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把握他在家吗?”简、迈克尔和玛丽阿姨三个人下公共汽车的时候,简问玛丽阿姨说。“我倒问你,我叔叔要是出去了,会叫我带你们去吃茶点吗?”玛丽阿姨回答,她听了简的问话显然很不高兴。她穿着她那件带银扣的蓝色衣服,配一顶蓝色帽子。碰到她这般穿戴的日子,最容易惹她生气。
她们三个在上玛丽阿姨的叔叔贾透法先生家。简和迈克尔早就盼着去拜望他,就担心贾透法先生到头来不在家。“他为什么叫贾透法先生呢?他戴着假头发吗?”迈克尔在玛丽阿姨身边急急忙忙地走着,问她说。
“他叫贾透法先生,就因为他的名字叫贾透法先生。他根本不戴假头发,光着个秃脑袋,”玛丽阿姨说。“再问问题我们就向后转,回家去。”她象平时表示不高兴那样吸了吸鼻子。
简和迈克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皱皱眉头,这是说:“别问了,要不我们就去不成那儿。”
玛丽阿姨在路口一家烟铺前面整整帽子。这烟铺有一个古怪橱窗,一个人会照出三个人,你对它看久了,会以为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玛丽阿姨看到自己变成三个,每一个穿一件带银扣的蓝色衣服,配一顶蓝色帽子,她高兴得叹口气。她觉得自己看来这么可爱,恨不得变上一打甚至三十个。玛丽·波平斯越多越妙。
“走吧,”她严厉地说,倒好象是他们害她等着。接着他们拐了个弯,拉拉罗伯逊街三号的门铃。简和迈克尔听见老远有很轻的回声,他们知道过一分钟,顶多两分钟,就可以同玛丽阿姨的叔叔贾透法先生初次在一起吃茶点了。
“当然,只要他在家,”简悄悄地对迈克尔说。
这时候门打开,出现了一位死板板的瘦太太。
“他在家吗?”迈克尔赶紧问。
“谢谢你,”玛丽阿姨狠狠地看他一眼,“让我来说。”
“你好啊,贾透法太太,”简有礼貌地说。
“贾透法太太!”那瘦太太用比任何人都细的声音说话。“你好大胆,把我叫做贾透法太太?不,对不起!我是柿子小姐,我有这个称呼觉得很自豪。什么贾透法太太!”她的样子很不高兴,于是他们想,柿子小姐既然庆幸自己不是贾透法太太,贾透法先生准是个怪人。
“上楼第一扇门,”柿子小姐说着赶紧往过道走去,用又尖又细又生气的声音自言自语说:“什么贾透法太太!”
简和迈克尔跟着玛丽阿姨上楼。玛丽阿姨敲敲门。
“进来进来!欢迎词欢迎!”里面一个很响的快活声音叫道。简的心激动得卜卜跳。
“他在家!”她对迈克尔做了个眼色。
玛丽阿姨打开门,把他们推进屋。他们面前是个令人愉快的大房间。房间一头的壁炉里熊熊烧着火,当中是一张大桌子,摆好了吃茶点用的四个带碟子的茶杯、一盘盘面包和黄油、烤饼、椰子蛋糕,还有一个洒着粉红色糖霜的梅子大蛋糕。
“真高兴你们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欢迎他们说。简和迈克尔四面张望找说话的人。哪儿也看不见。房间里象是一个人也没有。这时候他们听见玛丽阿姨不高兴地说:“噢,叔叔,别又是……今天别又是你的生日吧?”
她说话往天花板上看。简和迈克尔跟着往上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他们看见一位秃顶大胖子悬在半空中。看样子他是坐在那里,因为他叠着腿,刚放下他们进来时正在看的一份报。
“亲爱的,”贾透法先生低头向孩子们微笑,对玛丽阿姨露出抱歉的神色,“很对不起,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嗐嗐嗐!”玛丽阿姨说。
“我昨天夜里才想起,来不及给你寄张明信片,请你改天再来。真糟糕,不是吗?”他说着低头看简和迈克尔。
“我看得出你们很惊讶,”贾透法先生说。的确,他们惊讶得张大了嘴,要是贾透法先生个子小一点,说不定就会落到他们当中一张嘴里去。
“我想我最好还是解释一下,”贾透法先生平静地往下说。“要知道是这么回事。我是一个快活人,非常会笑。你们简直不相信,有多少事情会使我觉得滑稽。差不多样样都会使我发笑。”
贾透法先生说着开始一跳一跳,想到他的快活,不由自主笑得发抖。
“阿伯特别叔叔!”玛丽阿姨叫了一声,贾透法先生一下子停了笑。
“噢,亲爱的,对不起。我说到哪儿啦?哦,对了。我说滑稽的是--好吧,玛丽,只要忍得住我就不笑!--每次我过生日碰上星期五,我就会飞起来。真的飞起来,”贾透法先生说。
“可为什么……?”简开口问。
“可为什么……?”迈克尔开口问。
“瞧,是这么回事。这一天我一笑,我就充满了笑气,简直没法留在地上。连微笑也不行。一想到滑稽事,我就象气球一样飞起来了。一直要到想出一件严肃事情才能回到地上。”贾透法先生说到这里又开始咯咯笑,可一看见玛丽阿姨的脸,马上停住笑往下说:“这当然很麻烦,不过并不觉得不愉快。我想你们谁也没碰到过吧?”
