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思嘉固执地撅着嘴。并不是说她不知道他的意思。他的声调就让她想起了其他日子,那是别的任何东西都做不到的。这使她突然感到很伤心,因为她也记起来了。可是,那天在十二棵橡树的果园里,她被弄得病恹恹,惨兮兮的。她说过:“我决不往后看。”从那天起,她就已经别转脸,不看过去了。

“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她说,但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看他的眼睛,“现在,总是有令人激动的事发生,有晚会和诸如此类的事。一切都有其闪光之处。过去的日子太无聊了。”(噢,慵懒的日子和温暖、静谧的乡间的曙光与暮色!小屋里传来的大声却很轻柔的大笑声!那时生活所具有的万般温馨以及知道所有的明天会带来什么的令人感到安慰的感觉!我怎能否认你们呢?)

“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她说着,声音却在发抖。

他从桌上滑下来,轻声笑着,表示不相信。他把手放在她的下巴上,托起她的面孔,让她面对着他。

“啊,思嘉,你真是个蹩脚的撒谎者!是的,现在的生活有其闪光之处——可以勉强这么说。这正是不对劲的地方。往昔的日子没有闪光之处,但有一种魅力、美感和慢节奏的魔力。”

她的思绪被扯成两半,不禁垂下了眼睛。他的声音、他手的接触,她早已经把通往它们的门上了锁,可现在,这些却又在轻轻地把那些门开启开来。在那些门后面,就是往昔日子的美妙之处。她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对它们的向往之情,很伤感,又很迫切。可是她知道,不管那里有什么美妙之处,都只会停留在那里。在这些痛苦记忆的重压下,谁也不能够朝前迈步。

他托着她下巴的手放了下来,把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两只手里,轻柔地握着。

“你还记得吗。”他说——她心里响起了一阵警告的铃声:别往后看!别往后看!

可她很快便对此置之不管了,一股幸福的浪潮卷着她冲向前去。她终于理解他了,他们的思想终于有共通之处了。这种时候太珍贵,不能失去的,不管这以后会有什么痛苦。

“你还记得吗?”他说,在他声音的魔力驱使下,小办公室的光秃秃的墙壁渐渐退去,那些年月也退置一边。在早已逝去的春天里,他们又一起在乡间的骑马小路上纵马前行。他说话的时候,握着她的手的手也越握越紧。他的声音里显露出那已经忘了一半的旧时感伤歌曲的魔力。她似乎可以听见他们在山茱萸树下骑马去参加塔尔顿家的野餐会时马勒的叮当声,听见了她自己无忧无虑的大笑声,看见太阳给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银光,注意到他骑在马上的那种高傲、随意的优雅姿态。他的声音里带有音乐,那是小提琴和班卓琴弹奏的乐曲,他们曾在那白色的大房子里伴着那音乐跳舞,可现在这全都没有了。在秋日凉爽的月夜,从遥远的黑漆漆的沼泽地里,还会传来负鼠狗的叫声和盛蛋奶酒的碗散发出的香味,圣诞节时还有冬青树做成花环装饰着,还有黑人脸上和白人脸上的微笑。老朋友们也都成群结队地回来了,就好像这么多年来他们都没有死去似的:双腿修长、头发火红、爱搞恶作剧的斯图尔特和布伦特,和年轻的马匹一样野性十足的汤姆和博伊德,眼睛乌黑、热情如火的乔·方丹,行动无精打采却也有其优雅之处的凯德和雷福德·卡尔福特。还有卫约翰,因喝白兰地而满脸通红的嘉乐,说话悄声细语、香气袭人的埃伦。这一切。就存在着一种安全感,知道明天只会带来跟今天已经带来的同样的快乐。

他的声音消失了,他们久久地互相凝视着。在他们之间,是他们毫不经意地曾经共同享有过的青春岁月,阳光灿烂、已经逝去的岁月。

“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快乐了。”她忧伤地想,“我过去从来就没有明白过,我过去也从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不快乐。可是——哦,我们说话就像老年人在说话一样!”她非常吃惊,沮丧地想着。“老年人总是往回看到五十年前去。可我们还不老!只是这期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一切都变了很多,就好像是五十年前的事一样。可我们还不老!”

