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王

安徒生童话 安徒生 第1页,共2页

由七个故事合成的童话h2id="b001"第一个故事/h2讲一面镜子和它的碎片

这个故事的开头你必须好好地听,因为等到故事听完,关于一个非常坏的妖精,我们就会知道得比现在多;他是个坏到顶了的家伙,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魔鬼。有一天他趁着高兴做了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有一种法力,能叫所有好的或者美的东西一照到它上面就几乎缩小到等于零,而所有毫无价值和坏的东西一照到它们上面就变大,变得还要坏。最美丽的风景会变得像煮烂的菠菜,人会变丑,看着像头朝下,脚朝上,没有身体。他们的脸会扭曲得认不出是谁,甚至脸上一个小雀斑也会扩大到布满整个鼻子和嘴巴。魔鬼说这样好玩极了。任何人心里有一个好的或者虔诚的想法,在镜子里照出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给歪曲了;这下子,魔鬼对他这个巧妙的发明是高兴得怎样哈哈大笑啊。任何一个到这魔鬼的学校去过的人——因为他开办了一所学校——到处去讲他们所看到的奇迹,说人们如今第一次看到了世界和人类的真正本来面目。他们把这镜子拿到各处去,直到最后,没有一处地方,也没有一个人不照过这面哈哈镜。他们甚至带着它飞上天堂去见天使,但是他们飞得越高,镜子变得越滑,他们拿也拿不住,最后从他们的手里滑下来,落到地面上跌得碎成千百万片。于是这面镜子现在造成了比原先更大的不幸,因为有一些碎片还没有一粒沙子大,它们在世界上飞来飞去,飞到每一个国家。这种碎粒一飞进人的眼睛,它就粘在那里,连他本人也不知道,从这会儿起,他看什么东西都透过这歪曲事物的媒介,或者只看东西坏的一面,因为连最小的一粒碎片也保留着整个镜子所具有的同样法力。有少数人甚至在他们的心中有了这种镜子碎片,这是非常可怕的,因为这一来,他们的心就冷得像一块冰。有一些碎片大得可以用来做窗玻璃,透过它们看我们的朋友,就会是一件叫人难过的事情。有些碎片做成了眼镜;对于戴这些眼镜的人来说,这真是糟透了,因为他们什么都无法看对或者看得正确。对所有这些,那恶毒的魔鬼是哈哈大笑,直笑得他的腰摇来摆去,伸也伸不直——看到自己所做出来的恶作剧太让他兴高采烈了。还有一些镜子小碎片仍旧在空中飞来飞去,你这就要听到其中一粒碎片闹出了什么事情。h2id="b002"第二个故事/h2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在一个满是房屋和人口的大城市里,没有足够的地方让每个人哪怕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因此他们只能满足于花盆里的几朵花了。在这样的一个大城市里有两个穷孩子,他们总算有一个比花盆大一点和好一些的花园。他们不是兄妹,但是他们相亲相爱就像兄妹一样。他们的父母住在相对的两个顶楼上,相对的两座房子的屋顶彼此向对方突出来,两个屋檐之间只有一个水落管。每家有一个小窗子,因此谁都能跨过水落管从一个窗子到另一个窗子去。两家孩子的父母各有一个大木箱,里面种着家用的蔬菜,每个箱子里还有一棵小玫瑰树,长得很好。过了不久,两家父母决定把这两个箱子放在水落管上,这样它们就从一个窗子达到另一个窗子,看上去像两排花。豌豆藤低垂在箱子上,两棵玫瑰树各自把长树枝向前伸,它们被修整得围着两个窗子,又互相缠绕得简直像个叶子和花织成的凯旋门。箱子很高,两个孩子知道,没有得到允许不能爬到上面去,不过他们常常得到允许一起到外面来,坐在玫瑰树下他们的小凳子上,或者安静地玩。一到冬天,所有这些乐趣都得不到了,因为窗子上有时结上厚冰。但这时候他们把铜币在火炉上烤热,把烤热的铜币按在结冰的窗玻璃上,玻璃上很快就露出一个小圆孔,透过圆孔他们可以窥看,当他们相互窥看的时候,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温和明亮的眼睛会透过圆孔闪光。这两个孩子,男孩叫卡伊,女孩叫格尔达。夏天他们从窗口一跳就到了一起,但是冬天他们要见面得一上一下地爬长楼梯,还要出门穿过雪地。

