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是的,这正是我喜欢她的地方。她生气的时候也不会冷落你或是怀恨在心——她会直接告诉你。但是,应该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或是说错了什么才使她闭口不言的。她看上去就像生病了一样。我敢发誓,我们来的时候她是很高兴看到我们的,而且还有留我们吃饭的意思。”

“你认为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被开除的缘故呢?”

“见鬼,决不会的!别傻了。我们告诉她的时候,她还笑得不亦乐乎呢。再说,思嘉并不比我们俩更看重念书。”

布伦特在马鞍上转过身来,对他的男仆吆喝了一声。

“吉姆斯!”

“少爷,什么事?”

“你有没有听到我们和思嘉小姐的谈话?”

“没呢,布伦特少爷!你怎么会认为俺敢偷听白人老爷的谈话呢?”

“偷听,我的天哪!你们这些黑鬼,没有什么事是你们不知道的,你分明是在撒谎。我亲眼看见你在游廊的拐角处鬼鬼祟祟的,还蹲在墙边的茉莉花丛的阴影下。说吧,你有没有听到我们说过什么话使思嘉小姐不高兴了——或是什么会伤她感情的话?”

被这么一问,吉姆斯便不再找借口申辩自己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了。他皱着眉头。

“没呢,少爷。俺没听到你们说过什么会让她生气的话。俺觉得她是很高兴见到你们的,而且好像也想见到你们,她高兴得就像小鸟一样呢。但是,你们和她谈起卫希礼先生和媚兰小姐要结亲时,她就开始不出声了,就像一只看到空中有老鹰在盘旋的小鸟一样。”

兄弟俩互相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可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吉姆斯是对的。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斯图尔特说,“上帝!卫希礼只不过是她的一个朋友罢了。她并不喜欢他,她喜欢的是我们。”

布伦特点头表示同意。

“你会不会认为,”他说,“也许希礼还没有告诉她他明天晚上要宣布订婚的事,作为老朋友,他却没有在告诉别人以前先告诉她,所以她不高兴了。女孩子对比别人先知道这类事情是挺在乎的。”

“噢,也许吧。可是,就算他没告诉她是明天要宣布,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本来就要保守这个秘密,好给人们来个惊喜。而且,一个男人总有权保守自己订婚的秘密的,对不对?要不是媚兰小姐的姑妈把这事泄露给我们,我们也不会知道的。但思嘉也不是现在才知道他要和媚兰小姐结婚呀。我们都知道好几年了。卫家和韩家的人总爱跟他们的表亲通婚。人人都知道他十有八九要和她结婚的,就像卫哈尼要和媚兰小姐的哥哥查理结婚一样。”

“好吧,我同意这样解释不通。但她没有留我们吃晚饭,我感到很遗憾。老实说,我不想回家去听妈妈就我们被开除的事瞎唠叨。这可不是第一次了。”

“也许博伊德这时候已经使她心平气和了呢。你知道,那个小狐狸可是个了不起的说客。他总是能够使她平心静气的。”

“不错,博伊德的确能做到这点,但也得给他时间。他得绕很多圈子,一直到把妈妈给弄糊涂了,她才会让他好好保护嗓子,留待以后上法庭辩护时用。可他还没有时间来开始好好地唱这出戏呢。我敢打赌,妈妈一定还在忙乎那匹新买的马,她甚至根本没意识到我们又回家来了。今晚她坐下来吃饭看到博伊德时才会注意到这一点。而且晚饭还没吃完,她就会越想越气,火冒三丈的。一定要等到十点,博伊德才能找到机会告诉她,校长用那种方式跟你我谈过话后,我们中间不管是谁再留在学校里都是很没面子的。一直要到半夜,他才能设法让她把怒气转移到校长身上。那时,她就会问博伊德干吗不一枪把他毙了。不行,我们得等到子夜过后再回家。”

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闷闷不乐的。对降服野马、打架闹事以及邻居们对他们的满腔愤慨,他们一点也不害怕。可是,对他们那红头发的母亲直言不讳的数落以及毫不犹豫地往他们屁股上抽的马鞭,他们俩却颇为发怵。

