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床畔 严歌苓 第2页,共2页

花生叫的那一声“爸”比蚊子还轻。但张连长肯定听见了,因为他的眉心顿时解开,睫毛垂了下来。万红看了吴医生一眼,吴医生正在看她。两人的意思相互都明白:你看见了吗?看见了。你也看见了?当然。

走廊上几乎安静下来。耳语把储藏室里的戏剧进展一层层往外传:“男娃儿赶到床根儿啰……”“好像喊他爸了……”“要拉手喽!”“植物人爸爸好惨哟,生了个儿子,儿子叫他他都听不见……”

这时万红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飞快近来。玉枝的叫喊呼啸着穿过操场:“万红!你把我儿子弄去做哪样?!花生!”玉枝比她自己的喊声还快,已到了脑科病房的走廊。她边喊边伸出两手扒拉,把人们扒到两边,给自己扒出一条笔直的路,直插走廊底部。慌张中,老院长熟识的圆脸被她看成一团陌生,目光停都不停,就进了小储藏间。儿子花生的脑袋和脸让白绷带包得像一个巨大的大拇指。这个“大拇指”立刻竖得僵直,随着母亲一步步近来而越来越僵直。

“你跑这儿来做哪样?!”玉枝问道,一个弓箭步,伸手抓住了花生。

不知为什么,花生只是把脸扭向床上半靠半坐的父亲。或许像所有孩子一样,在双亲之间花生也懂得搞政治,依仗一个,打击另一个。

万红拦住玉枝说:“让孩子看看他爸爸……”

玉枝烫了一头卷花的脑袋一甩:“你安什么心?要娃娃他做噩梦啊?!上回从山上回去,就跟鬼附体一样,天天夜里尿床!”

吴医生说:“我们就需要一分钟……”

玉枝说:“你是哪个?”

老院长说:“这是二医大的吴老师……”

玉枝说:“二医大是哪样?”

外面看热闹的人大声说:“二医大都不晓得!”

玉枝只是拽了儿子往外走,嘴里说:“二医大二医小,认不得!”

花生把脖子扭成一百八十度,一只手去拉帐竿。孩子们在这类情形中明白,一旦挑起父母之间的矛盾,自己就获救了。所以他拼命扭头朝着父亲,那只拉住帐竿的手在帐子上掀起大风。

万红又看了看吴医生。吴医生不断用鼻子“哼哼”地笑:这场悲哀的滑稽戏该收场了。万红是想让他去看张谷雨,那么深厚的悲伤浮现在他眼睛里。因为玉枝从进入小储藏室到现在一眼都没看过她的谷米哥。玉枝无意中戳穿了万红多年来营造的假象,以诵读玉枝曾写给谷米哥的一封封信营造的和美夫妻的假象。

花生的力气惊人。用钢丝绑住的帐竿终于被他拽倒。

门外莫名其妙地欢呼了一声。帐子飘然地覆盖到张连长身上。

花生的脚从过大的破烂军鞋里拔出来了,那只鞋却仍替他站稳脚跟,抵住床腿。眼看玉枝就要把花生拉出门,男孩发生一声叫喊:

“爸——爸!”

这一声叫喊跟花生的嗓音不同,要稚嫩得多,似乎只有三四岁,是花生第一次见到父亲时憋回去的叫喊。那时他三岁多,跟母亲从云南老家来看望父亲,看见一动不动一声不响的父亲,就把这一声“爸——爸”给收藏了起来,推迟到现在才喊出来。也就是说,他对于父亲的真正认同是这一刻。他和父亲的真正相认也是这一刻。因此他一声“爸——爸!”叫得胖胖的老院长都垂下了头,叫得走廊里那片闲言碎语沉寂下去。

花生的叫喊尚未落音,摇摇欲坠的最后那根帐竿终于倒下去。白色铁床就成了一艘落了风帆的船,静静地自由地浮在那里。

玉枝把儿子终于拉出小储藏室的门,一只手奋力扒拉着人群,把一个女护士钩织了百分之九十九、基本完工、此刻搭在她肩膀上的一张大床罩给扒拉下来,女护士手忙脚乱地把那网似的织物往回拉,玉枝和花生手忙脚乱地要从网里钻出去,越扯越扯不清,白色钩织物渐渐扯黑了,被扯脱的针脚被玉枝带着往前走,一根曲曲弯弯的线和一根钩针跟着娘儿俩穿过操场,穿过星火燎原般的三角梅围墙,向家属区走去。那根线很结实,一直不断,花生的嗓音也很结实,一直没哑。