然而,当她看着希礼时,发现他已经不再年轻,不再光彩夺目了。他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的手。此时,她的手还握在他的手里。她看到他曾经发亮的头发已经灰白,就像月光洒在静水上一样,一片银白。不知怎的,自从那个四月的下午开始,那靓丽的美感已经消失,也从她心里消失了,那种令人悲伤的甜丝丝的回忆却如同胆汁一般苦不堪言。

“我不该让他使我往后看的。”她绝望地想,“我说决不往后看时,我是对的。这太令人伤心了,它会在你心里撕扯着,直到你什么事也干不了,只会回顾过去。希礼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他再也不能朝前看了。他看不到现在,他害怕未来,所以他就往后看。我过去从来不理解。我过去从来不理解希礼。噢,希礼,我亲爱的,你不该往后看!那有什么好处呢?我不该让你诱使我去谈论过去的日子。你往后寻找幸福时,只会带来这种痛苦,这种心碎欲裂的感觉,这种不满足的感觉。”

她站起身来,她的手还握在他的手里。她必须离开。她不能待在这,回忆着过去的日子,看着他现在那张又疲倦、又伤心、又苍白的脸。

“自那些日子以来,我们都走了很长的路,希礼。”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会发抖,拼命抑制住喉咙里的哽咽感,“我们那时有很好的打算,对不对?”然后,她又冲动地说:“噢,希礼,一切都没有像我们期望的那样成为事实!”

“从来没有,”他说,“生活并没有义务要把我们所期望得到的东西给我们。我们接受了我们得到的,而且为没有变得更糟而感到很感激。”

想起自那些日子以来走过的路,她的心突然隐隐作痛,烦闷不已。她记忆的脑海中浮现出喜欢有男朋友和漂亮衣服的郝思嘉,一旦有时间,她还在打算,总有一天要成为像埃伦那样的贵妇人。

没有任何要流泪的先兆,她眼里却已经溢满了泪水,泪水顺着面颊慢慢地滚落下来。她站在那无言地看着他,就像一个受到伤害的茫然的小女孩。他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轻柔地把她揽在怀里,把她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倾下身子,把自己的面颊贴在她的脸上。她靠着他,全身松软下来,双手环抱着他的身体。他的拥抱给了她安慰,帮她止住了突如其来的泪水。啊,在他怀里的感觉真好,没有激情,没有紧张感,只是作为一个亲爱的朋友偎在他怀里。只有希礼才能与她共享她的回忆和她的青春,才知道她的起点和现在,只有他才能理解她。

她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但没有多加注意,以为是司机们在回家的脚步声。她站了一会,听着希礼的心脏缓慢的跳动声。接着,他突然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他如此粗暴使她感到很困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但他却不在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朝门边看去。

她转过身,看到英蒂站在那,脸色惨白,暗淡的眼睛冒着火;还有阿奇,恶毒得就像只独眼鹦鹉一样。站在他们身后的是埃尔辛太太。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可是,在希礼的命令下,她转瞬之间就迅速离开了,把希礼和阿奇留在那小房间里。他们在声色俱厉地说话,英蒂和埃尔辛太太则站在外面背对着她。羞辱和恐惧使她飞快地朝家里奔去,满脑子全是留着家长式胡子的阿奇变成了《旧约》中描写的复仇天使的形象。

