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她的下颚拉了下来,恐惧和吃惊清楚明白地写在她的脸上。

“那真是乐事,实际上还相当怪异,就像是床上有三个人,而本来是只应该有两个人的。”他轻轻地摇着她的肩膀,打着嗝,嘲弄似的微笑着。

“噢,是的,你一直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因为希礼没有要你。可是,见鬼,我不该因为你的身体而妒忌他的。我知道身体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特别是女人的身体。可是,我确实因为你的心,因为你的铁石心肠、肆无忌惮,因为你那珍贵而固执的思想妒忌他。他不想要你的思想,这个傻瓜,而我不想要你的身体。我可以低价买到女人。可我真的想要你的思想和你的心,而我又永远都得不到它们,就像你永远得不到希礼的思想一样。这就是我为什么可怜你的原因。”

即使在她害怕、茫然的时候,他的讥笑也刺痛了她。

“可怜——我?”

“是的,可怜你,因为你真像个孩子,思嘉。一个哭着要月亮的孩子。一个孩子,就算他得到了月亮,他又能把它怎么样呢?而你和希礼又能怎么样呢?是的,我可怜你——看到你用双手把幸福扔掉,却伸出双手去追逐绝对不会使你幸福的东西,所以,我可怜你。我可怜你是因为你是一个傻瓜,你不知道,除非同类人结成夫妻,要不然是不可能会有幸福的。如果我死了,梅利小姐也死了,你能得到你那心爱的、尊贵的情人,你以为你跟他在一起就会幸福吗?见鬼,不会的!你永远也不会懂他,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永远不会理解他,就像你不理解音乐、诗歌和书或者任何不是美元和美分的东西一样。而我们,我心里亲爱的妻子,如果你能给我们一半的机会,我们就可以非常美满幸福,因为我们太相像了。我们俩都是无赖,思嘉,而我们一旦想要什么,那没有什么是我们得不到的。我们本来是可以很幸福的,因为我爱你,我也了解你,思嘉,从骨子里了解你。我了解你的方式是希礼决不可能知道的。而如若他真的知道的话,那他是会鄙视你的……可是,你却不,你却把一辈子的精力都放在追逐一个你永远也无法理解的男人身上。而我,亲爱的,将会继续追逐妓女。我敢说,我们比大多数夫妻都相处得更好。”

他突然放开她,摇摇晃晃地朝酒瓶走回去。有好一会,思嘉站在那像生了根似的,思绪纷繁复杂,在她的脑海里迅速地跳进跳出,可她却没法抓住哪一点,以便能好好想想。瑞德说过他爱她。他是当真的吗?还是说他是在说醉话呢?或者说,这也是他那些可怕的玩笑之一?而希礼——月亮——哭着要月亮。她迅速跑进黑暗的过道,仿佛被魔鬼追逐着一般。噢,要是她能够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好了!她的踝关节一扭,拖鞋脱落了一半。当她停下来疯狂地踢蹬着要松开拖鞋时,黑暗中,瑞德已经像个印第安人一样轻捷地跑到她身边。他呼出来的热气喷到她脸上,双手粗鲁地伸到她的身体上,伸到她的晨衣底下,触到了她的肌肤。

“你在追他,却把我赶到城里去。上帝作证,今晚上可是只会有两个人在床上的时候。”