“哎,我说,”布伦特说,“我们干脆到卫家去算了。希礼和那些女孩子一定会很乐意请我们吃饭的。”

斯图尔特看上去显得有点不安。

“不,我们还是别上那去。他们正急着准备明天的野餐会呢。再说——”

“噢,我把这给忘了,”布伦特急忙说,“那我们就别上那去了。”

他们对马吆喝了一声,一言不发地往前骑了一阵。斯图尔特褐色的双颊泛起了一片尴尬的红晕。直到去年夏天,斯图尔特还在追求卫家的英蒂,双方家人以至全县的人都已认可了这件事。县里人都认为,或许冷静而有自制力的卫英蒂对他会起到一种镇静的作用。至少,他们非常希望如此。斯图尔特兴许是找对了对象,可布伦特对此却很不满意。虽然布伦特也喜欢英蒂,但他认为她太普通,太温顺了,他根本无法使自己也爱上她,好和斯图尔特做伴。兄弟俩第一次趣味不投。自己的兄弟居然会看上一个在他看来一点也不出众的女孩,布伦特对此颇有怨气。

去年夏天,在琼斯伯勒橡树丛中的一次政治演讲会上,他俩突然注意到了郝思嘉。其实他们认识她已经有好些年头了。从孩提时代起,她就是个招人喜欢的玩伴。因为,不论是骑马还是爬树,她都几乎跟他们不相上下。可现在,他们都惊奇地发现,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妙龄少女了,而且可以说是所有人中最有魅力的一个。

他们第一次注意到,她那绿色的双眸秋波粼粼的,一笑起来便现出深深的酒窝。手脚既小巧又娇嫩,腰肢更是纤细动人。他们的花言巧语使她不时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一想到她兴许会把他们视为出色的一对,他们更是使尽浑身解数表现自己。

这是兄弟俩一生中都无法忘怀的日子。自此以后,每当谈起这事,他们都感到很纳闷,怎么过去从来没有注意到思嘉这么有魅力呢?其实,他们自己绝对无法找到正确的答案,因为那天思嘉是存心要引起他们注意的。她的本性根本无法容忍一个男人爱上别的女人而不是她自己。在演讲会上,看到卫英蒂和斯图尔特在一起,这是她那要征服男人的本性决不能容忍的。可是,吸引了斯图尔特一人后她还不满足,于是又去勾引布伦特,结果还真的完完全全把他们给俘获了。

现在他们俩都深深爱上了她。过去,布伦特曾半真半假地追过拉夫乔伊的芒罗。可现在,卫英蒂和莱蒂·芒罗都早已被抛到脑后了。如果思嘉接受了他们中的一个,那被拒绝的另一个又该怎么办,兄弟俩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目前,他们都对同一个女孩产生了爱意,为此他们感到很满足,因为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妒忌心理。这种情况,他们的邻居们都感到很有趣,可他们的母亲却为此颇为烦恼,因为她一点也不喜欢郝思嘉。

“如果那个狡猾的小妖精真的接受了你们中的一个,那也是你们罪有应得,”她说,“她兴许还会同时接受你们俩,那样的话,你们就得搬到犹他州去。或许那里的摩门教徒会收留你们——但我很怀疑他们会不会这么做……我担心的是,你们很快就会为了那个狡黠奸诈、双眼泛绿的小尤物而喝得烂醉如泥,因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甚至会用枪瞄准对方,让他脑袋开花。不过,这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自那次演讲会后,斯图尔特在英蒂面前便感到很不自在。这并不是因为英蒂曾经指责过他,或是用眼神或手势暗示过她已经知道他突然间就已经移情别恋了。她是个颇有教养的淑女。但斯图尔特还是觉得愧对于她,跟她在一起便万分不自在。他知道,他已经使英蒂爱上自己了。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太没有绅士风度。他至今还是特别喜欢她,因她冷静、良好的教养,她的博学多识以及她身上具备的所有优点而敬重她。但是,真见鬼,她老是让人觉得兴味索然,毫无生气,而且老是一成不变的。不像思嘉,不但欢快活跃,而且连魅力也是千变万化的。跟英蒂在一起,你决不会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可跟思嘉在一起却一点这种感觉也没有。这就足以驱使一个男人意乱情迷了。再说,这其中也有无尽的魅力呢。

