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点,轻点!”弗罗多说,“他的力气可不是你们的对手。可以的话,别伤着他。如果你们不伤他,他会安静些的。斯密戈!他们不会伤你。我会跟着你,你不会受到伤害的。除非他们把我也杀了。要信任主人!”
咕噜转过身来朝他吐口水。那些人把他拎起来,用头罩蒙住他的眼睛,然后把他扛走了。
弗罗多跟着他们,心中非常纠结难受。他们穿过灌木丛后的开口,顺着阶梯和通道一直往回走,回到岩洞里。洞里已经点燃了两三支火把,人们正在纷纷起身。山姆在洞里,他对那些人扛进来的那团松垮东西投以古怪的一瞥。“抓到他了?”他问弗罗多。
“对。唉,不对,我没抓到他,是他过来找我,因为恐怕他起先是信任我的。我并不希望他被绑成这样。我希望会没事,我痛恨这整件事情。”
“我也是。”山姆说,“不过,只要有那悲惨的家伙在,就不会没事。”
一个人走过来朝两个霍比特人示意,带他们到岩洞后方那个隐蔽的凹室去。法拉米尔在里面,坐在他的椅子上,他头顶上壁龛里的灯又点亮了。他示意两人坐在他身边的凳子上。“给客人拿酒来。”他说,“把犯人带到我面前。”
酒拿来了,接着安博恩把咕噜扛了进来。他取下咕噜头上的头罩,把他放到地上站着,自己站在后面稳住他。咕噜眨了眨眼,用厚重苍白的眼皮遮住自己眼中的怨恨。他看起来是个十分凄惨的家伙,浑身潮湿滴水,一股鱼腥味(他手里还紧抓着一条)。他稀疏的头发像杂乱的野草般耷拉在皮包骨的额头上,鼻子不停抽吸着鼻涕。
“放开我们!放开我们!”他说,“绳子伤了我们,是的很疼,它伤了我们,而我们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法拉米尔扫了这悲惨的家伙一眼,目光锐利,但是脸上毫无表情,既不生气,也不同情,更不惊奇,“没有吗?难道你从没做过任何该当被绑或受到更重惩罚的事?不过,幸运的是,这不由我来决断。但是今晚你去了一个会要你命的地方。那个水潭里的鱼是要付上昂贵代价的。”
咕噜手一松,鱼掉在地上。“不要鱼了。”他说。
“代价不是为鱼设的。”法拉米尔说,“单单来到这里,看见那个水潭,就是死罪一条。我是因为弗罗多求情才暂时饶你一命,他说你至少理应得到他的一些感谢。但你也得让我满意才行。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你要干什么?”
“我们迷路了,迷路了,”咕噜说,“没有名字,没有要干什么,没有宝贝,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虚。只有饥饿。是的,我们很饿。几条小鱼,几条都是骨头的糟糕小鱼,给可怜的小东西吃,他们就说要偿命。他们好有智慧,好公正,真是好公正啊。”
“好有智慧不见得。”法拉米尔说,“但说到公正,或许不假,是我们这点微不足道的智慧能够判断的公正。弗罗多,给他松绑吧!”法拉米尔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小指甲刀,递给弗罗多。咕噜误解了这个动作,尖叫着跌倒在地。
“注意,斯密戈!”弗罗多说,“你一定要信任我。我不会抛弃你。可以的话,你要诚实回答。这会对你有益,不会有害。”他割断绑在咕噜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扶他站起来。
“过来这里!”法拉米尔说,“看着我!你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名字吗?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慢慢地,咕噜抬起眼来,不情愿地看着法拉米尔的眼睛。咕噜眼中的光芒全消失了,只剩一片苍白空洞,好一会儿他都盯着这个刚铎人清澈、坚定的双眼。一阵凝滞的沉寂。接着,咕噜低下头,委顿下去,直到蹲在地上,不停哆嗦。“我们不知道,我们也不想知道。”他啜泣着,“以前从没来过这里,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
“你的心中有许多上锁的门窗,后面藏着黑暗的房间。”法拉米尔说,“但就此事而言,我判断你说的是真话。这对你有好处。你要怎么发誓永远不会再来,且永远不会借助言语或手势记号带领任何生物到这里来?”
“主人知道。”咕噜说着,往旁边瞥了弗罗多一眼,“是的,他知道。我们会向主人保证,如果他救我们的话。我们会向‘它’保证,是的。”他爬到弗罗多脚前,“救救我们,好主人!”他哼哼唧唧地说,“斯密戈向宝贝保证,真心诚意地保证。永远不再回来,永远不说,永远不!不,宝贝,决不!”