“瞧,白色的蜜蜂在成群地飞,”有一天天在下雪,卡伊的老奶奶说。

“它们有一只蜂王,对吗?”小男孩问道,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蜜蜂有一只蜂王。

“它们是有一只蜂王,”奶奶说。“那只蜂王在蜂群最密的地方飞。它在它们当中个子最大,从不留在地上,总是飞到上面乌云那里。半夜它常飞过城里的街道,朝窗子里面看,接着冰在窗玻璃上就冻成各种奇妙的形状,看上去像花和城堡。”

“不错,我看见过它们,”两个孩子同声说,他们知道这一定是千真万确的。

“那雪女王也会进这里面来吗?”小女孩问道。

“只要她来,”小男孩说,“我把她放在火炉上,她就会融化了。”

接着奶奶抚摸着他的头发,又给他讲起故事来。有一天晚上小卡伊在家,衣服都脱下一半了,爬上窗边的椅子,透过那小圆孔向外窥看。几片雪花在飘落下来,其中一片比别的大些,落在一个种花箱子的边上。这片雪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女人,穿一件雪白的纱裙,看上去像是千百万片闪光的雪花拼成的。她美丽娇艳,但她是冰做的——闪闪发光的冰。不过她又是活的,眼睛像亮晶晶的星星一样闪烁,然而她的眼光一点也不平静,飘忽不定。她向窗子点点头,招招手。小男孩吓坏了,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与此同时,就像有一只大鸟在窗前飞过。第二天干冷无雪,很快春天就到了。太阳照耀,绿色的嫩叶爆出来;燕子筑窠;窗子打开,两个孩子又坐在楼顶上的花园里了。这一年玫瑰开得多美啊。小女孩刚学了一首讲到玫瑰花的赞美诗,她不由得想到他们自己的玫瑰花,就把这首赞美诗唱给小男孩听,他也跟着唱起来:

玫瑰花开又会凋枯,

但是我们将会看到圣婴耶稣。

接着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亲吻那些玫瑰花,抬头看明亮的太阳,对它说话,好像圣婴耶稣就在那里。这是些光辉的夏天日子。到外面玫瑰丛中是多么美好和空气清新啊,玫瑰花好像永远开不败似的。有一天卡伊和格尔达坐在那里看一本满是鸟兽图画的书,接着就在教堂敲十二点钟的时候,卡伊说:“噢,什么东西把我的心敲了一下!”马上又说,“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小女孩用手臂抱住他的脖子看他的眼睛,但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想它没有了,落掉了,”小男孩说。但是它没有落掉;这是那面镜子的一粒碎片——就是我们在上面说到过的那面魔镜,那面使一切伟大和美好的东西变得渺小和丑恶、使一切邪恶和坏的东西变得更明显、使每一个小小的缺点变得更显眼的丑恶镜子。可怜的小卡伊在他的心中也粘上了那么一小粒它的碎片,这粒碎片很快就变成了一块冰。他不再觉得痛,但镜子碎片仍旧在那里。“你哭什么?”他最后说;“你哭起来难看死了。现在我一点儿也没事啦。噢,你瞧!”他忽然叫起来。“那棵玫瑰给虫咬了,这棵玫瑰歪得不成样子。总而言之,这些玫瑰全都难看死了,就像种着它们的箱子。”接着他用脚去踢箱子,一下子就把两棵玫瑰拔掉。

