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我一直在想,”他若有所思地说,“服丧这种制度,把妇女下半辈子的生活禁锢在黑绉纱里,禁止她们享有正常的乐趣,这和印度自焚一样野蛮。”

“自焚?”

他笑了,她则因自己的无知涨红了脸。她恨那些使用她不懂的字眼说话的人们。

“在印度,一个男人死后实行火葬,而不是土葬,死者的妻子总是爬上火葬用的柴堆,跟尸体一块烧死。”

“那多可怕啊!他们干吗要这么做呢?警察对此也不管吗?”

“当然不会管。不把自己烧死的寡妇会成为社会的渣滓。所有那些受人尊敬的太太们都会因为她没有像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那样行事而对她说三道四——假如你今晚穿着红裙子,在舞会上领舞,坐在角落里的那些太太们也会这样对你评头论足的。我个人意见,随夫自焚也比我们南方这种活埋寡妇的可爱习俗仁慈多了。”

“你怎么敢说我被活埋了呢?”

“妇女们把捆束她们的锁链抓得多紧啊!你认为印度的习俗野蛮——但是,如果不是南部邦联需要你,今晚你敢在此露面吗?”

这种关于性格特点的讨论总是令思嘉感到很困惑。而他的话就更是令她感到加倍不解了,因为她隐隐觉得,他的话里也有对的地方。但现在应该是把他驳倒的时候了。

“当然,我不会来的。要不就可能会——哦,对……不尊重——那就像是我不爱——”

他的眼神在等着她说下去,含着玩世不恭的嘲弄意味。她不能说下去了。他知道她没爱过查理,他也不让她装出她应该表现出来的那种礼貌的情绪来。跟这么一个不是正人君子的人打交道是多么多么可怕的事啊。若是正人君子的话,他就总是会表现得完全相信一个淑女太太的话,就算他知道她明明在说谎也是如此。这就是南方人的骑士风度。一位绅士总是遵守一切规则,说适宜的话,想方设法使生活对一个淑女太太来说更容易一些。可这个人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规则,而且,对没人谈过的事,他显然却津津乐道。

“我正屏住呼吸等着你说下去呢。”

“我觉得你太可恶了。”她说,无助地垂下了眼睛。

他从柜台上倾过身来,直到他的嘴巴凑近了她的耳朵边嘶嘶发声。他模仿着雅典娜大厅里经常出现的舞台上那种反面人物的样子,模仿得像极了:“不用怕,好太太!你那有罪的秘密在我这非常安全!”

“噢,”她低声说道,情绪非常激动,“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只是想放松一下你那紧张的神经。你要我说什么呢?‘做我的女人吧,漂亮的小姐,要不我就把一切都抖出来’?”

她颇不情愿地迎视着他的目光,看到他的眼神就像个小男孩在戏弄人似的。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毕竟这种情势太可笑了。他也笑了,笑得很大声,以致角落里几个年长妇女都朝他们这边看。看到韩查理的寡妇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相处得如此快乐,她们把头凑在一起,不以为然地议论开了。

一阵鼓声响起,接着是一片“嘘”声。米德医生登上平台,挥着手让大家安静。

“我们大家都应该真诚地感谢这些迷人的太太小姐们,她们那坚持不懈的爱国之举不但使这次义卖会在捐款方面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他开始说道,“而且把这个乱糟糟的大厅变成了怡人的居家之所,变成了一个在我周围到处可见迷人的玫瑰花蕾的美丽花园。”

每个人都鼓掌表示赞同。

“太太小姐们都做出了最大努力。她们不但花了时间,而且用自己的双手付出了劳动。货摊上的漂亮物品更是加倍地漂亮,它们正是经由我们南方妇女的巧手制造出来的。”

又有了更多的喊声表示赞同。白瑞德此时正毫不经意地斜靠在思嘉身边的柜台上,低声嘀咕着:“他是只浮华的山羊,对不对?”