“你满意吗?”法拉米尔说。
“我满意。”弗罗多说,“反正,你若不接受这项保证,就只能执行你们的律法,因为你得不到别的保证了。但是我跟他保证过,如果他跟我来,他不会受到伤害。我不愿做个失信之人。”
法拉米尔坐着沉思了片刻。“很好。”他最后开口说,“我把你交给你的主人,交给卓果之子弗罗多。让他宣布他要怎么处置你吧!”
“但是,法拉米尔大人,”弗罗多鞠躬说,“关于你提到的这个弗罗多,你还没宣布要怎么处置呢。在你公布决定之前,他无法为自己或同伴拟定任何计划。你的判决本来被推迟到早晨再下,但现在时候就要到了。”
“那么,我就宣布我的判决。”法拉米尔说,“关于你,弗罗多,我凭着上级授予我的权力,宣布你可以在刚铎的国境内保有自由之身,但凡它古老边界之内,你皆可通行,只有这点除外:你以及与你同行之人,未经邀请,不得擅入此地。这判决的有效时间是一年零一日,然后终止,除非在此之前你前往米那斯提力斯,谒见白城的城主兼宰相。届时我将恳请他确认我的判决,并将其时效延长为终身。与此同时,任何被你纳入保护之下的人,也当受到我的保护,并受到刚铎的庇护。这回答你满意吗?”
弗罗多深深鞠了一躬。“我非常满意,”他说,“并且,我愿意为你效力,如果这对你这么高贵正直的人来说有任何价值的话。”
“这极有价值。”法拉米尔说,“现在,你愿意将这个生物,这个斯密戈,纳入你的保护之下吗?”
“我愿意将斯密戈纳入我的保护之下。”弗罗多说。山姆大大叹了口气,不过不是对这些礼节有何不满——对这些礼节,他就像任何霍比特人一样,表示完全赞同。事实上,这么大的事若是在夏尔,要说的话与要鞠的躬可多得多了。
“那么,我要对你说,”法拉米尔转向咕噜,“你被判了死罪,但你只要跟弗罗多同行,我们就不会追究你。然而,不论何时,如果刚铎有任何人发现你离开他游荡在外,死罪判决就会生效。若你不好好服侍他,无论你是在刚铎境内还是境外,都愿死亡速速找上你。现在,回答我:你要到哪里去?他说你曾是他的向导。你当时要领他到哪里去?”咕噜没有回答。
“这点我不容你保密。”法拉米尔说,“回答我,否则我就收回成命!”咕噜仍旧不答。
“我来替他答吧。”弗罗多说,“他按照我的要求,带我去了黑门,但是那里实在无法通过。”
“那不提其名之地没有敞开可入之门。”法拉米尔说。
“见到这情况后,我们转向一旁,走南大道下来。”弗罗多继续说,“因为,他说有一条,或者说也许有一条,靠近米那斯伊希尔的小径。”
“你是说米那斯魔古尔。”法拉米尔说。
“我不是很清楚,”弗罗多说,“但我想那条小径是往上爬,爬到那座古城所在的山谷北侧的山脉中。它攀上一个很高的裂缝,然后就下到——到另一侧的地方。”
“你知道那处高山隘口的名称吗?”法拉米尔说。
“不知道。”弗罗多说。
“它叫奇立斯乌苟。”法拉米尔说。咕噜闻言发出了尖锐的嘶嘶声,开始自言自语。法拉米尔转过身问他:“难道那不是它的名字吗?”
“不是!”咕噜说,然后他开始哀叫,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是的,是的,我们听过一次那个名字。但那个名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主人说他一定要进去。所以我们一定要找条路试试。没有别的路可以试了,没有。”
“没有别的路了?”法拉米尔说,“你怎么知道?谁又曾探索过那片黑暗疆域的全境?”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咕噜,很久之后才又开口,“安博恩,把这个生物带走。对他客气些,但是盯紧他。而你,斯密戈,别想尝试跳进瀑布里。那底下的石牙相当尖利,会让你死期没到就送了命。现在从我们面前退下,别忘了拿走你的鱼!”
安博恩走了出去,咕噜畏畏缩缩地走在他前面。帘子随即拉上,遮住了凹室。
“弗罗多,我认为你此事做得非常不明智。”法拉米尔说,“我认为你不该跟这个生物一起走。它是邪恶的。”
“不,不是全然邪恶。”弗罗多说。
“或许还不完全邪恶。”法拉米尔说,“但是怨毒像溃疡一样吞食着它,邪恶正在增长。他决不会领你走向任何好结果。如果你愿意跟他分开,我会准他安全通行,带他前往刚铎边界上任何他指定的地方。”
“他不会接受的。”弗罗多说,“他会像长久以来那样,在后面紧跟着我。并且我已经多次保证要把他纳入我的保护之下,无论他带我去哪里,我都会去。你不会要求我对他言而无信吧?”