屋里空荡荡的,整座房子沐浴在四月落日的余晖中。所有的仆人都去参加一个葬礼去了,而孩子们又都在媚兰的后院里玩。媚兰——

媚兰!一想到媚兰,她不禁周身发冷。她一边上楼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边想着。媚兰会听说这件事的。英蒂已经说了,她会告诉她的。噢,就因为能告诉她,英蒂因此就会感到很自豪。只要这么做能伤害思嘉,她就不会在乎她这么做会不会败坏希礼的名声,不在乎她会不会伤害媚兰!埃尔辛太太也会讲的,虽然只有英蒂和阿奇才在锯木厂办公室的门里边,她当时站在他们身后,实际上什么也没看到。可是,她还是会讲的。到吃晚饭时,这消息就会传遍全城。到明天吃早餐时,每个人,连黑人们都会知道了。在今晚的晚会上,女人们会聚在角落里,小心翼翼、不怀好意、兴高采烈地嘀咕着这件事。白太太思嘉从她那高贵、非凡的地位跌落下来了!这件事还会越传越离奇。连想制止都没有办法。传闻不会仅仅局限于事实真相,也就是她哭泣的时候,希礼只是用双臂搂着她而已。夜幕还未降临,人们就会说她犯了通奸罪。而这本来是这么单纯、这么甜蜜的事!思嘉狂乱地想:“如果那年圣诞节他休假回来我跟他吻别的时候被发现了——如果在塔拉的果园里我恳求他跟我私奔的时候被发现了——噢,如果我们是在真正有过失的任何时候被发现了,那也不至于这么糟!可是现在!现在!在我像个朋友一样依偎在他怀里的时候——”

可是,没有人会相信的。没有一个朋友会支持她。没有一个声音会说:“我不相信她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她早已把老朋友都激怒了。现在,在他们中间,找不到任何一个声援者。她的新朋友默默地忍受着她傲慢无礼的行为和言语,巴不得有个机会来谩骂她。不,每个人都会相信有关她的事,尽管希礼这样的好人被卷入这种肮脏的事,他们也许会为此感到遗憾。像往常一样,他们会把过错全都推到女人身上,对男人的罪过却耸耸肩置之不理。而在这件事上,他们是对的,是她依偎在他怀里。

噢,她可以忍受会伤感情的言语行为,可以忍受冷落冒犯,可以忍受别人偷偷窃笑,可以忍受城里人说的任何话,如果她非得忍受的话——可是,媚兰却会让她受不了!噢,媚兰会让她受不了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媚兰会知道这件事这么在乎,对任何人都没有像对媚兰这样这么在乎。她太害怕了,过去的负疚感又压在她的心上,太沉重了,她连试图去理解都做不到。英蒂会告诉媚兰,说她发现希礼和思嘉在调情。想到媚兰眼里会出现的样子,思嘉不禁放声大哭。媚兰知道后会做些什么呢?离开希礼?为了维护尊严,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而我和希礼又将怎么办呢?”她狂乱地想着,泪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噢,希礼会因羞辱而死,而且会因为我给他带来了这一切而恨我。”突然,她心里掠过一丝难以忍受的恐惧,泪水也戛然而止了。瑞德会怎么样?他会做些什么?

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那句挖苦的话?“当丈夫的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也许没有人会告诉他的。要告诉瑞德这样的消息,那得有个很有勇气的人才行,因为瑞德可是有先开枪打人然后才问原因的名声的。求你了,上帝,别让谁这么有勇气,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可是,她记得锯木厂办公室里阿奇的那张脸,那双冷漠、暗淡的眼睛,残忍无情,痛恨她及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阿奇既不怕上帝,也不怕人,他痛恨放荡的女人。他已经够痛恨她们的了,已经杀了一个女人。而且他也说了,他要告诉瑞德。即使希礼会尽最大的努力劝说他,他还是会告诉他的。除非希礼杀了他,要不阿奇就会告诉瑞德,他觉得,作为基督徒,他有责任这么做。

她脱下衣服,躺在床上,脑袋瓜在天旋地转。要是她能够把门锁上,永远、永远待在这安全的地方,再也不用见任何人,那该有多好啊。也许瑞德今晚还不会发现。她可以说她头痛,不想去参加招待会。等到早晨,她就可以想出一些借口了,一些能站得住脚的开脱之词。

“我现在不能想这事,”她绝望地想,把脸埋在枕头里,“我现在不能想这事。等我受得了的时候再想吧。”