“卡伊,你这是在干什么?”小女孩叫起来,这时候他看到格尔达吓成什么样子,又拔掉一棵玫瑰,离开她跳进了自己家的窗子。

后来,当她拿出那本图画书的时候,他说:“这种书只配给穿长袍子的吃奶娃娃看。”奶奶不管讲什么故事他都会用“但是”打断她的话;或者,在他能控制住不这样做的时候,他又会溜到奶奶的椅子背后,戴上一副眼镜,像模像样地学她的样子,引得人们哄堂大笑。再下去,他开始学街上的人说话走路。人身上特别的或者不好的东西他会学得惟妙惟肖,大家说:“那孩子会变得很聪明;他有了不起的天分。”但是使他这样做的是他眼睛里那粒镜子碎片和心中的冷酷。他甚至会欺负全心全意爱他的小格尔达。他玩的把戏也非常特别,不孩子气。冬天里有一天下雪,他拿出一面放大镜,接着张开蓝色大衣的下摆让雪片在它上面落满。“看这面镜子吧,格尔达,”他说。她于是看到每一片雪放大了,看着像美丽的花或者闪烁的星星。“这不是很妙吗?”卡伊说。“比看真的花好玩多了。上面一点儿毛病也没有,雪片在开始融化之前是完美无瑕的。”

很快卡伊就戴着一副很厚的大手套出来,背着他的雪橇。他从楼下抬头叫格尔达说:“我得到大广场去了,那里别的男孩们在玩,在坐雪橇。”他说着就走了。

在大广场上,那些胆子最大的孩子常把他们的雪橇拴到农民的大雪橇后面,让大雪橇拉着滑一大段路。这是会要命的。可是当卡伊跟大家在一起正玩得高兴的时候,一辆大雪橇过来了;它漆成白色,上面坐着一个人,身上裹着粗糙的白皮袍,头上戴一顶白帽子。这大雪橇在广场上绕了两圈,卡伊把他自己的小雪橇拴到它后面去,因此它离开时,他跟着它走了。它越滑越快,穿过下一条街,这时候赶雪橇的人转脸对卡伊快活地点头,好像他们是相识的,等到卡伊想解开自己的小雪橇时,那赶雪橇的人又对他点点头,于是卡伊坐着不动,他们一直出了城门。这时候雪下得那么大,卡伊伸手不见五指,但他们仍旧继续向前滑去;接着他忽然要解绳子,好让大雪橇放开他走掉,但是没有用,他的小雪橇拴得太紧了,他们像阵风似的滑走。于是他大声叫起来,但是没人听见他叫,而雪劈里啪啦地落在他身上,小雪橇飞也似地向前滑。它不时地蹦跳起来,像是跳过树篱和沟。小男孩吓坏了,他想祷告,但是除了乘法表,他什么也记不起来。

雪片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像是一大群大白鸡。他们忽然猛地跳到一边,大雪橇停下了,赶雪橇的人站起身子。皮袍子和帽子完全是雪做的,落了下来。他看见的却是一位女士,又高又白,她就是雪女王。

“我们一路滑走得很好,”她说,“但是你为什么打哆嗦呢?来吧,钻到我温暖的皮袍子里面来。”接着她让他到大雪橇上,坐在她的身边,当她用那件皮袍子裹住他时,他只觉得像是陷入了一个雪堆。

“你还冷吗?”她吻着他的前额问道。这个吻比冰还要冷;它直透到他已经变成冰块的心;他觉得他快要死了,但这种感觉只有一刹那的工夫;他很快好像又挺好了,不再觉得他周围的寒冷。

“我的雪橇,别忘了我的雪橇!”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接着他仔细一瞧,看到那小雪橇拴在一只大白鸡身上,那大白鸡背着它正在他后面飞。雪女王又吻了一下卡伊,这一回,他把小格尔达、他的奶奶和家中的一切全忘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不能再吻你了,”她说,“要不然我会把你吻死的。”

卡伊看着她,看到她是那么美丽,他再想象不出更美更聪明的脸;她现在不再像是冰做的,像他当初透过窗子看到,她对他点点头的时候那样。如今在他的眼里她是无比完美,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他告诉她,他已经会心算到分数,他知道国家的面积和人口的数目是多少。而她总是微笑着,他从而觉得自己知道得还不够。当她带着他越来越高地飞上一大块乌云时,他向周围广阔的天空看,这时暴风在吹着,呼啸着,犹如在唱古老的歌。他们飞越森林和湖沼,飞越大海和陆地;狂风在他们底下怒吼;狼在嗥叫,雪在爆裂;他们头上飞着一群尖叫的黑乌鸦,在这一切之上照耀着月亮,清澈而明亮,——卡伊就这样过了冬天的漫漫长夜,天亮时他在雪女王的脚下睡着了。h2id="b003"第三个故事/h2会施魔法的老太太的花园