她吃了一惊,起先简直是惊呆了,这是对亚特兰大最受爱戴的公民的大不敬,她责备地盯视着他。但医生那灰白的下巴上的小胡子正晃动得厉害,看上去确实像只山羊,她拼命忍住才没笑出声来。

“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医院护理会的太太小姐们曾用她们的妙手抚平了许多因备受折磨而皱起的眉头,还从死神嘴里挽回了我们在战斗中受伤的勇敢的官兵们的生命,而这些战斗是我们所有事业中最英勇的。她们是知道我们的需要的。我在此不一一举例了。我们需要更多的钱以购买从英国来的医疗器械和药品。今天晚上,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已成功地闯越封锁线达一年之久,而且,为了给我们带来我们需要的药品,还将继续这么做的英勇无畏的船长,白瑞德船长!”

虽然因自己的名字被突然提到而措手不及,这个闯封锁线的人还是优雅地鞠了一躬——太优雅了,思嘉这么想着,试图对他的举动加以评价。几乎可以这么说,因为他对在场的每个人都如此蔑视,所以他似乎是礼貌得过头了。他这么鞠躬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角落里的太太们纷纷探头观望。这么说,和可怜的韩查理的寡妇厮混在一起的就是这个男人了!而查理死了还不到一年!

“我们需要更多的金子,我只好向你们要了。”医生继续说下去,“我要求你们作出牺牲,可这种牺牲跟我们穿着灰色制服的勇敢的战士作出的牺牲比起来,简直太微不足道了,小得似乎令人觉得很可笑。太太小姐们,我要你们的珠宝首饰。是我要你们的珠宝首饰吗?不,是南部邦联需要你们的珠宝首饰。南部邦联号召你们献出来,我也知道决没有人会不愿意的。可爱的手腕上戴着个闪亮的珠宝镯子有多漂亮啊!我们爱国的太太小姐们胸前戴着发亮的金制胸针又有多漂亮啊!然而,比起印第安纳州所有的金子和珠宝来,牺牲来得还更漂亮!金子要被熔化,宝石被出售,所得的钱便用来购买药品和其他医疗器械。小姐太太们,有两个勇敢的伤员将提着篮子走过你们面前,而——”可他余下的话已经被暴风雨般的掌声、欢呼声和喧哗声盖掉了。

思嘉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感到庆幸,因为在服丧期间,她不能戴她那珍贵的耳环和那条挺重的金项链,那都曾是外祖母罗比亚尔的饰物。也不能戴那金黑两色的珐琅质手镯及石榴红胸针。她看见那个小个子义勇兵,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上挎着一个橡木条编织的篮子,在她边上的大厅里的人群中转来转去,还看见妇女们,年长的也罢,年轻的也罢,嘻嘻哈哈却又迫不及待地卸下手镯,从穿了耳洞的耳朵上解下耳环,同时还假装痛得叫出声来。她们互相帮忙着解开项链的钩子,从胸口上解下胸针。不时的有金属碰撞金属的叮当声和叫喊声,喊着“等等——等等!我现在已经解下来了,喏!”梅贝尔·梅里韦瑟正把戴在胳膊肘上的一对可爱的手镯取下来。范妮·埃尔辛叫着:“妈妈,我可以吗?”也把别在鬈发上的小粒珍珠头饰取下来,这头饰在这家已经传了好几代人了。每有一件赠品放入篮子里,就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满脸是笑的小个子男人现在正朝她们的货摊走来,他胳膊上挎着沉重的篮子,走过白瑞德身边时,一个漂亮的金烟盒被随意地扔进了篮子。他走到思嘉面前时,把篮子放在柜台上稍事休息。她摇了摇头,双手摊开,示意她没什么好给他的。成了在场的人中唯一一个没东西可给的人,确实令人难堪。这时,她看到了大大的结婚戒指在闪着光。

有一刻,她颇感困惑地试图回忆一下查理的脸——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时表情是怎么样的。但记忆模糊了,被一时的恼怒情绪弄模糊了,而对他的回忆总是给她带来这种恼怒的情绪。查理——正是他使她的生活就此结束,使她成为像老妇人般的女人。

她猛地想卸下戒指,但被卡住了。义勇兵已向媚兰走去了。

“等一等!”思嘉叫道,“我有东西要给你!”戒指被卸下来了。正当她要把戒指扔进堆满手链、手表、戒指、胸针和手镯的篮子时,她注意到白瑞德的目光。他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她示威似的把戒指扔到那堆物件的顶部。