“哎,那我们到凯德·卡尔弗特家去,在那吃晚饭得了。思嘉说凯思琳从查尔斯顿回家来了。也许她会带回一些我们还没听到过的有关萨姆特堡的消息。”

“凯思琳可不会。我敢和你打赌,她甚至连萨姆特堡就在那港湾里都不知道呢,更不用说那里曾经驻扎着北方佬,直到我们用炮火把他们给轰跑。她就只知道她要去参加的那些舞会和她招引的那些花花公子。”

“哦,去听她唠叨唠叨也挺有趣的。这也是能避开妈妈的好去处,等她上床睡觉以后再说。”

“哦,见鬼!我倒挺喜欢凯思琳,她蛮有趣的,我也想去听听卡罗·雷特和其他查尔斯顿人说说话;但是,如果我还能容忍和她那北方佬的继母坐在一起再吃一餐饭,我就不是人。”

“别对她太苛刻了,斯图尔特。她人挺好的。”

“我没有对她太苛刻。我只是为她感到难过,可我不喜欢让我为其感到难过的人。她老是大惊小怪,小题大做的,总想把事情做好,让你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可最终总是话也说不对,事也做不好。她老让我烦躁不安!她还认为南方人都是野蛮人,居然还这么对妈妈说了。她怕南方人。我们一在场,她看上去就怕得要死。她让我想起蹲在椅子上的瘦骨嶙峋的老母鸡,虽然双眼还有光泽,但是目光呆滞,充满恐惧,一有动静就会扇动翅膀,咯咯大叫。”

“噢,这你不能怪她。你确实把凯德的腿给打伤了。”

“咳,我那时喝醉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开枪的,”斯图尔特说,“再说凯德并没有记恨我。凯思琳、雷福特和卡尔弗特先生也没有。只有他那个北方佬的继母哭哭啼啼的,说我是个野蛮人,还说体面人跟我们这些未开化的南方人在一起一点也不安全。”

“这你不能怪她。她是个北方佬,礼貌举止方面并不周全,而且你也确实用枪打伤了她丈夫和前妻生的儿子。”

“哦,去她的!那也没有理由侮辱我!你是妈妈的亲生儿子,那次托尼·方丹开枪打伤你的腿时,她有没有大为光火呢?没有,她只是派人去把老方丹医生请来给你包扎伤口,问医生是什么使托尼把枪打偏了。还说她猜想是醉酒使他的枪法不准了。你记得吗?这话简直把托尼气疯了。”

两个男孩不禁哈哈大笑。

“妈妈真是个人物!”布伦特赞赏地说,言语中流露出对母亲的敬爱之情。“你若希望她把事情做对,她就不会让你的希望落空,而且决不会让你在别人面前难堪。”

“不错,可今晚我们回家时,她却很可能会在爸爸和那些女孩子面前说出令我们难堪的话来,”斯图尔特闷闷不乐地说,“我说,布伦特,我想,这就意味着我们去不成欧洲了。你知道的,妈妈说过,如果我们再被大学开除的话,我们就不能去欧洲观光了。”

“让它见鬼去吧!我们才不在乎呢,对不对?欧洲有什么好看的?我敢打赌,那些外国佬根本拿不出一件我们佐治亚州没有的东西来。我敢说,他们的马决不会比我们的跑得快,女孩子也不会比我们这儿的漂亮。我知道得很清楚,他们的黑麦威士忌酒绝对没有爸爸的够味。”

“卫希礼说,那里景色优美的地方很多,音乐也非常动听。希礼喜欢欧洲。他老谈论它呢。”

