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别哭了!别哭了!”媚兰大叫着,扔下编织的东西,跃身坐到沙发上,把思嘉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我真不该说这些,让你这么伤心。我知道你一定感到很可怕,我们再也不提它了。不,互相都不提,跟任何人也都不提。就好像这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可是,”她平静但带着怨恨说道,“我要让英蒂和埃尔辛太太看看是怎么回事。她们不必认为,她们可以散布有关我丈夫和我嫂嫂的谣言。我要去摆平这件事,让她们两人在亚特兰大抬不起头来。任何相信她们或是接受她们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思嘉悲哀地想着未来漫长的岁月,知道这场争端是因自己而起的,而这将在今后几代人中导致城里的舆论和家庭的分裂。

媚兰说到做到。她再也没有对思嘉或是希礼提起这一话题,也再没有跟任何人就这件事谈论过。她对之采取了一种冷冷的漠然态度,哪怕谁敢暗示性地提到这件事,那种漠然也会马上变成冷冰冰的礼节。在惊喜晚会开完后的几个星期里,也就是瑞德神秘地不见踪影以及全城人狂热地说着闲话、激动地斗来斗去的时候,她对诋毁思嘉的人一概不予接待,不管他们是她的老朋友,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采取了坚决的行动。

她像苍耳一样黏附在思嘉身边。她要思嘉每天早晨都像往常一样到商店和锯木厂去,而且她还跟她一起去。她坚持要思嘉下午的时候出去兜风,虽然思嘉并不怎么想让自己暴露在城里人那急切、好奇的目光之下。媚兰还在马车里坐在她的身边,带着她去做正规的下午出访,柔情地强迫她走进一些客厅,而那些客厅却是思嘉已经有两年多都没有在里面坐过一会的。媚兰的脸上带着“爱屋及乌”的强烈的表情,跟震惊不已的女主人们交谈着。

在这样的下午,她要思嘉早早地来,等到最后一批来访者走了才让她走,这样就剥夺了太太们聚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讨论和猜测的机会,这一点已经引起了隐隐约约的义愤。这些来访对思嘉来说特别的痛苦,但她不敢拒绝跟媚兰一起去。坐在成群的女人当中,而她们暗地里却在纳闷她是不是真的跟人私通,她很不喜欢跟她们在一起。她知道,要不是她们喜欢媚兰,不想失去她的友谊,她们是连话都不会跟她说的,这一点也使她感到很厌恶。可是思嘉知道,一旦她们接纳了她,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能不理她了。

思嘉所得到的关注中,有这么一个特点,那就是,不管是对她的卫护还是对她的指责,很少人是把它们建立在她个人正直诚实的品行上的。“对她,我指望的不多。”这是普遍的态度。思嘉树了太多的敌人,现在没多少声援者了。她的言语和行动在太多人的心里激起了怨恨,他们都不会去在乎这次丑闻会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可是每个人都非常关心有没有伤害媚兰或者英蒂,关心围绕着她们的这场风暴,但不关心思嘉。大家关注的是这个问题——“英蒂撒谎了吗?”

那些站在媚兰这一边的人得意地指出这么一个事实,媚兰这些日子里一直都跟思嘉在一起。一个有着媚兰这样崇高的信念的女人会卫护一个有罪的女人吗?尤其是一个跟自己的丈夫有染的女人?不,绝对不会!英蒂只是个痛恨思嘉的疯狂的老处女,她撒了有关思嘉的谎言,再引诱阿奇和埃尔辛太太去相信她的谎言。

可是,英蒂的拥护者问道,如果思嘉是冤枉的,那白船长到哪去了呢?他为什么不在这,站在他妻子的身边,支持她,给她力量?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随着一星期一星期的过去,有传闻说思嘉怀孕了,亲英蒂派于是满意地点着头。这不可能是白船长的孩子,他们说。他们之间的不和早就已经是公开的事。城里也早就在传说他们早已分房睡觉了。

于是,闲话迅速流传着,把城里的舆论分成了两半,也把韩家、卫家、伯尔家、惠特曼家和温菲尔德家这一十分融洽的大宗族分成了两半。每个与这家庭有关的人都被迫要决定站在哪一边,不能采取中立的态度。冷静、有尊严的媚兰和尖酸刻薄的英蒂都在关注这件事。但是,不管亲戚们站在哪一边,他们都对思嘉居然成了他们的家庭分裂的原因而感到十分怨恨。他们都觉得她不配成为这样的人。而不管他们站在哪一边,亲戚们打心里感到遗憾,英蒂居然充当了外扬家丑的角色,使希礼卷入这么丢脸的丑闻。可是,既然她已经说了,很多人又蜂拥前来卫护她,站在她这一边谴责思嘉,即使其他爱媚兰的人支持媚兰和思嘉也白搭。

一半的亚特兰大人都是或者说声称是媚兰和英蒂的亲戚。表亲、表亲的表亲、因婚姻而结成的表亲以及关系亲密的亲戚,其分支盘根错节,错综复杂,除非是一个佐治亚本地人,要不谁也没法拆散他们。他们一直就是个氏族部落,在紧张时期,盾牌就互相交叠在一起,形成一个没法攻破的方阵,不管他们对宗族里某个人的行为私下的意见是怎么样的。白蝶姑妈对亨利叔叔发起了游击战争,这在家庭中成了引人发笑的笑柄已达好几年之久。除了这一点外,这家族中令人愉悦的关系还从来没有过公开的不和。他们都是性情温和、说话柔声细气、举止矜持、少言寡语的人,连亚特兰大大多数家庭经常有的哪怕是最温和的争吵,在这个家族也是没有出现过的。

