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我会给你五十美元——”
“你要是给我,我就把它扔到臭水沟里去。或者,更好的办法是,为你的灵魂买台弥撒。我相信,你的灵魂还是忍受得了弥撒的。”
她勉强地笑了,绿色帽檐下自己含笑的身影使她迅速作出了决定。
“你到底想对我做些什么?”
“我在用上好的礼物引诱你,直到你那孩子气的理想消失殆尽,而你则任由我摆布为止。”他说,“‘只能从男人那里接受糖果和花,亲爱的。’”他模仿着说,而她则不禁笑出声来。
“你真是个聪明、黑心肝、卑鄙无耻的人,白瑞德。你知道得很清楚,这顶帽子太漂亮了,我根本无法拒绝。”
他的眼里带着嘲弄意味,同时也在欣赏着她的美丽。
“当然,你可以告诉白蝶小姐,说你给了我一顶由塔夫绸和绿色丝绸做的样品,画出了帽子的样子,而我从你这敲诈了五十美元。”
“不。我要说一百美元,她就会去告诉城里所有的人,而每个人都会嫉妒我,对我的奢侈说三道四。可是,瑞德,你不能再给我带这么贵重的东西了。你真是太好了,可我真的不能接受别的东西了。”
“真的吗?哦,只要这会让我高兴,能让我看到这些东西能够使你更加迷人,我就会继续带礼物给你。我要给你带深绿色的波纹绸,做件上衣来配这顶帽子。我还要警告你,我并没那么好。我在用帽子和手镯来引诱你,把你领入一个深渊。你得一直把这记在脑子里:我从来不会毫无理由地做什么事,也从来不会给别人东西而不希望得到什么来作为回报。我总是要获取报酬的。”
他乌黑的眼睛在她的脸上搜寻着,慢慢转向她的嘴唇。思嘉垂下了眼睑,心里一阵激动。现在,他要试图占点便宜了,就像埃伦所预料的那样。他要吻她,或说试图去吻她了。慌乱中她也无法确定会是哪一种情形。如果她拒绝,他就会从她头上扯下这顶帽子,送给别的姑娘。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她第一次让他匆匆忙忙吻一下,那他就可能会给她带其他漂亮的礼物,希望能再次吻她。男人们对吻看得很重,只有天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有很多时候,一个吻便能使他们全身心爱上一个姑娘,而如果这个姑娘很聪明,被吻了一次后便不再让他亲吻的话,就会闹出很多有趣的笑话来。让白瑞德爱上她,并且承认这一点,哀求她让他吻一下或是给他一个微笑,那是多令人激动的事啊。是的,她还是让他去吻她吧。
但他并没有去吻她。她低垂眼睑从旁扫了他一眼,小声嘀咕着怂恿他。
“这么说,你总是要获取报酬的,是吗?那你希望我给你什么报酬呢?”
“那得等着瞧。”
“如果你认为我会用和你结婚来为这顶帽子付账,那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她放胆说道,还摆摆头做出一副漂亮的挑逗模样,使上面的羽毛欢快地动来动去。
他露出了小胡子下面洁白的牙齿。
“夫人,你真是自以为是。我并不想和你结婚,也不想和别的人结婚。我不是个适合结婚的人。”
“真的呀!”她叫了起来,吃了一惊,现在便能确定他是要占便宜了,“我也没打算吻你呢。”
“那你干吗撅着嘴,做出那一副可笑的样子来?”
“噢!”她瞟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看到自己红红的嘴唇确实作出了待吻的样子,便叫了起来。“噢!”她又叫了一声,不禁怒从中来,脚也跺起来了。“你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人,就算我从此再也见不到你,我也根本不在乎!”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你最好把帽子也踩了。哎呀,你现在是什么情绪呀?很可能你也知道,这挺合适。来吧,思嘉,把帽子踩了,让我看看你对我和我的礼物是怎么想的。”
“看你敢动这顶帽子。”她说着,抓着帽檐,往后退去。他跟着她,轻声笑了,把她的手握在手里。
“噢,思嘉,你这么年轻,真让我心痛。”他说,“我会吻你的,正如你期待的那样。”他随意地倾下身子,胡子擦着了她的面颊。“现在你是不是觉得,你该甩我一记耳光好维护你那礼仪?”
她的嘴唇保持不了原有的姿势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乌黑深邃的眼里似乎趣味十足的,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真是个爱戏弄人的人,这多令人气恼啊!如果他不想跟她结婚,甚至都不想吻她的话,那他干吗还这么经常来访,还给她带礼物?
“这样更好,”他说,“思嘉,对你来说,我是不良影响。若是你稍有理性,你就该让我收拾东西滚蛋——如果你做得到的话。我是很难摆脱的。可我对你来说太坏了。”
“是吗?”
