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纪录赛登场

强风吹拂 三浦紫苑 第2页,共2页

“阿走,干得好,”收好东西准备回家的清濑,用力拍了一下阿走的背,“东体大那个一年级小鬼,早就偷偷摸摸离开了。算他活该。”

阿走一心专注在跑步上,早把榊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灰二哥,你好会记仇。”阿走颇觉惊讶。

“刚才那个得第一名的六道大学选手跟我搭话。他好像很了解你。”

“是啊,”清濑点点头,“他是我高中时的队友。箱根之王——六道大学的队长,四年级生藤冈一真。他是让六道大学在箱根驿传三连霸的最大功臣。这次他们似乎也志在必得,打算缔造四连胜的伟大纪录。”

“厉害,原来他这么有名。”

“整个田径圈,大概只有你不认识藤冈吧,”清濑笑道,“因为你把注意心力都放在自己的跑步上,完全不管周遭发生什么事。要求自己当然不是坏事,但观察跑得好的人也很重要。”

比赛过程中,阿走当然没忘记观察藤冈的跑法。他的动作利落,完全不拖泥带水;而且他头脑清晰,精确地掌握了比赛的节奏。藤冈在最后两圈急起直追,赶在终点前超越房总大学——人称“驿传帝国”的名校——黑人留学生马纳斯,勇夺第一,成绩是13分51秒67。无论体力或速度,藤冈都令人叹为观止。

藤冈和马纳斯那种在最后阶段一决胜负的瞬间爆发力,很遗憾的,正是目前的阿走所欠缺的。他的实力和经验,也跟藤冈相去甚远。

比起他们,我还嫩得很。阿走心想。我得更加紧练习才行!我要榨出这副躯体的最后一丝潜力,装上强而有力的弹簧,跑得跟风一样快速、轻盈。我要跑到天涯海角,跑到别人以为我周遭的氧气特别充足,以为我永远不会疲累。

颁奖台上的喜悦,在一瞬间化为乌有,焦虑进占了阿走的心房。

我想跑得更快!我想抵达从来没有人体验过的高度!

在回程的休旅车中,王子终于恢复一点说话的力气。

“那些运动员,一副很阳光的样子,其实根本龌龊得很!大家为了在起跑后卡到好位置,不是用手肘顶人,就是推别人的背。”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跑最后,旁边一个人也没有。”尼古挖苦道。

“话是没错,”王子噘起嘴来,“可是那个东体大的家伙在快要超越我时,竟然跟我说‘慢死了,滚开’!气死我了!什么‘运动家精神’,根本都是假的!”

因为你真的跑很慢,实在怨不得人。阿走没办法像过去一样和大家瞎扯。打从知道六道大学的藤冈有多厉害后,他没办法不这么想:竹青庄的人实在太散漫了。

再这样下去,连全员跑进17分钟以内都有困难。跑不好就没办法参加箱根驿传预赛,你们还笑得出来?

榊说的“赛跑游戏”这四个字,一直在阿走脑中盘旋不去。

看来,十个外行人想一起参加箱根驿传,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为什么高中时代的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气?早知道就安分一点,不就能推荐到田径名校了吗?这样一来,我就能在一个充满优势的环境里,和顶尖好手一起练习了。

阿走感到恐惧。他害怕自己跟着竹青庄的人追求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时,会逐渐被速度的世界遗弃。

完成了首次纪录赛,竹青庄房客们放松下来,在车里拼命聊个不停,只有阿走一个人闷不吭声。他甚至没察觉到,驾驶座上的清濑频频透过后视镜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旦乱了步调,阿走就很难再调整回来。

他的双眼被焦虑蒙蔽,没办法冷静省视自己的状态。不管练得再多,他都觉得不够;不管再怎么跑,他都感觉不到速度的提升。成绩停滞不前,但他该补充的营养也靠补给剂摄取了,而且跑得这么卖力,为什么?一想到这里,他又开始焦虑。然而就算这样,他还是没办法不跑。他害怕自己的状况会越来越糟,因此无法停下脚步。

做完当日的训练后,阿走仍然不断跑到夜色漆黑。他就像一条不游泳就会窒息的鱼,也像一只不振翅就会落海的候鸟。

阿走近乎自虐地跑着,好似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其他人本来还抱着赞叹的心态看他跑步,不久后也发觉阿走拼命得有点异常。

