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思嘉往后躺在椅子上,解开了紧身胸衣最上面的两个扣子。过道里的天花板很高,很凉爽,也很昏暗。晒过太阳后,吹着从后院直吹到前院的风向不定的穿堂风,使人感到很清新。她从过道往嘉乐曾经停放尸体的大厅里望去,尽力把思绪从他身上移开,把视线投向挂在壁炉上方的外婆罗比亚尔的画像。那幅满是刺刀刀痕、头发高高盘起、胸脯半隐半露、神情傲慢无比的画像像往常一样,总能起到使她兴奋的作用。

“我真不知道,这两种情况到底是哪一种给比阿特丽斯的打击更大,是失去她的儿子们呢,还是失去她的马。”方丹老太太说,“她对吉姆和女儿们从来就不太在意,你知道。她就是威尔刚才谈到的那种人。她的主发条已经断了。有时候我都想,她是不是会走你爸爸的路。除非她看着马或是人在她面前生育,否则她是不会幸福的。而她的女儿们一个也没有结婚,在这县里也没什么希望能找到丈夫,这样,那就没什么事情能占据她的心思了。要是她内心不是这样的女人,那她就太普通了……威尔说要和苏埃伦结婚,是真的吗?”

“是的。”思嘉说,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太太。天哪,她还能记起她被方丹老太太几乎吓死的那个时候!哦,她现在已经长大了,如果她要插手塔拉的事,她还是愿意叫她见鬼去的。

“他可以找个更好的。”老太太直言不讳地说。

“真的吗?”思嘉傲慢地问道。

“你别那么高傲自大了,小姐。”老太太讥讽地说,“我不会攻击你那宝贝妹妹的,我若还待在墓地里,我可能会。我的意思是说,这一带男人这么少,威尔可以在很多姑娘中挑一个结婚。比如比阿特丽斯的四只野猫,芒罗家的姑娘们,还有麦克雷——”

“他要和苏埃伦结婚,就这么回事。”

“她能得到他,真是她的造化。”

“得到他是塔拉的造化。”

“你爱这个地方,对不对?”

“是的。”

“你爱得这么深,只要有个男人关照塔拉,连你妹妹和比自己地位低下的人结婚也不在乎了?”

“地位?”思嘉说着,这想法不禁使她吃了一惊,“地位?现在,只要姑娘能找到个能照顾她的丈夫,那地位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个有争议的问题。”老太太说,“有些人会说你是在谈论众所周知的事。其他人则会说你在放低横杆,而那横杆本来是一寸也不该放低的。威尔确实不是够资格的人选,而你的一些邻居却是。”

她目光锐利的老眼看到了外婆罗比亚尔的画像。

思嘉想到了威尔,他又瘦又高,棱角不分明,性情温和,总是咬着根稻草,整个外表造成一种没有精力的假相,就像那些白人穷鬼一样。他祖上没有一长串有万贯家财、地位显赫、血统高贵的祖先。威尔家第一个踏上佐治亚土地的甚至可能是奥格尔索普的债务人或是无工资的仆人。威尔没上过大学。事实上,他所受的全部教育就是在丛林学校里上过的四年学。他诚实,忠心,有耐心,也很勤劳,但他确实不够资格。毫无疑问,用罗比亚尔的标准来衡量,苏埃伦已经屈尊下嫁了。

“这么说,你赞成威尔成为你家的一员了?”

“是的。”思嘉情绪激动地说。只要老太太一说出一句谴责的话来,她就随时准备予以还击。

“你可以吻我一下。”老太太颇为令人吃惊地说,露出了赞成别人的最舒心的微笑,“我从来没有一个时候比现在更喜欢你,思嘉。你总是像个山核桃一样坚硬,甚至小的时候也一样,除了我自己,我不喜欢性格强硬的女性。可我确实喜欢你遇到事情时的处事方式。你不会对无可奈何的事大惊小怪,哪怕这样做会使你不舒服也不在乎。你像个好猎手一样,把栅栏围得整洁而干净。”

思嘉不能全然理解,她笑了笑,听话地在她伸过来的面颊上吻了一下。又听到赞许的话,真是令人愉快,虽然说她对那些话不怎么理解。

“对你让苏埃伦和穷苦白人结婚,这里会有很多人说闲话的——尽管大家都喜欢威尔。他们一边会说他是个好人,一边又会说郝家的姑娘下嫁地位比她低的人有多可怕。你可别让这些事烦你。”

“我从来没有为人们的闲话操心过。”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老人的声音里有一丝讽刺意味,“哦,别为大伙说的话烦恼。很可能这会是桩很成功的婚姻。当然,威尔会一直都有穷苦白人的样子,婚姻不会使他的语法取得丝毫进步。即使他赚了很多钱,他也决不会像你爸爸那样,给塔拉增添任何光彩。穷苦白人没什么光彩。可是威尔内心是个绅士。他有绅士的本能。只有一个天生的绅士才会像他刚才在墓地那样准确地触及我们内心不对劲的地方。全世界都不能打败我们,可我们因为太渴望得到我们还没有得到的东西——或者说记得太多东西,从而打败我们自己。是的,和苏埃伦在一起,和塔拉在一起,威尔会做得很好的。”

“这么说,你同意我让他跟她结婚啦?”