“噢,亲爱的!”梅利低声叫道,抓住了她的手臂,眼里闪耀着爱和自豪的光芒,“你真是很勇敢、很勇敢的姑娘!等一等——请等一下,皮卡德中尉!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她在卸自己的结婚戒指。思嘉知道,自从希礼把它戴上去之后,它就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手指。其他人不知道,但思嘉知道,这戒指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戒指好不容易被卸了下来,有一刻,它被紧紧地握在她小小的手心里。接着,它被小心地放在那堆首饰上面。两个姑娘站在那目送着义勇兵向角落里那群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走去,思嘉满心对抗,媚兰的目光里满含同情,比眼泪所能表达的同情还更多。这两种表情都没有逃过站在她们身边的那个男人的眼睛。

“如果你没有勇气这么做,我也决不会有勇气这么做的。”梅利说着,把手环在思嘉的腰上,轻轻地按了按。思嘉突然想把她的手甩掉,尽力大喊一声“上帝保佑!”就像嘉乐被弄得烦躁不安时那样。但她看到白瑞德的目光,只好挤出一丝辛酸的微笑。梅利总是误解她行事的动机,这真令人不安——但若让她怀疑这是否是真的,那还不如让她误解好了。

“多美的姿态啊!”白瑞德轻声说道,“正是你们的这种牺牲精神在激励着我们那些穿灰色军服的小伙子们。”

她嘴里激烈的言辞欲脱口而出,好不容易才把它们硬吞回去。他不管说什么都带着嘲讽的意味。她打心眼里不喜欢他,瞧他靠在货摊上那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他身上有一股激人向上的东西,这东西温馨,有活力,令人惊心动魄。她身上所有爱尔兰人的个性特点促使她起来向他那乌黑的眼睛挑战。她决定要把这人打下一两个台阶来。他知道她的秘密,这确实令人气恼,所以,为了改变这一点,她得让他处于某种不利的境地。她很想告诉他她对他的真实看法,但硬压下这股冲动。正像嬷嬷常说的,糖总是比醋更能吸引苍蝇,她决定要抓住这只苍蝇并使他屈服,这样,他就再也不能对她表示怜悯了。

“谢谢,”她柔声说道,故意曲解他的嘲讽,“从白船长这样的名人嘴里说出来的赞扬话确实值得感激。”

他把头朝后一仰,放声笑了起来——简直是在狂吠,思嘉盛怒之下是这么想的,她的脸又一次涨得绯红。

“你干吗不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他问道,放低了声音,使这话在嘈杂而激动的人群中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你干吗不说我是个该死的无赖、小人,我必须从这滚开,要不你就要叫这些穿灰色制服的勇敢的小伙子中的一个来把我赶出去?”

她很想刻薄地加以反击,可话到嘴边又极力忍了回去,改口说道:“哦,白船长!你真是喋喋不休个没完!好像没人知道你有多出名,有多勇敢,是个——是个——”

“我对你太失望了。”他说。

“失望?”

“是的。在我们头一次重大会晤中,我还认为我终于碰到一个不只是漂亮而且还很勇敢的姑娘。可现在我才发现,你只是漂亮罢了。”

“你意思是说我是个胆小鬼?”她气得就像是只正在发怒的母鸡。

“一点也不错。你没有勇气说出你的真实想法。我初次见到你时,我就想:这姑娘真是个一百万个里难寻一个的姑娘。她不像其他这些傻里傻气的小傻瓜一样,相信她们的嬷嬷告诉她们的所有事,并且依样而行,却不管自己感觉如何。她们把所有的情感、欲望和微小却令人伤心的事用许多好听的话掩饰起来。我曾想:郝小姐这个姑娘有着令人罕见的活力。她知道她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根本不在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或是摔花瓶。”

“噢,”她说,已经义愤填膺了,“那我现在就把我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哪怕你稍有一点教养的话,你就不该走到这来跟我说话!你该知道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可你不是个正人君子!你是个肮脏龌龊的杂种!你以为你那朽烂的小船能够逃脱北方佬的防线,你就有权利到这来嘲笑这些勇敢的男人和为事业作出一切牺牲的女人吗——”

