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床畔 严歌苓 第1页,共2页

那时她深藏一个梦想,

长大嫁个小连长,

在外勇猛粗鲁,

在家多情如诗人。

万红调到贵州的第二个星期就收到了陈记者的电话。他告诉万红,一切都办妥了,调令很快会下达。他还说他曾写的那篇质疑张谷雨是不是植物人的报告文学已经改成了电影剧本,不久就要拍摄。他说他把万红和张谷雨调到北京,也是有私心的,他需要她提供细节。“小万,我怎么可能对你没私心呢?”他说着便哈哈大笑。万红顺着几千里长的电话线都听出这是个发了福,常吃宴会的陈主编的笑声。

万红把植物人的护理技巧教给了一名特别护士——那个歌星的歌迷,然后就准备向医院请假,去云南接替那个护理员。歌星的女朋友来到这个四面环山的军队医院,认为歌星在这里休养最理想,因为她想把歌星成植物人的消息暂时瞒住歌星的父母,也对各种媒体暂时封锁。所以对56医院所有歌迷的签名请求,她都答应下来,模仿歌星的笔迹,日日夜夜在那些笔记本,t恤衫,军帽里子,手帕,明信片上签名。歌迷们合影的请求,她也偶尔应允。先替歌星化上大浓妆,在浓妆上架一副歌星一贯戴的、他的形象符号墨镜,然后把病床摇起,让歌星半坐半靠在花丛里。头上的绷带是必要的,因为照片发到各报,只说歌星在车祸中受了伤,养伤期间接受歌迷膜拜。

这就是万红离开特护病房时的最后场面。她从水泄不通的歌迷里走出来,一群群的歌迷还在往楼梯上涌,体重过轻的万红几乎被人群夹带着倒退回楼上去。

在歌迷群里,她突然看见一张熟脸:那个护送谷米哥回乡的护理员。

“你怎么在这儿?!”万红大声问道。

“刚回来!”

“不是叫你在那里等着,等我去跟你交接班吗?”

“……他们叫我回来的!”

万红明白了,她是赶回来瞻仰歌星的。回来晚了,歌星很可能给转到北京的大医院去。

“他们是谁们?”万红一伸手,揪住护理员。

“你干啥子?”护理员使劲一甩手。她为了合影专门换了镶花边的连衣裙,头发也是现烫的。

“谁叫你回来的?!”万红仍拉住她的胳膊。她可不那么好甩掉。

“病人家属啊!”护理员说着,脸朝楼梯顶端看,那儿有人在喊:“排队排队!”她又说:“人家家里不要我住,未必我赖在那儿啊?”

原来他们没有把谷米哥送到县里的医院。弟弟、弟媳一定觉得,无非就是几根管道插来插去的事,没什么难,学学就会了。两万块给了县医院,无非也是几根管道。这么轻闲的工作赚这么高的工资,他们全县人几辈子都没听到过。

护理员终于摆脱了万红,挤过去排队了。万红对着她圆乎乎的年轻背影大声说:“你们害死了他!”

这一声嚷使人们静下来。楼梯形成一个梯形教室,万红的讲台在教室最低处。

万红冲着护士员红润空白的脸说:“你知道你害死的是谁吗?是个大英雄!”

万红说完一步三阶地跑下楼梯。一小时之后,她已经坐在摩托车跨斗里,飞奔机场。有一班飞昆明的飞机下午起飞。摩托车在盘山公路上飞旋,整个旅途像是一场惊险杂技。歌星就是在这样的盘山公路上摔成植物人的。骑摩托的俱乐部放映员告诉万红。

几百里山路转下来,万红一头白发给吹得向后摆去,想恢复原样都不行,如同山顶上长年被风塑造成的松树枝,全往一面倾斜。她穿着一身正规军装,严严实实扣着大盖帽,背着一挎包换洗内衣,拎着一个急救皮包。里面装着强心针、破伤风针剂,各种消炎药,抗疟疾药。穷困山区所能发生的一切急症,她都准备了治疗措施。

她来不及等到领导的批准就上了路。也许她登上飞机领导才会看到她的请假条。她写道:“英雄张谷雨连长生命垂危,请批准我立即前往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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