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过了很长时间,媚兰的声音结巴了,越来越小声,最后陷入了沉默。她转身对着窗户,向外望着,就好像那里没有北方军的士兵从玻璃后面回望着她一样。其他的人都抬起头,被她那聆听的姿势吸引住了,也凝神听了起来。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和歌声,因为窗户紧闭,门也关着,那声响变得闷声闷气的,还被风吹散了,但还是听得出来。那是所有歌曲中最令人痛恨、本身也最可恶的歌曲,是有关舍曼的军队的歌——《进军佐治亚》——在唱歌的是白瑞德。

他还没唱完头几句,另外两个声音、喝醉酒后的声音,就骂起他来了,愤怒、愚蠢的声音,结结巴巴的,话音全混在一起。前面的游廊上传来贾弗里上尉厉声呵斥的声音,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可是,这些声音还没传过来,女士们就已经惊得面面相觑了。因为在忠告瑞德的喝醉的人的声音是希礼和休·埃尔辛的。

屋前的小路上声音越来越大,有贾弗里上尉简短的问话声,休尖锐、傻乎乎的笑声,瑞德深沉、烦躁的叫声和希礼奇怪、不真实的喊声:“真见鬼!真见鬼!”

“那不可能是希礼!”思嘉狂乱地想着,“他从来不会喝醉的!还有瑞德——怎么回事,瑞德喝醉的时候是越来越安静的——从来不像这样大喊大叫!”

媚兰站了起来,阿奇也跟着她站了起来。他们听到了上尉尖锐的声音:“这两个人被捕了。”阿奇的手握紧了手枪柄。

“不,”媚兰坚定地嘀咕着,“不。让我来吧。”

她脸上的表情跟那次在塔拉时思嘉看到的一模一样。那天,媚兰站在最高一级楼梯上,往下看着死去的北方士兵,沉重的马刀使她无力的手腕都垂了下去——一个温柔而羞涩的人因为环境所迫不得不变成了一只谨慎却又凶猛的母老虎。她用力把门打开。

“把他扶进来,白船长,”她用清晰却带着怨恨的声音说道,“我想你又把他灌醉了。把他扶进来。”

漆黑的人行小路上,夜风呼啸,北方军的上尉说:“对不起,卫太太,你丈夫和埃尔辛先生被捕了。”

“被捕?凭什么?就因为喝醉酒?如果亚特兰大每一个人都因为喝醉酒而被捕的话,那北方守备部队的所有人都要不停地进监狱了。哦,把他扶进来,白船长——就是说,如果你自己也能走的话。”

思嘉的脑筋转得没那么快,有一瞬间,她都没明白过来。她知道,瑞德和希礼都没有喝醉,也知道媚兰是知道他们没有喝醉的。然而,通常情况下都很温柔、很有教养的媚兰却站在那里,像个泼妇似的尖叫着,说他们两个人都醉得走不了了,而且还是在北方佬面前。

传来了短暂的低声争执的声音,还夹杂着咒骂声,接着便是踉踉跄跄的脚步声登上了台阶。希礼出现在门口,他脸色煞白,头耷拉着,金色的头发乱七八糟的,高高的身体从脖子到膝盖都被瑞德黑色的斗篷包裹着。休·埃尔辛和瑞德自己的脚步也不稳,他们一边一个搀着他。很明显,若是没有他们的帮助,他就会摔倒在地上了。他们身后跟着北方军的上尉,他的脸上是一副又怀疑又觉得有趣的神情。他站在开着的门边,他的手下却从他的肩膀上好奇地往里窥视着,寒风也刮进了屋里。

思嘉害怕极了,却又感到困惑不解。她看看媚兰,再看看垂着头的希礼,接着便多少明白了一些。她正想叫出来:“可他不可能喝醉的!”却咬着嘴唇把话咽了回去。她意识到自己正看着一出戏在表演着,是一出决定生死的戏。她知道,自己不是戏里的演员,白蝶姑妈也不是,但其他的人都是,就像一出经常排练的戏剧里的演员一样,在互相提示着。她只明白其中的一半,但也足够让自己保持沉默了。

“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媚兰愤怒地叫道,“你,白船长,你马上给我离开这房子!你又把他灌成这个样子,你怎么还有脸上这儿来!”

两个男人把希礼扶到一张摇椅上坐下,摇摇晃晃的瑞德扶住椅子的靠背,好让自己站稳,声音里带着痛苦对上尉说:

“这就是我得到的感谢,对不对?就为了不让警察把他逮住,把他送回家来,而他却又叫又闹的,还想用手指抓我!”