“咳——你知道卫家的人是怎么回事的。他们好像对音乐、书本和自然风光挺着迷的。妈妈说,这都是因为他们的祖父是从弗吉尼亚来的缘故。她说,弗吉尼亚人挺看重这些东西的。”

“让他们去迷这些东西好了。我嘛,只要有好马骑,有好酒喝,有好姑娘让我追,再有一个不起眼的姑娘供我取乐,这就行了。谁能够去欧洲游玩,我才不管呢……不能遍游欧洲,那又怎么样?假设我们现在在欧洲,那这里打起仗来怎么办?我们就不能马上赶回来了。我宁愿去打仗而不去欧洲。”

“我也是,不定哪天……哦,布伦特!我知道我们可以到哪儿吃饭了。我们骑马穿过沼泽地到埃布尔·温德那里去,告诉他我们兄弟四个都回来了,随时准备参加集训。”

“这主意不错!”布伦特兴奋地叫起来,“我们还能听到有关骑兵连的所有消息,知道他们最后决定用什么颜色的布料来做制服。”

“如果是那种华丽的服装,我是绝对不会去参加骑兵连的。穿着那种宽大的红裤子,我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似的。它们看起来就像红法兰绒布做的女人内裤一样。”

“你们都打算去温德先生家吗?如果是,那晚饭你们就吃不舒服了,”吉姆斯说,“他们的厨子死了,又没有再买新的。他们叫了个干农活的黑奴做饭,那些黑鬼告诉俺,她是全州最糟糕的厨子了。”

“老天!他们干吗不另外买个厨子呢?”

“那些白人穷鬼能买几个黑鬼呢?他们拥有的黑奴最多不会超过四个呢。”

吉姆斯的声音里明显带着瞧不起人的口气。塔尔顿家有一百个黑奴,所以吉姆斯的社会地位很稳固。像所有大种植园主拥有的黑奴一样,他也看不起只有少数几个黑奴的小农场主。

“就凭你这样,我就该剥了你的皮,”斯图尔特厉声喝道,“你不能把埃布尔·温德称为‘白人穷鬼’。当然,他并不富有,但他不是什么穷鬼;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说他的坏话。这县里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要不骑兵连怎么会选他当中尉呢?”

“俺也一直想不通呢,少爷。”吉姆斯回答着,并不因为主人生气而感到不安,“俺觉得他们应该从有钱的白人老爷中选长官,而不是从住在沼泽地的白人穷鬼中选。”

“他不是白人穷鬼!你是不是有意要把他和斯莱特里一家那样真正的白人穷鬼比较呢?埃布尔只是不富有而已。他是个小农场主,不是大种植园主。但是,如果所有小伙子都看重他,选他当中尉,那么,任何黑人都不能说他的坏话。骑兵连是知道它在做些什么的。”

骑兵连是三个月前组建的,成立那天正好是佐治亚州退出联邦政府的同一天。从那时起,新兵们就一直在待命参战。骑兵连的名称还没定下来,虽然已有了不少提议。在这点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而且不愿意放弃,在制服的颜色和样式上也一样。“克莱顿野猫”、“火焰食者”、“北佐治亚轻骑”、“义勇军”、“内陆步枪队”(虽然骑兵连的武器装备只有手枪、马刀和长猎刀而没有步枪),还有“克莱顿灰衣连”、“血光霹雳”、“豪爽精英”等,每个名称都有一帮人拥护。在名称还没最后确定以前,大家只是把这一组织称为骑兵连,尽管最后采用了夸大其词的名称,他们一直都以与他们组建初衷有关的“骑兵连”而闻名。

军官是由其成员选出来的,因为全县除了几个参加过墨西哥战争和森密诺尔战争的老兵以外,再也没有别人有作战经验。再说,骑兵连也不屑于起用一个老兵来当头,除非他们个人特别喜欢他而且信任他。虽然大家都喜欢塔尔顿家的四个男孩以及方丹家的三个男孩,但是很遗憾,他们都不能选这些人,因为塔尔顿家的男孩动不动就喝醉,而且爱开玩笑。方丹家的呢,性情又太易怒,太暴躁。卫希礼被选为上尉,因为他是全县最出色的骑手,而且他头脑冷静,可以指望他来维持点军纪。雷福德·卡尔弗特被任命为第一中尉,因为大家都喜欢雷福德。而沼泽地一位猎人的儿子、身为小农场主的埃布尔·温德则被选为第二中尉。