“阿走,该休息了吧。”有人开始劝他。

“听说今天的晚餐是猪排饭!灰二哥已经先回青竹,说要让我们吃到刚炸好的猪排!我们也该回去了。”

“我再跑一下。”

阿走简短地回应出言关心他的城次,朝着夜色渐浓的旷野直奔而去。他的模样,宛如目露凶光的亡灵。

面对这样的阿走,清濑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偶尔提醒他“阿走,练得太过火了,注意一下”,大部分时间都是静观其变。阿走看不惯他这种态度。要我别练得太过火?我看是你自己太不认真吧!还有,他也不喜欢清濑光会叫人别练过头,却不解释清楚原因是什么,也不告诉他除了练跑之外,还有什么提升速度的方法。

阿走觉得自己已经练得很卖力了,但讽刺的是,跑出来的纪录不仅没有进步,反而节节后退。就连在关东大专院校杯中,他也只交出和膝伤未愈的清濑差不多的成绩。这虽然不算顶差,但在大专院校杯的所有参赛者当中,这种成绩只算得上平庸而已。

雨季来临了。

一天晚上,阿走跑完步回来,就被厨房里的清濑叫住。清濑坐在餐桌前,看来像是正在帮大家拟训练计划。其他房客都早已回自己房间休息,竹青庄里一片寂静。阿走拿着毛巾擦拭被雨淋湿的头发,乖乖在清濑对面坐定。

“这次的全国大专院校杯,我们两个先别参加吧。”清濑说。阿走大吃一惊,当场激烈反弹。

“为什么?我想参加!”

“你应该知道自己状况不好吧?练得那么凶,我看你已经有点贫血了?这种时候最好别逞强。”

“我跟灰二哥不一样,我又没受伤。只要再多跑跑,很快就能恢复水平。”

“是吗?”清濑侧过头,目光落在练习日志上,“我觉得你再这样下去,不管怎么跑都只是白费功夫。你没有好好正视自己,满脑子只想着跟别人比较,对不对?在这种状态下去参加大专院校杯,也只会得到反效果。”

阿走忿忿捶桌子一拳。“现在可是还有人连17分钟的门槛都跨不过去!我们能不能参加箱根驿传预赛都还是未知数,你竟然叫我别参加大专院校杯?那我要去哪里创纪录?难道你要我陪着你们把这一整年都玩掉吗!”

“你跑步只是为了创纪录吗!”

清濑也不甘示弱,把手上的纸张往桌上一砸。他牢牢盯着阿走,眼里带着一丝焦虑与愤怒。

“你这样,跟那些用高压手段管理选手、眼里只有速度的指导员有什么不同!说穿了,你的想法还不是跟那群你痛恨、反抗的家伙一模一样!”

“不一样!”阿走大吼。他不想被拿来跟高中时代的教练和那票人相提并论,但他又没办法向清濑解释他们之间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但阿走又确实觉得这群怎么跑都跑不快的竹青庄房客很烦,也有点瞧不起他们,当他们是一群没出息的家伙。

阿走拼命寻找合适的字眼来反驳清濑。

“你以为随便跑跑就能进步吗?加入大学田径队、挑战箱根驿传,不是把跑步当兴趣就能过关吧?对我们来说,跑步可是一种竞赛!”

“那当然。青竹里没有人是随便跑跑,而我也没有把跑步当兴趣,或是一时兴起才把箱根驿传当成目标。”清濑又恢复往日的冷静。“阿走,你到底在急什么?”

“我才没有……”

“怎么了?”

王子从厨房门口探头进来,轮流看看这两人,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

“吵架了?”

