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奇立斯乌苟的阶梯

他们在两根巨大石柱之间的漆黑裂罅中坐下,弗罗多和山姆待在略靠里的地方,咕噜蹲在靠近开口之处。两个霍比特人在这里吃了一餐,他们估计这是在下到不提其名之地以前的最后一餐,也有可能是两人这辈子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餐。他们吃了些刚铎的食物,以及精灵的行路干粮,还喝了点水。不过他们喝得很节省,只是稍微喝一点润润干燥的口舌而已。

“我纳闷我们啥时候才会再找到水?”山姆说,“我猜,连他们那边也要喝水吧?奥克也喝水,不是吗?”

“对,他们也喝水。”弗罗多说,“但我们别提它了,那种水不是给我们喝的。”

“那我们就更有必要把水壶装满了。”山姆说,“可是这上面没有一点水啊,我连一点一滴的水声都没听到。不过,反正法拉米尔说,我们不可以喝任何魔古尔里的水。”

“他是说,不能喝任何从伊姆拉德魔古尔流出来的水。”弗罗多说,“我们现在已经不在那山谷里了,如果我们碰上一处泉水,它将流入山谷,而不是从那儿流出来。”

“我信不过这里的水,”山姆说,“除非我快渴死了。这地方有种邪恶诡异的感觉。”他嗅了嗅,“我想还有一股味道。你注意到了吗?有种很古怪的味道,叫人喘不上气。我不喜欢。”

“这里所有的东西我都不喜欢。”弗罗多说,“不管是阶梯还是石头,活的还是死的。大地、空气和水似乎全被诅咒了。但我们的路偏偏就在这里。”

“是啊,偏偏就是这样。”山姆说,“假如我们动身之前知道得多一点,我们就根本不该在这儿。不过我猜事情常常就是这样的。弗罗多先生,那些古老的传说和歌谣中的勇敢的事儿——就是那些冒险啦,我总这么称呼它们——我过去想,那些冒险,都是故事中那些了不起的人物出门去找的事儿,因为他们想要冒险,因为人生有点无聊乏味,而冒险很刺激,你可以说,它就像一种娱乐。但是那些真正要紧的故事,或那些真正让你记住的传说,却不是那样的,当中的人物通常好像是就那么掉到了故事里——你会说,他们的路就只能那么走。但我认为他们就跟我们一样,有过许多机会可以回头,只是他们没有。而他们要是回头了,那我们也不会知道,因为那样一来他们就会被人们忘掉。我们听到的故事,都是那些坚持继续下去的——我得说,倒不是都有好结局,至少对故事里而不是故事外的人来说不是那种好结局,你知道,比如回了家,发现一切都好,可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就像老比尔博先生那样。但那些有好结局的故事可不总是最好听的,尽管掉到那些故事里可能是最棒的!我很好奇我们这是掉到哪种故事里了?”

“我也好奇,”弗罗多说,“但是我不知道。而真正的故事正是如此。就说随便哪个你喜欢的故事吧。你可能知道,或猜到,这会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会是快乐的结局还是悲伤的结局,但是在故事里的人不知道。而你也不希望他们知道。”

“不,先生,当然不希望。就说贝伦吧,他永远也想不到他会从桑戈洛锥姆的铁王冠上夺得那颗精灵宝钻,但是他做到了,那个地方可比我们要去的地方更糟糕,他冒的危险也比我们要冒的危险更黑暗。不过,当然啦,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中间经历了快乐,然后进入了悲伤,又超越了悲伤——而那颗精灵宝钻传了下来,传到了埃雅仁迪尔手上。天啊,先生,这一点我居然从来没想到!我们有——你有一些从它那儿来的光,就装在夫人给你的星光水晶瓶里!天啊,这么一想,我们仍然在同一个故事里啊!故事还在继续。伟大的故事难道从来不会完结吗?”

“不,那些故事从来不会完结。”弗罗多说,“不过故事里的人来来去去:他们出场,等他们扮演的部分结束后就会退场。我们的部分迟些时候也会结束的——或早些时候也说不定。”

“然后我们就可以休息一下,睡上一觉了。”山姆说,苦笑起来,“我是说,就只是那样而已,弗罗多先生,我是说普通的、平常的休息和睡觉,早晨起床,到花园里干一早上活儿。恐怕我向来盼望的也就这么多。所有重要的大计划都不适合我这种人。可是,我还是好奇,我们到底会不会给搁进歌谣或传说里。当然,我们已经在一个故事里面了。可我的意思是,被人写下来,你知道,在火炉边被人讲出来,要么就等好多好多年以后,被人从写满红字和黑字的了不起的大书中朗读出来。然后人们会说:‘让我们听听弗罗多和魔戒的故事吧!’他们会说:‘好啊!那可是我最爱听的故事之一。弗罗多好勇敢啊,对不对,爸爸?’‘对,儿子,他可是最有名的霍比特人,那就很能说明问题啦。’”

“那可说明的有点儿太多啦。”弗罗多说,笑了起来,是发自内心的清朗长笑。自从索隆来到中洲之后,这片地方就再也没听过这样的笑声了。山姆突然觉得好像所有的石头都在聆听,那些高耸的岩石也都朝他们倾斜过来。但是弗罗多没有理会,他又笑了。“啊,山姆,”他说,“听你这么一说,我不知怎地快活起来了,就好像故事已经写下来了一样。可是你漏掉了一个主要人物啊——勇敢的山姆怀斯。‘爸爸,我要多听一点山姆的故事。爸爸,他们为什么没有多写一些他说的话呢?我喜欢听他说话,总是让我哈哈大笑。而且,如果没有山姆,弗罗多肯定走不远的,对吧,爸爸?’”

