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该怎么说?”甘道夫停下来思索了一会儿,“如果你想尽可能清楚直白地了解我的部分想法,我便概括一下此刻我对形势的看法。大敌当然早就知道魔戒如今在外,并且是由一个霍比特人携带着。他知道从幽谷出发的远征队的人数,还知道我们都是来自哪个种族。但他尚未彻底看穿我们的目的。他推测我们全都会前往米那斯提力斯,因为,换他处在我们的境地中,他就会那么做。以他的聪明才智来判断,这将是对他的势力的沉重打击。他其实正怀着极大的恐惧,不知道哪个强者会突然出现,驾驭着魔戒对他发动战争,企图推翻他取而代之。我们想推翻他,却不想有人取代他,这种想法就不曾在他脑海里出现过。即使在他最黑暗的梦境里,都从未想到我们会试图摧毁魔戒本身。无疑,你们由此可见我们的幸运和希望所在。由于他想像的是战争,相信自己一刻也不得浪费,他便发动了战争。他想先下手为强,如果这一击够狠,往后或许就没必要再出手了。因此,现在他将长久以来积蓄的力量投入行动,这比他原来计划得要早。他真是个聪明的傻瓜!要是他竭尽全部兵力守住魔多,以致无人能进,然后穷尽全副狡诈心力去搜寻魔戒,那么,我们的希望确实就会破灭——无论是魔戒还是持戒人,都无法长久躲过他的魔爪。但目前他的眼睛是盯着外界而不是自家门口,并且,他盯得最紧的是米那斯提力斯。很快,他的大军就将像风暴一样狂攻它。
“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派出去伏击远征队的手下又失败了。他们没有找到魔戒,也没有带回任何霍比特人当人质。哪怕他们只抓到人质,对我们都将是沉重的打击,甚至可能是致命的。不过,我们不必去想像他们那温和的忠诚之心在邪黑塔中遭受磨难,闹得自己心情灰暗了,因为大敌没能得逞——到目前为止没有。多亏了萨茹曼!”
“那萨茹曼难道不是叛徒?”吉姆利问。
“他确实是叛徒——双面叛徒。”甘道夫说,“而且,这难道不奇怪吗?我们近来所忍受的一切,没有哪件比艾森加德的背叛更严重。哪怕只当萨茹曼是一方领主与统帅,他也已经变得非常强大。他威胁着洛汗的人类,就在米那斯提力斯即将面临来自东方的主力猛攻时,他牵制着洛汗人,使他们无法伸出援手。然而,一件诡诈叛主的武器,对它的主人总是危险的。萨茹曼也存着私心,想截获魔戒为己所用,或者至少捉到几个霍比特人来为自己的邪恶目的服务。所以,我们两边的敌人都只谋划,要在这紧要关头将梅里和皮平以惊人的速度带到范贡森林来,否则,他们是永远不会到这里来的!
“同时,他们又让自己心中充满了新的疑惑,这些疑惑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感谢洛汗的骠骑,这场战斗不会有消息传回魔多。但黑暗魔君知道有两个霍比特人在埃敏穆伊被俘,并且被带往艾森加德——这可是违逆了他手下的意愿。现在,他既怕米那斯提力斯,又怕艾森加德。如果米那斯提力斯陷落,萨茹曼可就不妙了。”
“不幸的是,我们的朋友是夹在当中。”吉姆利说,“要是艾森加德紧挨着魔多,那么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坐等看好戏了。”
“胜出者会比先前任何一方都更强大,并且内心不再存疑。”甘道夫说,“但是,艾森加德不是魔多的对手,除非萨茹曼先夺得魔戒,而如今他再也得不到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身陷险境。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急于将猎物攫取在手,耐不住在家等候,于是出来接应并监视他的使者。但他这次来得太晚了,战斗早在他抵达这片地区之前就结束了,他根本无能为力。他没在这里久留。我看穿了他的心思,洞悉了他的疑惑。他没有察看踪迹这类在林中生活的本事。他相信那些骑兵已将战场上所有的人都杀死烧尽,但他不知道奥克是否带回了任何俘虏。他不知道他的手下和魔多的奥克发生了冲突,他也不知道那个飞行的使者。”
“飞行的使者!”莱戈拉斯叫道,“在萨恩盖比尔上方,我用加拉德瑞尔赠的弓射他,把他从天上射了下来。他令我们所有人都充满了恐惧。这是什么新的恐怖力量?”