简和迈克尔摇摇头。
“对,我想没有过。看来这是我的特别习惯。有一回,我隔夜去看了杂技,你们相信不,笑得我第二天醒来还在笑,整整十二个钟头在这上面,直到半夜十二点敲到最后一响才能下去,当然,我啪嗒一下落在地上,因为已经到了星期六,不再是我的生日了。挺怪,对不?别说多滑稽了。”
“今天又是星期五加上我的生日,你们两个和玛丽正好来看我。噢,天呐,别让我笑,我求求你们……”可是简和迈克尔什么逗人的事也没干,光惊讶地看着他。他又开始大声笑了,一笑,又在空中蹦蹦跳跳,手里的报窸窸索索响,眼镜半在鼻子上,半不在鼻子上。
他的样子这么滑稽,在空中一跳一跳的,象个人形大气球,有时抓住天花板,有时碰到煤气灯管,简和迈克尔虽然拼命想表现礼貌,总是忍住不笑。他们笑了。他们也笑了。他们抿紧了嘴想不让笑出来,可没有用。这会儿他们在地上打滚,滚来滚去,笑得又叫又喊。
“真是的!”玛丽阿姨说。“真是的,象什么样子!”
“我忍不住。我忍不住!”迈克尔一面滚到壁炉围架那儿,一面尖叫。“滑稽得要命。噢,姐姐,你说不滑稽吗?”
简没回答,因为她正发生一件怪事。她一面笑一面觉得人越来越轻,好象打足了气。这是一种古怪而又舒服的感觉,使她越来越想笑。接着她忽然之间猛地一蹦,只觉得自己飞起来了。迈克尔大吃一惊,只见她飞到房间顶上。她的头在天花板上轻轻碰了一下,接着沿天花板一跳一跳,一直来到贾透法先生身边。
“瞧!”贾透法先生那副样子惊讶极了。“今天不要也是你的生日吧?”
简摇摇头。
“不是?那一定是得了笑气!嘿,当心壁炉!”这是对迈克尔说的,因为迈克尔一下子从地上飞起来,哈哈大笑着往上直冲,经过壁炉时擦到了瓷器装饰。他一跳正好落在贾透法先生的膝盖上。
“你好,”贾透法先生跟迈克尔亲热地拉手。“我觉得你这样真友好,天呐,我觉得你真友好!我不能下去你就上来了,对吗?”他和迈克尔你看我我看你,接着两人仰头哈哈大笑。
“我说,”贾透法先生一边擦眼睛一边跟简说话,“你会以为我的态度天下第一坏。你还站着,可象你这样一位漂亮小姐该坐着。我怕我在这儿上面没法子给你一把椅子,不过我想你会觉得坐在空气里很舒服的。我真这么想。”
简试了试,觉得坐在空气里是挺舒服。她脱下帽子在旁边一搁,根本不用什么衣架,它挂在空中了。
“那就对了,”贾透法先生说。他又转脸看下面的玛丽阿姨。
“好了,玛丽,我们都已经安顿好。现在我可以跟你谈谈了,亲爱的。我必须说,我非常高兴欢迎你和我的两位小朋友今天上这儿来……怎么,玛丽,你不高兴。我怕你是不赞成……呃……这些事情。”
他向简和迈克尔挥挥手,紧接着往下说:“我很抱歉,亲爱的玛丽。可你知道我是怎么个心情。我还是得说,我根本没想到我的这两个小朋友会得笑气,我真的没想到,玛丽!我想我该请他们改天再来,或者设法想些伤心的事,或者……”
“好了,我必须说,”玛丽阿姨一本正经地说,“我有生以来从没见过这种情景。你都这把年纪了,叔叔……”
“玛丽阿姨,玛丽阿姨,你上来吧!”迈克尔打断她的话。“想一点什么滑稽的事吧,你会觉得很容易上来的。”
“啊,现在就想吧,玛丽!”贾透法先生劝她。
“你不上来我们在上面很寂寞!”简说着向玛丽阿姨伸出双手。“一定想点什么滑稽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