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永不归,圹穴空!
快消失,被遗忘,藏身黑暗中,
禁门永锢,直到世界重铸。
随着这些词句,只听一声叫喊,墓室内侧的一端有一部分哗的一下坍塌了。接着是一声拖得很长的尖叫,逐渐消退到遥不可测的远方;之后,便是一片寂静。
“来吧,吾友弗罗多!”汤姆说,“我们出去,到干净的草地上去!你得帮我抬他们。”
他们一起把梅里、皮平和山姆都抬了出去。弗罗多最后一次离开古冢时,觉得自己看见那只被砍下的手,像受伤的蜘蛛一样,在一堆坍塌的土石中犹自蠕动。汤姆又回到墓里去,随即传来了一阵重重的捣毁声。当他出来时,双臂抱着满满一大堆珍宝:金、银、紫铜、青铜的器物,还有许多珠子、链子、镶宝石的首饰。他爬上绿色的古冢,将东西全放在阳光下的坟头上。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帽子,头发在风中飘动。他低头看着那三个被放在坟冢西侧、仰躺在草地上的霍比特人,举起右手,用清晰又富有权威的声音说:
快乐的小伙子们,听我呼唤快醒来!
冰冷岩石已倾颓,温暖重回身与心!
黑暗之门已攻破,死亡之手已斩断!
黑夜阴影已驱散,重返出口已敞开!
令弗罗多大为欣喜的是,三个霍比特人有了动静。他们伸伸手臂,揉揉眼睛,接着一骨碌跳了起来。他们惊讶万分地左右张望,先看看弗罗多,再看看汤姆——他就真切无比地站在他们上方的古冢上。然后,他们看见自己穿着单薄的破烂白衣,头上腰上都戴着黯淡的金饰,还有叮当响的小饰品。
“这究竟怎么回事啊?”梅里摸着头上滑下来遮住一只眼睛的黄金头箍,开口说。接着他住了口,脸上掠过一抹阴影,闭上了眼睛。“当然,我记得!”他说,“卡恩督姆的人在夜里来攻击我们,我们被打败了。啊!长矛刺穿了我的心脏!”他捂住了胸口,“不!不!”他说着,张开眼睛,“我这是说什么呢?我一直在做梦。弗罗多,你去哪儿了?”
“我以为自己迷路了。”弗罗多说,“不过我不想说。我们还是想想现在该做什么!我们上路吧!”
“穿成这德性,少爷?”山姆说,“我的衣服呢?”他把头箍、腰带、戒指全扔到草地上,无助地环顾四周,仿佛期待着发现他的斗篷、外套、马裤和其他霍比特服装,会放在附近哪个地方。
“你再也找不到你的衣服啦。”汤姆说着,从坟冢上蹦蹦跳跳下来,边哈哈笑,边在阳光下绕着他们舞蹈。这让人觉得,从没出过什么危险或可怕的事;当他们看着他,看见他眼中闪烁的快乐神采,恐怖的确从心中烟消云散了。
“什么意思?”皮平望着他问,半是迷惑半是好笑,“为什么找不到?”
汤姆摇摇头,说:“你们刚刚又逃过了一劫。能捡回一条命,丢了衣服只是小事啦。我快乐的朋友们,要快乐,现在让温暖的阳光晒热我们的心和手脚!扔掉那些冰冷的破烂衣服!汤姆要去打猎,这会儿你们就光着身子在草地上跑跑吧!”
他蹦蹦跳跳下了山,边吹着口哨边吆喝。弗罗多目送他下山,见他沿着他们这山与附近那山之间的绿色洼地一路向南跑去,仍旧吹着口哨并吆喝着:
嘿呦回来吧!你们上哪儿啦?
跑上还是跑下,附近待着还是跑远啦?
尖耳朵、灵鼻子、刷子尾、小土佬儿!
白蹄小家伙,还有老胖墩儿!
