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去从没见过坏女人,所以她扭过头,盯着她的背影看,直至她消失在人群中。
商店和新建的战时建筑连得不那么紧密了,建筑与建筑之间有了一些空地。最后,商业区被甩在后面了,居住区映入眼帘。思嘉像是老朋友一样把它们一一认了出来:莱登家的房子,既尊贵又雄伟;有小小的白色柱子和绿色百叶窗的邦内尔家的房子;麦克卢尔家族那幽深的佐治亚红砖房伫立在低矮的箱状树篱后面。他们现在走得更慢了,因为游廊上、花园里及人行道上都有太太向她打招呼。有些人她只知道一点,其他的她记不太清楚了,但大多数她根本就不认识。白蝶一定是到处广播了她即将到来的消息。小韦德只好一次又一次被抱起来,以便敢冒险越过淤泥走到他们的马车车厢前的太太们可以对着他惊叫。她们全都对她叫着,说她必须参加她们的编织组、针线组或是护理会,不能参加别人的,她则漫不经心地左右答应着。
他们经过一座有凌乱不堪的绿色护墙板的房子时,坐在门前台阶上的一个黑人小女孩叫了起来:“她来了。”米德医生和他太太,连同年仅十三岁的小菲尔便出现了,他们跟她打着招呼。思嘉想起来了,他们也来参加过她的婚礼。米德太太登上马车车厢,伸长脖子看孩子,但医生却不顾烂泥,跋涉到马车边上。他又高又瘦,留着铁灰色的尖胡子,衣服挂在消瘦的身体上,好像是被飓风刮到那似的。亚特兰大把他当成所有力量和智慧的源泉,而他多少具有他们所相信的某些优点,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要不是他那发表神谕式的说话习惯和稍带浮夸式的举止的话,他倒是个好人。
医生和她握了握手,并用手指在韦德肚子上戳了戳,逗着他,接着便宣布,白蝶姑妈已经发过誓,答应思嘉只到米德太太的医院和卷绷带组去帮忙。
“噢,天哪,可我已经答应了有上千个太太了!”思嘉说。
“梅里韦瑟太太,一定是她!”米德太太愤愤不平地叫了起来,“这个讨厌的婆娘!我相信,她每次火车来时都去接车!”
“我答应是因为我一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思嘉承认道,“医院护理会到底是什么呀?”
医生和他太太都对她的无知感到有点惊讶。
“当然,你一直待在乡下,被埋没了,自然不会知道,”米德太太为她辩解说,“我们有为不同的医院和不同时间服务的护理会。我们护理伤病员,给医生帮忙,制作绷带,缝制衣服。当他们治疗到可以出院时,我们便把他们接到自己家里,好让他们恢复健康,直到他们能够回部队去。我们还照看穷苦伤病员的妻子和孩子——是的,比穷苦还糟。米德医生就在我的护理会的学院医院里做事,每个人都说他太出色了,而且——”
“行啦,行啦,米德太太,”医生嗔怪地说,“别在人前夸我了。我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而你又不让我去参军。”
“不让!”她愤愤不平地叫了起来,“我?是这个城市不让你去,你自己知道得很清楚。听我说,思嘉,当人们听说他打算去弗吉尼亚当军医时,所有的太太都签名请愿,要求他留在这。这个城市不能没有你,那是当然的。”
“好了,好了,米德太太,”医生说,显然听了这表扬感到很舒服,“也许有了个儿子在前线,目前来说就已经够了。”
“我明年也要去的!”小菲尔叫道,激动得跳来跳去,“去当鼓手。我现在正在学习如何击鼓。你想听我击鼓吗?我跑去把鼓拿来。”
“不,现在不用。”米德太太说,把他往身边拉了拉,脸上突然现出一种紧张的神情,“明年不行,亲爱的,也许后年吧。”
“但那时战争就已经结束了!”他耍着性子喊了起来,从她身边挣扎开去,“你答应过的!”
