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步佬立刻扑倒在石圈的断墙后,拉弗罗多趴在他身边。梅里也跟着趴倒在旁。
“怎么了?”他轻声问。
“我不知道,但恐怕最坏情况出现了。”大步佬答道。
他们又慢慢爬回石圈边缘,从两块断石间的裂缝朝外窥探。天光不再明亮,晴朗的早晨已经淡去,从东边悄悄涌来的云此刻遮蔽了开始西沉的太阳。他们全都能看见那些黑色斑点,但不管弗罗多还是梅里都无法准确辨出他们的外形。然而,他们心里隐隐明白,在下方地面,山脚远处的大道上,黑骑手正在会师。
“没错,”大步佬说,他眼力比他们敏锐,让他确证无疑,“敌人已经到了!”
他们蹑手蹑脚匆忙滑下北边山坡,去找同伴们。
山姆和佩里格林并未闲着。他们已经探查了这个小谷地和周围的山坡,在不远的坡上找到一股清澈的泉水,旁边还有最多一两天前留下的脚印。就在小山谷中,他们发现有人新近生过火,还发现了其他匆促扎营的痕迹。在山谷边缘最靠近山岗处,有一些落石。山姆发现落石后面整齐码放着一小堆木柴。
“不知道老甘道夫是不是在这里待过。”他对皮平说,“不管这堆柴是谁放的,那人看来是打算回来。”
大步佬对这些发现非常感兴趣:“要是我刚才先等等,亲自把这附近的地面都探查一遍就好了。”他说着,匆忙赶往泉水边去察看那些脚印。
“我就怕会这样,”他回来后说,“那片松软土地上的痕迹,都被山姆和皮平踏坏或弄乱了。最近有游民来过这里,石头后面的木柴是他们留下的。但另外还有几处更新的痕迹不是游民留下的。至少有一对脚印是厚重的靴子踩出来的,就在一两天之前,至少一对。我现在无法断定,不过我想有许多穿靴子的人来过。”他住了口,站在那里苦思。
每个霍比特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了那些披着斗篷穿着靴子的骑手。如果那些骑手已经发现了这个小山谷,那么大步佬越快领他们到别处就越好。山姆得知敌人就在大道上,离此只有几哩,此时十分反感地打量着这处洼地。
“大步佬先生,难道我们不该尽快离开?”他不耐烦地问,“天快黑了,我不喜欢这个洞:不知为啥,它让我的心直往下沉。”
“对,我们肯定得马上决定要怎么办。”大步佬答道,抬头望天,斟酌着时间和天气,“这么说吧,山姆,”他最后说,“我也不喜欢这个地方。但要在天黑前能走到,我想不出任何更好的地方。至少我们现在还没被发现,但如果我们行动,就非常可能被奸细看见。我们能做的,只有立刻尽全力返回北方,到这一脉丘陵的这一侧,那里的地形跟这里差不多。大道已经遭到监视,如果我们想到南边的树林里找掩护,就必须穿过它。而过了这片丘陵,大道北边连续数十哩都是光秃不毛的平地。”
“那些骑手能b看得见/b吗?”梅里问,“我的意思是,他们似乎通常不用眼睛看,而是用鼻子嗅我们——如果‘嗅’这个说法确切的话——至少在白天是这样。可是,你刚才看见他们在底下时,要我们都趴下;现在你又说,如果我们移动,会被看见。”
“在山顶上时我太大意了。”大步佬回答,“我急于找到甘道夫的踪迹,但我们三人上去,在那儿站那么久,实属错误之举。因为那些黑马看得见,那些骑手还能利用人类和其他生物当奸细,就像我们在布理发现的那样。他们自己不像我们,看不见这光明的世界,但是我们的身影会把影子投进他们的脑海,这只有正午的太阳能破坏。然而在黑暗中,他们能察觉到许多我们无从察觉的迹象和形状,那时他们是最可怕的。无论何时,他们都能嗅到鲜活生灵的血的气味,对这气味既渴望又痛恨。除了视觉和嗅觉,他们还有其他知觉。我们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存在——我们一到这里,还没看见他们,就感到心烦意乱;而他们会更强烈地感觉到我们的存在。还有,”他补充说,声音低到犹如耳语,“魔戒吸引着他们。”
“那么,无路可逃了吗?”弗罗多说,狂乱地环顾四周,“如果我行动,我会被看见、被追捕!如果我不动,又会吸引他们来抓我!”