在卡伊走后的日子里,小格尔达是怎么过的呢?没有人知道卡伊的下落,也说不出一丁点儿他的情况,只除了一些小男孩说他把他的小雪橇拴到一辆大雪橇后面,它们穿过街道,出城门去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大家为他流了许多泪,小格尔达伤心地哭了很长时间。她说她知道他一定是死了;他是淹死在靠近学校的那条河里的。噢,冬天那些漫长日子实在是叫人难受啊。但是最后春天带着温暖的太阳光来了。“卡伊死了,没有了,”小格尔达说。

“我不相信,”太阳光说。

“他死了,没有了,”格尔达对燕子说。

“我们不相信,”它们回答。最后连格尔达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我要穿上我那双新的红鞋子,”有一天早晨她说,“那双卡伊从来没有见过的鞋子,然后到河边去打听他。”她吻别还睡着的老奶奶时天还非常早,接着她穿上她那双红鞋子,孤零零一个人走出城门向河边走去。“真是你把我的小伙伴带走了吗?”她对河说。“如果你肯把他还给我,我就把我这双新的红鞋子给你。”看上去波浪好像是用一种奇怪的方式点着头。于是她脱下她那双比什么都宝贝的红鞋子,两只都扔到了河里;它们落到靠近岸的地方,但是小波浪把它们又送回岸上来,就像是小河不愿拿走她最心爱的东西,因为它没有办法把小卡伊还给她。她却以为鞋子扔得还不够远。于是她爬进停在芦苇丛中的一只小船,到船尾去把鞋子重新扔到河里。但是这只小船没有拴住,她这么一动,船从岸边漂走了。她一看见小船要漂走,赶紧回到船靠岸的一头,但是她还没有走到,小船已经离岸差不多有一米远,而且漂走得比平时还要快。这时候小格尔达真是吓坏了,哭了起来,但是没有人听见她哭,听到她哭的只有燕子,燕子又不能把她送回岸上。不过它们沿着岸边飞,吱吱喳喳地唱歌,像是在安慰她。“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小船顺流而下;小格尔达一动不动地坐着,脚上只有袜子;红鞋子跟在她后面漂来,但是她够不到它们,因为小船在前面离它们太远。两岸景色很美。那上面有美丽的花、老树、倾斜的田野,田野上牛羊在吃草,但是看不见一个人。“也许这条河会把我带到小卡伊那里去,”格尔达心里说,于是她快活了一些,抬起头来欣赏两旁美丽的绿岸;就这样,小船漂流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她来到一个大樱桃园,园里有座红色小屋,它有奇怪的红窗子和蓝窗子,还有一个茅草屋顶,外面有两个木头兵,她乘船经过时,它们举手行礼。格尔达向它们喊叫,因为她想它们是活人,但是它们当然不回答;等到船离岸近一些时,她才看出来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格尔达于是叫得更响,屋里出来了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她戴着一顶大帽子挡太阳,帽子上画着各种美丽的花朵。“你这可怜的孩子,”老太太说,“你在这么一条汹涌湍急的河上,怎么会漂这么远到这里来的?”老太太说着走到水里,用拐杖钩住小船,把它拉到岸边,再把格尔达抱出来。格尔达一感觉到自己脚踏实地,高兴得不得了,虽然她还是很怕这位陌生的老太太。“来吧,告诉我你是谁,”老太太说,“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格尔达于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老太太一面听一面摇着头说:“唔,唔。”等到讲完,格尔达问她有没有看见过小卡伊,老太太回答说他没有来过,但是很可能会来的。她叫格尔达不要太难过,不妨先尝尝樱桃,看看花;这些花比任何一本图画书上的都好,因为每一朵花会讲一个故事。接着她拉住格尔达的手,把她领进小屋,关上了门。窗子很高,因为窗玻璃是红的、蓝的、黄的,日光透过它们照进来就呈现出各种奇妙的色彩。桌上摆着美丽的樱桃,让格尔达爱吃多少就吃多少。她一面吃,老太太一面用一把金梳子给她梳她淡黄色的长鬈发,光亮的发圈在她可爱的小圆脸两边垂下来,那张小圆脸看上去鲜嫩和容光焕发,像是一朵玫瑰花。“我早就想有一个像你那样的可爱小姑娘,”老太太说,“现在你必须留在我这里,瞧我们住在一起会多么快活。”当她不断地给小格尔达梳头发的时候,格尔达越来越不想她那亲如手足的卡伊哥哥,因为这位老太太会魔法,不过她不是一个恶巫婆;她施魔法只是有一点儿为了好玩,现在施魔法则是为了想把格尔达留下来。因此她走进花园,用拐杖指着所有的玫瑰树,虽然它们都是很漂亮的;给她用拐杖那么一指,它们立时三刻都沉到了黑暗的地底下,这样就没有人说得出玫瑰花曾经生长在什么地方。老太太怕小格尔达看到这些玫瑰花会想起家里的玫瑰花,接下来又想起小卡伊,于是就会跑掉。然后她把格尔达带到花园里。这里多么香多么美啊!一年四季能想得到的花在这里盛开;没有一本图画书能有更鲜艳的色彩了。格尔达高兴得跳起来,直玩到太阳落到高高的樱桃树后面去;然后她躺上一张精巧的床,枕着绣有彩色紫罗兰的红色绸枕头;于是她像一个王后在新婚那天一样快活地做起梦来。第二天和接下来的许多天,格尔达都在温暖的阳光下和花一起玩。她知道每一种花,不过这里花虽然有那么多,却总好像少了一种,但她说不出是哪一种。然而有一天,当她坐在那里看着老太太那顶画着许多花的帽子时,她看到其中最漂亮的是一朵玫瑰花。老太太使所有的玫瑰花沉到地底下去,却忘记了把帽子上这朵玫瑰花去掉。不过要把样样都想到是很难的,一个小毛病就会使我们前功尽弃。

