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如果我们加紧行动,那就不要。”瑞德说着,从马车上跳下去,消失在一座庭院的黑暗当中。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他残忍地把树枝在马背上抽了一下。马拖着步子小跑起来,气喘吁吁、无比艰难地前进着,马车一顿,她们便像爆玉米花的爆筒里的玉米花一样乱颤。婴儿哭了,普里西和韦德被马车的两边擦痛了,也叫出声来。可媚兰却一声不响。

他们靠近玛丽埃塔街时,树木稀疏了,升得比楼房还高的火焰把街道和房子照得比白天还亮,印出扭曲、变形的巨影,就像一艘即将沉没的轮船在强风中被折断了船帆,在海上漂来漂去的样子。

思嘉连牙根都在打颤,可她太害怕了,根本没意识到。虽然火焰的热气已经扑到了他们脸上,但她感到浑身发冷,冷得直发抖。这是个地狱,而她却身在其中,要是她能使双膝不发抖的话,她一定会从马车上跳下来,尖叫着沿着来时的黑漆漆的路往回跑,跑回那个避难所——白蝶姑妈的家里去。她缩在瑞德旁边,靠得更紧了,用颤抖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寻求着话语,寻求着安慰,寻求着能使她安心的什么东西。他们沐浴在那邪恶的红光中,他黝黑的脸部轮廓非常清晰,就像古钱币上的头像一样,漂亮,冷酷,颓废。她一碰到他,他便转向她,两眼炯炯有神,目光就像火焰一样令人感到害怕。对思嘉来说,他似乎很兴奋,很傲慢,好像从这种境遇中获得了无穷的快乐,而且好像也很欢迎他们即将遇到的恐怖景象。

“这,”他说着把一只手放在腰间别着的一把长筒手枪上,“如果有人,不管黑人还是白人,走到你那一边,想把马勒住,你就向他开枪,我们以后再问为什么。可是,看在上帝分上,你在慌乱中千万别把马打死了。”

“我——我有手枪。”她低声说着,紧紧抓住腿上的武器。她非常肯定,如果她面对死神,她一定会因为害怕而扣不动扳机的。

“你有?从哪弄来的?”

“是查理的。”

“查理?”

“是的,查理——我的丈夫。”

“你真的曾经有过丈夫吗,亲爱的?”他低声问着,轻声笑了。

要是他能正经点就好了!要是他赶紧赶路就好了!

“那你认为我的孩子是怎么来的?”她义愤填膺地叫喊着。

“噢,还有其他方式,不一定要丈夫——”

“你就不能闭上嘴赶快赶路吗?”

可他却突然勒住马缰,他们差不多已经到了玛丽埃塔街了,正在一所还没有被烧着的仓库的阴影中。

“快点!”这是她头脑中唯一的念头。快点!快点!

“士兵。”他说。

分遣队沿着玛丽埃塔街,以行军的步伐在燃烧的建筑物之间走了过去。士兵们疲惫不堪的,步枪随随便便地扛在肩上,头耷拉着,累得都走不快了。左右两边有木头倒塌下来,烟雾在他们周围翻腾着,可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们全都衣衫褴褛的,连士兵和军官的徽章都辨别不出来,只是偶尔才看得见有顶破烂不堪的帽边用针缝成一圈的“c”的字样。许多人都打着赤脚,这里那里还能看到脏兮兮的绷带缠着的头或是吊着的手臂。他们鱼贯而过,目不斜视,默默无语,要不是他们平稳的脚步,他们便与鬼魂无异了。

“好好看看他们,”传来了瑞德嘲笑的声音,“以后好告诉你的子孙们,这一光荣事业的后卫部队在撤退时你曾经亲眼见识过。”

转眼间,她突然恨起他来了,满腔的恨意压倒了她的恐惧,使恐惧显得很渺小,很微不足道。她知道,自己和马车后座里的其他人是否安全,全都得靠他,靠他一个人,可她还是因他嘲笑那些衣衫褴褛的军人而恨透了他。她想起了死去的查理,还有很可能也已经死去的希礼,所有那些在窄小的墓穴里化成土化成灰的曾经快乐无比、勇猛顽强的年轻人。她居然也忘了,她自己也曾经认为他们全都是傻瓜。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愤怒地盯着他,两眼燃烧着痛恨和厌恶的烈火。