他这么唱着,跑得飞快,把帽子抛高又接住,直到起伏的地形遮住了他的身影:不过有好一会儿,他那“b嘿呦!嘿呦/b!”的声音仍随风传来,现在风又转往南吹了。
空气又变得非常温暖。霍比特人照着汤姆所言,在草地上奔跑了一阵子,然后躺下来晒日光浴。那种愉快,就像人眨眼间从严冬被吹送到温暖宜人的气候里,又像久病卧床的人一朝醒来,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地康复了,日子又再度充满了希望。
等到汤姆回来,他们已经感觉身强力壮了(并且饿了)。他又出现时,先是帽子从山脊后冒出来,b六匹/b小马乖顺地成一行跟在他后面:他们自己的五匹,外加一匹。最后那匹分明是老胖墩儿:它比他们自己的小马体型更大、更强壮,也更胖(并且更老一些)。另外五匹小马都是梅里的,梅里其实没给它们取过任何这样的名字,不过它们接受了这些汤姆给取的名字,终身如此。汤姆一一叫着它们的名字,它们爬上山脊,站成一排。然后,汤姆对霍比特人鞠个躬。
“现在,你们的小马都在这儿了!”他说,“它们比你们这些爱乱逛的霍比特人聪明多啦(就某方面而言),它们的鼻子可灵了。它们嗅到前方有危险,你们则一头扎进去;它们为保命逃生的话,可跑对了路。你们必须原谅它们。它们是忠心的,只不过生来不是为了面对古冢尸妖这种恐怖东西的。瞧,它们回来了,驮着的东西一样也没少!”
梅里、山姆和皮平穿上了他们行李中备着的衣物,不过很快就觉得太热,因为他们不得不穿上一些较厚较暖的衣服,那是他们为即将来临的冬天准备的。
“另外那匹老马,老胖墩儿,是哪儿来的?”弗罗多问。
“它是我的。”汤姆说,“它是我的四足伙伴;不过我很少骑它,它常独自在山坡上自由远游。当你们的小马在我那儿时,它们认识了我的胖墩儿。它们在夜里嗅到它的味道,迅速跑去找它。我想到它会去找它们,会用慧语除掉它们的恐惧。不过,现在,我快乐的胖墩儿啊,老汤姆要骑马啦。嘿!他会跟你们一起走,好把你们送到大道上,所以他需要一匹小马。你总不能靠着自己的腿边跑边跟骑在马上的霍比特人聊天啊,那可不容易。”
霍比特人听到这话,喜出望外,对汤姆谢了又谢。不过他大笑说,他们太容易迷路,他得亲自把他们平安送出自己的地界才能放心。“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忙,”他说,“我要制造东西,还要唱歌,我要谈话,还要散步,我还得巡视自己的乡野。汤姆没法总是随叫随到,给人开墓门或开柳树缝儿。汤姆有自己的家要照料,金莓还在等着呢。”
从太阳来看,时间还早,大约是九到十点之间。霍比特人又想到了食物。他们的上一顿饭是昨天中午在那块耸立的石碑旁吃的。现在的早餐是汤姆之前给他们准备的,本来是昨天的晚饭,外加汤姆这次随身给他们带来的。这一顿并不丰盛(考虑到他们是霍比特人,而且又是这种状况),但他们感觉吃得挺好。他们吃的时候,汤姆上到坟冢顶上,检视那些珍宝。他把大部分宝物堆成一堆,它们在草地上熠熠生辉。他吩咐它们待在那里,“任凭发现者处置,无论是飞禽还是走兽,精灵还是人类,或所有善良的生物”;因为如此一来,这坟冢的咒语就破解了,尸妖再不能回来。从宝物堆中,他给自己选了一个镶着蓝宝石的别针,色泽丰富,像亚麻花或蓝蝴蝶的翅膀。他盯着它良久,仿佛它触动了什么记忆,摇着头说:
“这个小玩意儿,就归汤姆和他的夫人啦!很久以前,有个美人将这别针佩戴在肩上。现在,金莓该佩戴它,而我们也不会忘记她!”