“没事。”阿走站起身。

“你还没睡?要不要喝点什么?”清濑面露微笑。

“嗯,我喉咙好渴。”王子仍然放心不下阿走和清濑,边观察他们边打开冰箱。

阿走正想离开厨房,清濑又对着他的背影叮嘱道:“大专院校杯那件事,你知道该怎么做吧。这是学长的命令。”

“是。”阿走语毕即穿过走廊,动作粗鲁地关上自己的房门。

阿走躺在被褥上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隔着薄薄的窗玻璃,夜晚的露水捎来清新的湿气。

第三次的纪录赛中,king终于跨越了17分钟的门槛。唯一还没过关的王子也在庞大的压力下拼命练习。但是在阿走看来,他还是太松懈了。

王子到底为什么每天老要搞到三更半夜还不睡?阿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烦气躁地想着这件事。吊车尾的他,明明应该比任何人更规律生活,明明一大早就要起来练跑,干吗就是不乖乖去睡?……反正一定又是在看漫画。

王子和清濑似乎在厨房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回到自己房间。阿走的房间正上方,传来王子的脚步声。

这是栋简陋的老房子,所以隔音很差,任何动静都会传到其他房客耳里。王子好像又在自己的宝山里翻找漫画,然后,书籍一本本啪啦啪啦掉到榻榻米上。“拜托你别再看漫画了!快点睡!”阿走一头蒙上毛巾被,弓起身子祈祷王子早点就寝。

不久后,二楼响起一阵怪声,听来像极了老旧风车的转动声。原来,王子又开始一边看漫画一边踩跑步机了。阿走被吵得睡不着,一把掀开毛巾被,拿起棉被旁的原珠笔往天花板丢去。

但是,这么一丁点声响,根本不可能传进王子耳里。他依然在阿走正上方的房间里不停踩着跑步机。

其实王子也是很努力的。起初他是那么讨厌跑步,跑一下就叫苦连天,现在的他却自动自发地在半夜里独自练习。这全都是为了能和竹青庄的大家一起参加箱根驿传,以及之前的预赛。

可是,阿走实在没办法肯定王子的努力。努力如果得不到结果,就等于白费力气,没有任何意义。

阿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生气、想哭,还是想笑。只见他再度蒙上毛巾被,紧闭双眼。尽管双手捂着耳朵,跑步机的转动声和天花板的嘎吱声,依旧毫不留情地从楼上的房间倾泄而下。

6月底的第二次东体大纪录赛,王子终于跑出16分58秒14的成绩。他跨越了17分的门槛。竹青庄所有成员都取得参加箱根驿传预赛的资格了。

比赛结束后,大伙儿在运动场边牵着手欢庆成功。他们实在太高兴了,索性围成圆圈跳起舞来。大家绕着圈转啊转,活像在召唤飞碟的神秘仪式,一直绕到疲惫不堪的王子瘫在地上为止。

阿走没有加入这个圆圈,独自一人在稍远处默默看着他们。能参加预赛确实很令人开心,也像是打了一针强心剂,不过现在高兴还太早了。

其他学校的选手看到竹青庄的成员乐成这样,也纷纷交头接耳。

“听说他们终于能参加预赛了。挺有两下子的。”

“反正我看顶多也只能打到预赛吧。”

“无所谓,好歹留个纪念嘛。”

语毕,他们窃笑了几声。阿走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笑里隐藏着许多涵义。

东体大的榊看到阿走落单,走过去对他说:“听说你们想挑战箱根驿传是吧?别在预赛时漏气哦。”

阿走狠狠瞪着榊。他觉得很不甘心,却无言以对。

“阿走!”

清濑向阿走招手。阿走撇下榊,走向围在一起的众人。

“大家跑得很好,”清濑语气平静地慰劳大家,“我们又朝箱根迈进了一步。接下来的重点,是练习怎么延长跑距。不过,今晚先开party庆祝一下吧!晚上练跑完后,大家到双胞胎的房间集合。”

“喔耶!”

双胞胎大声欢呼。阿走笑了,却是皮笑肉不笑。开party庆祝?你们不是早就一天到晚在开party吗?

阿走的脑海中浮现出每个人的最佳正式纪录。

阿走14分09秒95

灰二14分20秒24

姆萨14分49秒46

城次15分03秒08

城太15分04秒58

阿雪15分36秒45

神童15分39秒45

尼古15分59秒49

king16分03秒83

王子16分58秒14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还不具备第一线的作战能力。想在预赛中脱颖而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这就是现实。

取得预赛出场资格了,但阿走不只没有从焦虑中解脱,反而越来越心浮气躁。难怪他在双胞胎房间的派对上,喝起酒来只觉索然无味。他实在没办法融入他们的欢乐气氛,只好独自坐在窗边。

清濑做的料理已经被清光八九成。众人在酒足饭饱之余,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称赞起王子。

“本来我还担心王子过不了关……结果他可真够拼的!”king说。

“今天的最后冲刺,真的好精彩!真亏王子能赶在17分钟内冲过终点!”神童说。

“是啊,王子的英姿,也让我看得眼泛泪光了。”姆萨说。

双胞胎为了犒赏王子,还特地去商店街买来市面上还没正式发售的周刊漫画杂志送他,而王子也顾不得喝酒,当下就读了起来。尼古和阿雪看着这样死性不改的王子,不禁笑出来。

阿走的心情糟透了,忍不住嘀咕道:“有那么了不起吗?”