最后一批士兵过去之后,后面一排一个小个子停了下来,注视着其他人的背影。他的步枪枪托拖在地上直摇晃,一张肮脏的脸蛋累得无精打采的,看上去就像个梦游的人。他个子和思嘉一样小,连步枪都跟他差不多高了,沾满尘垢的脸上还没长出胡子。他最多只有十六岁——虽然与己无关,思嘉还是这么想——一定是城卫队的成员或是逃跑出来的学生。

她正看着,那男孩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一屁股坐到了尘土中。最后一排有两个人一声不响地退出来,朝他走来。其中一个又高又瘦,留着齐及枪带的黑色胡子。他默默地把他自己的步枪和那男孩的一起递给另外一个人。接着,他弯腰抓住男孩的肩膀,像变魔术一样轻巧地一把扛起男孩,抬脚慢慢地跟在撤退的大军后面,肩膀由于负重而躬了起来。那个男孩呢,软弱无力的,像个被大人激怒的孩子一样尖叫道:“把我放下,去你妈的!把我放下!我自己能走!”

留胡子的人什么也没说,步履艰难地继续往前走,直到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瑞德一动不动地坐着,手里的缰绳放松了。他注视着他们的背影,黝黑的脸上有一种奇怪而郁郁不乐的表情。接着,附近有木头掉落下来,思嘉看见一条小小的火舌蹿上了仓库的屋顶,而他们正是躲在这仓库的阴影中的。紧接着,火苗形成了三角旗和战旗一般的火焰,得意扬扬地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欢腾着。烟雾呛着她的鼻孔,韦德和普里西都咳嗽起来。婴儿也发出了轻微的喘息声。

“噢,看在上帝分上,瑞德!你疯了吗?快走!快走呀!”

瑞德没有答话,却残忍地把树枝用劲在马背上抽了一下,马便向前跳了出去。它竭尽全力全速跑着,一颠一蹦地跑过玛丽埃塔街。他们前面是一条燃烧着的隧道,窄小的街道两边,建筑物燃着熊熊的烈焰,这条路是通往铁路的。他们陷入一片火海当中。一道强光闪过,那亮度比一打太阳照出的亮光还要强。他们感到头昏目眩,炎热灼痛了他们的肌肤,喧嚣声、龟裂声、倒塌声在他们耳边形成了一波波令人感到刺痛的声浪。那段时间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他们好像置身于烈焰熊熊的炼狱,一转眼间又重新置身于半明半暗的世界中。

他们沿街猛冲,颠簸着穿过铁路,瑞德则机械地挥着鞭子。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凝固了,心不在焉的,好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肩膀向前倾着,下巴突了出来,仿佛心里正想着不愉快的事情。炎热的火光照着他,汗水从额头和脸颊上流了下来,可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他们拐进一条边道,接着又转入另外一条,再掉转头,从一条窄小的街道转到另一条。思嘉完全迷失了方向,火焰的喧嚣声也在身后渐渐消失了。瑞德还是一言不发。他只是有节奏地挥着鞭子。现在,天空中那红色的火光也渐渐消退了,路上又变得暗暗的,令人害怕。思嘉宁愿他说说话,什么话都行,哪怕是嘲笑、侮辱或是伤感情的话也行。可他什么也没说。

不管说不说话,她还是为他在身边给她带来的安慰而感谢上帝。在她身边有个男人,可以靠近他,触摸他手臂上隆起的肌肉,知道有他挡在她和不可名状的恐怖当中,这真是太好了。尽管他只是坐在那儿呆看着也不错。