“还有你,休·埃尔辛,我真为你感到害臊!你可怜的妈妈会怎么说呢?居然喝醉了,跟一个——一个像白船长这样的喜欢北方佬的南方佬在一起!噢,卫先生,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梅利,我还没有这么醉呢。”希礼嘟哝着,说着身子朝前一倾,便脸朝下趴在桌子上,头埋在手臂里。

“阿奇,把他扶到房间去,让他躺下——就像过去一样。”媚兰命令着,“白蝶姑妈,请你跑过去把床铺好,哦,哦,”她突然放声大哭,“噢,他怎么能这样?他答应过的!”

阿奇已经把手臂放在希礼的肩膀下搀起了他,又害怕又犹豫的白蝶也站了起来。这时上尉插话了。

“别碰他。他被捕了。中士!”

中士端着枪走进房间,瑞德显然还在尽力让自己站稳,他把一只手放在上尉的手臂上,非常费劲地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汤姆,你凭什么逮捕他?他还不是太醉。我见过他醉得比这还厉害的时候呢。”

“喝醉,见鬼去吧。”上尉叫道,“他躺在街边的沟里也跟我没关系。我不是警察。他和埃尔辛先生被捕是因为参与了三k党今晚袭击贫民窟的事。有个黑人和白人被杀了。卫先生是其中的头。”

“今晚?”瑞德大笑起来。他笑得太厉害了,就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头埋在手里。“今晚不会,汤姆。”他能说出话来时,便这样说道,“这两个人今晚一直跟我在一起——从他们被认为是在开会的八点钟开始就跟我在一起了。”

“跟你在一起,瑞德?可是——”上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犹豫不决地看着鼾声大作的希礼和正在哭泣的他的太太,“可是——你们在哪儿呢?”

“我不想说。”瑞德带着醉意狡黠地瞟了媚兰一眼。

“你最好还是说出来吧!”

“我们到游廊上去,我会告诉你我们在哪里。”

“你现在就告诉我。”

“不能在太太们面前说。如果夫人们离开这个房间——”

“我不走,”媚兰叫道,生气地用手帕擦着眼泪,“我有权利知道。我丈夫去哪里了?”

“在贝尔·沃特琳的妓院里。”瑞德说,看上去很窘迫,“他在那,休、弗兰克·肯尼迪和米德医生,还有——他们全都在那,开个晚会,很盛大的晚会,香槟酒,姑娘们——”

“在——在贝尔·沃特琳那里?”

媚兰的声音越来越高,痛苦极了,搞得大家都害怕地看着她。她手抓着胸部,还不等阿奇扶住她,她已经晕倒了。接着一片骚乱,阿奇扶起她,英蒂跑去厨房拿水,白蝶和思嘉给她扇着扇子,拍着她的手腕,休·埃尔辛则一遍遍地叫着:“瞧你干的好事!瞧你干的好事!”

“现在全城人都会知道了。”瑞德说着,发着脾气,“我希望你该满足了,汤姆。明天,亚特兰大的太太们没有一位会跟她的丈夫说话了。”

“瑞德,我也不想——”虽然冷风从门口吹进来,吹着他的后背,但上尉却热汗淋淋的,“我说!你能不能发誓他们都在——哦——在贝尔那里?”

“见鬼,当然能。”瑞德咆哮着,“如果你不相信我,你自己去问贝尔好了。好了,让我把卫太太抱到她的房间去吧。让我来吧,阿奇。是的,我抱得动她。白蝶小姐,你拿盏灯走在前面。”

他轻而易举地从阿奇手里接过媚兰瘦弱的身躯。

“你扶卫先生到床上去,阿奇。从今晚开始,我再也不想看他一眼或是碰他一下了。”

白蝶的手直发颤,灯倒成了威胁房子安全的东西,可她还是举着灯,一路小跑着走在前面,朝黑漆漆的卧室走去。阿奇嘟哝着把手臂放在希礼腋下,架起了他。

“可是——我得逮捕这些人!”