大步佬伸手搭住他的肩膀。“仍然有希望。”他说,“你不是孤身一人。就让我们把这些备好生火的木柴当作一个征兆吧!此处既无掩护,也无险可御,但火可弥补这二者的不足。索隆能把火用于邪恶之途——万物他都能——但这些黑骑手讨厌火,并且惧怕那些用火的人。在荒野中,火是我们的朋友。”
“也许吧。”山姆咕哝着,“依我看,这也等于是在大喊大叫:‘我在这儿!’”
他们下到小山谷最低也最隐蔽的角落,在那儿生火,预备晚饭。暮色开始降临,天也越来越寒冷。他们突然觉得饥肠辘辘,因为从早餐后他们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但是他们只敢吃一顿俭省的晚餐。前方的大地,除了鸟兽,一片空空荡荡,是被这世间所有种族遗弃的荒芜之地。游民有时候会越过丘陵经过该处,但他们人数很少,也从不停留。其他的漫游者十分罕见,而且都是邪恶的种类:食人妖偶尔会迷路,从迷雾山脉北边的山谷中游荡出来。只有大道上会见到旅人,最常见的是矮人,他们沿着大道匆匆赶路,忙着去办自己的事,对陌生人既不给予帮助,也甚少有什么话说。
“我真不知道,这些口粮怎么能维持到最后。”弗罗多说,“过去几天我们吃得很省,今晚这顿也只是凑合,但如果还要走上两星期,甚至更久,那我们已经吃掉的分量就太多了。”
“野地里有食物。”大步佬说,“莓果、薯根、野菜都可以吃,必要时我还有些打猎的本事。在冬天来临之前,你们不必担心挨饿。但是,采集和猎捕食物是个耗时又累人的活儿,而我们还要赶路。因此,勒紧你们的腰带,想想埃尔隆德家的盛宴多么有盼头吧!”
夜色渐浓,天也越来越冷。从小山谷边缘往外望,除了一片迅速融入黑影的苍茫大地,什么也看不见。头顶的天空恢复了晴朗,慢慢布满了闪烁的星星。弗罗多和伙伴们裹上所有的衣服与毯子,蜷缩在火堆周围。但是大步佬只裹着一件斗篷,坐得稍微远点,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斗。
当夜幕降临,火光开始照得四周灿亮时,他开始给他们讲故事,好让他们不去想可怕的事。大步佬知道许多很久以前的历史和传说,关于精灵和人类,关于远古时代那些善与恶的事迹。他们都好奇他有多大岁数,还有他这些学问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当他讲完一个关于精灵王国的故事,暂时停下来时,梅里突然说:“给我们讲讲吉尔–加拉德的故事吧。你之前说的那首古老的诗歌,你还知道其余的部分吗?”
“我的确知道。”大步佬回答,“弗罗多也知道,因为它跟我们息息相关。”梅里和皮平看向弗罗多,而他正目不转睛盯着火堆。
“我只知道甘道夫告诉我的一小部分。”弗罗多慢慢说,“吉尔–加拉德是中洲最后一位高等精灵王。吉尔–加拉德在他们的语言里,是星光的意思。他和精灵之友埃兰迪尔一同去了——”
“别说!”大步佬打断他说,“大敌的爪牙就在附近,我想现在不宜讲述这个故事。如果我们能闯过危险,到达埃尔隆德之家,你们可以在那里听到完整的故事。”
“那跟我们说些别的古代故事吧,”山姆恳求道,“讲个衰微时代以前的精灵故事。我实在很想多听点精灵的故事,这周围的黑暗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我就给你们说说缇努维尔的故事,”大步佬说,“只简单说说——因为故事很长,结局也无人知晓。如今除了埃尔隆德,已经没有人还确切记得它在古代是怎么讲述的了。这是个美好的故事,尽管它跟中洲所有的故事一样,十分悲伤,但它或许能让你们心情振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不是开始讲,而是轻柔地唱了起来:
木叶长,蔓草绿,
野芹花采采苍苍,
林中若有微光,
幽暗里闪烁明星。
和着天籁笛声,
缇努维尔翩然起舞,
星光掩映在她的秀发
点缀着裙裾晶莹。
冷冷山巅,下来了贝伦,
迷失徘徊林下,
精灵河水滔滔,
水之涯,他踯躅郁郁。
蔓草间,他寻寻觅觅,
忽见金色花朵
点缀伊人袖口与披纱,
飘飞乌云秀发。
命定跋涉山野虽久,
却因迷醉疲惫全消,
倏忽迅捷,他拔足疾赶,
握在掌心只有月光皎皎。
精灵家园的密林中,
飘忽轻盈,她翩然远逝,
留下贝伦踽踽夷犹,
在寂静林中侧耳谛听。
他经常听见飘然跫音,
如椴叶般轻盈,
袅袅乐声来自地底,
在悠悠空谷回荡。
如今野芹枯黄,
落木萧萧,
山毛榉木叶零落,
在荒凉林间飞扬。
林深叶落无人履及,
他徘徊四方将伊人寻觅,
明月明,霜天重,
漫天星汉瑟瑟而抖。
远方一座高岗上,
月光下她的披风闪烁,
脚边萦绕轻雾如银,
随着舞步微微颤动。
严冬已尽,伊人重临,
歌声如云雀翻飞,春雨润物,
如消融春水琤鸣吟,
引领春天骤临。
他看见精灵花朵,
盛放伊人足边,
他渴望且歌且舞,
在芳草地上,伊人身旁。
她再次躲避,他紧追不停:
缇努维尔,缇努维尔!