所有人立即转头对他投以讶异的眼神。阿走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索性把话说开。

“王子的成绩没什么好称赞的。”

“你这么说也没错。”王子点点头,两眼仍紧盯着杂志。

“你什么意思?”城太生气了。就连向来笑脸迎人的城次,这回也厉声向阿走抗议。

“王子可是在三个月内大幅缩短了他的秒数!照这个步调继续练下去,他绝对可以在预赛时一瞬间跑完五千米!”

“别傻了。”阿雪马上吐槽道。阿走不理会他们,直接杠上王子。

“王子,你自己也很清楚,现在不是看漫画的时候吧。”

“就是说啊。”王子漫不经心地随口回答,倒是双胞胎愤怒地站起身来。

“够了喔,阿走!你最近真的很反常,恐怖死了。”

“就是啊!不要再针对王子了。你想说什么,放马过来跟我们所有人讲!”

“说就说!”阿走放下杯子站起来,“照你们这种散漫的跑法,绝对没办法参加箱根驿传!绝对不可能!我不懂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还能悠哉悠哉地喝酒玩乐!”

“阿走,你不是也在喝吗?”神童拼命抓住阿走的脚踝,“你醉了吧?先坐下再说!”

至于双胞胎,则由姆萨抱着他俩好言相劝。但是竹青庄这三个一年级生,毫不理会学长们的劝阻,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不要以为自己跑得比较快一点,说话就可以这么跩!”

“是你自己说‘放马过来’的!”

“那也要看好马坏马啊!不管怎样,我们哪有可能跑得跟你一样快!”

“这种话等你们认真练习过再来说!不过我看你们再怎么练也没用!”

“阿走,这句话就真的太过分了,”尼古正要起身,king突然大吼,“王八蛋,不要太嚣张!”而且还想抢先双胞胎扑向阿走——结果没有成功,因为到刚才为止一直默不作声的清濑,有如敏捷、凶猛的猎豹一般比他更先一步逼近阿走,一把抓起他的领子。

“你这浑蛋!”清濑怒吼道,“快给我醒一醒!王子跟大家都那么认真、努力,为什么你不能给他们一点肯定!他们是拿出真心在跑,为什么你要否定他们!就因为他们跑得比你慢吗?在你心里,只有速度才是衡量一切的基准吗?那我们干吗跑步?去坐新干线啊!去坐飞机啊!那样不是更快!”

“灰二哥……”

不光阿走,在场所有人都被清濑的怒气吓到动也不敢动一下。

“阿走,你要小心,光只追求速度是不行的,到头来只会是一场空。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总有一天你会吃到苦头……”

清濑话说一半,揪着阿走衬衫的那只手忽然失去力气,整个人摇晃起来。

“灰二哥!”阿走赶紧扶住清濑,“灰二哥,你怎么了!”

清濑脸色死白,沉沉地闭上双眼。

“灰二哥,振作一点!灰二哥!”阿走拍打他的脸颊,他却毫无反应。“怎么办!他昏过去了!”

“啥——!”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恐慌。阿雪立即抓起清濑的手,测量他的脉搏。

“双胞胎,快去铺垫被!哪个人快去叫救护车——不,干脆叫医生来比较快!去跟房东先生讲一下,叫他请医生来看诊!”

