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安徒生童话 安徒生 第2页,共2页

“这只是个看法问题,”影子回答说。“不管怎么说,旅行对您是有好处的,如果您肯当我的影子,您去旅行不花一个子儿。”

“我觉得这很怪,”学者说。

“但是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影子回答说,“而且永远是这个样子。”于是他走了。

学者一切都乱套了。使他伤心和烦恼的事接连而来,他所论述的真善美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其价值犹如牛吃牡丹。最后他病倒了。“你那副样子真像个影子,”人们对他说,他听了不由得浑身一个冷战,因为他们这话正好说中了他的心事。

“您真正需要去一个矿泉疗养所,”影子下一次来看他时说。“您没有别的机会了。看在老相识的分上,我把您带去。您的一切路费我包了,您可以写游记供我们在路上消遣。我很高兴去一个矿泉休养所;我的胡子不能按规矩长出来,这都由于虚弱的缘故,但是我必须有胡子。现在理智一点接受我的建议吧;我们将像亲密朋友一样旅行。”

最后他们一起出发了。如今影子做了主人,主人成了影子。他们一起坐马车、骑马或者步行,或是肩并肩,或是一前一后,这要看太阳的位置如何而定。影子总是知道什么时候就他的主位,但是学者毫不在意,因为他有一颗善良的心,极其温和客气。

有一天主人对影子说:“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现在我们又成了旅伴,我们来为我们的友谊干杯,彼此不再用b您/b相称不好吗?”

“您说的非常坦率并充满好意,”影子说,他如今是真正的主人。“我也这样坦率和充满好意地对您。您是一位学者,知道人性多么古怪。有些人忍受不了包装纸的气味;它使他们作呕。有人听到钉子刮玻璃的声音会感觉酸到骨髓。我一听到有人用b你/b来称呼我,我本人就有类似感觉。我感到被它踩扁,就像我过去和您在一起时所处的地位一样。您明白,这是一个感觉问题而不是骄傲问题。我不能答应您用b你/b来称呼我;我倒愿意用b你/b来称呼您,因此您的希望将可以实现一半。”接下来影子就称呼他的前主人为b你/b。

“这太过分了,”后者说,“我对他说话要称呼他为b您/b,而他对我说话却称呼我为b你/b。”不过他只好服从。

最后他们来到了矿泉疗养所,那里有许多外国人,其中有一位美丽公主,她的真正毛病是眼睛太尖,看得人人不舒服。她一下子看到这位新来的人全然与众不同。“大家说他到这里来是为了使他的胡子长出来,”她想;“但是我知道他来的真正原因,他不能投射出一个影子。”于是她对这件事十分好奇,有一天散步时她和这位外国绅士说起话来。作为一位公主,她不必太拘礼,因此她直截了当对他说:“您的毛病在于不能投射出一个影子。”

“公主殿下的病一定快要康复了,”他说。“我知道您抱怨眼睛太尖,但在这件事情上这毛病完全没有了。我正好有一个最不寻常的影子,您没看见一个人老是在我身边吗?人们常常用比自己的衣服更好的衣料来给他们的仆人做制服,我就是这样把我的影子打扮得像一个人;不仅如此,我还给他一个他自己的影子;这很花钱,不过我喜欢我的东西与众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公主想。“我的毛病真正好了吗?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矿泉疗养所。我们这里的矿泉有真正神奇的威力。不过我先不离开这里,因为它开始使我感到乐趣。这位外国王子——因为他一定是个王子——使我感到无上的快乐。我只希望他的胡子不要长出来,否则他马上要离开的。”