“停下,停下——”他笑着制止她,“你的开场白说得好极了,而且说出了你的真实想法。但是,请不要跟我谈这事业,我对这些论调已经厌烦透顶了。我敢打赌,你也一样——”

“怎么,你怎么——”她又开口道,情绪很不稳定,接着她很快地控制了一下情绪,为自己陷入了他的圈套气得七窍生烟。

“你还没看见我,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你了。”他说,“我也看了其他姑娘。她们的脸看上去全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你的却不是。你的脸很容易让人家看透。你对你做的事并不用心,我敢打赌,你根本没有想着我们的事业和医院。你想跳舞,想玩个痛快,可你又不能这么做,这全都在你的脸上写着呢。你被看穿了,所以恼羞成怒。跟我说实话,我说的对不对?”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了,白船长。”她尽力正经八百地说,努力把自己身上残余的自尊碎片拼凑起来,“就因为你是‘伟大的偷越封锁线的人’,你就备受欢迎,但这一点并没有赋予你侮辱妇女的权利。”

“伟大的偷越封锁线的人!真会开玩笑。请把你宝贵的时间再匀一点给我吧,要不你就让我冤死了。我不想让一个这么迷人的小爱国者对我对南部邦联的事业作出的贡献产生误解。”

“我并不在乎听你吹吹牛皮。”

“我是在做偷闯封锁线的生意,也确实在从中赚钱。一旦我不能从中赚钱的话,我就会停止不做的。你对此怎么看?”

“我觉得你是个唯利是图的无赖——就像北方佬一样。”

“说得太对了,”他咧嘴笑了,“北方佬也帮着我赚钱呢。嗯,上个月我把船直开到纽约港去,装了满满一船货物。”

“什么!”思嘉不禁饶有兴趣、激动万分地叫了起来,“他们没用炮把你轰成灰呀?”

“可怜的小天真!当然没有。北部联邦也有许多坚定的爱国者并不反对向南部邦联出售物品以从中赚钱。我把船开到纽约港,从北方佬的公司购买货物,当然是暗地里的交易,然后我便离开。要是有了一点危险,我就到拿骚去,还是这些北部联邦坚定的爱国者在那会给我弄到火药、炮弹和有裙环的裙子。这比到英国去方便多了。有时候,闯到查尔斯顿或威尔明顿去有点困难——可是,你要是知道金子用处到底有多大,你一定会惊诧不已的。”

“噢,我知道北方佬很卑鄙,但我不知道——”

“干吗对北方佬出卖联邦、诚实地赚取一分钱吹毛求疵呢?一百年后就根本没关系了。结果还是一样的。他们知道,南部邦联最终是会被打败的,这样的话,他们为什么不从中赚取钱财呢?”

“打败——我们?”

“当然。”

“能不能请你离开我呢——或者说,有没有必要我去把马车叫来,回家去,好甩掉你?”

“好个恼怒的南方小叛兵。”他说,又突然笑了一下。他鞠了一躬,逍遥自在地走开了,把她留在那,胸部因白白地生气冒火而剧烈地起伏着。她心中填满了失望之感,自己却无法辨别,就像是一个孩子看到虚幻的东西消失之后有的那种失望之情一样。他怎么敢美化那些偷闯封锁线的人!他又怎么敢说南部邦联会被打败!他真该为此被枪毙——像个叛国者那样被枪毙。她环顾整个大厅,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对成功如此信心百倍,看上去如此勇敢,如此衷心。不知怎么的,她心里不禁掠过了一丝淡淡的寒意。被打败?这些人——哦,当然不会的!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不忠诚的。

“你们俩在嘀咕什么呀?”媚兰问道,转身面对着思嘉,因为她的客人都陆续走了,“我忍不住看了梅里韦瑟太太一下,注意到她始终都把眼睛盯在你身上。亲爱的,你知道她的嘴巴有多厉害。”

“噢,这个男人不可能——他是个没有教养的乡巴佬。”思嘉说道,“至于梅里韦瑟这个老太太,让她去嚼舌根好了。就为了她的缘故,我的行为举止就得像个傻瓜似的,对此我简直厌恶透了。”