在他头顶上,他父母亲的目光对视了一下,思嘉看到了这一幕。很显然,达西·米德正在弗吉尼亚,因此他们对留下的这个小儿子格外依恋。
彼德大叔清了清嗓子。
“俺离开家里时,白蝶小姐正不舒服。如果俺不赶快回去,她会晕过去的。”
“再见。我下午过去看你。”米德太太叫道,“你帮我转告白蝶,如果你不到我的护理会,她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马车继续起程,沿着泥泞的路向前滑行。思嘉靠在坐垫上,脸上露出了微笑。她现在的感觉比几个月来的感觉都更好。在亚特兰大,人头攒动,步履匆匆,还有一股促人激动的潜流,这太令人高兴,令人振奋了,所以比远在查尔斯顿郊外的那孤单寂寞的种植园好多了,那里只有短尾鳄的叫声才会打破夜晚的宁静。这里也比查尔斯顿更好,那里的人们只会躲在高高的院墙后面的花园里做梦;这里甚至比宽大的街道两旁种满棕榈树、濒临泥泞浑浊的河流的萨凡纳还要好。是的,短时间内甚至比塔拉还好,虽然塔拉也很可爱。
这个街道泥泞窄小、位于起伏的红色山峦之间的城市有着某种令人激动的东西,某种天然的粗野的东西,这和她隐藏在埃伦和嬷嬷教给她的优雅外表下的某种天生的粗野天性正好吻合。她突然感到,这里正是自己应该归属的地方,自己不属于濒临黄色的河流边上的安详、宁静、平坦的老城市。
房子与房子之间隔得越来越开了,思嘉探出头,看到了白蝶小姐那石板屋顶的红砖房。这几乎是这城镇北边的最后一座房子了。再过去,桃树街便越来越窄,在大树下蜿蜒远去,消失在浓密而宁静的森林中。整洁的木片栅栏刚刚漆过,雪白雪白的。栅栏围着的前院里,点缀着已要过季的最后几朵黄色的长寿花。屋前的台阶上站着两位一袭黑衣的女人。她们身后还有一个大个子黄皮肤女人,她双手放在围裙下,一脸粲然的微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丰满的白蝶小姐正激动地迈着小脚摇摇晃晃地向前走来,一只手放在丰满的胸部,以让那跳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思嘉看到媚兰站在她身边,心里涌起了一股厌恶感。她于是意识到,亚特兰大的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这个穿着黑色丧服的小个子女人。她那茂密的鬈发硬是被平平地梳在脑后,显出一副沉稳的模样,心形的脸上挂着表示欢迎且充满爱意的幸福微笑。
南方人不嫌麻烦地收拾好箱子,来到二十英里外去探亲访友时,待在那的时间很少不超过一个月的,通常都比一个月更长。南方人去走亲戚时,热情得就像是他们才是主人一样,亲友们来过圣诞节,可自此后却一直待到七月份,这一点也不奇怪。经常,新婚夫妇作例行的巡回探亲访友时,会在某个温馨的家庭一直待到第二个孩子出世才离开。而上了年纪的姑姑、姨姨、叔叔、伯伯本是来赴星期天的晚宴的,却一待好几年,直至他们入土,这也是经常的事。客人来访并不会有什么麻烦,因为房子宽大,仆人成群,多加几张吃饭的嘴,在那富裕的地方真乃小事一桩。男女老幼都爱去探亲访友:度蜜月的新婚夫妇,为炫耀新生婴儿的年轻妈妈,正在康复的病人,丧失了亲人的人,还有的是年轻姑娘们,有的是父母亲急于把她们支走,以免落入不明智的婚姻的危险中去,有的则是已到了步入老姑娘的危险年龄却还没有说上亲事,希望在其他地方亲友的指导下,找到合适的婆家。来访的客人给南方慢吞吞的生活步调注入了一股令人激动的新鲜感,所以他们总是受欢迎的。
同样,思嘉到亚特兰大来,对自己要在这待多久,心里一点谱也没有。如果这里也证明跟萨凡纳和查尔斯顿一样无聊乏味,那她一个月后就回家去。如果在这待得还愉快,她就将无限期地留在这。但是她刚到达,白蝶姑妈和媚兰就发起了一场战役,劝她永远和她们待在一起,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她们把一切可能的论据都提出来了。为她们自己起见,她们也需要她,因为她们爱她。在这所大房子里,她们感到又孤单又寂寞,晚上常常感到很害怕,而她是这么勇敢,可以给她们勇气。她又是这么美丽迷人,在她们如此悲伤的时候,可以让她们振作起来。既然查理死了,她和她儿子的住所就该和他的亲人们在一起。再说,根据查理的遗嘱,现在这房子的一半已经属于她了。最后,南部邦联也需要每一双能为其做针线、编织、卷绷带和护理伤病员的手。