他一把把她抱起来,使她离开了地面,开始上楼梯。她的头被紧紧压在他的胸口,耳朵可以听到他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他弄痛了她,她叫了起来,闷声闷气的,很害怕。他在一片漆黑的楼梯上往上走着,走着走着,而她害怕得都要发疯了。他是个疯狂的陌生人,而周围一片黑暗,是她一无所知的全然的黑暗,比躺在坟墓里还更漆黑的黑暗。他就像死神一样,抱着她离开今生这个世界,抱得她全身发痛。她被他的身体压得难受,不禁尖叫起来。在楼梯平台上,他突然停了下来,在怀里猛地把她转过来,俯下身,粗野地、完全投入地吻着她。这使她头脑里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知道自己正在沉入一片黑暗当中,只感觉到他的嘴唇印到了她的嘴唇上。他浑身发抖,似乎他正站在强劲的狂风中一样,嘴唇从她的嘴上往下游移到了她的身体上。晨衣滑落了,他的嘴唇吻着了她柔软的肌肤。他嘴里念念有词的,但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的嘴唇喷发出她从来没有感觉过的情感。她成了黑暗,他也成了黑暗,在这以前什么也没有存在过,只有黑暗和他吻在她身上的嘴唇。她想说话,但他的嘴唇再次吻住了她的嘴唇。突然,她兴奋异常,一阵战栗,这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快乐、害怕、疯狂、激动,她向太过有力的双臂、太过炽热的双唇、脚步太过匆促的命运屈服了。在她的生活中,她头一次碰到了比她更强的人,比她更强的东西,是一个她既不能欺负也不能摧毁的人,一个在蹂躏她、摧毁她的人。不知怎的,她的双臂便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嘴唇在他的唇下颤抖着,他们又一次在上升,升到黑暗当中去,升到温柔、旋转、被密封起来的黑暗当中去。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要不是她身边皱巴巴的凌乱不堪的枕头,她一定会认为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只是一场荒诞、愚蠢的梦而已。想起那事,她脸刷地红了,把床单往上拉到脖子底下,躺在那沐浴着阳光,试图把脑海里纷乱的印象理理清。

首先浮现在眼前的是两件事。她和瑞德已经一起生活了好几年,跟他一起睡,一起吃,和他吵架,为他生孩子——然而,她却不了解他。那个抱着她走上黑漆漆的楼梯的人是个陌生人,她连做梦也没梦见过他。而现在,虽然她尽力想让自己去恨他,尽力要显得很气愤,但她却做不到。在一个狂乱、疯狂的夜晚,他已经使她威风扫地,使她受到伤害,而且野蛮地要了她,而她却为此而欣喜若狂。

噢,她应该感到耻辱,应该不敢去回忆那个炽热、黑暗的漩涡!一个贵妇人,一个真正的贵妇人,有了这么一个夜晚,那是再也抬不起头来的。可是,比耻辱更强烈的感觉,却是销魂的记忆,是被征服的心醉神迷的记忆。在她的生活中,她头一次觉得有了活力,觉得有了势不可当、质朴自然的激情,就像她逃离亚特兰大的那个夜晚经历过的恐惧一样,而且还感到有种令人目眩的甜蜜感,就像她枪杀了那个北方佬时感到的冷酷的仇恨一样。

瑞德爱她!至少,他说过他爱她。她现在又怎么能怀疑这一点呢?这是多么奇怪,多么令人不解,又是多么的令人不可置信呀。他爱她,这个她如此冷冰冰地跟他一起生活的野蛮的陌生人会爱她。这一明示,她的感觉如何是怎么样的,这连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但现在想起这一点,她不禁大笑起来。他爱她,这么说,她终于得到他了。最初,她曾经想诱使他爱上她,这样,她就可以在他那傲慢无礼的黑发脑袋上方挥舞着鞭子。她几乎都把这最初的欲望忘掉了,可现在,这种念头又回来了,这使她感到很满足。一整个晚上,他把她置于他的摆布之下,可是现在,她知道他那副盔甲的弱点了。从现在开始,无论在哪里,只要她需要他,她就可以得到他。她在他的讥笑下已经痛苦了很长时间,但现在她掌握了他,只要她有心竖起一个铁箍,她就可以让他跳进去。

当她想到要再跟他见面,要在清醒的白天面对着他时,周身不禁涌起了一股不安、尴尬的激动感,伴之而来的却又是一阵令人激动的快乐感。

“我像个新娘一样感到很不安呢,”她心里想,“居然是因为瑞德而感到不安!”想到这,她不禁傻乎乎地咯咯直笑。

可是,午饭时瑞德没有露面,晚饭桌上也没有出现。一个晚上过去了,那是一个漫漫的长夜,她一直没合眼,醒着直到天亮,老是竖着耳朵倾听着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可是,他没有回来。第二天又过去了,还是没有传来他的消息。她既失望又担心,都要发狂了。她从银行经过,但他不在那里。她到店里去,对每个人都很尖刻,因为每次门一开,有顾客进来的时候,她都很紧张地抬起头来,希望会是瑞德。她到锯木厂去,折磨着休,直到他躲到一堆木材后面去。可是,瑞德并没有到那里去找她。