“怎么啦,思嘉!”媚兰叫了起来,惊异极了。

“嘘——嘘,”思嘉说,“米德医生又有事情要宣布了。”

医生提高了嗓门,人群又一次静了下来。医生先是对太太小姐们自愿献出自己的首饰表示谢意。

“现在,女士们,先生们,我要提一个令人吃惊的建议——这项改革可能会使你们中的一些人感到震惊,但我恳请你们记住,这一切都是为了医院及躺在医院里的伤病员。”

大家都满心希望地慢慢往前挤,心里揣摩着这个严肃的医生会提出什么令人震惊的提议来。

“舞会马上就要开始。第一支舞曲当然是弗吉尼亚舞,紧接着是华尔兹,接下来是波尔卡舞、苏格兰舞和波兰舞,前面都由短短的弗吉尼亚舞开始。我知道得很清楚,领跳弗吉尼亚舞的人选还有点小小的竞争,所以——”医生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嘲弄似的扫了墙角一眼,他的太太正跟其他上了年纪的女人一起坐在那呢。“先生们,如果你想和你中意的太太或小姐领跳弗吉尼亚舞,你得竞价才行。我来充任拍卖商,所得收入归医院。”

许多正在扇着的扇子都突然停了下来,大厅里一片激动的低语声。老太太们所在的角落哗声大作,打心眼里不同意却又急于支持她丈夫的举动的米德太太也就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埃尔辛太太、梅里韦瑟太太和怀廷太太气得满脸通红。可城卫队却突然发出了一片欢呼声,其他穿着制服的客人也高声附和着。年轻姑娘们拍手赞成,激动得欢呼雀跃的。

“你不觉得这是——这像是——有点像是黑奴拍卖会?”媚兰低声问道,心里没底地注视着跃跃欲试的医生。迄今为止,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一向是完美无缺的。

思嘉什么也没说,但两眼发亮,可心里却因隐隐的痛楚在一阵阵抽紧。要是她不是寡妇就好了,要是她还是从前的郝思嘉,穿着苹果绿的裙子,胸前垂挂着深绿色的天鹅绒缎带,乌黑的头发上别着晚香玉,亭亭玉立地站在舞池里——她就能领跳弗吉尼亚舞了。是的,一定会那样的。肯定会有一打的男人争相为她竞价,把越来越高的钱付给医生。噢,可她现在却必须无奈地坐在这,违背自己的意愿,在舞会上做个受人冷落的小可怜,眼睁睁地看着范妮或梅贝尔作为亚特兰大的美女领跳弗吉尼亚舞!

一片嘈杂的声音中传来了小个子义勇兵的声音,他的克里奥尔口音非常明显:“可以的话——我为梅贝尔·梅里韦瑟小姐出二十美元。”

梅贝尔红着脸倚靠在范妮的肩上,两个姑娘把脸埋在对方的颈项里,咯咯直笑。这时,又有其他的声音叫着其他人的名字,出其他的价格。米德医生只得又面带微笑,对角落里传来的护理会的妇女们愤慨的嘀咕声完全置之不理。

起先,梅里韦瑟太太态度冷淡,大声声明她的梅贝尔决不参加这种活动;可随着梅贝尔的名字被叫到的次数越来越多,价钱也渐渐升到七十五美元,她的抗议声便开始减弱了。思嘉双肘支在柜台上,对那些蜂拥在乐台周围、手里满是南部邦联发行的纸币、满心激动而欢笑的人群几乎可以说是怒目而视。

现在他们全都可以跳舞了——只有她和那些老太太除外。每个人都可以玩得尽兴,只有她不行。她看到白瑞德刚好站在医生的下方,她还来不及调整她脸上的表情,他便看到她了。他嘴角一撇,一边的眉毛扬了起来。她下巴一扬,把头扭开。突然,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人的口音毫无疑问是查尔斯顿口音,声音盖过了其他人叫别人名字的声音。

“韩查理太太——一百五十块——金币。”

人群中突然鸦雀无声,因为这个价钱,也因为这个名字。思嘉惊呆了,顿时僵在那里。她双手捧着下巴,原封不动地坐在那,眼睛因吃惊而睁得大大的。每个人都转头看着她。她看到医生从乐台上俯身对白瑞德低声说着什么。大概在告诉他她还在服丧,让她出现在舞池里是不可能的。她看到白瑞德懒洋洋地耸了耸肩。

“另找一个漂亮妞吧,可以吗?”医生问道。

“不行,”瑞德清晰地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人群,“韩太太。”

“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医生恼火地说,“韩太太不会愿意——”

思嘉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起先,她还没意识到是自己的声音。

“不,我愿意!”