“上帝,不!”老人的声音里露出疲乏而凄苦的感觉,但很有活力,“同意穷苦白人和名门世家通婚?呸!我会同意让劣等马和纯种马交配吗?噢,穷苦白人是很好,很实在,很诚实,可是——”

“可你说过,你认为这会是很成功的婚姻!”思嘉茫然不解地叫了起来。

“噢,我认为苏埃伦和威尔结婚挺好——就因为那件事,跟谁结婚都好,因为她太需要丈夫了。她还能在别的什么地方找到丈夫吗?你又还能在别的什么地方为塔拉找到这么好的一个管理者?可那并不意味着我比你更喜欢这种情形。”

“可是,我确实喜欢的。”思嘉心想,试图理解这个老太太的意思,“我很高兴威尔要跟她结婚。她干吗要认为我会介意呢?她在想当然地认为我会像她那样介意呢。”

她感到困惑不解的,也有点不好意思。人们把他们自己拥有的情感和动机加在她身上,认为她也跟他们有同感时,她总是有这种感觉。

老太太摇着她的蒲葵叶扇子,欢快地继续说道:“我和你一样不赞成这桩婚事,可我很现实,你也一样。一有什么令人不快但又无可奈何的事时,我认为,大喊大叫和到处游荡都没有什么意义。那不是对待生活风波的办法。我知道这点是因为,我的家庭和老医生的家庭经历的生活波折比我们分内该承受的还要多。而要说我们家的人有什么座右铭的话,那就是:‘别大喊大叫——笑着等待时机。’我们这种方式,就是笑着等待时机,已经战胜了一大堆事情,使自己活了下来,我们已经成了设法生存的专家。我们非得这样不可。我们总是把赌注下到了错误的马匹上。和胡格诺派教徒一起逃离了法国,和英国查理一世时代的保王党成员一起逃出英国,和漂亮的查理王子一起逃出苏格兰,被黑鬼们赶出海地,现在又被北方佬打败了。可是我们总是在几年以后就又跃居有身份的地位。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她的头侧向一边,思嘉心想,她看上去就像只狡猾的老鹦鹉。

“不,我不知道,我敢肯定。”她礼貌地回答说。可她从心底里感到厌烦了,甚至像老太太向她喋喋不休地袒露希腊起义的往事时一样厌烦。

“哦,原因就在于此。我们对不可避免的事低头认输。我们不是麦子,我们是荞麦!暴风雨到来的时候,它可以把成熟的麦子刮倒,因为麦子是干的,不能顺着风弯曲。可是,成熟的荞麦里面有汁液,可以弯曲。暴风雨一过,它又会挺起身来,几乎就像过去一样挺直,一样强健。我们不是一个脖颈僵硬的部族,我们是强风吹刮时强有力的树木,因为我们知道,做树木是有好处的。有麻烦的时候,我们连争也不争便向不可避免的事低头,而且继续干活,微笑着等待时机。我们和较弱小的人合作,从他们那获得我们能够得到的东西。而当我们强大起来的时候,我们就一脚把那些我们踏着他们的肩膀爬上来的人踢开。我的孩子,这就是生存的秘密。”停了一会,她又说:“我把它传给你了。”

老太太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像也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尽管这些话很恶毒。她那样子好像希望思嘉会对她的话作些评论。可是思嘉不太听得懂她的话,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绝对不,”老太太继续说下去,“我们的人被刮倒了,但是很快就又重新站了起来,对离这不远的很多人,我说都说不完。你瞧瞧凯思琳·卡尔福特。你可以看出她都成什么样子了。穷苦白人!比她的丈夫地位还要低得多。看看麦克雷家,被打倒在地上,孤独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什么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连试都不去试一下。他们把时间都花在哼哼唧唧地诉说往昔的岁月上了。看看——哦,看看这县里的几乎每一个人,只有我的亚历克斯、我的萨莉、你、吉姆·塔尔顿、他的四个姑娘和其他一些人除外。其余的人都已经败落了,因为他们身体里面没有活力,因为他们没有勇气重新站起来。那些人除了钱和黑奴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从来都没有。而现在钱和黑奴都没有了,那些人的下一代就将成为穷苦白人了。”

“你忘了卫家了。”

“不,我没有忘记他们。看到希礼成了寄人篱下的客人,我只是认为我很礼貌,不便提起他们。既然你提到了他们的名字——那我们就看看吧!英蒂,从我所听到的来看,她已经是个干枯的老处女了,因为斯图尔特·塔尔顿已经战死,她没有作出一点努力去把他忘掉,去想法再找过一个男人,而是摆出了一副寡妇的样子。当然,她老了,但如果她愿意,她还是可以找个世家的鳏夫。而可怜的哈尼过去总是痴迷于男人,跟珍珠鸡一样傻乎乎的没什么头脑。至于希礼,你瞧瞧他!”