“嘿,弗罗多先生,”山姆说,“你不该拿这事开玩笑。我刚才是认真的。”

“我刚才也是。”弗罗多说,“而且我现在也是。不过我们讲得太快啦,山姆,你和我还卡在这故事中最糟糕的地方呢,很可能有人在这时候会说:‘现在把书合上吧,爸爸,我们不想继续读了。’”

“也许吧,”山姆说,“但是我不会说这种话。那些大功告成,并且成为伟大传说中的一部分的事儿,是不一样的。唉,在故事里,就连咕噜都有可能是好的,总之有可能比你所以为的好些。而且,照他自己的说法,他自己从前也很喜欢听故事。我很纳闷,他觉得自己是英雄还是坏蛋?

“咕噜!”他喊道,“你想当英雄吗——这会儿他又跑哪去了?”

无论是在他们隐蔽处的入口,还是在附近的阴影中,都不见咕噜的踪影。他拒绝了他们的食物,不过如同过往,他接受了一口水,然后似乎就蜷起身子睡着了。前一天他失踪了很久,他们以为那是为了去找他自己喜欢的食物,至少那是他的目的之一。而现在他显然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又溜走了。但这次是为了什么?

“我不喜欢他不说一声就鬼鬼祟祟溜走。”山姆说,“尤其是现在。在这么高的地方,他不可能去找吃的了,除非他爱啃哪种石头。瞧,这儿连点青苔都没有!”

“现在担心他是没用的。”弗罗多说,“要是没有他,我们不可能走这么远,连看到隘口都不可能,因此我们只好容忍他的做法了。如果他不忠心,那也只能认了。”

“但我还是想要他待在我眼皮子底下。”山姆说,“而且如果他不忠心,那我就更得盯住他。你记不记得,他从来不肯说这隘口有没有人看守?而现在我们看见那里有座塔楼——它可能已经废弃了,也可能没有。你想他会是去引奥克或天知道什么东西来吗?”

“不,我觉得不是,哪怕他真在心里盘算某种诡计——我看这倒是很有可能的。”弗罗多答道,“我想他不是去引来奥克,也不是去引来任何大敌的爪牙。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费了那么大的劲爬上来,这么靠近他惧怕的地界,才这么干?打从我们遇见他之后,他已经有太多机会可以把我们出卖给奥克了。不,如果有什么事,那也是某种他自己私下里的小计谋,某种他认为非常秘密的事。”

“嗯,我猜你说的对,弗罗多先生。”山姆说,“只不过我还是不放心。我没犯错——我一点不怀疑,他会高高兴兴地把我交给奥克,跟亲他自己的手一样高兴。但是我忘了——他的宝贝。不,我猜从头到尾都是可怜的斯密戈要宝贝。他要有想法的话,那这就是他所有小盘算里最主要的想法。但是,把我们带到这上面来,怎么能帮他奸计得逞,我就猜不到了。”

“很有可能他自己也猜不到。”弗罗多说,“我猜他那糨糊脑袋里不会只有一个明显的计谋。我想他有一方面是真心努力要护住宝贝,不让它落入大敌手里,能护多久就多久。因为如果大敌得到它,那对他自己来说也会是致命的灾难。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也许他就是在等候自己的时机,等候机会。”

“对,就跟我以前说过的一样,滑头鬼和缺德鬼。”山姆说,“不过,他们越接近大敌的地界,滑头鬼就会变得越像缺德鬼。记住我的话:只要我们到得了隘口,他绝对不会不找我们麻烦,而真让我们把宝贝带过边境。”

“我们还没到那里呢。”弗罗多说。

“是还没,但我们最好还是睁大眼睛警觉点儿。缺德鬼要是撞上我们在打盹,很快就会占上风的。不过,少爷,现在你眨个眼还是安全的,你要是挨近我躺着,也是安全的。我可真巴不得能见你睡一会儿。我会守着你的。总之,你要是躺在我旁边,让我能抱着你,那无论谁想下手抓你,你的山姆都不可能不知道。”

“睡觉!”弗罗多叹口气说,仿佛看见沙漠中浮现出了清凉绿洲的幻景,“没错,就算在这里我也能睡。”

“那就睡吧,少爷!把头枕在我腿上。”