她不能屈尊去问朋友们,是不是看到过他。她也不能询问仆人们有关他的消息。可是,她觉得他们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黑人们总是什么都知道的。那两天,嬷嬷非同寻常的沉默。她从眼角瞟着思嘉,但什么也没说。第二个晚上又过去之后,思嘉下定决心要去报警。也许他出事了;也许他的马把他掀翻了,他正躺在哪道沟里无人相助呢;也许——噢,可怕的想法——也许他已经死了。

第二天早晨,她已经吃过早饭,正在房间里戴帽子。这时,她听见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她稍带感激地颓然坐在床上,这时,瑞德走进房间。他刚刚理过发,刮过胡子,并且按摩推拿过,也没有喝醉,很清醒,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因酗酒而显得有点浮肿。他轻率地朝她一挥手,说道:“噢,你好。”

一个男人不作任何解释就走了两天,他怎么能说“噢,你好”?他们度过了那么一个夜晚,脑海里还有那记忆,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他不能的,除非——除非——那个可怕的想法跃进她的脑海里。除非这种夜晚对他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有好一会,她连话也讲不出来,原先想好要对他展示的所有漂亮的手势和微笑都全忘了。他甚至没有走过来给她一个随随便便的吻,而是站在那看着她,咧嘴笑着,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你——你上哪儿去啦?”

“别对我说你不知道!我还以为全城人此时都已经知道了。也许他们全都知道了,只有你还不知道。你知道那句老话:‘最后一个发现的是做妻子的。’”

“你是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警察拜访过贝尔那里后,就是前——”

“贝尔那——那个——那个女人!你一直和——”

“当然。我还能到哪去呢?我希望你没有为我担心。”

“你从我这里走后却去——噢!”

“得了,得了,思嘉!别扮演受骗的妻子的角色了。你一定早就知道贝尔的事了。”

“你从我这里走后却到她那去,在——在——”

“噢,那个呀。”他满不在乎地打了个手势,“我会忘了我的举止的。我为我们上次见面时的行为道歉。我喝得很醉了,这你想必也是知道的,而你的魅力又太让我心动了——要不要我一一指出来呢?”

她突然很想哭出来,很想躺倒在床上,没完没了地哭个不停。他没有变,什么都没变,而她却是个傻瓜,一个蠢笨、自负、傻里傻气的傻瓜,还认为他爱她呢。这一切只不过是他喝醉酒后令人厌恶的玩笑之一。他在喝醉的时候抱着她,要了她,这和他在贝尔的妓院里要了任何一个女人没什么两样。而现在他又回来了,在侮辱她,挖苦她。他对她来说,真是可望而不可及。她把眼泪暗自往肚里吞,重新打起精神。决不能,决不能让他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要是让他知道了,不知他会怎么笑话她呢!哦,决不能让他知道。她马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看到他眼里那种一如既往、令人困惑不解、警觉戒备似的光芒——锐利、急切,就好像他在等着听她的下文似的,希望它们是——他在希望什么呢?希望她干蠢事,让自己出丑,使自己放声大哭,给他一些笑料?她才不干呢!她那斜行的眉毛蹙在一起,冷冷地皱着眉头。

“我当然早已怀疑你和那个婊子的关系。”

“只是怀疑吗?你干吗不问我,好满足你的好奇心呢?我本来应该告诉你的。自从你和卫希礼决定我们必须分房睡那天起,我就一直跟她同居。”

“你居然有胆量站在那对我,对你的妻子吹牛皮,说——”

“噢,饶了我吧,不要冲我发你那有德行的怒火好了。只要我付账,你对我做的事从来就没有在乎过。你也知道,最近我并不是天使。至于说你是我的妻子——从邦妮出生以来,你一直就不是什么好妻子,对不对?你是一笔不合算的投资,思嘉。贝尔还更好一些。”

“投资?你是说你给她——?”

