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我不需要镇静剂。我想知道。噢,亲爱的,这是我知道妓院是什么样子的唯一机会,而你却这么小气,不肯告诉我!”

“我什么也没注意到。我向你保证,知道自己在那样的地方,我都难堪死了,哪里还会去注意我周围的环境?”医生一本正经地说。发现他妻子居然有这么个出乎他意料的特点,他感到很难过,甚至比他因这一整个晚上发生的事而难过的心情还更甚。“如果你现在能饶了我的话,我想睡一觉了。”

“哦,睡你的吧。”她回答着,口气里带着失望。医生倾过身子去脱靴子时,她的声音又兴高采烈地从黑暗中传了过来:“我猜想,多利一定已经从梅里韦瑟老人那里知道了一切,她会告诉我的。”

“上帝呀,米德太太!你是不是有意要让我知道,上流社会的女人互相之间也在谈论这种事——”

“噢,睡觉吧。”米德太太说。

第二天,天下起了雨夹雪。可是当冬日的曙光降临时,雨夹雪就不再下了,转而刮起了寒风。媚兰穿着斗篷,茫然不解地跟在一个黑人车夫的后面,在她家屋前的小路上走着,黑人神秘地要她到等在她家外面的一辆轿式马车上去。她走到马车边时,门开了,她看见昏暗的马车里坐着一个女人。

媚兰凑近了一些,往里张望着,问道:“谁呀?为什么不进屋呢?天这么冷——”

“请进来吧,跟我坐会儿,卫太太。”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了过来,是从马车深处传来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噢,你是——沃特琳小姐——太太!”媚兰叫了起来。“我真的很想见你!你一定要进屋来。”

“我不能那么做,卫太太。”贝尔·沃特琳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受宠若惊,“你进来,我们坐会儿。”

媚兰上了马车,车夫随手关上了车门。她坐在贝尔身边,去拉她的手。

“你今天做的,我怎么谢你都谢不过来呢?我们大家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卫太太,今天早晨你不该叫人送那字条给我。这并不是说你的字条不会使我感到很骄傲,而是因为北方佬可能把字条截走。至于说你要来拜访我,谢谢我——哦,卫太太,你真是疯了!居然会这么想!天一黑我就赶到这来,就是要告诉你不该这么想。哦,我——我,你——这一点也不合适。”

“我去拜访一个救了我丈夫性命的好心女人,这难道不合适吗?”

“噢,哪有这回事,卫太太!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媚兰沉默了一会,被她话里的意思弄得很窘。这个穿着很庄重、坐在黑暗的马车里的漂亮女人似乎不像她想象中的坏女人,即妓院老鸨的样子,谈吐也不傻。听起来她像个——哦,有点普通、土气,但人好,心肠也好。

“你今天在军事法庭上的表现真是太好了,沃特琳太太!你和其他——你的——年轻姑娘们确实救了我们丈夫的性命。”

“卫先生才棒呢。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能站起来说自己的事,看上去也不像他过去那么冷淡了。昨晚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流血流得像头猪似的。他没事吧,卫太太?”

“没事,谢谢。医生说只是皮肉伤,虽然他确实失了很多血。今天早晨,他是——哦,他喝了点白兰地,精神还是挺好的,要不他决不会有力气那么顺利地过了这一关。但救了他们的是你,沃特琳太太。你气得像要疯了一样,讲起你那些被打破的镜子,那时你听上去太令人信服了。”

“谢谢,夫人。可是我——我觉得白船长做得也好极了。”贝尔说,听上去有点不好意思,却感到很骄傲。

“噢,他当然做得好极了!”媚兰温情地叫道,“北方佬也没办法,只好相信他的证词。这整件事,他处理得非常明智。我怎么谢他都不为过呢——你也是!你真是太好、太善良了!”

“真是太感谢你了,卫太太。能这么做,我感到很荣幸。我——我说卫先生是我那地方的常客我希望这不会使你太难堪。他从来没来过,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不会的,这一点也不会使我难堪。我真是太感谢你了。”

“我敢打赌,其他的夫人是不会感谢我的,”贝尔突然怨恨地说,“她们也不会感谢白船长。我敢打赌,她们会因此而更恨他。我敢打赌,你是唯一一个对我说谢谢的人。我敢打赌,她们在街上看见我时,连正眼也不会瞧我一眼的。可我不在乎。即使她们的丈夫通通被绞死了,我也不会在乎的。可对卫先生我是在乎的。你知道,战争中你是怎么对我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就是有关给医院捐款的事。这城里没有一个夫人像你对我那么好,而我是不会忘记人家对我的好处的。我还想到,如果卫先生被绞死了,你就变成了寡妇,还要抚养一个儿子——他是个乖孩子,我是说你的儿子,卫太太。我自己也有个儿子,所以我——”

“噢,你有吗?他住在——哦——”

“噢,不!他不在亚特兰大。他从来没在这待过。他去上学了。我上次见到他还是在他小的时候,以后就没见过他了。我——哦,不管怎么说,白船长要我为那些先生们去撒谎时,我想知道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当我听到卫先生也是其中的一个时,我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对我的姑娘们说,我说:‘如果你们不故意说你们整个晚上都跟卫先生在一起的话,我就把你们狠狠地揍一顿。’”

“噢!”媚兰说,贝尔不假思索地提起她的“姑娘们”,这使她感到更加难堪,“噢,那是——哦——你真好——她们也是。”

“这是你本该得到的,”贝尔热情地说,“可我为其他任何人都不会这么做的。如果是那个肯尼迪太太的丈夫,那我连一根手指头也不动的,不管白船长说什么也没用。”

“为什么?”

“哦,卫太太,干我这种营生的人知道很多很多事情。那些上流社会的夫人们如果知道我们对她们有多了解,她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她不是个好人,卫太太。她杀了她自己的丈夫和那个人挺好的韦尔伯恩,这跟她用枪打死他们没什么两样。全是她引起的。她在亚特兰大到处招摇,诱惑黑人和白人穷鬼。哦,我的姑娘中没有一个——”

“你不该说我嫂嫂的坏话。”媚兰冷淡地坐直了身体。

贝尔急切地把一只手放在媚兰的手臂上表示和解,紧接着又马上收了回来。

“请别使我寒心了,卫太太。你对我这么好、这么和气之后又对我这样,我会受不了的。我忘了你有多喜欢她了,我为我说过的话道歉。可怜的肯尼迪先生死了,我也感到很遗憾。他是个好人。我经常到他那给我的房子买东西,他总是对我很和气。可是肯尼迪太太——哦,她跟你可不是同一类人,卫太太。她是个很冷酷的女人,我止不住就会这么想……他们什么时候给肯尼迪先生举行葬礼?”

“明天早晨。你真是冤枉肯尼迪太太了。哦,此时此刻,她正伤心欲绝呢。”

“也许是的。”贝尔显然不相信地说,“哦,我得走了。如果我再待在这,我担心会有人认出这辆马车来,那对你没什么好处。卫太太,你如果在街上遇见我,你——你不必跟我说话。我会理解的。”

“跟你说话,我会感到很自豪的。欠你的人情,我也感到很自豪。我希望——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不,”贝尔说,“那不合适。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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