太短。”甘道夫说,“我回到这里来,是因为我需要独自安静片刻。趁着还有床可睡,你该赶紧睡。日出时我会再带你去见德内梭尔城主。不,该说当召唤来时,而不是日出时。大黑暗已经开始,黎明不会再临。”
多阿姆洛斯(dolamroth),辛达语,dol指“山丘”或“头”。作为地名有时也简称为阿姆洛斯。——译者注
“石城”(stonecity)和“白城”(whitecity),都是米那斯提力斯的别称。多数情况下该城在文中只是简称为thecity,这时译为“石城”还是“白城”,视情境而定。——译者注
阿拉武(araw),维拉欧洛米的辛达语名之一。——译者注
“宰相”一词的原文是steward,直译应为“管家”或“代理人”。这里甘道夫既是在提醒德内梭尔他拥有的宰相权力的本质,也是在点明自己职责的性质。——译者注
“半身人王子”。——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