“怎么,这里没有玫瑰花?”格尔达叫起来,跑到外面花园里去查看所有的花坛,找了又找。结果一棵玫瑰树也找不到。于是她坐下来哭,泪水正好掉在一棵玫瑰树沉下去的地方。热泪湿润了泥土,玫瑰树马上冒出来,像沉下去以前一样鲜花怒放;格尔达抱着它吻树上的玫瑰花,于是想起了家里的漂亮玫瑰花,接下来又想起了小卡伊。

“噢,我耽误了多少时间啊!”小姑娘说。“我本来要去找小卡伊的。你们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她问那些玫瑰花。“你们认为他死了吗?”

所有的玫瑰花回答说:“不,他没有死。我们到过所有死了的人躺着的地底下;但是卡伊不在那里。”

“谢谢你们,”小格尔达说,接着她到其他的花那里去,看着它们的小花萼问道:“你们知道小卡伊在什么地方吗?”但是每朵花站在阳光里只想着它自己的童话故事。有关卡伊的事没有一朵花知道。格尔达这样一朵接着一朵向这些花打听卡伊时,听它们讲了许多故事。

卷丹花讲的是什么呢?“听,你听到鼓声没有?——‘冬,冬’,——总是只有两个音,‘冬,冬’。你仔细听女人的哀歌吧!听那祭司的呼喊吧!那位印度寡妇穿着她的红长袍站在火葬柴堆旁边。当她扑在她丈夫遗体上的时候,火焰围着她升起来;但是那印度女人正在想着那圈人中的一个活人;想着他,她的儿子,是他点燃了这些火焰。那双闪亮的眼睛比将要把她的肉体烧成灰烬的火焰更使她心痛。那心中的火焰会在火葬柴堆的火焰中烧灭吗?”