“‘在事业上给她撑起来’倒是正确的说法,我是这么认为的。贝尔是个精明的女人。我想看着她发展,而她所需要的只是自己开家妓院的钱。你应该知道,一个女人如果有了点现金,她会创造出什么奇迹。瞧瞧你自己吧。”

“你把我和——相比?”

“哦,你们俩都是精明的女人,两人都成功了。贝尔比你略占些优势,当然,因为她是个心善、脾气好的人——”

“你能不能从这房间滚出去?”

他懒洋洋地朝门口走去,一边的眉毛戏弄似的耸了起来。他怎么能这样侮辱她,她愤怒、痛苦地想。他不厌其烦地伤害她,羞辱她。想到自己是如何渴望他回家来,而他却一直在妓院里跟警察吵架,她简直痛苦极了。

“从这间房里滚出去,再也别进来。我过去曾经告诉过你一次,你的绅士派头还不够,可你无法理解。从今往后,我要把门锁上。”

“别费心了。”

“我要锁。有了你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之后——喝得那么醉,那么令人厌恶——”

“得了,亲爱的!不会令人厌恶,绝对不会!”

“滚出去。”

“别担心。我要走的。我保证以后决不再打扰你。这是最后一次。我刚刚还在想,如果我的无耻行径太过分了,让你受不了,我会让你离婚。只要把邦妮给我,我就不会有异议。”

“我不会考虑用离婚来使家庭蒙受耻辱。”

“如果梅利小姐死了,你会马上让它蒙受耻辱的,对不对?想到你会多么迅速地和我离婚,我头都转起来了。”

“你走不走?”

“走,我马上走。我回家来是要告诉你,我要到查尔斯顿和新奥尔良去,还有——噢,很长的旅程。我今天就走。”

“噢!”

“而且,我要带邦妮一起去。叫那愚蠢的普里西收拾收拾她那些没用的东西。我也要带她去。”

“你决不能把我的孩子从这家里带走。”

“她也是我的孩子,白太太。你肯定不会在乎我带她到查尔斯顿去看她的奶奶吧?”

“她的奶奶,算了吧!你以为我会让你把那孩子从这带走,而你却每个晚上都喝得烂醉,很可能还会把她带到像贝尔那样的地方去吗——”

他猛地把香烟一掷,香烟在地毯上冒着烟,发出刺鼻的气味,烧焦的羊毛味朝他们扑鼻而来。转瞬间,他已经走过房间,来到她的身边,脸都气得发黑了。

“如果你是个男人,我真会为此扭断你的脖子。既然你不是,那我所能说的只是,闭上你那张臭嘴。你以为我不爱邦妮吗?你以为我会带她到——我的女儿!上帝,你真是个傻瓜!至于你,别端出你那当妈妈的尽责样子来了,哦,一只猫当妈妈也当得比你好!你为孩子们做过什么呢?韦德和埃拉怕你怕得要死,如果不是媚兰,他们连什么是爱和慈爱都不会知道。可是邦妮,我的邦妮!你以为我照顾她不会比你照顾她照顾得更好?你以为我会让你蹂躏她,摧毁她的意志,就像你已经摧毁了韦德和埃拉的一样?见鬼,决不能!给她收拾一下,让她一小时后准备好跟我走。要不,我警告你,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跟将要发生的事比起来,那就只会是小菜一碟了。我一直都在想,用赶马车的鞭子抽你一顿,那对你的好处是很大的。”

不等她说话,他已经转过身,快步走出房间。她听见他走过过道,到孩子们的游戏室去,开了门。传来了一阵高兴、说得很快的孩子气的声音。她听到邦妮的声音盖过了埃拉的。

“爸爸,你到哪去了?”

“去找张兔子皮把我的小邦妮包起来。吻吻你最心爱的人吧,邦妮——还有你,埃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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