“希礼是个相当不错的人。”思嘉急切地说。

“我从来没说过他不是,可他就像是只四脚朝天的海龟一样无助。如果卫家能够渡过这艰难时世的难关,那使他们渡过的是梅利,而不是希礼。”

“梅利!上帝,老奶奶!你在说什么呀?我和梅利一起住得够久的了,知道她病恹恹的,又胆小,连对鹅说声‘嘘’的勇气也没有。”

“可是,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对鹅说‘嘘’呢?那对我来说总是在浪费时间。她可能不会对鹅说‘嘘’,但她会对世界或是北方政府或是任何别的威胁到她心爱的希礼或是儿子或是淑女风范的东西说‘嘘’。她的方式跟你的不一样,思嘉,也跟我的不一样。那种方式是你妈妈会采取的方式,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梅利使我想起了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许她能使卫家渡过难关。”

“噢,梅利是个好心的小傻瓜。可你对希礼太不公平了。他是——”

“噢,不!希礼生来就只是为了读书的。那不能使一个男人摆脱困境。我们现在全都陷入困境了。从我所听到的来看,我知道,他是县里最差劲的犁田手!你只要把他和我的亚历克斯比一比就行了!战前,亚历克斯是世界上最没用的花花公子,他的心思只在新领带、一醉方休、枪击别人和追好不到哪里去的女孩子上面。可你看看他现在!他学会了干农活,因为他非得这么做不可。要不他就已经饿死了,我们也全都饿死了。现在他种出了全县最好的棉花——是的,小姐!那比塔拉的棉花好多了!——他还知道怎么去侍弄猪和鸡。哈!尽管他脾气不好,但他是个好小伙。他知道如何去等待时机,随着变化的形势而变化,当所有的重建灾难结束之后,你会看到,我的亚历克斯会和他父亲和他祖父一样富有。可是希礼——”

思嘉对瞧不起希礼的话感到很不自在。

“我觉得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是废话。”她冷淡地说。

“哦,不是的,”老太太说,锐利的目光盯着她,“因为这正是自从你到亚特兰大去以后走的路。噢,对了!我们听说过你在那里的胡闹,虽然我们被埋没在这乡间。你也已经随着变换的时代改变了。我们听说了你是怎样巴结那些北方佬、白人败类和新近才富起来的投机家的,目的就是要从他们身上赚钱。从我所能听到的来看,你表面上却是一副老实样。哦,去干吧。我说,把你能从他们身上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赚到手。可是,在你赚够了钱以后,就要当面一脚把他们踢开,因为他们对你不再有用了。一定要那么做,而且要做得恰如其分,因为跟在你屁股后面的败类会毁了你。”

思嘉看着她,眉毛蹙了起来,尽力去理解她说的话。这些话的意思还是不大明朗,而且她还在为希礼被称做四脚朝天的海龟而生气呢。

“我想你错看希礼了。”她唐突地说。

“思嘉,你太不精明了。”

“那是你的观点。”思嘉粗鲁地说,真希望能去揍老太太们的嘴巴。

“噢,你对美元美分倒是挺精的。那是男人精明的方式。可你一点也没有女人那种精明。对人,你说的话并不精明。”

思嘉的眼里开始冒火,双手拳头一握一握的。

“我让你感觉生气了吧,对不对?”老太太微笑着问道,“哦,我是有意这么做的。”

“噢,确实这样,对吗?可为什么呢,请你告诉我?”

“我有很好、很多的理由。”

老太太靠回椅子上。思嘉突然意识到,她看上去很累,而且老得令人不可置信。交叉着放在扇子上的瘦骨伶仃的双手又蜡黄又苍白,就像死人的手一样。思嘉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愤怒也从心里消失了。她凑过身子去,把她的一只手拉在自己手里。

“你是个非常可爱的老骗子。”她说,“这些胡言乱语,你一个字也不是当真的。你说这些是要把我的注意力从我爸爸身上引开,对吗?”

“别跟我耍小聪明了!”老太太生气地说,把她的手甩开,“那也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告诉你的全都是实话,你只是太傻了,不明白这一点罢了。”

可是她笑了笑,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意味。思嘉的心里因希礼而感到的气愤不见了。知道老太太不是当真的,这感觉真好。

“还是得谢谢你。你跟我说话,真是好极了——我很高兴知道,在威尔和苏埃伦这件事上,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即使——即使有很多别的人反对。”

塔尔顿太太从过道那头走了过来,端着两杯脱脂乳。她什么家务事都干不好,杯子里的脱脂乳溢了出来。

“我走到冷藏室才拿到的。”她说,“赶快喝了吧,因为他们正从墓地回来呢。思嘉,你真的要让苏埃伦和威尔结婚吗?不是说他配不上她,而是因为,你知道的,他是个穷苦白人,而且——”

思嘉的眼光和老太太的对视了。那双老眼里有丝不怀好意的光芒跟她自己眼里的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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