城太和城次从壁橱里把垫被搬出来,一边抽泣一边说:“灰二哥,你不要死啊!”神童和姆萨也朝着主屋拼命大喊:“房东先生!救命啊——”王子则是慌慌张张地去一楼拿水,六神无主的king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阿走和尼古合力扶起清濑,让他躺在垫被上。“不会有事的,你别太担心。”阿雪好言安抚,但阿走仍然不愿离开清濑一步,就这么低着头坐在他身边,直到房东把邻近的医生请来。

尽管早过了看诊时间,这名众人熟识的老内科医生还是十万火急地赶来了。医生拨开围在清濑四周的众房客,一会儿翻开他的眼皮,一会儿拿听诊器抵在他胸口,一会儿又用掌心检查他有没有发烧。检查完毕后,他扫视众人一圈,说出他的诊断:“过劳。”

接着他又说:“还有一点贫血。不过,现在与其说他昏倒了,不如说他睡着了。”

“……睡着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致从医生转到清濑身上。没错,清濑的胸口确实正随着规律的呼吸而平静地一起一伏。幸好不是什么大病。但是,引起这么大的骚动,而且连医生都出动了,结果只是虚惊一场,也让众人不禁当场泄了气。

“应该是睡眠不足造成疲劳过度吧。”医生往黑色公文包里一摸,两三下就准备好一支针筒。“我帮他打个营养针,今天晚上你们就让他好好睡吧。有什么事再打电话给我,我先走了。请让病人好好休养,不要让他太操劳。”

“谢谢医生。”

所有人一同道过谢后,阿雪和神童负责送医生到玄关。清濑依然沉睡不醒。不论针头刺进肌肉的痛,还是双胞胎盖上毛巾被的动作,都没引起他任何反应。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灰二哥为我操心的……”

阿走垂下头,端详着清濑的睡脸。他好后悔,也觉得自己很没用。连六道大学的藤冈都看得出清濑身体不适,他却完全没有发觉。因为他满脑子只想着跑步,连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伙伴都没被他放在眼里。

隔着垫被坐在阿走对面的王子,无力地摇摇头。

“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我怎么跑都跑不快。”

每个人静悄悄地围坐在清濑四周,看起来跟目睹释迦牟尼圆寂的森林动物没两样。送客回来的阿雪和神童被这股有如守灵一般的气氛吓了一跳,在榻榻米上坐下。

“仔细想想,我们的大小事都是灰二兄一个人在打理。”姆萨说。

“就是说啊,”king盘起胳膊,“不管是报名参加纪录赛,还是生活琐事,全都是灰二一手包办,连煮饭也不例外。”

“他根本就是教练兼领队兼经理兼舍监。”城太说。

“光是练习就够让灰二哥吃不消了,我们还给他添这么多麻烦。”神童口气沉重地回想着。

城次见大家愁眉苦脸的,刻意用开朗的口气提出一个建议。

“我觉得,接下来我们至少应该帮灰二哥分担厨房的工作,大家轮流做饭!”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大家和好吧。”尼古语毕,各看了阿走和王子一眼。

“好啊。”

王子一口答应,阿走也为自己先前幼稚的态度觉得难为情,怯怯点了点头。

“双胞胎,你们也原谅阿走吧。”

阿雪一说,城太和城次也不好意思地瞥阿走一眼,异口同声说:“那还用说。”

“好,那没事了!”尼古代表众人发言,“大家绝对不能辜负了灰二的遗志!让我们团结一致,一起去箱根吧!”

“一起去箱根!”

竹青庄的房客们围着躺平的清濑,伸出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我可不记得我死了,你们少在那里触我霉头。”

阿走惊讶地看向枕头的方向。清濑醒了。

“受不了,你们在搞什么啊?”

清濑拨开自己肚子上方那一双双交叠的手,作势要起身。

“你好好休息!”阿走赶紧压下清濑的肩头,逼他再躺回去,“灰二哥,你刚才昏倒了!医生说你太过劳累,引发了贫血。”

“是吗,给你们添麻烦了,”清濑仰望看着自己的阿走,“看来你们已经吵完了。太好了。”

“真的很对不起,”阿走坐直身子,低头致歉,“我一直很浮躁,而且太心急了。”

“因为阿雪房间的噪音太吵了对吧?”

尼古满脸同情看着阿走,眼神仿佛在说:“我懂你的苦……”

“要扯大家来扯啊。我看是天花板吱吱嘎嘎响个不停的关系吧?”