“噢,瑞德,”她低声说道,抓住他的手臂,“要是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呀?你没去参军,我真是太高兴了!”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放开了他的手臂,手缩了回来。现在,他眼神里没有了嘲弄的意味。两眼坦然直率的,一副愤怒和某种茫然无措的神情。他的嘴唇往下一撇,把头扭开了。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默默地颠簸着前进,只有婴儿的呜咽声和普里西抽鼻子的声音打破这种沉默。当思嘉再也受不了那抽鼻子的声音时,她转过身,恶狠狠地拧了她一把,拧得普里西痛得尖叫起来,然后又害怕得赶紧住嘴,不敢吱声。

瑞德终于让马来了个九十度的转弯,过了一会,他们来到了一条更宽、更平的路上。屋子影影绰绰的影子间隔越来越大,连续不断的树木像两堵墙一样分立在两旁。

“我们现在已经出了城了,”瑞德突然勒住马缰,“正在通往拉夫雷迪的大路上。”

“快赶路。别停下!”

“让马喘口气。”接着,他转身面对着她,慢条斯理地说,“思嘉,你还是决意要做这种发疯似的事吗?”

“做什么?”

“你还是想设法回到塔拉去吗?这等于自杀。史蒂夫·李将军的骑兵和北方军正在你和塔拉之间大战呢。”

噢,我亲爱的上帝!他是不是不想带她回家了呢?好歹她已经过了这可怕的一天了呀!

“噢,是的!是的!求你了,瑞德,我们还是赶路吧。马还不累。”

“请等一会。你不能顺着这条路到琼斯伯勒去,不能沿着铁路走。他们已经从拉夫雷迪一路往南打了一整天了。你知不知道其他的路,小型运货马车走的路或是小路,不用通过拉夫雷迪或者琼斯伯勒的?”

“噢,知道。”思嘉叫了起来,顿感欣慰,“如果我们能到靠近拉夫雷迪的地方,我知道有一条运货马车走的路,从琼斯伯勒的主干道七拐八拐地蜿蜒好几英里。爸爸和我过去常常骑马经过。它正好从麦金托什那个地方出来,从那离塔拉就只有一英里了。”

“那好。也许你可以顺利绕过拉夫雷迪,史蒂夫·李将军下午还在那里掩护部队撤退呢。也许北方佬还没到那里。假如史蒂夫·李的部下没有把你们的马夺走的话,也许你可以顺利通过那里。”

“我——我能顺利通过?”

“是的,你。”他的声音很生硬。

“可是瑞德——你——你不带我们走啦?”

“不,我要在这和你们分手。”

她急切地看了看周围,看了看他们身后青灰色的天空,看了看像监狱的围墙一样把他们紧紧围在里面的两边的树木,看了看马车后部坐着的一脸恐惧的人——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她难道疯了吗?她是不是听错了?

现在,他正咧嘴笑着。微光中,她只看得见他洁白的牙齿,过去那种嘲弄的意味又在他眼里出现了。

“和我们分手?你——你要到哪儿去?”

“我要,亲爱的小姐,跟部队一起走。”

她宽慰地叹了口气,与此同时又感到很懊恼。他什么时候不开玩笑,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呢?瑞德去参军!他说过,那些都是蠢笨的傻瓜,一阵鼓声和雄辩家们的华丽辞藻就能引诱他们去送命——傻瓜才会去送命,聪明的人却可能会赚钱!他不是老这么说的吗?

“噢,凭你这么吓我,我就该掐死你!我们走吧。”

“我不是开玩笑,亲爱的。思嘉,你没有用更崇高的精神来理解我这种英勇的牺牲,我很伤心。你的爱国精神哪去了?你对我们光荣事业的那股热爱之心呢?现在轮到你来告诉我了,我到底是会举着盾牌回来呢,还是会躺在上面被抬回来?但是,你得说快点,因为,出发上战场之前,我需要时间作一次精彩的演说。”