“我根本听不懂,”小格尔达说。

“这就是我的故事,”卷丹花说。

旋花讲的是什么呢?“在那边的窄路附近耸立着一座骑士的古堡;浓密的常春藤一片叶子接一片叶子爬上去,爬满了古旧的残墙,甚至爬到阳台上,那里站着一个美丽的姑娘。她在栏杆上弯下身来看那条路。枝头上的玫瑰花没有一朵有她娇艳;在风中招展的苹果花没有一朵摆动起来有她婀娜。当她弯下身来时华丽的绸衣簌簌响着说:‘他会不来吗?’”

“你是说卡伊?”格尔达问道。

“我只是讲我梦中的故事,”旋花回答说。

小雪花莲讲的是什么呢?“在两棵树之间悬挂着绳子,绳子上有一块木板;那是一个秋千。秋千上坐着两个漂亮的小女孩,她们身上穿着雪白的衣服,帽子上飘着绿色的缎带。她们一个比她们高的哥哥站在秋千上,一条胳臂挽着绳子使自己站稳;他一只手端着个小碗,另一只手拿着个泥烟斗;他在吹泡泡。秋千荡起来的时候泡泡向上飞,反映出极其好看的五光十色。最后一个泡泡还悬在烟斗上,在风中摇晃。秋千继续荡来荡去;这时一只小黑狗跑过来。它几乎轻盈得像个泡泡,用后腿直立起来,要人家把它抱上秋千;但是秋千没有停下来,狗的前腿落下来了;于是它汪汪叫,生气了。孩子们低头看它,泡泡爆掉了。一块荡来荡去的木板,一个轻盈闪光的泡泡,——这就是我的故事。”

“你跟我讲的故事可能很美,”小格尔达说,“但是你讲得那么悲伤,而且你根本没有想到小卡伊。”

风信子又讲了些什么呢?“话说有三姐妹,个个美丽、白净、娇嫩。一个穿红衣服,一个穿蓝衣服,一个穿白衣服。她们在平静的湖边手拉着手在明亮的月光中跳舞;不过她们是人,不是仙女。甜蜜的芳香吸引着她们,她们进入林中不见了;林中的香气变得更加强烈馥郁。三个棺材,里面躺着那三个美丽的姑娘,从林中树木最密的地方飘到湖上来。萤火虫轻盈地在她们上面飞,像是漂浮的小灯。那三位跳舞的姑娘是睡着了呢还是死了?花的香气说她们是三具尸首。傍晚的钟敲响了她们的丧钟。”

“你们讲得叫我难过,”小格尔达说;“你们的香气也浓烈得使我想起那三个死去的姑娘。唉!那么小卡伊是真的死了吗?那些玫瑰花到过地底下,它们说他没有死。”

“丁,当,”风信子们的钟敲响。“我们不是为小卡伊敲钟,我们不认识他。我们唱我们的歌,我们会唱的唯一一首歌。”

于是格尔达走到在鲜绿树叶中闪光的毛茛那里。

“你们是些明亮的小太阳,”格尔达说,“请告诉我,你们是不是知道我在哪里能找到我的游戏伙伴。”

这时毛茛快乐地闪光,再看看格尔达。毛茛会唱出什么歌来呢?这首歌却不是唱卡伊的。

“在春天第一个温暖日子里,明亮的温暖太阳照耀着一个小院子。它的明亮光线停在邻家的白墙上;墙边开放着春天的第一朵黄花,在温暖的太阳光线中它像金子般闪闪发光。一位老太太坐在屋子门口她那把扶手椅上,她的孙女,一个可怜而漂亮的侍女,来看她。当她亲吻她的奶奶时,到处都是金子;在这神圣亲吻中的心的金子;这是个金色的早晨;闪耀的太阳光中有金子,低级花木的叶子上有金子,姑娘的嘴唇上有金子。好,这就是我的故事,”毛茛说。

“我可怜的老奶奶,”格尔达叹气说。“她正渴望着要看见我呢,她为我伤心,就像为小卡伊伤心一样;但是我很快就要回家的,把小卡伊一起带回去。问花也没有用;它们只知道它们自己的歌,不能告诉我一点消息。”

于是她把她的小裙子撩起来,这样可以跑得快些,但是她跳过水仙花的时候,水仙花拉住了她的腿;因此她停下来看着这长长的黄花说:“也许你知道什么吧?”