“你看不出来吗?自从我在义卖会上遇见你,你的举止便变得骇人听闻,而大多数责任都在我。是谁鼓励你去跳舞的?又是谁迫使你承认你认为我们光荣的事业既不光荣也不神圣的?是谁唆使你承认,为那些堂而皇之的主义而献身的男人们都是傻瓜的?让你有那么多事让那些老太太们说三道四,又是谁的怂恿?是谁让你提早好几年,过快地摆脱了服丧的日子?最后,又是谁引诱你接受一件哪个名门闺秀也不会接受的礼物,同时又使你还保持着名门闺秀的身份?”
“你对自己自视过高了,白船长。我并没做什么会引起这么多闲话的事,而且,你提到的每件事,我都是在没有你帮忙的情况下完成的。”
“我对此表示怀疑。”他说,脸上突然现出宁静而忧郁的神情,“你到现在还会是韩查理伤心欲碎的寡妇,而且因你为受伤将士做的好事而名声在外。然而,最终——”
但她并没有听他说,正在高兴地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下午就可以戴着这顶帽子到医院去给那些正在康复的军官送花。
她根本没意识到,他最后那些话是很有道理的。她根本没有意识到,瑞德用尽办法撬开了她守寡这座监狱的大门,还了她自由之身,在她的少女时代本该早已消逝的时候,反而让她在未婚姑娘当中成为王后。她同样没有意识到,在他的影响下,她早已偏离了埃伦对她的教育。这个变化是逐渐的,她觉得藐视一种小小的习俗似乎和藐视另一种习俗毫无关系,而这一切似乎也都跟瑞德没有关系。她没有意识到,在他的怂恿下,她已经不顾她妈妈那许多有关礼仪的最严厉的禁令,忘记了端庄淑女的那些难学的课程。
她只知道,这顶帽子是她有过的帽子中最合适的一顶,而它却没花她半分钱。而且瑞德一定在爱着她,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她肯定要找个办法让他承认这一点。
第二天,思嘉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嘴里咬着好几个发夹,正在试图梳出一种发型。梅贝尔刚到里士满去看过她的丈夫,说这种发型正在首都风行一时。它就叫做“猫、硕鼠和老鼠”,梳起来非常费劲。头发要从中间分开,在两边各梳成三卷等级不同的发卷,最大的一卷,也是最靠近中分线的一卷,叫做“猫”。“猫”和“硕鼠”都很容易梳,但是“老鼠”老是从她的发夹里滑出来,令她颇为恼怒。然而,她还是下决心要把发型梳好,因为瑞德要来吃晚饭,而他总是会注意到衣服或发型的新式样,并且总会对这些评头论足的。
她费劲地梳着那浓密而又顽固的发卷,额头上已经汗珠点点。这时,她听到楼下过道里传来轻轻的跑步声,知道媚兰从医院回家来了。她听到她飞奔上楼,两级两级地上,不禁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发夹正举到半空。她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因为媚兰走路总是像个年长而有钱的贵妇人那样很有教养的。她走到门边,猛地打开门。媚兰跑了进来,脸涨得通红,一副惊恐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个自感内疚的孩子。
她脸上挂着泪珠,帽带挂在脖子上,帽子则挂在背后,裙环摆动得很厉害。她手里紧紧抓着什么东西,一股浓重的廉价香水味随她一块飘进房间。
“噢,思嘉!”她哭叫着,关好门,一屁股坐在床上,“姑妈回家了没有?还没有?噢,感谢上帝!思嘉,我感到屈辱极了,宁愿去死!我几乎晕了过去。思嘉,彼德大叔威胁说,他要去告诉白蝶姑妈!”
“告诉什么?”
“说我和那个——和什么小姐——什么太太——说话来着。”媚兰用手帕使劲扇着闷热的脸,“那红头发的女人,叫贝尔·沃特琳的!”
“哦,梅利!”思嘉叫了起来,惊得大眼瞪小眼的。
贝尔·沃特琳是她到亚特兰大来的第一天在街上见到的那个红头发女人。至今为止,毫无疑问,她是城里名声最臭的女人。许多妓女成群结队地来到亚特兰大,追着士兵们转,但由于贝尔火红色的头发和她那华丽俗气、过分时髦的衣服,她在妓女中还是鹤立鸡群。她很少出现在桃树街或是别的上等街区,但一旦她出现了,有身份的妇女都会忙不迭地横过马路,躲开她。可媚兰却和她说话。难怪彼德大叔会气愤不已了。
“要是白蝶姑妈知道了,我宁愿去死!你知道的,她会哭着告诉全城的人,那我的脸面也就丢光了。”媚兰抽泣着说,“这也不是我的错。我——我没法避开她。那样就太不礼貌了,思嘉,我——我很可怜她。你觉得我那样认为不好吗?”
可思嘉并不关心其中的道德问题。像大多数单纯而有教养的年轻妇女一样,她对妓女有着极强的好奇心。
“她想干什么呢?她说了些什么呢?”