瑞德在昏暗的过道里转过身来。

“那就早晨再来逮捕他们吧。他们这样子逃不掉的——我过去从来不知道在妓院里喝醉也是犯法的。上帝,汤姆,有五十个证人可以证明他们是在贝尔的妓院里。”

“总是有五十个证人能证明一个南方人在某个地方,可实际上他却根本不在那里。”上尉发着脾气说,“你跟我来吧,埃尔辛先生。我要假释卫先生,以谁的名义担保——”

“我是卫先生的妹妹,要他出庭时我会应诉的。”英蒂冷冷地说,“好了,请你离开好不好?这一晚上你已经给了我们够多麻烦了。”

“我非常非常的抱歉。”上尉尴尬地行了个礼,“我只希望他们能证明他们是在哦——哦——沃特琳小姐——太太的妓院里。你能不能告诉你哥哥,明天早晨他必须到宪兵法庭的执法官那里接受讯问?”

英蒂冷冷地回了一礼,手放到门把上,默默地暗示他,他若马上离开倒是很受欢迎的。上尉和中士退了出去,休·埃尔辛跟他们一起走了,她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她连看也没看思嘉一眼,迅速把每扇窗户的百叶窗拉了下来。思嘉双膝发抖,她抓着希礼刚才坐过的椅子,好让自己站稳。她往下一看,看到了一片黑糊糊的湿渍,比她的手还大,就在椅子后背上的靠垫上。她困惑不解地把手放在上面,使她大为惊恐的是,她的手上出现了一片粘粘的红湿块。

“英蒂,”她低声说道,“英蒂,希礼——他受伤了。”

“你这傻瓜!你以为他真的喝醉啦?”

英蒂扯下最后一扇百叶窗,开始向卧室奔去。思嘉紧紧跟在她后面,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瑞德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但是,从他的肩膀上方看过去,思嘉看见希礼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媚兰正在用刺绣用的剪刀麻利地剪开他那被鲜血浸透的衬衫,对一个刚刚才晕过去的人来说,那动作麻利得令人称奇。阿奇拿着灯,举得低低的,靠近床边用作照明,他节节疤疤的手指放在希礼的手腕上。

“他死了吗?”两个姑娘同时叫道。

“不,只是因为失血而晕了过去。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瑞德说。

“你为什么把他带到这来,你这傻瓜?”英蒂叫道,“让我到他那去!让我过去!你干吗要把他带到这来让人逮捕?”

“他太虚弱了,走不了。没有别的地方让他去了,卫小姐。再说——你想让他像托尼·方丹一样做个背井离乡的人吗?你想让你的十几个邻居都在得克萨斯州隐姓埋名度过余生?有个机会我们可以让他们所有人都蒙混过关,只要贝尔——”

“让我过去!”

“不,卫小姐。你有事做的。你要去叫个医生来——不是米德医生。他也牵扯到这件事里去了,此时此刻也许正在向北方佬作解释呢。去找别的医生。你害怕晚上独自一人出去吗?”

“不怕,”英蒂说,苍白的眼睛闪着光,“我不怕。”她抓起媚兰挂在过道里一个挂钩上的带风帽的斗篷。“我去找老迪安医生。”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激动情绪,在尽力平静下来,“对不起,我叫你奸细,叫你傻瓜。我那时不明白。你为希礼做了这么多,我非常感谢你——可是我还是瞧不起你。”

“我很赞赏你的坦率——为此我谢谢你。”瑞德鞠了一躬,嘴唇向下撇着,露出挺有趣的微笑,“好了,赶快走吧,从后门走。你回来的时候,如果看到周围有士兵的迹象,就别进这房子里来。”

英蒂痛苦地、飞快地又看了希礼一眼,穿上斗篷,轻快地走过过道,来到后门,悄悄地消失在黑夜当中。

思嘉睁大眼睛从瑞德的肩上望过去,看到希礼睁开眼睛时,她感到自己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媚兰从脸盆架上拿下一块折叠着的毛巾,把它按在希礼往外流血的肩膀上。他虚弱地、安慰似的对着她的脸微笑了一下。思嘉觉得瑞德那深邃的目光在坚定地看着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在脸上是一览无遗了,可她并不在乎。希礼正在流血,也许正在死去,而正是爱着他的她撕开了他肩膀上的那个伤口。她真想跑到床边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可她双膝发抖,进不了房间。她一手捂住嘴巴,看着媚兰把一块新洗过的毛巾包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着它,好像她可以把血按回他身体里去似的。可是毛巾却像着了魔似的变红了。

一个人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可是,谢天谢地,他嘴唇上没有血迹——噢,那些红色的泡沫,那是死亡的先兆。在过去那可怕的日子里,在桃树街进行的战斗中,那些伤员死在白蝶姑妈的草坪上时,嘴边就是血淋淋的。

“打起精神来。”瑞德说,他的声音里有种坚定但微微有点嘲弄的意味,“他不会死的。好了,去帮着卫太太举着灯吧。我要阿奇去办事。”