几个钟头后,当咕噜返回,偷偷摸摸地从前方阴暗的小径爬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山姆靠着岩石坐着,头歪向一边,呼吸很沉。弗罗多则枕在他腿上,睡得香甜深沉。山姆麦色的手一只搁在他家少爷苍白的额头上,另一只则轻柔地搁在他的胸口。两人脸上的神情都非常安详。

咕噜看着他们,瘦削饥饿的脸上掠过了一种奇怪的神情。他眼中的光芒淡褪了,那双眼睛变得灰白黯淡,苍老疲惫。他的身子似乎因痛苦而抽搐得扭曲了,他转过身,回望上方的隘口,摇了摇头,仿佛内心陷入了某种争论。然后他回过身来,缓缓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去触摸弗罗多的膝盖——那轻触几乎称得上是抚摸了。有一瞬间,沉睡的二人若有谁看见他,定会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苍老疲惫的霍比特人,漫长的岁月带他远离了自己的时代,远离了亲友,远离了年青时的田野和溪流,使他萎缩成一个饿坏了的可怜老家伙。

但他这一碰使弗罗多动了动,在睡梦中轻哼出声;而山姆立刻彻底清醒过来。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咕噜——“爪子正在乱抓少爷。”他想。

“喂,你!”他粗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咕噜轻声说,“好主人!”

“我猜你也不敢。”山姆说,“但是你这老坏蛋,刚才干啥去了——鬼鬼祟祟溜掉又鬼鬼祟祟跑回来?”

咕噜缩了回去,沉重的眼皮底下闪过一道绿光。此刻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蜘蛛,四肢缩起往后蹲去,双眼突出。那一瞬间过去了,再也唤不回了。“鬼鬼祟祟,鬼鬼祟祟!”他嘶嘶道,“霍比特人总是这么有礼貌,是的。噢,好心的霍比特人!斯密戈带他们爬上别人谁也找不到的秘密的路。他又累,又渴,是的很渴。他引导他们,他找寻路径,然而他们说‘b鬼鬼祟祟,鬼鬼祟祟/b’。非常好心的朋友,噢是的我的宝贝,非常好心。”

山姆觉得有点懊悔,不过并没有因此更信任他。“对不起。”他说,“我很抱歉,可你把我从梦里惊醒了,而我本来不应该睡着的,那让我有点尖刻了。但是弗罗多先生都那么累了,我就要他睡一会儿。嗯,就是那么一回事。对不起。但你b刚才/b到哪儿去了?”

“鬼鬼祟祟去了。”咕噜说,双眼中绿光并未消失。

“噢,很好,”山姆说,“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猜那离真相也不太远。现在我们最好全都一块儿鬼鬼祟祟去。现在几点了?是今天还是明天了?”

“是明天了。”咕噜说,“或者说,当霍比特人睡觉时,已经是明天了。真蠢,真危险——要是可怜的斯密戈没有鬼鬼祟祟在旁边守哨的话。”

“这个词我看我们很快就会听腻了。”山姆说,“但是算了吧。我会把少爷叫起来。”他轻柔地将弗罗多额前的头发往后抚开,弯下身对他轻声开口。

“醒醒,弗罗多先生!醒醒!”

弗罗多动了动,睁开了眼睛。他看见山姆低头看着他,于是露出了微笑。“山姆,你这是叫我早起,对不对?”他说,“天还黑着呢!”

“是的,天在这儿一直都黑着。”山姆说,“但是咕噜回来了,弗罗多先生,并且他说是明天了。所以我们得继续往前走了。这是最后一程。”

弗罗多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最后一程!”他说,“哈罗,斯密戈!找到任何食物了吗?你有没有休息?”

“没有食物,没有休息,斯密戈什么也没有。”咕噜说,“他只有鬼鬼祟祟。”

山姆啧了一声,但忍住了没开口。

“别给自己乱扣帽子,斯密戈。”弗罗多说,“不管那些是真是假,这么做都不明智。”

“斯密戈只能接受扣在他头上的。”咕噜答道,“仁慈的山姆怀斯大人给他扣了这顶帽子,他可是个见多识广的霍比特人。”

弗罗多看看山姆。“是的先生,”山姆说,“我是用了这个词,我从睡梦中突然惊醒,发现他就在旁边。我已经说了我很抱歉,不过我很快就不会觉得抱歉了。”

“好了,那就让这事儿过去吧。”弗罗多说,“不过斯密戈,你和我,我们这会儿似乎到了摊牌的时候。告诉我,往后的路我们可以靠自己找到吗?我们已经看见隘口,看见进去的路了,如果我们现在能找到路,那么,我想我们的约定就可以说到此为止了。你已经履行了你的承诺,你自由了——自由地回去,去找吃的,去休息,除了不可投靠大敌的爪牙,想去哪里都随便你。有朝一日我也许会回报你的,不管是我自己还是那些记得我的人。”

“不,不,还没有。”咕噜哀声道,“噢不!他们自己找不到路的,对吧?噢确实找不到的。前面还有隧道。斯密戈必须继续走。不能休息。不能吃东西。还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