埃布尔是个精明、严肃的大块头,他丁字不识,心肠却很好。他比其他男孩年纪更大,在太太小姐们面前,他的举止并不比其他男孩逊色,甚至还略胜一筹。骑兵连的人并不势利,他们中太多人的父辈和祖辈也都是从小农场主阶层发展而来的富户。再说,埃布尔还是骑兵连中最好的射手。他在七十五码远处还能射中松鼠的眼睛。除此以外,他对野外宿营知道得很多,雨天怎么生火、如何追踪猎物以及用何方法才能找到水源等等。骑兵连队员对他真的是心悦诚服,而且,还因为大家都喜欢他,所以就选他当了军官。他极为慎重地接受了这一殊荣,一点也不自高自大,就好像这是他的职责一样。可是,他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个绅士的,这一事实就算种植园主家的先生们能够忽略,可太太小姐们和黑奴们却做不到。

起初,骑兵连只招募种植园主的儿子,算是一支乡绅队伍。每人都得提供自己的坐骑、武器、装备、制服及贴身男仆。但在克莱顿这样开发历史不长的县里,有钱的种植园主并不多。为了组建一个战斗力强的骑兵连,有必要从小农场主、偏僻丛林的猎人、沼泽地的狩猎户、家境贫寒的山地白人中招募队员;个别情况下还招穷苦白人,只要他们的家境在他们那个阶层中处于中上水平就行了。

如果战争来临,后面这些年轻人也跟他们富有的白人邻居一样急于跟北方佬干上一仗;可是钱这一微妙的问题便随之而来。很少有农人拥有马匹,他们农场里的农活是用骡子应付的,而且没有多余的骡子,至多不超过四头。即使骡子为骑兵连所接受,它们也腾不出时间去参战,更何况骑兵连根本不接受骡子。至于穷苦的白人,他们有一头骡子就觉得自己很富有了。偏僻丛林的猎户和沼泽地的狩猎人既没有马也没有骡子。他们完全靠地里的庄稼和沼泽地的猎获物过活,商业行为基本上是物物交换,一年里连五块钱现金都很少看到。马和制服根本就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可他们对自己的贫穷却傲气十足,就像种植园主对自己的财富感到无比自豪一样。他们的白人邻居略带慈善性质的捐助,他们从来都不接受。所以,为了顾及所有人的情绪,并且把骑兵连建成强有力的部队,郝思嘉的父亲、卫约翰、巴克·芒罗、吉姆·塔尔顿、休·卡尔弗特,事实上,全县除了安格斯·麦金托什以外,所有的大种植园主都出钱以便全面装备骑兵连,包括人和马匹。结果是,每个种植园主都同意出钱给自己的儿子以及一定数量的其他人买装备。一经这么处理,较不富有的骑兵连队员便可以坦然接受捐助的马匹和制服,自尊心又不会受到伤害。

骑兵连在琼斯伯勒每两周集训一次,期盼着战争打起来。还没完全安排好弄到足够的马匹,但有马的人已经在县政府后面的空地上表演他们想象中的骑术动作。马蹄扬起了一大片尘土,他们虽然喊哑了嗓子却还在大喊大叫,手里挥舞着从起居室墙上取下来的革命战争时期用过的马刀。那些还没有马匹的人则坐在布拉德铺子前面的街沿石上,一边观看骑在马上的战友们表演,一边嚼着烟草谈天说地,或者干脆进行射击比赛。大多数南方人出生后就手不离枪的,狩猎生活更是使他们个个都成了神枪手。