查理的叔叔亨利是个单身汉,住在车站附近的亚特兰大旅馆里。他也就这个话题跟她严肃地谈了话。亨利叔叔五短身材,大腹便便,是个性情暴躁的老绅士。他脸色粉红,留着银白色的长发,让人看了颇感吃惊;他完全没有耐心,却又有女人般的羞涩胆怯和自卖自夸的特点。正是这后一个原因使他和他妹妹白蝶小姐关系不太好。从孩提时代起,他们的性情就截然相反,而他对她抚养查理的方式持反对态度,这便使他们更加疏远——他认为她“把一个军人的儿子培养成了一个该死的女人气十足的胆小鬼!”多年以前,他便这样侮辱过她,以致现在白蝶小姐从来都不提他,只是有时才谨慎地小声嘀咕着,而且说得极有保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个诚实的老律师至少是个杀人犯呢。那次侮辱事件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白蝶小姐想从她的个人财产中取出五百美元去投资一座并不存在的金矿。由于他是她财产的受托管理人,所以不允许她支取,还言辞激烈地说她不会比一只绿花金龟更有头脑,说他若和她在一起再待上五分钟以上,他就会烦躁不安。从那天起,她便只跟他正式会面,每月一次,由彼德大叔赶着马车送她到他的办公室去取家用钱。每次这种短暂的会面之后,白蝶总是躺倒在床上,那天的剩余时间便是泪眼汪汪、闻着鼻盐在床上度过的。媚兰和查理跟他们叔叔的关系都好得不得了。他们也曾经不时主动提出来要减轻她所受的这种折磨,但白蝶总是紧闭她那张婴儿般的小嘴,拒绝接受。亨利是她的灾星,但她得忍着他。从这点上,查理和媚兰只能推断,她从这种偶尔才有的激动状态中能得到深深的快乐,而这激动也是她被人庇护的生活中唯一的激动。
亨利叔叔马上便喜欢上了思嘉。他说,这是因为他看得出来,尽管她也傻乎乎地故作姿态,但还多少有点头脑。他不但是白蝶和媚兰财产的受托管理人,也是查理留给思嘉的财产的受托管理人。思嘉现在已是个富有的年轻女人,这对思嘉来说是个颇为令人高兴的惊喜。因为查理不但把白蝶姑妈的房子的一半留给了她,还留给了她田产和城里的产业。车站附近铁路沿线的商店和仓库也是她所继承的遗产的一部分,自开战争以来,它们就已升值了三倍。就在亨利叔叔把她财产的账目交给她时,他也提出来要她把亚特兰大作为永久住所。
“韦德到年龄的时候,他就会成为富有的年轻人。”他说,“根据亚特兰大的发展趋势,他的产业二十年后会增值十倍。孩子必须在他产业的所在地被抚养成人,这才是对的,这样,他就能够学会如何管理他的财产了——是的,还有白蝶的和媚兰的财产。不久以后,他就要成为韩姓家族留在这的唯一的男人,因为我不会永远待在这。”
至于彼德大叔,他则想当然地认为,思嘉来了是会长住下去的。在他看来,查理唯一的儿子在自己无法监督的地方抚养成人,这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对所有这些理由,思嘉只是笑而不答。在弄清楚自己对亚特兰大和夫家亲属长期相处到底喜欢到何种程度以前,她不愿表态。她也知道,先得说服嘉乐和埃伦。再说,她一旦离开塔拉,心里便想得厉害,想那红色的田野,生长茂密的绿油油的棉花以及晨曦中舒心怡人的宁静气氛。嘉乐曾说,她对土地的爱是从血统中带来的。她现在才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
所以,对她要住多久这个问题,眼下她总是巧妙地避开,不给确切的答复,而是颇为轻松地融入这座红砖房里的生活中去,融入这所位于桃树街宁静的末端的房子的生活中去。
