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好了,我的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嘉乐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大声叫喊起来,“这举止可是太优雅了!你是不是在试图再找一个丈夫,而你当寡妇才当了多久?”

“别这么大声,爸爸,仆人们——”

“他们肯定全都知道了,大家都知道我们的面子全丢光了。你可怜的妈妈为此卧床不起,而我也没法抬起头来。真丢人。不行,小姑娘,你这次休想用眼泪来使我心软下来。”因为思嘉的眼睑已经开始眨巴眨巴的,嘴角也撅了起来,他赶紧这么说,声音显得有点慌乱。“我了解你。就在你丈夫的眼皮底下,你也一直在跟别人调情。不要哭。得了,今晚我也不多说了,因为我要去见这个大好人白船长,他居然这么不注重我女儿的声誉。但到了早晨——好了好了,别哭了。这对你也没有半点好处。我已下定决心,明天你得跟我回塔拉去,免得你又让我们丢脸。别哭了,小宝贝。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啦!这个礼物不是很漂亮吗?来,看看!你怎么能给我惹这么多麻烦,让我这么一个大忙人专程赶到这来?别哭了!”

媚兰和白蝶几小时前就已经睡着了,思嘉在温暖的暗夜里却无法入眠。她的心情很沉重,心里感到很害怕。生活才刚刚开始,却要离开亚特兰大,回家去面对母亲!她宁愿去死也不愿去面对她妈妈。此时此刻,她巴不得自己死了才好,那样,每个人都会因自己如此可恶而感到难过的。她翻了个身,在闷热的枕头上辗转反侧,直到她听到从静寂的街道尽头传来一种声响。奇怪的是,虽然这声音有点含糊不清,听起来却很熟悉。她悄悄溜下床,走到窗边。在星空密布、光线暗淡的夜色中,上面覆盖着拱形树枝的街道柔情无限,漆黑一片。声音渐渐近了,有车辙声、马蹄声和马叫声。突然,她咧嘴笑了,因为她听到了爱尔兰土音很重、喝过威士忌后的声音在提高嗓门唱《低靠背车上的假腿人》,她很熟悉这个声音。这也许不是琼斯伯勒的听审日,但嘉乐此时的境况跟那时的是相同的。他正回家来呢。

她看到一辆轻便马车黑糊糊的车身停在屋子前面,还有模糊不清的人下了车。有人跟他在一起。两个人影在大门边停了一会,她便听到了门插响动的声音,嘉乐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现在我要给你唱《哀悼罗伯特·埃米特》了。你应该知道这支歌,我的小伙子。我来教你。”

“我很愿意学,”他的伙伴回答说,平平的慢吞吞的声音里强忍住笑,“但现在不行,郝先生。”

“噢,我的天哪,是那个可恨的姓白的家伙!”思嘉心里想着,起先还感到很不安。接着她便放下心来。至少他们没有朝对方开枪。他们在这个时辰这般模样一起回家来,那一定关系很好。

“我要唱的,你也要听,要不然我会把你这奥兰治党人枪毙掉。”

“不是奥兰治党人——是查尔斯顿人。”

“那也好不到哪里去。反而更糟糕。我在查尔斯顿有两个嫂嫂,我知道的。”

“他是不是要让全部街坊邻里都知道呀?”思嘉心想,不禁大为惊慌,伸手去拿晨衣。可她能做些什么呢?她总不能在这种三更半夜的时候下楼去把她父亲硬拉进屋来吧。

倚在大门边的嘉乐没有再受到阻挠,头往后一仰,用男低音大声唱起了《哀悼》这支歌。思嘉双肘支在窗台上,极不情愿地笑了。如果她父亲不会唱变调,那一定是支很优美的歌。这也是她最喜欢的歌曲之一。有一会,她禁不住跟着那优美忧伤的歌词开始唱了起来:

“她离她年轻的英雄长眠的地方很远很远,

她周围的情人们围着她叹息。”

歌声延续着,她听到了白蝶的屋里和梅利的屋里都有了声响。可怜的人哪,她们一定心情很沮丧。歌声停时,两个人影合二为一,走过人行小道,上了台阶。然后传来了一阵谨慎的敲门声。

“我想,我得下去看看。”思嘉寻思着,“他毕竟是我父亲,而可怜的白蝶宁愿死也不愿去的。”再说,她也不想让仆人们看到嘉乐现在这副模样。就算彼德试图把他弄上床去,他也会不守规矩的。只有波克知道怎么应付他。

她把晨衣靠颈项边的别针别好,点燃了床边的蜡烛,匆匆走下黑漆漆的楼梯,来到前面的过道里。她先把蜡烛放到烛台上,开了锁,打开门。在闪烁的烛光中,她看到了白瑞德。他衣服的褶边纹丝不乱,正搀扶着个子矮小、体格却很结实的父亲。那支歌显然是嘉乐最后能发出的声音,就像天鹅临死时发出的美妙歌声一样,他正坦然地依靠在同伴的手臂上。他的帽子不见了,拳曲的头发乱糟糟的,就像一头白色的鬃毛,领带歪到了耳朵边,胸前的衬衫还有点点酒迹。

“我说,这是你父亲吧?”白船长说,黝黑的脸上眼神很有趣。他看了一眼穿着睡衣的她,似乎能透过晨衣看到她的身体里面去。

“把他搀进来吧。”她简短地说,自己这副打扮使她感到很不好意思,同时也因嘉乐使她处于如此境地,让这个男人笑话她而感到很生气。

瑞德向前推着嘉乐。“要不要我帮你把他弄上楼去?你无法应付他。他挺重的。”

他大胆的建议使她惊得张大了嘴巴。如果白船长上了楼,光想想缩在床上发抖的白蝶和梅利会怎么想就够呛!