“那是一种你无法用箭射死的恐怖力量。”甘道夫说,“你只射杀了他的坐骑——干得好!但那骑手很快又有了新坐骑,因为他是那兹古尔,九戒灵之一,他们现在骑着会飞的坐骑。他们的恐怖力量很快就会遮蔽太阳,笼罩我们友邦的最后军队。不过他们尚未获准越过大河,萨茹曼也不知道戒灵如今已换了这种新的形貌。他一心只想着魔戒。它出现在战斗中了吗?它被人找到了吗?万一马克之王希奥顿得到它并知晓它的力量,那要怎么办?那是他所意识到的危险,于是他逃回了艾森加德,打算以双倍乃至三倍的兵力攻打洛汗。与此同时,一直有另一个危险近在咫尺,他却忙着自己那些风风火火的念头,全没意识到它的存在。他忘记了树须。”
“这会儿你又在自言自语了。”阿拉贡微笑着说,“我不知道树须是谁。萨茹曼的双面背叛我猜到了一部分,但我不明白两个霍比特人来到范贡森林起了什么作用,除了让我们来了一场漫长又毫无结果的追踪。”
“等等!”吉姆利叫道,“还有件事我想先知道。昨晚我们看见的究竟是你甘道夫,还是萨茹曼?”
“你们看见的肯定不是我,”甘道夫说,“因此,我只能猜你们看见了萨茹曼。我们显然看起来极为相像,因此我必须原谅你想一斧把我的帽子劈出个补不好的缺口。”
“好,好极了!”吉姆利说,“我很庆幸那不是你。”
甘道夫再次大笑。“是啊,我的好矮人,”他说,“不是方方面面都遭人误解,这真叫人感到安慰。这点我岂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不过,当然,我绝不会怪你刚才欢迎我的方式,我怎么能怪你呢!是我自己常常劝告朋友,在与大敌打交道时,防人之心万不可无。祝福你,格罗因之子吉姆利!或许有一天你会同时见到我们二人,那时就可以判断了!”
“但是霍比特人呢?”莱戈拉斯插嘴道,“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来找他们,你似乎知道他们在哪里。现在他们在哪里?”
“跟树须还有恩特们在一起。”甘道夫说。
“恩特!”阿拉贡不由得惊叫道,“这么说来,那些古老的传说里讲到的森林深处的居民,也就是巨大的百树牧人,竟是真的?这世上还有恩特存在吗?我以为他们即便真不是洛汗的传说,也只是一则远古的记忆罢了。”
“洛汗的传说!”莱戈拉斯叫道,“不,大荒野上每个精灵都唱过那些讲述老欧诺德民和他们那长久悲伤的歌谣。不过,即便是在我们当中,他们也只是一则记忆。如果我还能在这世上碰到一个活的恩特,那我真会觉得自己年轻起来了!但树须这个名称只是范贡一词的通用语翻译而已,可你却说得好像是个人。谁是树须?”