阿奇从灯上方看着瑞德。

“我不会听从你的命令的。”他唐突地说,把嘴里的烟草从一边换到另一边去嚼着。

“你就照他吩咐的去办吧。”媚兰严厉地说,“马上去做。白船长吩咐的每件事都得办。思嘉,拿着灯。”

思嘉走上前去,端着灯,用两只手举着,以免失手把灯摔了。希礼的眼睛又闭上了。他裸露的胸部隆起时很慢,下去时却很快,红色的鲜血从媚兰匆忙动作着的纤细的手指间渗了出来。她依稀听见阿奇脚步沉重地走进房间,来到瑞德身边,听见瑞德说得很快的低语声。她一门子心思全扑在希礼身上,瑞德那半是低语的声音里,她只听见这几个字:“骑上我的马……拴在外面……要骑得飞快。”

阿奇嘟哝着问了些问题。思嘉听到瑞德回答说:“老沙利文种植园。你会找到被塞在最大的烟囱里的罩袍。把它们烧了。”

“呣。”阿奇嘟哝着。

“还有——地下室里有两个人。尽可能把他们绑在马上,把他们送到贝尔妓院后面的那块空地上——就是她的妓院和铁轨之间的那块空地。千万要小心。如果被人看见了,你和我们大家通通都会被绞死。把他们放在那块空地上,再把手枪放在他们旁边——放在他们手里。喏,把我的拿去吧。”

思嘉往房间对过看过去,看到瑞德从外衣后下摆里面掏出两支左轮手枪。阿奇接过去,插进了自己的皮带里。

“每支手枪都给它打掉一发子弹,应该看上去像是普通的枪击事件。你明白了吗?”

阿奇点点头,似乎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他那冷漠的眼里现出了一丝很勉强的尊敬神情。可是思嘉却如坠五里云雾当中。过去的半小时就像一场梦魇一样。她觉得一切都模糊不清的,再也不会清楚地展现在她面前了。然而,瑞德好像完全控制着这令人茫然不解的局势,这多少还是个安慰。

阿奇转过身要走了,接着又突然转过身来,一只独眼疑问地看着瑞德的脸。

“他?”

“是的。”阿奇嘟哝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真见鬼。”他说着,脚步沉重地沿着过道往后门走去。

最后那低声交谈的话使思嘉心里重新升起了恐惧和怀疑,就像寒冷彻骨、一直在冒的气泡。气泡破掉时——

“弗兰克在哪?”她大声叫道。

瑞德很快从房间对过走到床边,高大的身躯像只猫一样轻巧、无声地晃动着。

“一切都很及时。”他说着,微微笑了笑,“端稳灯,思嘉。你不想把卫先生烧死吧。梅利小姐——”

媚兰抬起头,就像一个优秀的小兵等着听候命令一样。气氛那么紧张,她根本没有意识到瑞德第一次叫了她的小名,那是只有家里人和老朋友才那么叫的。

“请原谅,我是说,卫太太……”

“噢,白船长,别叫我原谅你了!如果你叫我‘梅利’,把小姐去掉,我会感到很荣幸的!我觉得你就像是我的——我的哥哥或者是——或者是我的表哥一样。你太好了,又这么聪明!我怎么谢你都谢不够呢。”

“谢谢。”瑞德说,那一刻,他看上去几乎可以说是很尴尬的,“我不该这么冒昧的,可是梅利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真对不起,我不得不要说卫先生是在贝尔·沃特琳的妓院里。对不起,我把他和其他人都卷进这样的——这样的——可我骑马离开这里的时候,我非得想出个办法来,而这是我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我知道我的话会被接受,因为我在北方军的军官中有很多朋友。他们态度不太明朗,但对我很是尊敬,几乎把我看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因为他们知道我——我们能不能把它叫做‘不受欢迎’呢?——在我的同胞当中不受欢迎。你知道,今晚较早些的时候,我在贝尔的酒吧里玩牌。有一打北方军的士兵可以为此作证。而贝尔和她的姑娘们也会很乐意脸色发紫地撒谎,说卫先生和其他人整个晚上都在——楼上。北方佬会相信她们的。北方佬就是那么怪。他们决不会想到那种——职业的女人也能够非常忠诚或者说非常爱国。亚特兰大任何一个上流社会的贵妇人说今晚本该在开会的她们的丈夫在别的地方,北方佬都不会相信她们的话,可他们会相信那些妓女的话。我想,在一个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和十几个妓女的名誉担保下,我们可能有机会逃脱惩罚。”

说最后那些话时,他脸上有种讥讽似的微笑,但是,媚兰抬起头,脸上带着感激之情看着他时,他的笑容就渐渐消失了。

“白船长,你太机智了!今晚就算你说他们在地狱,我也不在乎,只要能救他们就行!因为我知道,每个跟此有关的人都知道,我的丈夫从来不会到那种可怕的地方去!”