他呼唤伊人精灵之名,
于是她驻足聆听。
他的声音仿佛咒语,
命运主宰了缇努维尔,
贝伦上前将她拥抱,
臂弯中缇努维尔闪烁晶莹。
她的长发如云飘映,
贝伦凝视她的双眸,
他看见穹苍星空,
伊人眼中流转盈盈。
秀美的精灵缇努维尔,
永生的少女蕴含睿智,
长发飞掠在贝伦身旁,
双臂如银将他轻拥。
一双伴侣走上命定之途,
翻越幽岩巉崖,荒凉冰冷,
走进铁石深殿,黑黯门户,
密林隐暗,犹如末日。
隔离之海将他俩分离,
最后仍再相聚,
多年前他俩远去凡尘,
隐逸林中无忧和鸣。
大步佬叹口气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说:“这首歌的体裁,精灵称之为b安—森那斯/b,很难转译成我们的通用语,我唱的只是它的粗略余韵。它说的是巴拉希尔之子贝伦和露西恩·缇努维尔的相遇。贝伦是个凡人,但露西恩是世界早期,中洲的精灵王辛葛的女儿。她是有史以来,这世界所有的儿女中最美的一位姑娘。她美好犹如北境迷雾上空的繁星,脸庞闪耀着光辉。在那段年日里,先代大敌盘踞在北方的安格班,魔多的索隆那时只不过是他的一个臣仆。西方的精灵回到中洲向先代大敌发动战争,要夺回被他偷走的精灵宝钻;而人类的祖先与精灵并肩抗敌。然而大敌获胜,巴拉希尔被杀,但贝伦逃过一劫,冒着极大的危险翻过恐怖山脉,进入了尼尔多瑞斯森林中辛葛统治的隐匿王国。就在含有魔力的埃斯加尔都因河边,他看见露西恩在一片林间空地上歌唱起舞。他给她取名缇努维尔,在古语中这是夜莺的意思。后来,他们遭遇了许多悲伤坎坷,分离了许久。缇努维尔从索隆的地牢中救出了贝伦,他们一同历经重重危险,连先代大敌也掀下王座,从而自他的王冠上取下了三颗精灵宝钻之一。他要将这世间最灿亮的珠宝,作为迎娶露西恩的聘礼交给她父亲辛葛。可是,贝伦最后被来自安格班大门的巨狼咬死,他在缇努维尔的怀中断了气。她则选择成为凡人,将来要死亡,离开这世界,好让自己或能追随他。歌谣中说,他们在隔离之海彼岸重逢,之后有一段短暂的时间,他们死而复生,重回世间在绿色森林中生活,然后他们一同逝去,在很久以前就越过了世界的范围,一去不返。因此,精灵一族当中,惟独露西恩·缇努维尔是真正死亡,离开了这个世界,精灵失去了他们钟爱的女郎。但是,古老精灵王族的血脉由她传到了人类当中。露西恩的后代子孙仍然在世,据说,她的血脉将永不断绝。幽谷的埃尔隆德就属于那一族,因为贝伦和露西恩生下了辛葛的继承人迪奥,而迪奥的女儿、‘白羽’埃尔汶嫁给了埃雅仁迪尔,他将精灵宝钻戴在额上,驾船冲破世界的迷雾抵达穹苍之海。而努门诺尔,也就是西方之地,他们的诸王便是埃雅仁迪尔的子孙。”
当大步佬说话的时候,霍比特人一直注视着他那张被柴火的红光微微照亮、显得异常热切的面庞。他的眼睛炯炯发亮,声音深沉又浑厚。在他头顶,是繁星满布的墨黑天空。突然间,一片淡淡的亮光染上了他背后风云顶的山头。渐盈的月亮正慢慢爬到遮蔽他们的山岗之上,山顶上空的繁星黯然失色。
故事结束了。几个霍比特人挪挪身子,伸展手脚。“看!”梅里说,“月亮出来了,一定不早了。”
余人纷纷抬头仰望。而就在他们仰望时,他们看见升月的微光映出山顶上一个小而黑的东西。它或许只是一块大石头,或一块突出的山岩,被浅淡月光衬托了出来。
山姆和梅里起身,离开了火堆旁。弗罗多和皮平仍旧沉默坐着。大步佬专注地观察着山顶的月光。万籁俱寂,但弗罗多感觉到,大步佬一停止说话,便有一股冰冷的恐惧悄悄爬上了自己心头。他朝火堆缩得更近一些。就在那时,山姆从小山谷边缘奔了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但是我突然间觉得害怕。给我多少钱我都不出这个山谷,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蹑手蹑脚爬上坡来。”
“你b看见/b什么了吗?”弗罗多跳起来问。
“不,少爷,我什么也没看见,但我也没停下来去看。”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梅里说,“或者我认为我看见了——在西边远处,山影之外月光照着平原的地方,我b觉得/b有两个或三个黑影,似乎正朝这边过来。”
“你们靠近火堆,脸都朝外!”大步佬喊道,“手里拿上长一点的木柴!”