“啊!现在轮到你问个没完了。”甘道夫说,“他漫长悠缓的生平我只知道一小部分,却也足够说个我们现在讲不完的故事了。树须就是范贡,森林的守护者。他是最年长的恩特,是太阳底下仍在这片中洲大地上行走的最古老的生灵。莱戈拉斯,我着实希望你能见到他。梅里和皮平的运气很好,他们在这里遇到了他,就在我们坐的这个地方。他两天前来到这里,将他们带去了他远在迷雾山脉山脚下的家。他常来这儿,尤其是当他心神不宁,饱受外界传言困扰的时候。四天前我看见他在森林中大步行走,我想他也看见了我,因为他停了下来。但我没跟他说话,因为我跟魔多之眼争斗过后很疲惫,加之心事重重;而他也没跟我说话,也没叫我的名字。”
“说不定他也以为你是萨茹曼。”吉姆利说,“不过,你说起他的口气就好像他是个朋友。我还以为范贡很危险哪。”
“危险!”甘道夫叫道,“我也很危险,非常危险——比你这辈子能遇见的任何人或物都危险,除非你被活捉到黑暗魔君的座前,那另当别论。而且,阿拉贡很危险,莱戈拉斯也很危险。格罗因之子吉姆利,你可是被危险团团包围着——因为依着你的标准,你自己就很危险。范贡森林肯定非常危险——尤其是对那些随时都想动用斧头的人而言;还有范贡本人也非常危险,尽管如此,他却很有智慧又很亲切。但现在,他那漫长又迟缓的愤怒正在溢出,充斥了整座森林。正是霍比特人的到来,以及他们带来的消息,令这股愤怒漫溢了出来,它很快就会像洪水一样汹涌奔流,但这股大潮已尽数扑向萨茹曼和艾森加德的斧头。一件自从远古时代以来就不曾发生过的事,即将发生——恩特将会觉醒,并且发现自己非常强大。”
“他们会做什么?”莱戈拉斯惊讶万分地问。
“我不知道。”甘道夫说,“我认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我很好奇。”他沉默下来,低头思索着。
另外三人看着他。一束阳光穿过飞逝的云照在他此时摊开搁在膝头的手心上,手掌盛满了阳光,恰似杯子装满了水。最终,他抬起头来,直接凝望着太阳。
“早晨要过完了。”他说,“我们很快就必须出发了。”
“我们要去找那两个朋友,并见一见树须吗?”阿拉贡问。
“不。”甘道夫说,“那不是你们该走的路。我已经说过了希望之所在,但那只是希望。希望并不是胜利。战争已经临到我们和我们所有朋友的头上,这是一场只有运用魔戒才能确保我们胜利的战争。它令我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伤以及极大的恐惧,因为无数事物将被摧毁,或许一切都会失落。我是甘道夫,白袍甘道夫,但黑暗的势力依然更加强大。”
他起身,抬手搭额朝东凝望,仿佛看见了他们都看不见的遥远事物。然后他摇了摇头。“不,”他轻声说,“它已经脱出我们的掌握了。至少让我们为此庆幸吧。我们不必再经受运用魔戒的诱惑了。我们必须去面对近乎绝望的危险,但那种致命的危险已经解除了。”
他转过身。“来吧,阿拉松之子阿拉贡!”他说,“别为你在埃敏穆伊山谷里所作的选择而后悔,也别说这趟追逐是徒劳一场。你从重重疑难中选了一条貌似正确的路,这选择是正确的,也已经获得了回报。因为,正是如此,我们才及时见面,否则我们再见时只怕就太迟了。不过,你们三人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你们下一趟旅程是你之前承诺的。你们必须前往埃多拉斯的宫殿找到希奥顿,因为那里需要你们。安督利尔现在必须在它等待良久的战斗中展现光芒了。洛汗正困于战争,还有更糟的邪恶——希奥顿的情况很不妙。”
“那么,我们就见不到那两个快乐的小霍比特人了?”莱戈拉斯说。
“我可没这么说。”甘道夫说,“谁知道呢?耐心一点。去你们该去的地方,并且心怀希望!去埃多拉斯!我也要去那里。”
“对一个人来说,无论老少,这都是条很长的路。”阿拉贡说,“恐怕我还没赶到,战争就已经打完了。”
“我们走着瞧,走着瞧。”甘道夫说,“你们要现在跟我一起走吗?”