然而,他们现在却一分为二。城里人倒被赋予了一种特权,可以见识第五层和第六层的表亲在亚特兰大有史以来最令人震惊的丑闻中到底要站在哪一边。这给没有关系的另一半城里人造成了很大的困难,使他们的机敏和宽容都变紧张了,因为英蒂和媚兰的不和造成了几乎每一个社会组织的破裂。剧团、南部邦联寡母孤儿针线圈、美化光荣的死难者坟墓协会、周六晚间乐队、妇女跳舞协会、年轻人图书协会,全都卷进去了。四个教堂连同它们的妇女援助与传教协会也是这样。必须费很大的劲才能避免把属于敌对派别的人安排在同一个组织里。

在通常在家的下午,从四点到六点,亚特兰大的妇女们都很痛苦,担心在英蒂和她忠诚的支持者们在她们的客厅里落坐的同时,媚兰和思嘉会前来拜访。

在所有的家庭成员中,可怜的白蝶姑妈受的苦最多。白蝶什么也不想,只希望能在她的亲戚们的爱当中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在这件事情上,她会很高兴既和野兔一起逃跑,又跟猎狗们一道追逐野兔。可是,不管是野兔还是猎狗都不允许她这么做。

英蒂和白蝶姑妈住在一起,如果白蝶站在媚兰这一边,这也正是她想要做的,那英蒂就会离开她。而如果英蒂离开她,那可怜的白蝶到时该怎么办呢?她不能一个人独自生活。她非得有个人跟她住在一块不可,要不她就不得不要锁上门,去和思嘉一起过。白蝶姑妈隐隐觉得,白船长不会在乎这一点。要不她就得去和媚兰住,睡在博的婴儿室那个窄小的地方。

白蝶并不特别喜欢英蒂,因为英蒂老是用她那冷冰冰的、固执倔强的方式和急躁易怒的劝说威胁她。但她使白蝶能够舒舒服服地住在自己家里,而白蝶总是对个人舒服问题的考虑多一些,道德问题少一些。这样,英蒂就一直留了下来。

可是,她还在房子里,这便使白蝶姑妈成了风暴中心,因为思嘉和媚兰都把这当成是她站在英蒂那一边了。只要英蒂还在白蝶的屋顶下住着,思嘉便草率地拒绝再给白蝶的房子送钱。希礼每个星期都给英蒂钱,可是每个星期英蒂都傲慢、一言不发地还给他,这使老太太又是吃惊又是遗憾。要不是亨利叔叔的干预,这所红砖房里的财政问题就会陷入很悲惨的境地,而从亨利叔叔那拿钱又使白蝶感到很丢面子。

白蝶爱媚兰,除了她自己,她爱媚兰胜过爱这世界上的任何人。而现在,梅利的行为举止就像是个冷漠、礼貌的陌生人。尽管她实际上就住在白蝶的后院,却一次也没有越过那篱笆,而过去的她是一天跑进跑出十几趟的。白蝶去拜访她,哭着表白她的爱和衷心,但媚兰总是拒绝讨论这些事,从来也没有回访过她。

白蝶知道得很清楚,她欠了思嘉人情债——几乎可以说,她的整个生活都是思嘉给的。自然,在战后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白蝶面临着两者必居其一的选择,要不跟亨利哥哥和好,要不就会饿死。思嘉帮她管家,供她吃,供她穿,使她能够在亚特兰大的上流社会抬起头来。自从思嘉结了婚,搬到自己的房子去住以后,她自己就成了慷慨解囊的人。而那个令人可怕又令人着迷的白船长——在他和思嘉来访过后,白蝶经常在螺行托脚小桌上发现塞满纸币的崭新的钱包或者被偷偷地塞进她的针线盒的包着金币的花边手帕。瑞德总是发誓说,他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而且以一种非常没有教养的方式指责她有个暗恋她的人,通常是指留着胡子的梅里韦瑟老爷爷。

是的,白蝶应该感激媚兰给她的爱,感激思嘉给她的经济保障,而对英蒂,她该感激她什么呢?什么也没有,英蒂在她家只是没有打乱她快乐的生活,使她不用自己作决定而已。这一切令人太痛苦了,而且太不雅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自己作过决定的白蝶,只是让事情顺其自然,结果,大多数时候只好在泪眼迷蒙中度过,人们根本没法安慰她。

最后,有些人完全相信了思嘉是无辜的,这不是因为她自身的品德,而是因为媚兰相信这一点。还有一些人对此保留意见,但他们对思嘉挺客气,而且还拜访她,因为他们爱媚兰,也希望能保住她对他们的爱。英蒂的支持者们冷淡地行礼致意,很少人会公开不理她。最后提到的这些人使人尴尬,使人气愤,但思嘉明白,要不是媚兰的卫护和她行动快捷,全城人都会跟她翻脸,而她就会成为被摒弃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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