“我的圣母呀,不行!就在这,把他弄到客厅里的沙发上就得了。”

“你是说殉夫吗?”

“你脑袋里若能想着说话要有礼貌,我就会对你感激不尽的。就在这,现在让他躺下来。”

“要我把他的靴子脱下来吗?”

“不用了。他过去也曾穿着靴子睡过。”

她为自己的失言真恨不得把舌头咬掉,因为他把嘉乐的腿放到另一只腿上时,轻声笑了起来。

“现在请你走吧。”

他走出去,进了昏暗的过道,捡起掉在门槛边的帽子。

“我星期天晚餐时再见。”他说着走了出去,随手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思嘉五点半就起身了,后院的仆人们都还没起来准备早点。她悄悄走下楼梯,来到静静的楼下。嘉乐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双手紧抓着圆圆的脑壳,好像要把它捏碎在两个手掌之间似的。她走进来的时候,他偷偷瞧了她一眼。抬眼看她也使他痛得难以忍受,他不禁呻吟起来。

“唉哟哟!”

“你干的好事,爸爸,”她用气愤的低语开始数落他,“在那个时辰回来,还用歌声把街坊邻里都吵醒。”

“我唱歌了?”

“唱了!你唱了《哀悼》,声音还特大。”

“我不记得了!”

“邻居至死也会记得的,白蝶小姐和媚兰也会忘不了的。”

“我的老天哪,”嘉乐呻吟着,伸出舌苔厚厚的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牌局开始后我记得的就不多了。”

“牌局?”

“那个花花公子白瑞德吹牛说他是最棒的扑克玩家——”

“你输了多少钱?”

“啊,我赢了,这是自然的。喝一两杯就能帮我赢钱。”

“你看看你的钱包。”

就好像每个动作都使他很痛苦一样,嘉乐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钱包,打了开来。钱包空无分文,他茫然无措、可怜巴巴地看着钱包。

“五百美元,”他说,“这是用来给郝太太从偷越封锁线的人那买东西的,现在连回塔拉的车费都没有了。”

思嘉怒气冲天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钱包时,头脑里便有了一个主意,随即迅速明了起来。

“我也没法在这城里抬起头来了。”她开口说道,“你把我们大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住嘴,小姑娘。你没看到我的头都要炸了吗?”

“喝得醉醺醺地和白船长这样的人一起回家来,还扯嗓门唱歌,好让每个人都听见。不仅如此,还把钱也输光了。”

“这个人太精于玩牌了,根本就不是个绅士。他——”

“妈妈听说这件事会怎么说?”

他痛苦万分、忧虑如焚地抬头看着她。

“你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妈妈让她伤心的,对不对?”

思嘉什么也没说,紧抿着嘴唇。

“想想看,这会使她多伤心,而她又是这么温柔。”

“你想想,爸爸,就在昨天晚上,你还说我把我们家的脸丢尽了!我,只不过是可怜兮兮地跳了会舞,为那些士兵捐款罢了。噢,我真想哭。”

“哦,别这样,”嘉乐请求着,“我可怜的脑袋简直受不了了,无疑现在已经在崩裂了。”

“可你说我——”

“好了,小姑娘,好了好了,小姑娘。别为你可怜的父亲说过的话伤心了。我不是认真的,我不了解情况!没错,我敢肯定,你本意是好的。”

“你却要带我回家去丢人。”

“啊,亲爱的,我不会那么做的。那是跟你开玩笑。你不要和你妈妈提起钱的事吧?她已经被家里的开销搞得焦头烂额了。”

“不会,”思嘉坦率地说,“我不会的,只要你让我待在这儿,告诉妈妈根本没什么,是那些老猫在说三道四罢了。”

嘉乐沮丧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这和敲诈没什么两样。”

“昨天晚上和造谣也没什么两样。”

“我说,”他开始哄骗她,“我们会把这一切都给忘掉的。你觉得,像白蝶小姐这样漂亮的好好女士家里会有白兰地吗?再喝一口——”

思嘉转过身,蹑手蹑脚地走过过道,来到餐厅,去取白兰地酒瓶。她和梅利背地里把这叫做“昏厥瓶”,因为白蝶跳动不规则的心脏使她晕倒——或是好像要晕倒时,她总是从这酒瓶里小抿一口。她的脸上现出胜利者的姿态,一点也没有对嘉乐不孝引起的羞愧感。如果再有爱管闲事的人写信给埃伦,谎话就可以抚慰她了。现在她又可以待在亚特兰大了。现在她几乎就可以随心所欲了,白蝶本来就是个无能的人。她开了酒柜门的锁,把酒瓶和杯子紧按在胸前站了好一会。

她眼里浮现出在水花飞溅的桃树溪边举行的一连串野餐及石头山上的烧烤野餐,还有招待会和舞会,下午的舞会,乘轻便马车出去兜风以及星期天晚上的自助晚餐。她到时都能在场,置身于全部活动的正中间,成为男人们的中心。你若在医院为男人们做了哪怕是一丁点事,他们就很容易爱上你。她现在对医院不那么反感了。男人们生病的时候是很容易被挑逗得心旌摇荡的。他们会落入聪明的姑娘手里,就像在塔拉的桃树被轻轻摇动时,熟透的桃子就会掉下来一样。

她拿着能恢复精力的酒回头向父亲走去,心里在感谢上帝,因为著名的郝家头脑也没有能在昨晚的较量中获胜。猛然间,她不禁纳闷,不知白瑞德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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