“要。我们一起出发吧。”阿拉贡说,“不过我相信你要是愿意,会比我先到那里。”他起身,久久看着甘道夫。精灵和矮人都无言地看着他们二人面对面伫立。阿拉松之子阿拉贡的灰色身影高大挺拔,坚如磐石。人类手扶着剑柄,看起来犹如一位自海上迷雾中前来的君王踏上了寻常人类的海岸。在他面前略躬身站着的,是一袭白衣的苍老身影,这时闪闪发亮,就像体内点亮了某种光。岁月的重负令他身形佝偻,却蕴藏着一股超越君王的力量。
“我没有说错,甘道夫,”阿拉贡终于说,“无论你想去何处,你都能比我更快到达。我还要说:你是我们的领袖,我们的旌旗。黑暗魔君有九骑手;我们则有一位,却比他们更强大——一位白骑士。他历经烈火与深渊,他们将会对他心存畏惧。他领我们走向何处,我们都必前往。”
“对,我们将一同追随你。”莱戈拉斯说,“但是,甘道夫,我想先听听你在墨瑞亚的遭遇,这会让我心里好过一点。你难道不愿告诉我们吗?你难道不能多留一会儿,告诉你的朋友你是如何获救的吗?”
“我已经留得太久了。”甘道夫答道,“时间紧迫。但就算给我一整年时间,我也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那么,就趁时间允许,告诉我们你愿意说的部分好了!”吉姆利说,“说吧,甘道夫,给我们讲讲你跟炎魔的大战!”
“别提他的名!”甘道夫说,那一刻他脸上似乎掠过了一抹痛苦的阴云,他默然坐下,看起来苍老若死。“我往下坠了很久,”他终于缓慢说道,仿佛在艰难地回忆,“我往下坠了很久,他与我一同下坠。他的烈火包围了我,烧伤了我。接着,我们一头扎进了深水中,四下一片漆黑。那冰冷如同死亡的潮水,几乎冻僵了我的心。”
“架着都林之桥的深渊,深不见底,从未有人丈量过。”吉姆利说。
“但它是有底的,远在光明不及之处,人们所知之外。”甘道夫说,“我终于落到了底,到了岩石至深的根基。他仍跟我在一起。他的火熄了,变得滑溜湿黏,比能扼死人的蛇还强壮。
“我们在万物生存的大地之底争斗许久,那里的时间无法计量。他始终缠着我,我不停砍着他,直到最后他向黑暗的隧道飞奔而逃。格罗因之子吉姆利,那些隧道不是都林一族挖的。在比矮人挖掘到的最深处还要深得多的地方,那里的世界是无名之物啮出来的,就连索隆都不知它们是何物,它们比他还要古老。现在,我已去过那里,但我不会对它加以描述,那会黯淡了白日的天光。在当时的绝境中,我的敌人是我惟一的希望,我紧追着他,丝毫不肯放松。就这样,他终于把我带回了卡扎督姆的秘道——他对它们了若指掌。接着我们一直往上攀登,直至来到无尽阶梯。”
“那阶梯早就没人知道位于何处了。”吉姆利说,“许多人说它仅仅是传说而已,从来就不存在,但也有其他人说它被摧毁了。”
“它确实存在,而且没有被摧毁。”甘道夫说,“它从最底层的地牢一直攀升到至高处的山巅,成千上万的台阶呈螺旋状连绵不断,盘旋而上,最后的出口乃是在都林之塔——那塔凿自银齿峰齐拉克–齐吉尔尖顶的天然岩石。
“就在凯勒布迪尔上,积雪中开了一扇孤窗,窗前乃是一片狭窄之地,恰似一个坐落在云雾缭绕的世界上方、令人头晕目眩的鹰巢。那里的阳光极烈,但下方的一切都裹在云层里。他一跃而出,而当我紧跟而至之际,他猛然爆出了新的火焰。没有人观战,否则,这场山巅之战或许会被传唱后世。”甘道夫蓦地大笑起来,“可是他们在歌谣里会怎么说呢?那些从远方观看的人,会以为山顶正被风暴笼罩着。他们能听见雷声,并且会说闪电击中了凯勒布迪尔,反弹起无数道火舌。这难道还不够唱吗?我们周围腾起大股浓烟,水汽蒸腾,碎冰如雨倾落。我将敌人抛了下去,他从高处坠落,撞碎了山体,摔死在那里。接着,我便落入了黑暗。我游离于神志与时间之外,在我不会宣之于口的诸多道路上漫游了很久。
“我被赤裸裸地送了回来——这次只待很短一段时间,直到我的任务完成为止。我赤裸裸地躺在山顶上,背后的高塔已碎成齑粉,那扇窗已荡然无存,毁坏的阶梯也被焚烧断裂的岩石堵死了。我独自躺在世界的坚硬尖角上,无人记得,无路可逃。我躺在那儿瞪着天空,群星在穹顶中流转,每一天都像大地的一个生命周期那般漫长。来自四面八方的传闻汇聚起来,隐隐传进我的耳里:有生有死,有欢唱有哀哭,还有负载过重的岩石发出永无休止的缓慢呻吟。终于,风王格怀希尔又找到了我,将我抓起,带我离开那里。
“‘患难之友啊,我真是注定总要成为你的负担。’我说。
“‘你曾经是个负担。’他答道,‘可现在不是了。你在我爪中轻如鸿毛,阳光能穿透你照耀。事实上我认为你根本不需要我,我要是松开你,你可以乘风飞翔。’
“‘你可千万别松爪!’我惊喘着说,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送我去洛丝罗瑞恩吧!’