他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她耳边嘲笑着她。他在嘲笑她,她也知道,在某种程度上,他同样也在嘲笑他自己。他在说些什么呢?爱国主义、盾牌、精彩的演说?他的真正意思不可能是他说的话中所指的意思。他如此轻率地说要在这离开她,把她留在这黑漆漆的路上,和一个也许正濒临死亡的女人、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个愚蠢透顶的黑人小女孩以及一个惊恐害怕的孩子在一起,让她带着他们去穿越长达数英里长的战场,穿过落伍的散兵、北方佬、熊熊烈焰,以及只有上帝才知道的什么东西。

有一次,她从树上摔了下来,那时她还只有六岁,正好摔了个嘴啃泥。她还记得,她缓过气来以前的那一刹那,只觉得恶心想吐。现在,看着瑞德,她又有那时有过的那种感觉了,透不过气来,目瞪口呆,恶心想吐。

“瑞德,你是在开玩笑吧!”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感觉到自己害怕的泪水已经潸然而下,滴落到手腕上。他抓起她的手,高兴地吻着。

“你真是自私到头了,是不是,亲爱的?只想到你自己那宝贵的藏身处,不想想伟大的南部邦联。想想看,我若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在军营,我们的部队会受到多大的鼓舞。”他的声音里有刻意表现出来的温情。

“噢,瑞德,”她呜咽着,“你怎么能对我这样?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为什么?”他得意扬扬地笑了,“也许是因为我们所有的南方人都有一种伤感情绪,那是一种藏而不露的叛逆心理。也许——也许是因为我自己感到没脸见人了。谁知道呢?”

“没脸见人?你该为这羞耻的行为去死才对。把我们丢在这,孤独无助的——”

“亲爱的思嘉!你并不会孤独无助。像你这样自私、这么坚定的人,谁都不会孤独无助的。要是北方佬抓住你们,那是上帝在保佑北方佬。”

他突然步下马车,绕到她这一边。她则看着他,目瞪口呆,茫然失措。

“下来吧。”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她凝视着他。他粗鲁地伸出手,双手放在她腋下,把她抱下地来,放在他身边。他用力抓住她的手,把她拉离马车几步远。她感到脚下的灰尘和便鞋里的砾石弄痛了她的脚。闷热的黑夜紧紧包围着她,就像在一场梦境当中。

“我并不是要你理解我或是原谅我。你理解我也罢,原谅我也罢,我都不在乎,因为,连我自己也决不会理解或是原谅我自己这种极端愚蠢的行为。我发现自己身上还有这种堂吉诃德式的行为,自己也感到很不安。可我们这漂亮的南方领土需要每一个人。我们勇敢的布朗州长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不管怎么样,我要去参战了。”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发出一阵银铃般的、放肆的笑声,在黑黢黢的树林中引起了回响。

“‘如果不是荣誉对我更可贵,亲爱的,我就不会爱你这么深。’正是这话,对不对?此时此刻,这话比我能想到的什么话都更强。因为我确实在爱着你,思嘉,尽管上个月那个晚上我在游廊上说了那些话。”

他慢条斯理的话里满含爱抚之情,两手抚摸着她裸露的双臂,那是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我爱你,思嘉,因为我们太相像了。我们俩都是叛逆者,亲爱的,是自私的卑鄙小人。只要我们安然无恙,舒服自在,那么,就算整个世界毁灭了,我们也一点都不会在乎。”

他的声音在暗夜里飘荡着,她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可却不知其所云。她一门子心思都在满心厌恶地试图接受这个严酷的事实,那就是,他要离开她,让她自己独自去面对北方佬。她的大脑在说的是:“他要离开我了。他要离开我了。”可别的情感倒没被激起来。

接着,他双臂环住她的肩膀,手放在她腰际,她感到他腿部硬邦邦的肌肉挤压着她的身体,上衣上的扣子压进了她的胸脯。一种温馨之感袭遍了她的全身,她茫然失措,惊恐万分,忘记了现在是何时,此地是何处,自己又身处怎样的境地。她觉得自己像个布娃娃一样,软绵绵的,温暖,虚弱,无助,他支撑着她的双臂令她感到快乐极了。

“对我上个月说的话,你不想改变主意吗?要促进事情发展,没有什么比得上危险和死亡了。要爱国,思嘉。想想看,你要怎样送一个上前线去献身国家的战士,从而留下美好的回忆?”