他给每个霍比特人选了一柄匕首,匕首呈狭长的柳叶形,很锋利,做工精良,装饰着红与金的蛇纹。匕首出鞘,光芒耀眼,黑色的剑鞘是以某种奇怪的金属打造,轻而坚硬,镶着许多璀璨的宝石。无论是由于剑鞘的良好保护,还是因为施加在这古冢上的咒语,这些匕首似乎丝毫不曾受到岁月的侵蚀,不见锈迹,锋利无比,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古代的小刀长得足够给霍比特人当剑使。”他说,“如果夏尔人要往东往南走,甚至远走到黑暗与危险当中,最好有把利器防身。”然后,他告诉他们,这些匕首是很久以前西方之地的人类打造的:他们是黑暗魔王的仇敌,但是他们被来自安格玛之地、卡恩督姆的邪恶之王打败了。
“现在没什么人记得他们了,”汤姆喃喃道,“不过还是有人在漫游,他们是被遗忘的诸王的子孙,仍旧孤单地游走四方,守护那些浑然不觉的人不受邪物侵扰。”
霍比特人不明白他的话,但他这样说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幅景象,似是岁月往后倒退了许多年,广大朦胧的平原上有人类在迈步,高大严肃,手执雪亮的长剑,最后走来一人,眉心戴着一颗星辰。接着,景象褪淡,他们又回到了洒满阳光的世界,又该出发了。他们收拾好行李,给小马驮上,作好了准备。他们把新武器挂在腰间的皮带上,罩在外套底下,感觉非常别扭,还怀疑这武器究竟有没有用。他们先前谁也没想到,这场逃亡引他们卷入的冒险,其中会包括战斗。
他们终于出发,领着小马走下山岗,然后上马迅速小跑着穿过了谷地。回头时,他们看见了山上那座古冢的坟头,阳光照在金子上,反射出的光辉犹如金黄的火焰。随后,他们转过了古冢岗的一处山肩,那景象便被挡住看不见了。
虽然弗罗多不住环顾四周,却完全不见那两块耸立如大门的巨石的踪影。没多久,他们便骑马来到北边豁口并策马迅速通过,面前的大地都是下坡。有汤姆·邦巴迪尔骑着胖墩儿快乐地走在旁边或前面,这趟旅程非常愉快,胖墩儿虽然腰身浑圆,但跑起来可不慢。大部分时候汤姆都在唱歌,多数的歌不知所云,不过那也有可能是一种霍比特人不懂的陌生语言,一种古代的语言,主要用来表达惊奇和快乐。
他们稳步前进,但是很快就看出,大道比想像得要远。就算没有起雾,昨天中午睡那一觉也会害他们无法在天黑之前抵达大道。他们当时看见的那条黑线也不是树,而是一排长在深沟边缘的灌木,沟的对岸有一道陡峭的墙。汤姆说,在很久以前,它曾是一个王国的国界。他似乎想起了某件与之有关的悲伤往事,不愿再多说。
他们爬下深沟,再爬出去,穿过墙上的一处开口,然后汤姆转向了正北,因为他们之前走得有些偏西。地面现在开阔又平整,他们都加快了步伐,终于在太阳已经西沉时看见前方有排高大的树木,于是知道:在经历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冒险后,他们终于回到了大道上。他们快马加鞭走完最后一段路,停在了大树长长的阴影下。他们在一道堤岸斜坡的顶端,大道在下方逶迤而去,随着夜色渐浓而模糊起来。在他们所在之处,大道差不多是由西南向东北延伸,并且在他们右边迅速降入一片宽阔的洼地。大道上密布车辙,处处显示出最近下过大雨的迹象,路面满是积满水的水洼和凹洞。
他们骑马下了堤岸,上下打量,不见任何东西的踪影。“好了,我们终于回到大道上了!”弗罗多说,“我估计,我们走我选的捷径穿过老林子,耗掉的时间不超过两天!不过,事实或许会证明,耽搁反而有用:也许我们因此摆脱了他们的追踪。”
余人都看着他。对黑骑手的惧怕如同一团阴影,突然又笼罩了他们。打从进入老林子,他们主要想的就是如何回到大道上;直到现在,当大道就在脚下,他们才想起那追赶自己的危险,十之八九就在这条大道上等着他们。他们焦虑地回望落日的方向,但是大道一片土褐,空荡荡的。
“你想,”皮平迟疑着说,“你想,我们今晚会不会遭到追击?”