阿雪这句话,听得王子心虚地打了个哆嗦。阿走连忙否认。

“其实在来青竹之前,我就是这个样子了,满脑子只想着跑步,觉得周遭的事都跟我无关、也不在乎。”

老实说,阿走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除了速度以外,他不知道该朝着什么目标跑下去。不过,他还是毅然决然抬起头来。

“从今天起,我会认真地跟大家一起挑战箱根驿传。”

“什么!”双胞胎的房间爆出一阵惊呼。

“从今天起?那之前是什么!”城次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没什么,我本来是想随便陪你们跑一跑就算了,”阿走说出真心话,“因为我觉得你们一定没多久就腻了,然后说退出就退出……对不起。”

“你本来只是想随便跑跑,却还练得那么勤。”神童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我这个人只会跑步啊。”

阿走说得一脸认真,阿雪摇着头说:“妈啊。”king更是傻眼地说:“阿走,我觉得你根本就是变态。”

“你太厉害了!简直称得上怪胎。”城次忍住笑意。

怪胎你个头!阿走有点生气,但看到连清濑都点头表示认同,也只好按捺住怒气不发作。

“我没办法戒掉漫画,但是以后我会更努力练跑的。”王子抬起头宣示。

尽管众人心中的芥蒂并没有完全消除,但那份想和伙伴朝共同目标一起努力的心情,头一次在所有人的心中萌芽。

清濑看着此情此景,开口唤道:“阿走。”

阿走维持跪坐的姿势,倾身靠向躺着的清濑。

“你知道对长跑选手来说,最棒的赞美是什么吗?”

“是‘快’吗?”

“不,是‘强’,”清濑说,“光跑得快,是没办法在长跑中脱颖而出的。天候、场地、比赛的发展、体能,还有自己的精神状态——长跑选手必须冷静分析这许多要素,即使面对再大的困难,也要坚忍不拔地突破难关。长跑选手需要的,是真正的‘强’。所以我们必须把‘强’当作最高的荣誉,每天不断跑下去。”

不论阿走或其他房客,全都全神贯注地聆听清濑的话。

“看了你这三个月来的表现,我越来越相信自己没看错人,”清濑接着说,“你很有天分,也很有潜力。所以呢,阿走,你一定要更相信自己,不要急着想一飞冲天。变强需要时间,也可以说它永远没有终点。长跑是值得一生投入的竞赛,有些人即使老了,仍然没有放弃慢跑或马拉松运动。”

阿走体内那股跑步的热情,就像一团无以名状的强烈情绪,经常在他心中掀起纷扰的涟漪。但清濑的一席话,却无比炙热地烙进他朦胧幽暗、彷徨无措的内心世界,宛如曙光乍现,照亮阿走心中每一个角落。

但拉不下脸的阿走,嘴硬地反驳:“老人又没办法破世界纪录。”

“谁说的,人家破得才凶。”尼古随口跟阿走抬杠,清濑则无奈地泛起微笑。

“在膝盖受伤以前,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样,”清濑徐徐说道,“但是年纪大的跑者,却有可能比你还‘强’。这一点,就是长跑的奥妙之处。”

清濑这番话并不只是针对阿走,也是针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或许是累了,只见清濑打住话头,闭上眼睛。

“灰二哥,不要睡在这里吧!”城太和城次摇晃清濑。

“吵死了,解散。”清濑含糊不清地咕哝道。

一行人静静地离开双胞胎的房间。

阿走最后一个离开。带上门时,他顺势回头,正好看到双胞胎紧挨着彼此睡在刚从壁橱拿出来的另一组棉被里。

灰二哥说的“强”,到底是什么意思?阿走思忖。他知道清濑不是指蛮力或脚力,却又觉得应该也不是单指精神层面上的。

阿走突然忆起孩提时见过的雪原。那天他起了个大早,走到附近的原野一看,熟悉的景色已经因夜间的积雪而焕然一新。他开始奔跑,随心所欲地在这片杳无足迹的白色原野上飞驰,只为了用双足勾勒出美丽的图案。这是阿走第一次体会到跑步的乐趣。

或许所谓的“强”,正是某种建立在微妙平衡上的绝美之物——就像当时他画在雪地上的图案。

阿走一边思考,一边蹑手蹑脚地悄声下楼。

翌日,暌违已久的艳阳高挂天空。阿走晨跑完毕回来时,清濑正好在竹青庄的院子里喂尼拉。

清濑对阿走说:“回来啦。”阿走也答道:“我回来了。”

清透耀眼的晨曦。崭新的一天,即将如常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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