于是她弯下腰来靠近那朵花倾听;它讲了些什么呢?

“我能够看到我自己,我能够看到我自己,”水仙花说。“噢,我的香气是多么甜蜜啊!在上面一个小房间,一个有凸肚窗的小房间里站着一个小舞女,半裸着身子;她有时候单腿站着,她有时候双腿站着,看上去她会把整个世界踩在她的脚底下。她不过是一个幻象罢了。她在把茶壶的水倒在她手里拿着的一块布上;那是她的紧身胸衣。‘清洁是个好习惯,’她说。她的白裙子挂在一个衣钩上;它也是用这个茶壶里的水洗的,在屋顶上晾干。她穿上这裙子,在脖子上围上一条橘黄色的围巾,它把她的裙子衬得更白。瞧她伸直了她的双腿,好像她在一个茎上炫耀自己。我能够看到我自己,我能够看到我自己。”

“这一切关我什么事,”格尔达说,“你不用跟我讲这种东西。”于是她跑到花园另一头。门拴上了,但是她用力拉发锈的门闩,拉开了。门打开来,小格尔达光着脚跑到门外。她回头看了三次,但看来没有人追她。她跑啊跑啊,直到最后她跑不动了,只好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休息。她朝四周看,看到夏天早已过去,已经是深秋了。这一切她在美丽的花园里全不知道,那里太阳照耀着,鲜花一年开到头。

“噢,我浪费了多少时间啊?”小格尔达说。“已经是秋天了。我不能再休息啦,”她说着站起来继续走。但是她那双小脚又酸又痛,她的周围看上去是那么冷,那么荒凉。长长的柳叶已经完全黄了。露珠像水一样落下来,叶子一片接一片从树上往下掉,只有黑刺李还在结果子,但果子是酸的,酸得牙都要歪掉。噢,整个世界显得多么阴沉和乏味啊!h2id="b004"第四个故事/h2王子和公主

格尔达不得不再休息一下,就在她坐着的地方对面;她看见一只大乌鸦扑扑扑地跳着,穿过雪地向她走过来。它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接着摇摇头说:“呱,呱,你—好—哇,你—好—哇。”它尽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因为它要表示对这小女孩怀有好意;接着它问她,在这茫茫的大世界里孤零零一个人要上哪里去。

b孤零零一个人/b这话的意思,格尔达太清楚了,它表达出来多少意思啊。因此她把她的生活和经历过的事情全告诉了乌鸦,问它有没有见过卡伊。

乌鸦很认真地点点头说:“也许见过……有可能。”

“什么?你想你见过?”小格尔达叫起来,她吻乌鸦,抱它,高兴得几乎把它抱得透不过气来。

“轻一点,轻一点,”乌鸦说。“我相信我知道。我想那有可能是卡伊;不过因为那个公主,这会儿他一定把你给忘了。”

“他和一个公主住在一起?”格尔达问道。

“是的,你听我说,”乌鸦回答说,“但是你们的人话太难说了。如果你懂乌鸦话我就可以讲得好一点。你懂乌鸦话吗?”

“不懂,我没有学过,”格尔达说。“但是我的奶奶懂,她常用乌鸦话和我说话。我早学会就好了。”

“没关系,”乌鸦回答说;“虽然我用人话讲会讲得很糟糕,但是我来尽量讲得好一些。”于是它把它听来的事情告诉她。“在我们如今所在的这个王国里有一个公主,”它说起来,“她是如此绝顶聪明,因此世界上所有的报纸她都读过了,但尽管她是如此聪明,她还是同样把它们都忘掉了。不久以前,当她坐在她那个宝座上时——人们说这种椅子并不像通常想的那么舒服,——她开始唱一首歌,它的开头是:

为什么我还不结婚呢?