跟查理的亲属生活在一起,看着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家,思嘉现在对这个在短期内接二连三地把她变成妻子、寡妇和母亲的年轻人的了解多了一些。很容易便可以看出他为什么如此害羞,不懂世故,却又如此理想主义。如果说查理继承了他父亲——一位勇敢坚强、大胆无畏、脾气暴躁的士兵——的某些个性的话,那在孩提时代也早被把他抚养成人的女性氛围给扼杀了。他对孩子气的白蝶很衷心,跟媚兰也很亲近,比通常哥哥对妹妹的态度还亲,而这世界上又再也找不到比这两位女士更温柔可爱、更不谙世事的人了。
六十年前,白蝶姑妈受洗时被命名为萨拉·简,但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因为她那双脚步轻盈、永不安定、嗒嗒乱跑的小脚,她那溺爱孩子的父亲便把这一绰号安在她身上。自那以后,便没有人叫过她别的名字。这第二次命名以后的岁月里,她身上却发生了很多变化,使这一爱称变得不太合适。原来那个步履轻快、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不见了,如今只有那两只与她现在的体重极不相称的小脚和欢快天真、漫无目的的说话声还有原来的样子。她身材矮胖,面色粉红,头发银白。由于紧身胸衣束得太紧,总是有点气喘吁吁的。她把两只小脚硬塞进过小的便鞋中,走路顶多能走一个街区远。她那颗心一激动便跳得飞快,而她也总是随它去,一点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稍受刺激,她便会晕过去。大家都知道,她的昏厥一般情况下都只是小姐般的装模作样而已,但他们太爱她了,肯定不会这么说出来。每个人都很爱她,像孩子一样惯着她,不愿跟她认真——大家都这样,只有她的哥哥亨利除外。
在这世界上,她喜欢闲聊胜过任何事,甚至超过对餐桌上食物的喜爱。她可以一连好几个小时用一种对人无害的友好方式谈论别人的事情。她对人名、日期和地点根本记不住,常常把亚特兰大上演的一出剧里的演员和另一出剧里的演员混为一谈,而这也不会造成任何人因此而被误导,没有人会蠢到把她说的话当真,也没有人告诉过她真正骇人听闻或是羞耻可恶之事,因为,虽然年已六十,她那老处女的心态还是应该受到保护的。她的朋友们于是都好心地联合起来,对她就好像对一个需要保护和爱抚的孩子一样。
媚兰很多方面都很像她的姑妈。她像她那样生性羞怯,会突然脸红,还很谦虚,但她确确实实“有点见识——这我得承认”,思嘉心里不甘愿地这么想。像白蝶姑妈一样,媚兰有着一张受着保护的孩儿脸,从来就只知道单纯和善良,真理和爱心。她像个孩子,即使看到艰苦和邪恶的东西,她也辨别不出来。因为她总是非常幸福,非常快乐,所以她想要她周围的每个人也都幸福快乐,至少是想让他们对自己感到满意。为了这一点,她总是看到别人最好的一面,而且会很善意地说出来。在再笨的仆人身上,她也能发现一点忠诚的品德以作补偿。相貌再丑陋、再不可爱的女孩,她也能在她身上发现礼数上的优雅举止和高贵的气质。再没用、再无聊的男人,她也会从他可能有的潜在能力看待他,而不从其现在的样子去看待他。
因为她那颗慷慨善良的心真诚、自然地表现出这些品德,所以大家都聚集在她周围。若一个人总能在别人身上发现一些令人仰慕的优点,而这些优点就连他们自己也都是做梦都不敢想的,那么,有谁能抵挡这样一个人的魅力呢?因为她不具备那种用以俘获男人的心所需要的存心与私心,所以没什么男朋友。可是,她在城里的女性朋友和男性朋友比任何人都多。