人们散了,喊声还在空间中。

散光了的人们把吴医生和万红留在储藏室。万红拧开红灯牌的小半导体,希望它的歌声把花生的叫喊抹掉,免得父亲伤感。半导体唱着:“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

吴医生走过去,手里已有了一块手帕。他把手帕塞给万红。万红脸也没有转过来,就直接用他的手帕擦了擦眼睛、两腮、下巴。开半导体选波段那点时间,她眼泪都流进脖子了。天大的委屈,只有吴医生知道。

吴医生几次要开口说什么,万红都用眼神制止了他。她把蚊帐竿扶直的时候,发现帐子的一个角被什么挂住。再一看,那只角缠绕在张谷雨手里。应该说,张谷雨把蚊帐的角抓在手里。或者,蚊帐最后的垮塌是他拽的。花生不肯从他身边离开,儿子要父亲做主,拼命把缠着绷带如同巨大的拇指般的头扭向父亲,父亲以拽塌蚊帐这个大动作来证实自己的存在。这还不够?万红把抓在张谷雨手里的那一角蚊帐亮给吴医生:难道这个证据还不够?!

吴医生轻轻托起那只手。手上青筋如蓝色根须,坚硬地扎进肌肉。肌肉微微鼓涨,从手背到小臂。太多的输液使这手和臂膀几乎千疮百孔。吴医生绕到床的另一边,拿起那只被截掉一根手指的手,肌肉是松弛的,经络也不如另一只手上的显著。证明那只拉住帐子的手的确在用力。它存在着意识。或者本能。

“许多海里的腔肠动物都有本能。本能十分强健,比意识更强健。”吴医生直起身,两只手掌微微张着,戴上手术手套之后就那样张着。

万红明白他之所以张着手,是因为他刚刚碰过异物,或者是他说的“腔肠动物”。

她向吴医生摆了一下下巴,要他出去再说话。

“说明不了多大的问题。就算它是一个证据,你也无法说服那么多人。”吴医生看着那只拉住帐子的手。他还是张着两手,似乎等人伺候他戴手套或脱手套似的扇乎着两只巴掌。

万红拿了一大团酒精棉球,把吴医生的左手拉过来,替他擦着。然后,又是右手。

“你不高兴了?”他从她的动作感到她不是不高兴,而是在狂怒。

万红不说话。她返身又从治疗车的盘子里取了一沓消毒纱布,往他手里一塞。

“这不是个冤案,党中央下个文件就能昭雪。”吴医生说,鼻子又“哼哼”了一下。

“我劝你放弃吧。”吴医生把一摞雪白的纱布在手上反复地擦。

万红想,他似乎刚刚碰的不是某种“腔肠动物”类的异物,而是死了的东西,所以他费那么大劲去打理他那双手。她看一眼张谷雨。几年前,人们带着鲜花、歌舞拥进病房,包围着他的病床,一个个轮流握紧他的手。据说那些人回到部队,又去跟没福气亲自来病房的人握手,把英雄张谷雨同志的力量和温暖传给每个人。那时人们还把他的床摇起来,几乎摇成九十度,让他坐正,穿戴一新,让他们把军功章、纪念章、红纸花往他胸口上别。不管他浑身满脸都是无奈和不屑,也要一个个轮流跟他合影,或者集体跟他合影。不过才几年时间,他还是张谷雨,曾经的英雄事迹并没有抹去,竟连吴医生都把他当“腔肠动物”。

“要是你当时跟我去了重庆,我跟你早就结婚了。还不就是因为他?”吴医生说。

万红愤怒极了,朝他“嘘!”了一声。吴医生能听出万红把多狠多难听的话“嘘”了出来。他也愤怒了。

“你毁了我,万红!我糊里糊涂找个女人,跟她糊里糊涂就上了床!假如我跟她结婚,你记着,你还会毁了我跟她的婚姻,因为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待她好。你毁了我!有你在,天下女人在我眼里就那么蠢,那么势利,那么丑!一想到你找个活死人,腔肠动物,你都待他那么好,换成我这样一个晓得疼你爱你的活男人,你还不知道有多温柔。一想到这辈子我没福气跟你过,我还不如一个植物人,我还能好好活吗?我既然不能好好地活,跟哪个女人结婚有什么区别?你说你不是毁我是什么?”