他现在在吻她了,胡子刺得她的嘴巴痒痒的。他灼热的嘴唇慢慢地吻着她,从容自在的,好像他拥有整晚的时间。现在的她被吻得忽冷忽热,浑身发抖,查理从来没有像这样吻过她。塔尔顿家和卡尔弗特家的小伙子们的吻也从来没有使她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把她的身体往后仰,嘴唇顺着她的脖颈一直吻到她紧身上衣的浮雕宝石上。

“可爱极了,”他囔囔低语,“可爱极了。”

她隐隐看到了黑暗中的马车,听到了韦德颤抖着声音在叫嚷。

“妈妈!韦德害怕!”

她顿时从飘忽不定、暗淡无光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恢复了理性,冷静下来。她记起了刚才忘到脑后的事了——那就是她也很害怕,瑞德要离开她,离开她,这个狗娘养的无赖。最糟糕的是,他居然还老道地厚着脸皮,站在这大路上,用他那见不得人的建议来侮辱她。她不禁又气又恨。气恼和恨意使她挺直脊背,猛一挣扎,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噢,你这无赖!”她叫喊着,思想顿时活跃起来,试图想出什么话来痛骂他,那些她听到嘉乐骂林肯先生、麦金托什一家及执拗的骡子的话,可她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你这个卑鄙、胆小、可恶、讨厌的畜生!”由于她想不出什么足以让她解气的话,她便抽回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他的嘴巴甩了一巴掌。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摸着脸。

“啊。”他悄声叫着,他们在黑暗中面对面站了好一会。思嘉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声,她自己也气喘吁吁的,好像刚刚跑步跑得很辛苦似的。

“他们说的没错!大家都没错!你不是一个正人君子!”

“我亲爱的姑娘,”他说,“这还不够!”

她知道他在发笑,这一想法激怒了她。

“走吧!现在就走!我要你马上滚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我希望炮弹就落到你身上。我希望炮弹把你炸得粉身碎骨。我——”

“不用再说下去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死在国家的祭坛上时,我希望你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他转过身,回头向马车走去。她听到他在笑。她看着他站在马车旁,听到他在说话。他的声音变了,殷勤有礼,满是尊敬,就像他一贯对媚兰说话时那样。

“卫太太?”

马车上普里西胆怯地回答着。

“见鬼,白船长!梅利小姐晕过去了。”

“她没死吧?她还有气吗?”

“有的,她还有气。”

“那她这样可能还更好。如果她醒着,我很怀疑她是否能忍受这些痛苦。好好照顾她,普里西。这钱给你。千万不要再犯傻了。”

“好的,先生。谢谢,先生。”

“再见,思嘉。”

她知道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气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脚踩着路上的石子,有好一会,她就这样站着,眼睁睁地看着他宽大的双肩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接着他便无影无踪了。有几分钟,她还听得见他的脚步声,可后来就渐渐远去。她慢吞吞地走回到马车这边来,双膝都在打颤。

他为什么要走?走入无尽的黑暗中,去参战,去参加那业已失败的事业,去置身于那个疯狂的世界?他为什么要走呢?这个喜欢女人和酒给他带来快乐的瑞德,喜欢好吃可口的食物和松软舒适的床铺的瑞德,喜欢上好亚麻布料和好皮革的瑞德,这个恨透了南方,嘲笑为之奋战的那些傻瓜的瑞德?现在,他穿着锃亮的靴子,走在一条要忍饥受饿、艰苦难行的路上。路上遍布的是伤痛、疲惫和心碎欲裂的事,就像嗥叫的狼群一样恐怖,而在路的尽头就是死亡。他没必要走的。他又安全,又富有,又舒适。可他还是走了,把她独自留在这黑得就像盲人眼里的世界一样的暗夜中,而把她和自己的家隔开的又是北方佬。

此时此刻,她倒是把所有想骂他的话都想起来了,但已经无济于事了。她把头靠在低垂的马脖子上,不禁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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