‘说实在的,为什么我还不结婚呢?’她说,于是她决定,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丈夫就结婚,这个丈夫要在对他说话时知道如何答对,而不是一个仅仅样子神气的人,因为那太讨厌了。接着她敲了一下鼓,把她所有的宫女召集起来,她们听到她的打算都非常高兴,‘我们听到这消息太高兴了,’她们说,‘我们之间以前也谈到过这件事。’你可以相信,我告诉你的每一个字都是千真万确的,”乌鸦说,“因为我有一个温顺的情人可以在王宫里随意走动,这一切都是它告诉我的。”

当然,它的情人也是一只乌鸦,因为“鸟以类聚”嘛,乌鸦总是找乌鸦的。

“报纸马上出版,用许多颗心做边线,它们之间嵌着公主名字的开头字母。登出了一个通知,上面说每一个英俊小伙子都可以自由进宫和公主谈话;对他们说话时,如果回答的声音响得能听见,他们就可以在宫里无拘无束地玩;哪一个说得最好,就会被选为公主的丈夫。没错,没错,你可以相信我的话,一切真实得就像我如今正蹲在这里一样,”乌鸦说。“人们一大群一大群地来。真是拥挤不堪,忙乱得不可开交,但是第一天第二天都没有人获得成功。他们在外面街上都很会说话,但是一进宫门,看到穿银色制服的门卫和站在台阶上穿金色制服的仆人以及灯火辉煌的大厅,他们就慌了。等到站在公主坐着的宝座前面,他们什么话也说不出,只会重复公主说的话的最后几个字;公主可是没有兴趣听重复她自己说的话。就像他们全都吃了什么东西,使他们在王宫的时候昏昏欲睡似的,因为他们一回到街上就恢复神志,能够说话了。从城门到王宫他们排成了长队。我亲自去看过这些人,”乌鸦说。“他们又饥又渴,因为在王宫他们连一杯水也喝不上。有几个最聪明的带去几个牛油面包,但是他们不分给旁边的人吃;他们想,如果那些人去见公主时一副饿鬼的样子,那么他们自己的机会就会多些。”

“但是卡伊呢!给我讲讲小卡伊吧!”格尔达说。“他在那些人中间吗?”

“等一等,我们正好要谈到他。那是第三天,朝王宫快快活活地大踏步来了一个小人物,没马骑也没车坐,两眼像你的那样闪闪发光;他有漂亮的长头发,但是他的衣服很寒伧。”

“那是卡伊!”格尔达欢天喜地地说。“噢,那么我找到他了。”她拍起手来。

“他背着一个小背包,”乌鸦加上一句。

“不,那一定是他的小雪橇,”格尔达说,“因为他是带着它走掉的。”

“也许是吧,”乌鸦说。“那东西我没有仔细看。不过我从我那位温顺的情人那儿知道,他通过宫门,看见了那些穿银色制服的门卫,也看见了台阶上那些穿金色制服的仆人,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慌张。‘站在台阶上一定挺单调乏味的,’他说。‘我情愿到里面去。’大厅里灯火辉煌。顾问和大臣们托着金盘子,光着脚走来走去;这就足以使任何人觉得气氛庄严了。他走起路来靴子很响地咯吱咯吱响,但是他根本不感到别扭。”

“那一定是卡伊,”格尔达说。“我知道他穿上了新靴子,我听见过它们在奶奶的房间里咯吱咯吱响。”

“它们的确咯吱咯吱响,”乌鸦说,“然而他大胆地向公主本人走去,她正坐在一颗像纺车那么大的珍珠上,所有的宫廷贵妇带着她们的侍女、所有的贵族带着他们的仆人都在场;每一个侍女又有一个侍女侍候着,那些贵族的仆人又有他们自己的仆人,还各有一名小厮。他们全都围着公主站成一圈,越是靠近门口的人越是看上去不可一世。总是穿着拖鞋的仆人的小厮叫人不敢朝他们看,他们站在门边挺胸突肚的。”

“那一定很可怕,”小格尔达说,“但是卡伊赢得了公主没有?”

“如果我不是一只乌鸦,”乌鸦说,“我自己可能娶到她的,虽然我已经订婚了。他讲话和我讲得一样好,那是说我讲乌鸦话的时候,这我是从我那温顺的情人那里听来的。他毫不拘束,讨人喜欢,说他不是来向公主求婚,而是来聆听她的智慧;他对她十分满意,一如她对他十分满意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