媚兰所做的只不过是所有南方姑娘都接受了教育应该去做的——使她们周围的那些人感觉自在,并对自己感到满意。正是这种令人愉悦的女性整体风范,使得南方社会如此令人愉快。女人们知道,男人们若拥有一块土地,对此又感到心满意足,毫无抵触,安全稳妥,又能满足未被揭穿的虚荣心,那这块土地就很可能成为女人们非常令人愉快的居所。为此,从躺在摇篮中起直到走入坟墓为止,女人总是努力使男人满意,而心满意足的男人则用殷勤和爱意慷慨地回报她们。事实上,男人愿意把世间所有的一切都给予他们的太太,只有聪明这点荣誉除外。思嘉其实是在施展着和媚兰一无二致的魅力,只不过加上了精心研究过的艺术技巧和完美无缺的技艺罢了。两个姑娘的区别在于,媚兰对人说善意讨好的话是出于使别人感到快乐的目的,哪怕是暂时的也成,而思嘉这么做,从来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从他最爱的两个人身上,查理没有受到任何能使他变得坚强的影响,从艰苦境遇或说现实社会也没有学到一星半点的知识,抚养他长大成人的家就像鸟窝一样温暖。和塔拉相比,这个家是如此宁静、老式、温和。对思嘉来说,这座房子在大声呼喊着需要白兰地、烟草和马卡油这些雄性的气味,需要粗哑的声音和不时的诅咒叫骂声,需要枪支、威士忌,需要马鞍、马勒和趴在脚边的猎狗。她很想念在塔拉总能听到的吵架声。只要埃伦一转身,这些声音便会响起来——嬷嬷和波克争吵,罗莎和蒂娜拌嘴,还有她自己和苏埃伦的尖刻争论以及嘉乐大声威胁的声音。难怪从这么一个家中长大的查理会成了个女人气十足的胆小鬼。在这里,从来不会有什么激动,也从来不会有人提高说话的嗓门,每个人的意见都只是和别人的意见稍微有点不一样而已,而最后,厨房里那个灰白头发的黑人独裁者便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思嘉曾希望逃离了嬷嬷的监督后可以把马缰放松些,结果却伤心地发现,彼德大叔有关淑女风范的行为标准比嬷嬷的还更严格,对主人查尔斯的遗孀就更是如此。
在这样一个家庭中,思嘉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几乎是连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她的精神就已经恢复正常了。她才只有十七岁,她有的是健康的体魄和旺盛的精力,而查理的家人又竭尽全力使她快乐。如果他们觉得这还不太够,那也不是他们的过错。因为,每当有人提到希礼的名字,她的心就在颤动,谁也无法驱除她心中的这种痛苦。而媚兰又是这么经常地提起他!但媚兰和白蝶都在不辞辛劳地计划着如何抚慰她的悲伤。她们认为,她正受着这种悲伤的折磨呢。她们把自己的悲痛藏起来,好转移她的注意力。她们为她的食物,下午午睡要睡多长时间以及坐马车外出兜风等事情忙个不停。她们不但对她崇拜得过分,崇拜她的满身活力、苗条的身材、小巧的手和脚,白皙的皮肤,而且还经常说出来,用轻拍、拥抱和亲吻来加强她们的亲昵。
思嘉并不在乎拥抱和爱抚,但她对那些恭维倒是感到很舒服。在塔拉,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么多好话。实际上,嬷嬷老是要杀杀她那自负的气焰。小韦德不再是个烦人的小家伙,因为全家人,包括黑人和白人,还有邻居都很爱他,大家不停地争着让他坐在膝上。媚兰特别溺爱他。即使在他尖叫号哭最厉害的时候,媚兰还是认为他很可爱,而且会说出来,还会加上一句:“噢,你这亲爱的小宝贝!我真希望你是我自己的孩子!”
有的时候,思嘉发现很难掩饰自己的情感,因为她还是认为白蝶姑妈是那些老太太中最为愚蠢的,她的模糊不清和愚蠢的空想使她烦得受不了。她对媚兰的不喜欢则是一种带着妒意的不喜欢,这种不喜欢的程度与日俱增。有时候,当媚兰满脸微笑,带着充满爱意的自豪感谈到希礼或是大声读着他的来信时,她只得突然离开房间。但总的说,这种情况下的生活已经相当快乐了。亚特兰大比萨凡纳或是查尔斯顿和塔拉都更有趣,它还为人们提供了这么多的战时工作,她根本就无暇去思想或是忧郁不乐。可是,有时候,当她吹灭蜡烛,把头埋进枕头中时,她也会叹息着想:“要是希礼还没结婚就好了!要是我不用到那瘟疫般的医院去做护理工作,那又有多好!噢,要是我有几个男朋友就好了!”