夜幕降临了,她听到仆人们已经回来。在她看来,他们走来走去准备晚饭时似乎也很安静。或者说,是她那负疚的良心才使她有这种感觉呢?嬷嬷曾经来敲过门,但思嘉把她打发走了,说她不想吃晚饭。时间悄悄地过去了,她终于听到瑞德上楼的声音。他走到楼上的过道时,她非常紧张,聚精会神地准备跟他见面。但他走过去,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她松了一口气。他还没听说这事,感谢上帝,她的要求虽然不友好,但他还是很尊重她,从来没有再进过她的房间。因为,如果他现在看见她,她的脸就会把她的秘密暴露无遗。她必须鼓足勇气,告诉他她觉得不舒服,不能去参加招待会。哦,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来使自己平静下来。真的有时间吗?自从下午那可怕的一刻开始,时间似乎都静止不动了。她听到瑞德在自己的房间里徘徊了好长时间,偶尔还跟波克说会话。可她还是找不到足够的勇气去叫他。她在黑暗中躺在床上,浑身发抖。

过了好长时间,他敲了敲门,她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道:“进来。”

“我真的被邀请到这圣室里来了吗?”他边问边开了门。房间里很暗,她看不见他的脸。从他的声音里,她什么也听不出来。他走了进来,把门关上。

“你准备好参加招待会了吗?”

“很抱歉,我头痛。”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自然,这有多奇怪啊!为这一片黑暗,真该感谢上帝!“我觉得我去不了。你去吧,瑞德,你跟媚兰说,我很抱歉。”

停了好一会,他才在黑暗中用慢吞吞、带嘲讽的声音说道:

“你真是个怯懦、胆小的小娼妇。”

他知道了!她躺在床上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听到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划燃一根火柴,房间里顿时一片光明。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看到他穿着晚礼服。

“起来,”他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们要去参加招待会。你得快点。”

“噢,瑞德,我不能去。你看——”

“我看得出来。起床。”

“瑞德,阿奇敢——”

“阿奇当然敢。阿奇是个勇敢的人。”

“你真该为他撒谎而杀了他——”

“我有个奇怪的行事方式,不会为人们说真话而杀了他们。现在没有时间争论了。起床。”

她坐了起来,把晨衣裹紧一些,眼睛搜寻着他的脸。那张脸黝黑黝黑的,毫无表情。

“我不去,瑞德。我不能去,等到这——误会消除了再说。”

“如果你今晚不露面,那你的有生之年就再也别想在这城里露面了。我可能还能忍受妻子的放荡行为,但我容忍不了一个胆小鬼。你今晚一定要去,即使从亚历克斯·斯蒂芬斯开始的每个人都要用刀砍了你,即使卫太太叫我们离开她的房子,那也得去。”

“瑞德,让我解释一下。”

“我不想听。没有时间了。穿上衣服。”

“他们误会了——英蒂和埃尔辛太太,还有阿奇。他们都恨我。英蒂这么恨我,她甚至会说有关自己的哥哥的假话,好让我看上去很坏。只要你让我解释一下——”

“噢,圣母,”她痛苦地想,“要是他说:‘请你解释吧!’那我要说些什么?我怎么解释呢?”

“他们会对每个人说谎的。我今晚不能去。”

“你一定要去,”他说,“就算我要拧着你的脖子拉着你走,一路上每走一步就在你那一直很迷人的屁股上踹上一脚,你也得去。”

他一把把她拉起来,目光非常冷漠。他抓起她的胸衣,向她扔过去。

“把它们穿上。我来给你系带子。噢,是的,我完全知道怎么系带子。不,我不会叫嬷嬷来帮你,让你把门锁上,像个胆小鬼一样躲在这里。”

“我不是胆小鬼,”她大叫着,恐惧感被刺得无影无踪,“我——”