“噢,她的语法糟极了,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在尽力表现得讲究些,可怜的人哪。我从医院出来,可彼德大叔和马车没在门口等我,所以我就想走着回家。经过爱默森家的院子时,她就躲在篱笆后面!噢,谢天谢地,爱默森一家到梅肯去了!她说:‘求你了,卫太太,让我跟你说会话吧。’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姓名的。我明白我得尽快跑开,可是——哦,思嘉,她看上去很忧伤,而且——哦,简直是在哀求。她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帽子,也没有上妆。要不是那头红头发,看起来倒真是挺正派的。还没等我回答,她就接着说:‘我知道我不该和你说话,可我曾试着和那个雌孔雀——埃尔辛太太谈谈,她却把我从医院里赶了出来。’”
“她真的把她称为雌孔雀吗?”思嘉兴致勃勃地问,大笑起来。
“噢,别笑。这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似乎是——小姐,这个女人也想为医院做点事——这你想象得出来吗?她提出可以每天早晨到医院来护理,当然,埃尔辛太太是死也不会接受这点的,便把她赶出了医院。接着她又说:‘我也想做点事。难道我不是南部邦联的好公民吗,就像你一样?’思嘉,她也想帮忙,这打动了我。你知道,如果她也想为事业出力,她就不可能坏得一无是处。你觉得我这么想不对吗?”
“我的天,梅利,真要是不对,谁又在乎呢?她还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一直在观察着到医院去的太太们,认为我有——一张——一张善良的脸,所以便把我叫住。她有些钱,想让我拿到医院里去用,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这钱是哪里来的。她说,如果埃尔辛太太知道这是什么钱的话,她肯定不会让这钱派用场的。什么样的钱!就是那时候,我认为我快晕过去了!我心情很沮丧,急于脱身,便说道:‘噢,好的,真的,你真是太好了。’或者是说了些傻话。她于是微笑着说:‘你才是名副其实的基督徒啊。’便把这脏兮兮的手帕硬塞在我手里。哦,你闻得到香水味了吗?”
媚兰递过一块男人用的手帕来,脏脏的,香水味特别浓,里面包着一些硬币。
“她正说着感谢我之类的话,说每星期她都会给我一些钱,就在这时,彼德大叔赶着车过来,看见了我!”梅利泪流满面,把头伏在枕头上,“当他看见我跟谁在一起时,他——思嘉,他对我大吼大叫的!他说:‘你马上给我上车!’当然,我只好从命。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责备我,根本不让我解释,还扬言要告诉白蝶姑妈。思嘉,请你下楼去,请求他不要去告诉她。或许他会听你的。如果姑妈知道,哪怕是我正面瞧了那女人一眼,这也会要她的命的。行吗?”
“行,我会去的。我们还是先看看这里面有多少钱吧。感觉挺重的。”
她解开打的结,一把金币滚到床上。
“思嘉,有五十块美元呢!而且是金币!”媚兰叫了起来,吓了一跳,手里数着明晃晃的金币,“告诉我,你认为用这个善良的——哦,钱行不行呢——哦,用——哦——把用这种方式赚的钱用在士兵们身上?你不认为也许上帝会理解她也想帮忙的一片苦心,即使钱不干净也不在乎吗?我一想到医院里需要那么多东西——”
但是,思嘉已经没有注意听她说了。她正看着那块脏兮兮的手帕,心里充满了蒙受耻辱之情和满腔的怒火。手帕的一角有几个交织着的字母,是姓名的首字母“b.”。她最顶层的抽屉里也有一块跟这一样的手帕,是昨天白瑞德刚借给她用来包他们采的野花花茎的。她已经打算好,今晚他来吃饭时就把它还给他。
这么说,瑞德居然和可耻的沃特琳这个骚货混在一起,而且还给她钱。给医院捐的钱就是从这来的。偷闯封锁线得来的金币。想想瑞德和那个骚货鬼混以后,居然还有脸正视一个正派的女人!想想她居然还认为他在爱着她!这足已证明,他并没有爱上她。
坏女人以及与她们有关的一切,对她来说是既神秘又令人作呕的事情。她知道,男人们光顾这些女人是因为太太淑女们无法启齿的原因——或者说,就算她提到,也只是低声耳语或是间接、委婉地提出来。她一直认为,只有平凡、粗俗的男人才会光顾这种女人。这以前,她从来没想到上等男人——也就是她在上等人的家里碰到的并且和她跳过舞的男人——居然也可能做这种事。这给她的思路开拓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而且是个可怕的领域。也许所有的男人都会做这种事!他们强迫自己的妻子做这种不光彩的行径,而实际上又去寻找下等女人,而且还付钱给她们!噢,男人都是这么卑鄙无耻的,而白瑞德是所有男人中最糟糕的一个!
她要拿上这块手帕,当面摔到他脸上去,指着门让他滚蛋,并且永远永远不再跟他说话。可是,不行,她当然不能这么做。她应该永远永远都不让他知道,她居然知道有坏女人存在,更不知道他跟她们有瓜葛。名门闺秀是不会这么做的。
“噢,”她怒气冲冲地想,“要不是我是个名门闺秀的话,看我不把什么都告诉那个禽兽!”
她把手帕揉成一团,然后下楼到厨房去找彼德大叔。经过火炉时,她把手帕扔进炉火中,看着它化成火焰,站在一旁徒劳地生着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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