吴医生两只手钳住她两个肩头:“你给我一句真话:我是不是连他都不如?”他的下巴往身后一摆,指着床上,“你告诉我心里话,没关系。我跑这么远到这里来,也配听你一句实话。”

万红把他两只手扒拉掉,朝门外跑去。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她的塑料凉鞋在青石板地面上响得孤零零的。一路上看见无数烟头,一摊摊的葵花子壳,一张张粗劣的蜡质糖纸,这让她知道多少人刚才挤在走廊里“听戏”。多么麻木的一颗颗心灵,你告诉他们“张谷雨连长活着”,有什么用?这样麻木,就永远不可能体察到张连长那样敏感、纤细的活着的方式。连吴医生也变得如此粗糙麻木,想说什么说什么,一步之外的张连长听他一口一个“腔肠动物”地胡扯,他是占了张连长动弹不得的便宜,不然依了张连长过去著名的脾气,早就有一场架要打了。

吴医生在脑科外面叫住万红。已经是黄昏天,鸟一群群地叫着归林。洪水冲下山的一棵死树,烂得犬牙交错,浑身剔透,斜在涨了大水的核桃池边,黄昏的黑暗似乎是从那些死树的空洞里散发出来的。

万红在核桃池边停下。多年前她跟吴医生常来这里散步。那时张谷雨连长是他们恋爱的中介和见证人。那时万红常常想,张连长心里有话,身躯里有动作,她会帮他喊出来,动起来。她不行还有吴医生。张连长干重活干惯了,喊口令喊惯了,动作和声音都封闭在一米七六、一百二十斤的躯体里,怎么受得了?万红和吴医生总会想个法子,让那些动作和声音释放出来。生命不是有能,有波,还有电吗?这不都是吴医生和她曾经在核桃池边上谈到过的吗?总有一天张谷雨连长的生命动作和声音能通过能、波、电被破译出来,证明他活着,是活着的英雄。

“对不起,我刚才讲了过头话。”吴医生已经相当平静了。

洪水之后的核桃池面目全非,远不是一贯清澈秀丽的那道风景,而是又宽阔又混沌,淹了不少尚未成年的核桃树。他拾起一颗青核桃,拿它作手雷一扔,池水“嗵”的一声。再开口,他更是一个一丝不苟的医学工作者:“植物人的表现千奇百怪,医学对许多现象还没有完全令人信服的解释。过去我心气太高,见识太少,想填补空白,现在看来,太不成熟了。假如你读了那些有关植物人的书籍——全世界都有文献,就不会这样坚持己见了。”

两人沿着核桃池边沿走着。跟目前相比,当年的散步竟显得那么幸福。那时张谷雨是他们共同的志向,共同的秘密,是他们的二人世界;他提供给他们无形的约会点,他们的情话是关于他冷暖饥饱的问答,是关于他喜怒哀乐的探索和发现,他们因他的崇高而崇高,他对周围宠辱的超越而使他们不与世人计较。

“我明天一早搭医院的车去西昌,再从那里回重庆。”吴医生说。

万红不作声,心里却想为自己求个情:再留几天吧!再陪我几天吧!

“你还欠我一句实话。”吴医生的声调含着最后通牒。

万红无力地笑笑。她想,再往前走十步,她就宣布她的决定。二十步也走了,她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什么。吴医生转而谈起医大的护理系也在招收研究生,他可以给万红写推荐信,推荐她作为植物人的护理专家去深造。那样他们两人不仅成家,还可以一同立业。

万红停住脚步。吴医生回过头,看出她对那前景十分动心。他略带厚颜地笑笑说:“丫头,除了我,谁配得上你呢?”

但万红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极度的混乱。乱一乱也好,比她一门心思扎在张谷雨身边做白头处女好多了。他再逼她一步,说:“就这样吧,啊?明天一早,邮局一开门我就给我女朋友发个电报,八个字:婚约解除,至死抱歉。”

万红走上去拉他的手,只是指尖搭指尖。吴医生心尖尖都酥麻,他俩之间什么都敏感得要命,点到为止,却比热汗淋漓颠鸾倒凤的儿女把势还销魂。

“那我明天一早告诉你决定,行吗?”她看着他。

吴医生笑笑:“你有安眠药吗?让我等这一夜,没有安眠药咋个睡得着?”

