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微弱的灯光下,两个少女坐在小木凳上,学生们则围着她俩席地而坐。大伙儿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喝果子酒,讲话最多的数阿道夫和康拉德。不时还有一个小伙子站起身来,走上去摸一摸大姑娘的头发和脖子,凑着她耳朵嘀咕几句,小的那个姑娘却没谁敢碰。歌尔德蒙想,大的一个看样子是个婢女,这小美人儿才是家中的千金。不过是也罢,不是也罢,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反正不会再来了。秘密外出和夜间行经森林固然挺美,挺不平常,使人心情激动并且充满着神秘感,也并没有什么危险。虽说院规禁止这种事,但违反禁令也并没使良心承担什么重负。可是眼下半夜三更来找姑娘玩,他感到不仅仅是犯禁,而且是罪过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也许只算一次小小的越轨行为,可对他就不止于此;他明知自己注定要过清心寡欲的修士生活,和姑娘们混在一起是绝对不允许的。不,他再不会跟着来了。在这油灯荧荧的、寒碜的厨房中,歌尔德蒙的心狂跳着,充满了忧虑。

他的同学们却在姑娘面前逞英雄,在谈话中时常掺杂几句拉丁文,以显示自己了不起。所有三位似乎都受着大姑娘的青睐,他们轮流着凑上去笨手笨脚地做些亲昵的小动作,充其量莫过于偷偷地吻上一下罢了。他们看来非常清楚,在此地允许他们干些什么。由于整个交谈都是悄声进行的,那场面本来有些滑稽可笑;不过歌尔德蒙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他蹲在地上,两眼凝视着那小小的灯焰,一声不吭。偶尔他斜着眼睛瞟一眼其他人相互间的亲热举动,目光中也带着少许的欲望。他呆愣愣地凝视前方,心中却非常想去看那个拖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而这个正是他所不应该看的。可每当他的意志松懈下来,目光不自觉地溜到那张文静、甜蜜的少女的脸上时,他都会发现她那双黑眼睛也正在盯着他自己的脸,她望着他简直像着了迷。

大约过了一小时——歌尔德蒙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长的一个小时,学生们的趣话和亲昵消耗尽了,屋里不再有声音,大伙儿坐在那儿都有些尴尬,艾伯哈特更打起哈欠来。于是婢女催客人开路,大家便站起身来,一一和她握手,最后轮到了歌尔德蒙。随后康拉德便从窗户爬了出去,艾伯哈特和阿道夫也紧紧跟上。在歌尔德蒙也往外爬的时候,他蓦地感觉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可他无法停下来,直到站稳在了窗外的地上,才迟疑地转过身,看到那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少女从窗口探出了身子。

“歌尔德蒙!”她轻轻唤道。歌尔德蒙脚下像生了根。

“你还来吗?”她问。她那羞怯的语音听上去宛如一声轻轻的叹息。

歌尔德蒙摇摇头。姑娘伸出两手捧住他的脑袋,他的太阳穴感到了从她那小手传来的温暖。姑娘俯下身子,直到自己的黑眼睛紧紧靠着他的眼睛。

“再来吧!”她柔声说,嘴唇轻轻挨到他的嘴唇,孩子气地吻了吻。

歌尔德蒙穿过菜园追赶其他人,在菜圃上踉跄了几次,鼻子里闻到潮湿的泥土味和粪便臭,手也在一丛玫瑰上划伤了。他翻过园篱,跟着伙伴们出了村子,朝着树林赶去。“再不准来了!”他的意志命令道。“明天再来吧!”他的心哀求道。

夜游者一路上没碰见任何人,平安无事地回到了玛利亚布隆,接着跨过小溪,钻出磨坊,穿越长着菩提树的院子,再循暗道爬上房檐,钻天窗进入内院,最后溜回了寝室里。

第二天早上,大个儿艾伯哈特睡得非常沉,是人家用拳头把他给揍醒的。大家全准时参加了早弥撒,喝了粥,到了教室里;只有歌尔德蒙一个人没精打采,面色很坏,连马丁神父都来问他是不是病了。阿道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只好说没有什么。可快到中午上希腊文课时,纳尔齐斯在课堂上一直盯着他。他也看出歌尔德蒙像是病了,然而并不言语,只是仔细地观察着他。上完课,他叫去了歌尔德蒙。为了不引起别的学生注意,他派他到图书室去办点儿事,随后自己也跟到了图书室。