“‘派我出来找你的加拉德瑞尔夫人正是这么吩咐我的。’他答道。
“就这样,我去了卡拉斯加拉松,并得知你们才走不久。我逗留在那片仿佛不会衰老的土地上,那里的时光带来康复,而非腐朽。我康复了,并穿上了白袍。我给予并听取了建议。之后,我经由陌生的道路来到此地,给你们一些人带来口信。我受命对阿拉贡说:
埃莱萨,埃莱萨,杜内丹人今何在?
汝族人因何离散不还?
未远矣,失落之物将重现,
灰衣劲旅自北归。
然汝之命途幽暗,
亡者当关,一路向海。
“她要对莱戈拉斯说的话是:
绿叶莱戈拉斯,徜徉林下久矣,
汝生长于欢乐,须措意大海!
若闻海岸沙鸥鸣啼,
汝心再难安歇林下。”
甘道夫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这么说来,她没什么口信给我吗?”吉姆利问,低下了头。
“她的话含义晦涩,”莱戈拉斯说,“收到的人也很难明白其中之意。”
“这话安慰不了我。”吉姆利说。
“那你还要怎样?”莱戈拉斯说,“难道你要她明言你的死期?”
“行啊,如果她没别的可说的话。”
“那是什么呢?”甘道夫说着,睁开了眼睛,“是了,我想我大致能猜出她话里的意思。抱歉,吉姆利!我刚才是在重新斟酌这些口信。她确实有话给你,而且既不晦涩也不悲伤。
“‘请向格罗因之子吉姆利致上夫人的问候。’她说,‘持发人,无论你去往哪方,我都牵挂着你。但可要当心,别用斧子砍错了树!’”
“甘道夫,你回到我们身边的时刻可真是良辰!”矮人叫道,雀跃着用奇怪的矮人语大声唱起来,“走吧,走吧!”他挥舞着斧头吼道,“既然甘道夫的脑袋如今变神圣了,我们这就去找个可砍的来砍砍吧!”
“应该不用走太远就能找到。”甘道夫说,站起身来,“走吧!我们这些久别重逢的朋友已经用光了聊天的时间,现在得赶紧上路了。”
他再次裹上那件陈旧破烂的斗篷,领路出发。他们跟着他迅速从那片高处的岩架下来,一路朝回走,穿过森林,顺着恩特沛河沿岸而行。他们一路都未交谈,直到离开范贡森林边沿,再度踏上草原。他们的马匹依旧踪影不见。
“马儿没回来。”莱戈拉斯说,“这趟路走起来可要累死人了!”