“不,我希望今晚不会,”汤姆·邦巴迪尔回答,“也许明天也不会。不过,别相信我的猜测,因为我也不确定。我对遥远的东方一无所知。那些骑手来自远离汤姆家乡的黑暗之地,汤姆不是他们的主人。”
尽管如此,霍比特人还是希望他能与他们同行。他们觉得,若有谁知道如何对付黑骑手,那就是汤姆了。他们现在很快就要进入对他们而言全然陌生的地方,只有那些最古老也最语焉不详的夏尔传说,才提过这些地方。在这聚拢的苍茫暮色里,他们想家了。深深的寂寞和失落感笼罩着他们。他们默立着,不愿意作最后的道别,并且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汤姆在祝他们一路顺风,告诉他们要保持心情愉快,并且不要停下来,要一直骑马行到天黑。
“在今天结束之前,汤姆会给你们一个好建议(之后你们就得指望好运与你们同在,引导你们啦):沿着大道再走四哩,你们就会遇到一个村庄——布理山下的布理镇,屋门都是朝西开。你们在那里可以找到一家老客栈,叫做b跃马客栈/b。麦曼·黄油菊是个称职的店主。你们可以在那里过夜,之后就可以早上快点赶路。要胆大,更要心细!保持心情快乐,骑着马去会会命运!”
他们请求他至少陪他们走到客栈,跟他们再喝一杯,但是他笑着拒绝了:
汤姆的领地到此为止,他不会跨越边境。
他有自己的家要打理,还有金莓等他归去!
然后他转过身,抛了下帽子,跃上胖墩儿的背,骑马越过堤岸,唱着歌走进了暮色。
霍比特人爬上堤岸,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我真舍不得跟邦巴迪尔主人分别。”山姆说,“他很谨慎,不出差错。我敢说,我们往前走上很远的路,都不会碰上比他更好、也更怪的人了。不过我得承认,我挺高兴去见识见识他说的那家b跃马客栈/b。我希望它就像咱老家的b绿龙酒馆/b!布理镇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布理镇有霍比特人。”梅里说,“也有大种人。我敢说,那家客栈足够给人家的感觉。b跃马客栈/b是一家公认的好客栈。我们那儿的人不时骑马上那儿去。”
“也许它完全符合我们的期望,”弗罗多说,“但它毕竟在夏尔之外。你们可别随便得像回了家一样!请记住,你们全都得记住——巴金斯这名字b绝不能/b再提了。如果必须提到名字的话,我是山下先生。”
于是,他们上了马,安静地出发进入暮色中。黑夜很快降临,他们沉重缓慢地骑马下山,又再上山,直到终于看见前方一段距离开外有灯火闪烁。
布理山耸立在前,挡住了大道,映衬着朦胧星光,俨然一团黑暗巨物。在它的西侧,安然坐落着一个大村镇。现在他们急急赶去,惟愿找到一处炉火,和一扇能把自己和黑夜隔离开来的门。
卡恩督姆(carndûm),一度强盛的北方邪恶王国安格玛的都城。——译者注
黄油菊(butterbur),布理人的姓名常与植物有关,butterbur是一种菊科植物,因叶子常用来包裹黄油得名。托尔金要求该名意译,且最好是包含“黄油”一词的植物名。——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