“歌尔德蒙,”他说,“我能够帮助你吗?我看得出来,你遇到了为难的事。你大概病了吧。要这样,我们就让你去睡觉,给你送一碗病号汤和一杯葡萄酒来。你今天根本听不进希腊文。”

他久久地等待着答话。面容苍白的少年抬起困惑的眼睛望了望他,低下头,再把头抬起来,嘴唇哆哆嗦嗦,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蓦地,他身子往旁边一倒,脑袋倚在书桌上,恰好在桌边镶着两个橡木小天使的脑袋之间,同时放声痛哭起来,弄得纳尔齐斯也感到困窘,只好把目光转向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过去捧住抽泣着的歌尔德蒙的肩膀,扶他站了起来。

“好啦,”他用歌尔德蒙从未听到过的一种温柔声调说,“好啦,小兄弟,你只管哭吧,哭完马上会好受一些。喏,坐下来,不用讲话。我看你是够难受的了。今天一上午,你准是很费劲儿地坚持着,不让人看出你有什么异样,你做得很好。这会儿尽量哭吧,哭是你眼下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不哭啦?哭够啦?又没什么啦?那也成,那咱们就到病房去,你得躺在床上,到今天晚上就会好受得多。走吧!”

他领着歌尔德蒙绕过自修室,来到一间病房里,从两张空着的病床中指了一张给他;当歌尔德蒙顺从地开始脱衣服的时候,纳尔齐斯便走出去,到校长那儿为他请了病假。随后他到厨房,按照自己的诺言为歌尔德蒙要了一碗病号汤和一杯葡萄酒;这两种修道院惯用的汤剂,对患小病的人是非常有效的。

歌尔德蒙躺在床上,努力恢复头脑的清醒。一个小时以前,他也许还能弄明白,是什么使他今天说不出的疲倦,心里紧张得要命,以致脑袋发懵,两眼冒火。那是一种每分钟都在进行、每分钟又都失败了的费尽心机的努力,努力要把昨天晚上的事忘记——不是忘记那夜晚本身,不是忘记从幽闭的修道院中那既愚蠢又快活的出游,不是忘记林间的穿行,也不是忘记走过黑色溪涧上滑溜狭窄的小桥,或者在篱笆上翻来翻去,或者从窗户里钻进钻出,而是要忘记那扇幽暗的厨房小窗前的唯一一瞬,忘记姑娘的呼吸和话语,忘记她那小手的触摸和她嘴唇的亲吻。

可是眼下又增加了点什么,又多了一种新的恐惧,又多了一次新的经历。纳尔齐斯关心他,爱他,为他操劳——他,这个文雅、清高、聪明的人,这个嘴唇薄薄的说话讥诮的人。可是他自己呢,却在这个人面前控制不住自己,自惭形秽,结结巴巴,最后竟号啕大哭起来!他未能用希腊文、用哲学、用精神的豪迈和处世的淡泊这些极其高贵的武器,去赢取这位杰出人物对自己的好感,反倒在他面前出乖露丑,显得懦弱而又可怜!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这件事,永远不能正视纳尔齐斯的眼睛而不带羞愧!

可是哭过以后,心情毕竟大大放松了;病房中的孤独和寂静,还有柔软的床铺,都使他感到惬意;绝望的情绪已经消减了一大半。一小时后,值日的修士进房来,送来一盘麦糊、一块白面包和一小杯学生们平常只在过节时才能喝到的红葡萄酒。歌尔德蒙坐起来吃喝着,把盘里的麦糊吃了一半就搁下了,重新沉思起来;然而思想却不能集中,便再端起盘子又吃了几匙。过了些时候,当房门被轻轻推开,纳尔齐斯走进屋来探望病人时,歌尔德蒙已经躺下睡了,脸上又恢复了红润。纳尔齐斯久久地注视着他,心中怀着爱怜、好奇,外加几分妒忌。他看出来:歌尔德蒙没有病,明天也无须再送葡萄酒给他。可是他也知道,魔障已经被冲破,他俩可以成为朋友了。但愿歌尔德蒙今天需要他的帮助,他也可以为他出一些力;往后也许他自己会变得虚弱起来,需要人家的帮助和爱护。而一旦到了这步田地,他会从这位少年身上得到所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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