万红心想,他还打算吃安眠药睡着呢。她把吴医生送回医院招待所便回到特别病房。她站在门口看着蚊帐里的身影。袖珍电风扇从房间的西南角向东北角摇头,再往回摇,每三秒钟摇出个一百八十度的不同意来或不愿意来。半导体收音机仍然轻声响着,播放着电影《小花》的片段和插曲。她站了很久,不敢进去似的。对于她的谷米哥,这是怎样的一天啊:玉枝从他身边拖走了花生,吴医生宣告他无异于腔肠动物、活死人。这样的一天还没有完,将要完结在她的最后决定上。她走上去,顺手拿起电筒,一打开蚊帐她就感到他毫无困意。她一边检查是否有蚊子潜入帐内,一边说:“谷米哥,十一点了,睡吧。”她觉得自己好虚伪,胆子没有母鸡大。谷米哥当然一直在等她,等得心焦,心焦得睡不着,可她不敢跟他讲实话,像所有脚踏两只船搞恋爱的女人。哪个晚上她不来床前读读书,念念信(尽管一些信被念了多次),那一天就没有结论,缺个句号。还有一个小时,这一天就结束了。她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拿出个决定。吴医生兵临城下,她给逼到最后关头,不战即降。

她关上帐帘,掖好帐边,坐在凳子上,嘴巴张了几次,又合上。坐了一会儿,她听见蚊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嘴唇启开的声响。她再次撩开蚊帐,发现谷米哥周身弥漫着汗气。她摸了一把他的额头,湿漉漉的:她憋一肚子话,把急性子的他急出大汗来。

她为他擦干额头上的汗,又拧了把热毛巾,给他擦了一遍身体。她觉得自己离那个最后决定越来越远。

十一点半她走进护士值班室,发现窄床上的床单被撤下送去洗了,却没换上干净的,裸出人造革面子来。她躺下没几分钟,就开始翻身,微微汗湿的皮肉跟人造革已经粘住,撕得刺啦一下,人皮和人造皮撕开,竟然也是疼痛的。她就这样三五分钟刺啦一撕,辗转反侧到两点,彻底把自己的皮肉从人造革上撕下来。

这是该为张谷雨做第二次翻身的时候。他仍然一身是汗,急性子的谷米哥呀。这一夜他就像等一个该爆却没有爆的炮。

清晨五点,她给他翻第三次身,知道他睡着了,焦急耗尽了他。现在轮到她焦急了。还有三个小时,吴医生就要去邮电局给他未婚妻发电报,她的决定却如同一道考题的答案,心里一个数字都没有。吴医生昨晚告诉他,他和未婚妻已经订了家具,女方家里准备了四床被子两对枕头,同事们准备了一双痰盂四个脸盆和大大小小一套钢筋锅。那一切都会在吴医生的电报到达后变成一堆难堪,一堆需要善后的剩余物资。今生错过吴医生的若不是她万红,就是那个未婚妻。

六点了,她来到招待所,在吴医生的门口站了很久,把一条灰暗的走廊站白了。

白亮的走廊尽头走来一个挑扁担的女人,扁担两头各挑四个暖壶。玉枝帮锅炉房送开水来了。连锅炉师傅都是有帮手的,她要是跟吴医生走了,谷米哥就谁都没了。

趁玉枝弯下腰在一个房门边放下一个暖壶,她赶紧把写给吴医生的信从门缝里塞进去,从玉枝身边走过去。

天完全亮了,起床号悠然,她的眼泪潇潇而下。谁能知道她对吴医生有多么不舍得?吴医生能从她信里几行简单的字得知她的不舍吗?

没想到吴医生的门开了。他奔出走廊,追上万红,手里拿着那封信。虽然她信上求他不要再来找她。

吴医生什么也说不出,就把那张信纸抖了抖,让信纸说话。信纸“祝他幸福”。

“再见。”万红轻声说。她已经擦干了眼泪。

“你一个人打算……”吴医生没说完她就转身走了。吴医生想说:“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办?”这“怎么办”里包括怎么过下去,怎么过完无爱的青春,怎么撑持张谷雨的特护,怎么一以当百地证明他活着……

万红加快了脚步。出早操的哨音响了起来。初升的太阳低低的,和未下山的月亮天各一方。她知道自己在他视线里变小,最后会消失掉。他会放弃她的。她最终成了一个人。一个人就一个人,至少谷米哥和她相互为伴,心息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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