“不会。”法拉米尔说,“但我的心很想这样要求。因为,劝别人打破誓言,似乎不及自己打破誓言那样恶劣,尤其是见到一个朋友注定要遭受伤害却仍无所察觉的时候。不过,我不劝你——如果他愿意跟你走,你现在必须忍受他。但我认为你不是非去奇立斯乌苟不可,他并没把他对那个地方的了解对你和盘托出。他这点心思我看得很清楚。别去奇立斯乌苟!”
“那我该走哪条路呢?”弗罗多说,“回到黑门前把自己拱手交给守卫吗?这地方有什么问题,让它的名字都这么可怕,你知道吗?”
“我所知的都不确切。”法拉米尔说,“如今我们刚铎的人从不去大道以东的地方,我们这些年轻一些的人更是从来不曾这么做过,也没有任何人曾经涉足阴影山脉。关于这道山脉,我们只看过古老的记载,听过旧时的传闻。但是,在米那斯魔古尔上方的隘口里,居住着某种黑暗的恐怖。只要一提到奇立斯乌苟,老一辈人和博学的人都会脸色发白,闭口不言。
“很久以前,米那斯魔古尔山谷就已堕入邪恶。当被驱逐的大敌还远在他方,伊希利恩仍大部分控制在我们手中时,该地就已是充满威胁、令人恐惧之处。你也知道,米那斯伊希尔曾经是座强大、自豪又美丽的城池,是我们白城的姊妹城。但它被大敌第一次兴起时控制的凶残人类夺取了,在大敌被推翻后,他们曾经四处游荡,无家可归,无主可奉。据说,这些人类的首领是堕入黑暗与邪恶的努门诺尔人。大敌把力量之戒给了这些首领,从此吞噬了他们:他们变成了活着的鬼魂,恐怖又邪恶。他走了之后,他们夺取了米那斯伊希尔并居住在当中,用腐朽填满了它和它周围的山谷。它看似空无一物,却并非如此,因为有一种无形的恐怖驻留在那倾颓的墙垣内。一共有‘九首领’,当他们秘密准备并帮助他们的主人归来之后,他们也再度强大起来。随后,九骑手从那恐怖之门出征,我们抵挡不了他们。千万别靠近他们的大本营!你们会被看见的。那是个恶毒从不休眠,充满无睑之眼的地方。别走那条路!”
“但是,除了这条路,你会指点我走哪条呢?”弗罗多说,“你说,连你自己都不能领我前往山脉,更别提翻越了。可我肩负着那场会议赋予我的庄严使命,必须设法翻过山去。我必须找到一条路,不然就在寻觅中丧命。如果我掉头,不肯把这条路坚持到底,那我在人类和精灵当中又能去往何处?难道你要我带着这个东西跟你去刚铎?正是这个东西,逼得你哥哥渴望成狂。它将在米那斯提力斯施放什么魔力?难道要有两个米那斯魔古尔城,隔着一片充满腐朽的死地向对方狞笑?”
“我不希望这样。”法拉米尔说。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希望你走向死亡或折磨。并且,我认为米斯兰迪尔不会选择这条路。”
“但是,自从他离去之后,我就必须走那些我能找到的路。而且我们也没有时间去久久搜寻。”弗罗多说。
“这是个艰难的决断,也是个无望的任务。”法拉米尔说,“不过,至少记住我的警告:当心斯密戈这个向导。他从前曾犯下谋杀的罪行。我从他身上看得出。”他叹息一声。
“好吧,卓果之子弗罗多,就是这样了:我们相遇又别离。你不需要安慰之辞,我并不指望有朝一日还能在这太阳底下再见到你。但你将带着我对你及你所有同胞的祝福离去。在我们为你准备食物的时候,先休息一会儿吧。
“我本会欣然听听这个卑鄙的斯密戈是如何得到我们所说的这个东西,又是如何失去它的,但现在我不愿打扰你了。倘若你出乎意料,又回到生者之地,我们能坐在墙脚下晒着太阳,回顾往事,对过去的悲伤放声大笑,到了那时,你再告诉我吧。而在那时,或在别的某个连努门诺尔的真知晶石也无法预见的时刻之前,我们别了!”
他起身,向弗罗多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掀起帘子走到外间岩洞去了。
明多路因(mindolluin),辛达语,意为“高扬的蓝头”,因此法拉米尔会说它有“白发”。——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