她很快就厌恶了护理工作,但她无法逃脱这一职责,因为她同时属于米德太太和梅里韦瑟太太的护理会。这就意味着她一星期得有四天要待在闷热难耐、臭气熏天的医院里,把头发包在一块毛巾里,从脖子到脚则被一块闷热的围裙围起来。亚特兰大的每个妇女,年老的也罢,年轻的也罢,全都参加护理工作,而且干得热情洋溢,这对思嘉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一种狂热。她们想当然地认为,她也像她们一样充满爱国热情。要是知道她对战争根本没什么兴趣,她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希礼可能会阵亡,这是一直在折磨她的念头。除此以外,战争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至于护理工作,那是因为她不知如何摆脱才去做的。
确实,护理工作一点也不浪漫。对她来说,这只意味着痛苦的呻吟、神智不清、死亡和难闻的气味。医院里挤满了污迹斑斑、胡子拉碴、虫蝇围绕的男人。他们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身上带的伤惊恐骇人,足以使一个基督徒翻胃想呕。医院里发出坏疽的恶臭,臭气直冲她的鼻孔,离门很远便能闻到。一种难闻又带点甜丝丝的气味萦绕在她手上、头发上,连在梦中都困扰着她。苍蝇、蚊子和小虫子成群结队地盘旋在病房上空,嘤嘤嗡嗡地唱着歌,把病人们折磨得诅咒漫骂,无力地呻吟着。思嘉抓着自己被蚊子叮咬的地方,摇着棕榈扇,直到肩膀发疼。于是,她真恨不得所有的男人都死光才好。
然而,媚兰似乎对那些气味、伤口和上身赤裸的男人们毫不在意。思嘉觉得,这对一个最胆小、最羞怯的女人简直奇怪极了。有时候,米德医生切除长了坏疽的肌肉时,媚兰端着脸盆和手术器械站在旁边,脸色也会发白。有一次,做完一次这样的手术后,思嘉发现媚兰在用亚麻布围起来的盥洗室里悄悄地往一块毛巾里呕吐。但是,只要她出现在伤员面前,她便显得极为和蔼,富有同情心,而且很快活,医院里的男人们都叫她慈善天使。思嘉本来也很喜欢这个头衔,但这就意味着要去动那些身上爬满虱子的男人,在烟草块被吞下去时,把手指伸到那些不省人事的病人口里,看看他们是否哽住了,给他们的腿缠上绷带,还要从溃烂的肌肉里往外抓蛆。不,她不喜欢护理!
如果允许她对那些正在康复的男人施展魅力的话,那也许还能忍受,因为他们很多人也很吸引人,出身也很好。但她正在守寡,不能这么做。城里的年轻姑娘们负责康复病区,因为不允许她们去做护理工作,生怕她们会看到不适于少女看到的情景。她们不受已婚或是守寡的遏制,向康复病人发起猛攻。思嘉黯然神伤地注意到,即使是最不吸引人的姑娘,也能轻而易举地使自己跟别人订婚。
除了那些病入膏肓和伤势特重的男人外,思嘉的世界全然是个女性世界,这使她恼怒到极点。她既不喜欢自己的同性,也不相信她们,更糟的是,她总是被女性世界搞得很厌倦。可每星期有三个下午,她还得参加媚兰的朋友们的针线组和卷绷带组。这些姑娘们全都认识查理,在这些聚会上对她都很友好,很有礼貌,特别是范妮·埃尔辛和梅贝尔·梅里韦瑟,城里两位贵妇人的女儿。但她们都对她毕恭毕敬,好像她已是个老妇人,这辈子已经完了。她们不断谈论舞会和男朋友,这使她既妒忌她们的快乐,又为自己的寡妇身份妨碍了自己参加这类活动感到怨恨不已。这是为什么呢?她比范妮和梅贝尔迷人三倍呢!噢,生活多么不公平呀!每个人都认为她的心已经进了坟墓,而事实上一点也没有,这又有多不公平啊!她的心在弗吉尼亚和希礼在一起呢!
然而,虽然有这些不痛快,亚特兰大还是使她很高兴。随着一星期一星期悄悄地过去,她在这儿耽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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