她一跃而起,心怦怦跳得厉害极了,连她自己都担心会受不了。她的心之所以怦怦直跳,是因为自己又成了大家关注的中心,成了在场的所有姑娘中有人最想要的人,噢,最好的一点是,她又有可以跳舞的希望了。

“噢,我才不在乎呢!我根本不在乎他们会说什么!”她喃喃自语着,一阵甜蜜的狂热劲流遍了她的全身。她甩了甩头,快步走到货摊外边,像敲着响板似的用脚跟点着地,刷地打开黑色的丝绸扇子,大扇特扇起来。刹那间,她看到了媚兰满脸狐疑的面孔、上了年纪的妇人脸上的表情、使性子的姑娘及士兵们表示赞许的热情洋溢的神情。

后来她便来到了舞池,白瑞德正穿过人群中的通道向她走来,脸上还挂着那丝令人讨厌的嘲讽似的微笑。但她不在乎——就算他是亚伯·林肯本人,她也不会在乎的!她又能跳舞了。她要领舞了。她拉开裙摆,向他微微行了一个屈膝礼,给了他一个粲然的微笑。他把一只手放在有褶边的衣服胸口上,鞠了一躬。利瓦伊先是吓了一跳,但马上掩饰了这一情形,高声叫道:“快找好舞伴,跳弗吉尼亚舞吧!”

乐队便奏起了最好的弗吉尼亚舞曲《迪克西》。

“你怎么敢让我这么引人注目,白船长?”

“可是,我亲爱的韩太太,你想引人注目的愿望是如此的明显!”

“你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叫我的名字?”

“你本可以拒绝的呀。”

“但是——我这是为了事业——我——你出这么多金币,我就不能想着自己了。别笑,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

“不管怎样,他们都会看我们的。别想着向我推销事业这个无聊的话题。你想跳舞,我给了你机会。这是弗吉尼亚舞中最后的舞步,对吗?”

“不错——确实如此,我现在得停下来坐一会了。”

“为什么?我踩了你的脚了吗?”

“没有——可他们会议论我。”

“你真的很在乎吗——打心眼里在乎?”

“哦——”

“你并没犯什么罪,对不对?干吗不和我跳华尔兹?”

“可是,要是妈妈——”

“还绑在妈妈的围裙带上呢。”

“噢,你总用恶劣的话贬低美德,使它们听起来如此愚蠢。”

“可美德就是愚蠢的。如果人们议论你,你在乎吗?”

“不——可是——哦,我们还是别说这些吧。感谢上帝,华尔兹舞曲开始了。弗吉尼亚舞总是使我跳得喘不过气来。”

“别回避我的问题。别的女人说什么对你重要吗?”

“噢,如果你硬逼我回答的话——不重要!但人们会认为一个姑娘应该在乎的。不过今晚我不在乎。”

“妙极了!你现在开始为自己着想了,而不是让别人来为你着想。这是变聪明的开始。”

“噢,可是——”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被别人大讲特讲的话,你就会意识到,这根本微不足道。想想看,查尔斯顿没有一家人会欢迎我。即使我对我们正义神圣的事业作出贡献,也没有对我开禁。”

“多可怕呀!”

“哦,一点也不。直到你失去了名声,你才会意识到,这是怎样的一个负担,或是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

“你真是在恶意毁谤!”

“是恶意毁谤,可却千真万确。假设你一直有足够的勇气——或是足够的钱财——那你没有名声也不打紧。”

“不是什么都能用钱来买的。”

“肯定是有人告诉过你这话。你自己决想不出这种陈词滥调的。钱不能买什么呢?”

“哦,这个,我不知道——怎么说,幸福和爱是买不来的。”

“一般说是可以的。买不来的时候,它也可以买一些最出色的替代品。”

“你是不是真有这么多的钱呢,白船长?”