“噢,饶了我吧,不要给我讲你如何打死北方佬,如何面对舍曼的部队的传奇故事。你是个胆小鬼——还有些别的称呼呢。即使不是为你自己考虑,为邦妮的缘故,你今晚也得去。你怎么能再毁掉她的机会?穿上胸衣,快点。”

她迅速脱下晨衣,只穿着内衣站在那。要是他能看看她,看到她只穿着内衣看上去有多漂亮,也许他脸上那骇人的表情就会不见了。毕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见她穿着内衣的形象了。可是他并没有看她。他在她的壁橱那迅速翻找着她的衣服。他翻找着,拉出了她那件绿玉色的波纹绸新裙子。这裙子胸口开得很低,后部有个很大的撑架,撑架上是一大束粉色天鹅绒做的玫瑰花。

“穿这件。”他说,把裙子扔到床上,朝她走过来,“今晚不能穿朴素、稳重的鸽灰色和丁香色的衣服。你的旗帜必须钉在桅杆上,因为就算你过去没有把它撞倒,现在显然也已经把它撞倒了。还要涂上很厚的口红。我敢肯定,一个女人若跟自以为讲道德的人通奸,她的脸色看上去也不及你这样一半的苍白。转过身。”

他两手抓起胸衣的带子,用力猛拉,她不禁大叫起来。这不适当的动作使她感到既害怕,又羞辱,又尴尬。

“弄痛你了,是不是?”他唐突地笑了起来,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很遗憾,这带子没系在你的脖子上。”

媚兰的家里每个房间都亮着灯,街上,离得很远就能听到音乐声。他们在屋前停下时,许多人已经乐在其中,那欢快、激动的声音弥漫开来。屋里挤满了客人,里面挤不下,已经被挤到外面的游廊上,还有许多人坐在场院里的长凳上,场院里挂着暗淡的灯笼。

“我不能进去——我不能去,”思嘉坐在马车里,心里想着,紧紧抓着揉成一团的手帕,“我不能。我不进去。我要跳下马车跑掉,跑到某个地方去,跑回塔拉的家里去。为什么瑞德要强迫我到这来?人们会怎么样呢?媚兰会做些什么呢?她看上去会怎么样?噢,我没法面对她。我要跑掉。”

就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瑞德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好像都要把它抓破,留下伤痕了,这出自一个粗心的陌生人的粗鲁之手。

“我从来不知道爱尔兰人也会是胆小鬼。你那大吹特吹的勇气都到哪儿去了?”

“瑞德,求你了,让我回家去解释。”

“你有永恒的时间解释,却只有一个晚上在竞技场当殉难者。下来吧,亲爱的,让我看着狮子们把你活活吞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人行小路的,她挽着的手臂像花岗岩一样又硬又稳,这传给了她些微的勇气。上帝,她能够面对他们,而且,她要去面对他们。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只不过是嫉妒她的一群喵喵乱叫、爪子乱抓的猫罢了。她得让他们知道,她并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只有媚兰除外——只有媚兰除外。

他们走到门廊边,瑞德手里拿着帽子,左右点头忙着行礼,他的声音冷静而轻柔。他们走进房间时,音乐停了下来,对困惑不解的她来说,人群似乎就像大海里的浪潮一样向她涌来,然后又退去,声音也越来越小,渐渐远去。是不是每个人都要砍了她呢?哦,去他妈的,让他们砍好了!她扬起下巴,面露笑容,眼角也眯了起来。

不等她转身张口对站在最靠近门边的人说话,有人便穿过拥挤的人群向她走来了。思嘉心里奇怪地咯噔了一下。接着,媚兰便迈着小脚从小路上匆匆走来,赶过来到门口迎接思嘉,赶在任何人跟她说话之前来跟她说话。她窄小的肩膀挺得很平,小小的下颚愤愤不平地绷着,那样子就好像为了思嘉,她宁愿不要别的所有客人似的。她走到她身边,一只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多漂亮的裙子呀,亲爱的。”她那清晰的声音小声说道,“你是不是天使呀?英蒂今晚不能来帮我。你能不能帮我招待客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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