“时间紧迫,我不走路。”甘道夫说,接着抬起头来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口哨声清利明晰,一旁站着的三人,无不惊讶那长须下的苍老双唇竟能吹出如斯声响。他吹了三声口哨。然后,他们模模糊糊地听见东风从草原上远远送来了马的嘶鸣。他们等候着,心中惊奇,而没多久就传来了马蹄声。起初那只不过是地面传来的微微震动,只有伏在草地上的阿拉贡可以察觉,接着,马蹄声渐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踏着明快的节奏。
“来的不止一匹马。”阿拉贡说。
“当然。”甘道夫说,“一匹马可载不了我们这么多人。”
“共有三匹。”莱戈拉斯说,抬眼越过原野眺望,“看他们跑的样子!那是哈苏费尔,旁边是我的朋友阿罗德!但还有另一匹马大步领先,那是一匹非常雄骏的马。过去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马。”
“这样的马,你以后也不会再见到。”甘道夫说,“这是捷影。他是马中王者b美亚拉斯/b之首,就连洛汗之王希奥顿都不曾见过比他更好的马。他岂非闪亮如银,奔驰起来畅如急流?他是为我而来——他便是白骑士的骏马。我们将一同奔赴战场。”
就在老巫师说话的当口,那匹雄骏的马已大步奔上山坡,朝他们而来。他全身皮毛闪亮,鬃毛在疾奔带起的风中飘飞。另外两匹马跟着他而来,不过此时已经远远落后。捷影一看见甘道夫,立刻停了脚步,高声嘶鸣。接着他轻轻地小跑上前,屈下高傲的头,用硕大的鼻子去蹭老人的颈项。
甘道夫疼爱地抚摸他。“吾友,从幽谷到这里,真是条漫漫长路。”他说,“但你聪明又迅捷,并在我需要的时候到来。现在,我们一起远征,在这世上再不分开!”
不久,另外两匹马也到了,静静站在一旁,似在等候命令。“我们立刻前往你们的主人希奥顿的宫殿美杜塞尔德。”甘道夫严肃地对那两匹马说,而他们俯首以答,“时间紧迫,因此,我的朋友们,请容许我们骑上你们,并请你们尽上全力飞奔。哈苏费尔带上阿拉贡,阿罗德带上莱戈拉斯。吉姆利坐在我前面,我会请捷影带上我们两个。现在,我们喝点水就出发。”
“现在,我解开了昨晚的一部分谜团。”莱戈拉斯说,轻捷地跃到了阿罗德背上,“无论我们的马最初是不是因为害怕而跑开,他们遇到了自己的首领捷影,于是欢欣地问候他。甘道夫,你之前知道他就在附近吗?”
“我知道。”巫师说,“我集中意念呼唤他,召唤他尽快前来。昨天他还在远处,在这片土地的南部。但愿他再次迅捷无比地带我回去!”
甘道夫向捷影交代几句,那匹马便以相当快的速度出发了,但没有令另外两匹跟不上。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向,选择了一处河岸较低的地方,涉水过河,然后领他们朝正南进入不生树木的辽阔平原。风吹过一望无际的草原,像是一阵阵灰色的波浪。草原上不见任何大路小径的踪影,但捷影既未停步,也未踌躇。
“此刻他正领我们走直线,前往白色山脉山坡下希奥顿的宫殿。”甘道夫说,“这样走会快得多。河对面的东埃姆内特地面要坚硬些,通往北方的主干道就在那边,但捷影知道每处穿过沼泽和洼地的路。”
他们穿过草地和泽地,连续奔驰了好几个钟头。许多地方的草都没过了骑手们的膝盖,他们的坐骑就像在灰绿色的海洋中游泳。他们一路碰到了许多隐蔽的水塘,大片大片的莎草在危机四伏的潮湿沼泽上摇晃。但捷影总找得到路,另外两匹马则跟着他踏出的蹄印前行。太阳渐渐从高空向西沉落,有那么片刻,四位骑手越过广阔的平原望去,远远见它像个大火球般没入了草原。在视野尽头的低处,群山的山肩两侧都被霞光映得通红。地面似乎有股浓烟腾起,将一轮红日抹成了血色,仿佛它在往大地的边缘沉落时,点燃了草原。
“那边就是洛汗豁口。”甘道夫说,“它现在几乎在我们的正西边。艾森加德就在那边。”
“我看到一大股浓烟。”莱戈拉斯说,“那是怎么回事?”
“战斗,战争!”甘道夫说,“继续前进!”
白骑士(whiterider)。本书中几乎不用“骑士”一词翻译rider,但此处是有意为之。甘道夫扮演的角色,其实与“圣骑士”(paladin)颇有相似之处。——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