一堆堆各式各样的武器被从种植园主的家及沼泽地的小木屋里拿了出来。它们是:第一批移民翻过阿勒根尼山脉时还是簇新的打松鼠用过的长杆枪、佐治亚州刚开发时曾经打过许多印第安人的前装枪、一八一二年桑密诺尔及墨西哥战争中服务过的马枪、决斗用的镶银手枪、袖珍大口径短筒小手枪、双管猎枪,以及亮闪闪的、上好木头制作的漂亮崭新的英式步枪。

训练总是以在琼斯伯勒的沙龙聚会而告终。傍晚时分,斗殴事件频繁发生,军官们不得不加强警戒,以防在和北方佬交战以前造成人员伤亡。就是在一次这类吵架事件中,斯图尔特·塔尔顿用枪打伤了凯德·卡尔弗特,托尼·方丹则打伤了布伦特。那时兄弟俩刚从弗吉尼亚大学被开除回家,正好在组建骑兵连,他们便兴致勃勃地参加了。枪伤事件发生以后,就在两个月前,他们的母亲帮他们打点好行装,打发他们到州立大学去求学,责令他们待在那里。因不在家错过了军训,他们感到很痛心。只要他们能和朋友们一起骑马、叫喊、用步枪射击,那么,即使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也是值得的。

“我们穿过乡野到埃布尔家去好了,”布伦特建议说,“我们可以从郝家的河床和方家的牧地穿过去,很快就可以到的。”

“除了负鼠和蔬菜,俺们不会有啥吃的呢。”吉姆斯争辩说。

“你不用有什么吃了,”斯图尔特咧嘴笑了,“因为你要回家去告诉妈妈,我们俩不回家吃饭了。”

“不,俺才不去呢!”吉姆斯惊恐地叫了起来,“不,俺不去!俺才不想为你们所做的事让比阿特丽斯小姐打我呢,这可不是好玩的。首先,她会问俺,俺是咋的让你们俩被开除的。其次,她会问俺,为啥今晚不把你们带回家去好让她揍你们一顿。然后她就会把火发到俺身上,就像鸭子扑在绿花金龟上一样。俺知道的头一件事就是,这啥事都要怪俺。如果你们不带俺到温德先生那去,那俺就一整夜躺在树林里,也许巡逻队会把俺抓去。可俺宁愿让巡逻队抓住也不愿在比阿特丽斯小姐生气时被她逮住。”

兄弟俩茫然不解、怒气冲天地看着这个一脸倔强的黑人小伙子。

“这个傻瓜,竟然宁愿被巡逻队抓去,这又会给妈妈留下好几星期的话柄了。我敢发誓,黑人是越来越麻烦了。有时我都会想,废奴主义者的观点兴许是对的。”

“可让吉姆斯去面对我们自己不想面对的局势也是不对的。我们只好带他走了。可是,你给我听着,你这厚颜无耻的黑蠢货,你如果在温德先生家的黑奴面前端架子,或者提到我们家总是有炸鸡、火腿什么的,而他们除了兔子和负鼠外什么也没有,我就——我就告诉妈妈,而且也不让你跟着我们去打仗了。”

“架子?俺会在那些便宜买来的黑鬼面前端架子?不呢,少爷,俺的举止比他们高明多了。在行为举止方面,比阿特丽斯小姐难道不是用教你们的同样的方式教俺的吗?”

“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她的教法都没达到目的。”斯图尔特说,“好啦,我们上路吧。”

他让他那高大、赤红的马后退了几步,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儿便带着他轻松地越过围栏,进入郝家种植园松软的田地里。布伦特的马也越了过去,然后是吉姆斯的,他还紧紧贴着马鞍的前桥和马的鬃毛呢。吉姆斯不喜欢骑马跳越围栏,但为了跟上主人,比这更高的他都跳过。

夜色越来越浓了,他们在垄沟里择道而行,顺着山坡向河床走去。布伦特对他兄弟叫道:

“哎,斯图!你难道不觉得思嘉本来是要请我们吃饭的吗?”

“我也一直在想她本来是会这么做的,”斯图尔特也叫道,“你认为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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