他们背对着火堆坐着,沉默又警惕,有段时间大气也不敢出,各自凝视着环绕他们的阴影。什么也没发生。夜色中没有任何动静。弗罗多动了动,觉得自己非得打破这沉默不可:他渴望出声大喊大叫。
大步佬低声说:“嘘!”与此同时,皮平抽了口冷气说:“那是什么?”
就在小山谷的边缘外,在风云顶的对侧,他们感觉到——而不是看见——有个阴影升起,一个,或不止一个。他们瞪大眼睛,阴影似乎在长大。情况很快便确凿无疑:有三或四个高大的黑色人影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俯瞰着他们。那些人影极黑,看上去就像是在他们背后的浓重暗影中戳出的黑洞。弗罗多觉得自己听见了微弱的嘶嘶声,犹如毒蛇的呼吸,并感觉到一股尖锐刺骨的寒冷。接着,那些人影开始缓慢前进。
惊恐压倒了皮平和梅里,他们平平扑倒在地上,山姆则缩到了弗罗多身边。弗罗多的恐惧不亚于同伴们,他像身处严寒中那样颤抖不停,但这恐惧被一股突然涌起的诱惑给吞没了:他想戴上戒指。这么做的强烈欲望攫住了他,他想不起别的任何事情。他既没忘记尸妖,也没忘记甘道夫的交代。但似乎有什么正在强迫他漠视所有的警告,而他渴望屈服——不是指望逃脱,也不是指望采取什么行动——不管是好是坏;他就是一味感觉,自己必须拿出戒指,戴到手指上。他出不得声。他感觉到山姆看着他,仿佛知道自己的少爷陷入了极大的麻烦,但是他却无法转过脸去看山姆。他闭上眼睛挣扎了一会儿,但是抗拒变得无法忍受。最后,他一点点拉出链子,将戒指戴上了左手的食指。
刹那间,尽管别的东西全都跟之前一样昏暗漆黑,那些身影却变得惊人地清晰。他看得透包裹他们的黑衣。共有五个高大的人影:两个站在山谷边缘,三个正在迈步上前。他们惨白的脸上残忍的双眼锐利烁亮,斗篷下穿着灰色的长袍,灰白的头发上戴着银盔,枯槁的手里握着钢剑。他们朝他冲过来时,目光落到他身上,看透了他。他在绝望中拔出自己的剑,那剑似乎在发出红光,仿佛一支火把。有两个人影停了下来,但第三个比余者都要高大:他的头发又长又亮,头盔上戴着一顶王冠。他一手执着一柄长剑,另一手握着一把刀;那刀和握刀的手都发着惨淡的光。他一跃上前,扑向弗罗多。
就在那一刻,弗罗多朝前扑倒在地,他听见自己大喊:“b哦,埃尔贝瑞丝!吉尔松涅尔/b!”同时一剑向敌人的脚砍去。夜空中响起一阵尖厉的号叫。而他左肩登时感到一阵剧痛,像被冰冷的毒镖刺穿。就在他快昏倒时,他仿佛透过一团旋转的迷雾,瞥见大步佬双手各执一支燃烧的火把从黑暗中跳了出来。弗罗多松手弃剑,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戒指从手指上脱下来,紧紧握在了右手中。
长脚佬(longshanks),这也恰好是英王爱德华一世的绰号,故遵从已有译法,译作“长脚”。——译者注
最后联盟(thelastalliance),第二纪元时,为对抗在中洲重新崛起的索隆,精灵与人类最后一次结成联盟,讨伐魔多。——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