晚上公主和影子一起在大聚会厅跳舞。她体态轻盈,但是他体态更轻盈;她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好的舞伴。她告诉他来自什么国家,发现他知道这个国家并且到过,但那时候她不在国内。他曾从窗外看过她父亲的王宫,从上面和下面的窗子看的;他看到了许多东西,因此公主说什么他能回答什么,还隐约说出一些事情使她大为吃惊。她想他一定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对他的知识尊敬得五体投地。当她再度和他共舞时,她爱上了他,这一点影子马上发觉了,因为她用她的眼睛把他看得透而又透。他们又跳了一个舞,她差不多要告诉他她爱他了,但是她比较慎重;她想到了她的国家、她的王位、她有一天要统治的许多百姓。“他是一个聪明人,”她心里说,“这是一件好事,他跳起舞来令人佩服,这也非常好。但是他有扎实的学问吗?这是一个重要问题,我必须先考考他。”于是她问他一个最难的问题,连她本人也无法回答它,影子听后做了一个最古怪的鬼脸。

“你回答不出来,”公主说。

“这个问题我小时候就略知一二,”他回答说;“我相信连我的影子,就站在那儿门边的,也能够回答。”

“你的影子,”公主说;“这的确非常惊人。”

“我不说得那么肯定,”影子说,“不过我想他能回答。他跟随我多年,听我说过那么多话,我想他大致上能做到。不过公主殿下务必让我说明,他对被当作人看待感到十分自豪,要让他心情好,这样他就会正确回答,必须把他作为一个人看待。”

“我很乐意这样做,”公主说。于是她走到站在门口的学者面前,跟他谈太阳,谈月亮,谈绿树林,谈远近的人;学者愉快而聪明地对答如流。

“他有一个这样聪明的影子,他本人一定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啊!”她想。“如果我选择他做丈夫,这对我的国家和我的百姓真是一种福气,我一定这么办。”于是公主和影子很快就订了婚,但是在她回国以前,对谁一个字也不说。

“谁也不会知道,”影子说;“连我自己的影子也不知道。”他说这话是有他特殊道理的。

不久,公主回她统治的国家,影子陪着她回去。

“听我说,我的朋友,”影子对学者说,“现在我无比幸运和有权有势,我要对你做一件不寻常的好事。你可以住在我的王宫里,和我一起乘坐王家马车,一年有十万大洋收入;不过你必须让每个人称你做影子,永远不要斗胆说你曾经是一个人。一年一度,当我在阳光中坐在阳台上,你必须躺在我的脚下,像影子应做的那样;因为我必须告诉你,我要和公主结婚了,我们的婚礼将在今晚举行。”

“不过这真是太荒唐了,”学者说。“我不能,也绝不屈服于这种傻事。这将是欺骗整个国家,也将是欺骗公主。我要揭发一切,说我是一个人,而你只是一个穿上人衣服的影子。”

“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影子说,“现在理智一点吧,不然我就叫卫兵。”

“我直接去见公主,”学者说。

“但是我先到,”影子说,“你会被关进监狱。”结果就是如此,因为卫兵们一知道他要和国王的女儿结婚,都服从他。

“你在发抖,”影子一出现在公主面前,公主说。“出什么事了吗?你今天绝对不能生病,因为今天晚上我们要举行婚礼。”

“我遇到了可能发生的最可怕的事,”影子说:“只要想想,我的影子疯了;我想这样一个浅薄的可怜头脑承受不了多少东西;他想他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人,而我成了他的影子。”

“太可怕了,”公主叫道,“把他关起来了吗?”

“噢,是的,当然,因为我怕他再也好不起来。”

“可怜的影子!”公主说。“他太不幸了;把他从脆弱的存在中解脱出来实在会是一件好事;的确,当我想到这些日子人们常常站在下层人士一边犯上时,把他悄悄干掉会是上策。”

“这样对他实在太严厉了,因为他曾经是一个忠实的仆人,”影子说着,假装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一个高尚的人,”公主说,并向他鞠了个躬。

晚上全城灯火通明,礼炮轰轰鸣响,兵士们持枪行礼。这确实是一个隆重的婚礼。公主和影子步出阳台露面,接受再一次的欢呼。但是所有这些欢庆声音,学者一概没有听见,因为他已经被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