“问这问题多没教养呀,韩太太!我太吃惊了。可是,我是有。对一个刚步入青年时期、被切断供给、身无分文的年轻人来说,我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而且我相信,我可以从闯封锁线中赚够一百万。”

“噢,不可能!”

“哦,当然可能!大多数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从一种文明的废墟中所能赚的钱和从建立一种文明中所能赚的钱是可以画等号的。”

“这都是什么意思呀?”

“你的家庭,我的家庭以及今晚在这里的所有的人曾经从把荒野变成文明的过程中赚到了钱。那是在兴建帝国。兴建帝国时有很多钱。可是,毁灭帝国时有更多的钱。”

“你在讲什么帝国呢?”

“我们生活在其中的帝国——南方——南部邦联——棉花王国——它正在我们脚底下土崩瓦解。只是大多数傻瓜没有看到,不会利用这种倒塌而产生的有利形势。我正从这废墟上发财呢。”

“这么说,你真的认为我们会被打败?”

“是的,干吗要当鸵鸟呢?”

“噢,天哪,讲这些太让我厌烦了。你难道不会说些漂亮话吗,白船长?”

“如果我说你的眼睛是一对金鱼缸,盛满了最清澈的绿水,而每当鱼游到顶部时,就像现在这样,那你就迷人得像魔鬼一般。那你会高兴吗?”

“噢,我不喜欢那样……这音乐不是很美吗?哦,华尔兹我可以没完没了地跳下去!原来我还不知道自己这么想跳华尔兹呢!”

“你是和我跳过舞的舞伴中最漂亮的。”

“白船长,你不能把我搂得这么紧。大家都在瞧着呢。”

“如果没有人在看,你会在乎吗?”

“白船长,你真是忘乎所以了。”

“我一刻也没有。双手搂着你,我怎么会呢?……那是什么乐曲?不是支新的吗?”

“是的。这支挺神圣的,对不对?这是我们从北方佬那学来的。”

“这乐曲叫什么名字?”

“《这残酷的战争结束以后》。”

“歌词是什么?给我唱一下吧。”

“亲爱的,你记得我们

上次相见的时候吗?

你跪在我脚边,

告诉我你有多爱我,

噢,你穿着灰军服站在我面前,

显得有多骄傲。

你发誓决不

从我和我们的国家身边迷途他往。

伤心的哭泣,寂寞的哀鸣,

无谓的叹息和悲伤的眼泪,

一切的一切都无济于事!

这残酷的战争结束以后,

祈祷吧,让我们再次相会!”

“当然,原来的歌词是‘蓝军服’,可我们把它改成‘灰军服’了。噢,白船长,你华尔兹跳得好极了。你知道,大多数块头大的人都跳不好。想想看,到我能再跳舞以前,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多少年了。”

“只会是几分钟而已。我要再出价让你跳下一曲弗吉尼亚舞——还有下一曲,再下一曲。”

“噢,不行,我不能跳!你不该这么做!我的名声会被毁掉的。”

“它已经被裹在裹尸布里了,那再跳一曲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我跳了五六曲后会给别的小伙子一个机会,但我得跳最后一曲。”

“哦,好吧。我知道我是疯了,但我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别人会说些什么。老是坐在家里,我简直腻透了。我要跳舞,跳舞……”

“不穿黑色孝服了?我讨厌黑绉纱孝服。”

“噢,我不能脱下丧服——白船长,你不该把我搂得这么紧。你再这样的话,我就生气了。”

“你生气时看上去美极了。我要再次搂紧你了——你瞧——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生气。那天在十二棵橡树时,你又生气,又扔东西,你根本不知道你当时有多迷人。”

“噢,请你别说了——你就不能把这忘了吗?”

“不能,这是我最珍贵的记忆之一——一个得到精心培养的南方美人,带有爱尔兰反——你很有爱尔兰人的个性,你知道。”

“噢,天哪,音乐结束了,白蝶姑妈正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呢。我知道,梅里韦瑟太太肯定已经告诉她了。哦,看在上帝分上,我们还是走到窗户那边去看看窗外的景色吧。我不想让她现在就把我逮住。她的眼睛正瞪得像茶碟一样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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