“哦——”瑞德尴尬地说,“事实上,他今晚到过贝尔那里。”

媚兰冷冷地站了起来。

“你永远无法使我相信这种谎言!”

“求你了,梅利小姐!请让我解释一下!我今晚到了老沙利文种植园时,发现希礼受伤了,跟他在一起的有休·埃尔辛、米德医生和梅里韦瑟老爷爷——”

“那位老先生不会去的!”思嘉叫道。

“男人再老也会当傻瓜。还有你的亨利叔叔——”

“噢,发发慈悲吧!”白蝶姑妈叫了起来。

“和部队冲突后,其他人都散了,而团结一致的那群人都来到沙利文那地方,把罩袍藏在烟囱里,来看看希礼伤得有多重。要不是他受伤,他们现在就已经出发到得克萨斯州去了——全部都去——可是他骑马骑不远,他们不愿扔下他。他们实际上在那地方,却又要证明他们不在,这就成了很有必要的事,所以我就带着他们从后门到贝尔的妓院去了。”

“噢——我明白了。我为我的鲁莽向你道歉,白船长。我现在明白了,是有必要把他们带到那儿去,可是——噢,白船长,人们一定已经看见你们进去了!”

“谁也没看见我们。我们是从朝铁路那边开的一扇秘密的后门进去的。那里很暗,而且总是锁着。”

“那你们怎样——”

“我有钥匙。”瑞德简短地说,他的眼睛和媚兰的平视着。

那话里的意思狠狠地打击着媚兰。她尴尬极了,手摸着绷带,直到绷带完全从手里滑落下去。

“我不是有意要询问的——”她闷着声音说,苍白的脸刷地红了,赶紧把毛巾按回伤口上去。

“很遗憾,我居然得告诉一个贵妇人这种事情。”

“这么说都是真的!”思嘉心想,很奇怪,她居然感到很痛苦,“这么说,他真的和那个可怕的女人沃特琳同居!他真的是她的妓院的老板!”

“我见了贝尔,把事情向她作了解释。我们把今晚出去的男人的名单给了她,她和她的姑娘们会证明他们今晚全都在她的妓院里。后来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弄得更加的明显。她叫了两个在她那地方维持秩序的亡命之徒把我们从楼上拉到楼下,边拉边打,从妓院里拉出来,扔到街上,就像是在那地方撒野、争吵的醉鬼一样。”

他回忆着,咧嘴笑了。“米德医生喝醉的样子装得不像,连在那个地方他都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你们的亨利叔叔和梅里韦瑟老人却表演得非常出色。戏剧舞台没有上演这出剧,真是失去了两个伟大的演员了。他们好像对这事乐在其中。由于梅里韦瑟先生对自己的角色很用心,恐怕你们的亨利叔叔的一只眼睛被打青了。他——”

后门猛地被打开了,英蒂走了进来,跟在后面的是老迪安医生。他长长的白发很乱,用旧的皮袋子从斗篷下面鼓了出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但没对在场的人说一句话,很快便从希礼的肩膀上拿起绷带。

“比肺的部位高了很多。”他说,“如果没有打碎锁骨的话,就不严重了。给我拿很多毛巾来,女士们,如果有的话,还要棉花,再拿一点白兰地来。”

瑞德从思嘉手里接过灯,把它放在桌子上。媚兰和英蒂马上忙活开了,按医生的吩咐行事。

“你在这什么也做不了。到客厅的壁炉边来吧。”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推离房间。他的动作和声音里都有种不常见的柔情。“你今天过得太糟了,对不对?”

她任由自己被带到前面的客厅里来,虽然站在火炉边的地毯上,但她还是浑身发抖。她心里怀疑的泡沫现在胀得更大了。这已超过了怀疑,几乎成了确定无疑的事,而且是件可怕的确定无疑的事。她抬头看着瑞德一动不动的脸,一下子却说不出话来。后来才问道:

“弗兰克也在——贝尔·沃特琳那里?”

“不。”

瑞德的声音非常生硬。

“阿奇正把他搬到贝尔的妓院附近那块空地去。他死了。头部被打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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