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竹青庄的房客

强风吹拂 三浦紫苑 第2页,共2页

“因为他是尼古丁大魔王。”还没被介绍到的阿雪,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没好气地说。

清濑要他别插嘴,继续往下说:“尼古学长从今年春天起,升上理工学院三年级。我刚住进来时,他还是我的学长,现在却变成学弟了。”

虎背熊腰的尼古连客套一笑也懒,只是对阿走点了点头。

“那你就是我的邻居啰。多多指教了。”

满脸胡茬的尼古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实在不像个学生。

“请问一下,大学最多可以读几年?”阿走悄声问清濑。

“八年。”

清濑才刚说完,尼古随即补充:“我才第五年。”

那个还不知道本名叫什么的阿雪不耐地开口打岔:“别忘了你重考过两次。”

意思是,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阿走暗自速算了一下,望向威严十足的尼古。即使一旁有人捣乱,尼古依然不显愠色,一派泰然自若的样子。阿走虽然想远离烟害,但这位尼古学长看来不是难搞的人物。

然后,清濑终于开始介绍另外一位。

“阿走,这位是岩仓雪彦。他是法学院学生,跟我一样四年级,大家都叫他阿雪。别看他这样,他可是已经通过司法考试了。”

“你好。”阿雪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人如其名,他的皮肤透着不健康的苍白,戴着眼镜,瘦得像竹竿一样,看起来有点神经质。阿走告诉自己,最好少惹这个人。

尼古从口袋掏出香烟点燃,阿雪埋怨的眼神根本没被他放在眼里。

“灰二啊,刚才二楼闹哄哄的,是在吵什么?”

“不出我们所料,那对双胞胎很快就把地板踩破了。”

“这么快啊!”尼古笑了。

“真够白痴的,这两个家伙,”阿雪板起脸,“亏我们特意把青竹最大的房间分给他们兄弟,结果却把地板踩破,白费我们一番心意。”

“二楼靠近玄关的房间本来就很脆弱。现在得想个法子来加固才行。”

经清濑一说,阿雪倏地皱起眉头。“我觉得都是王子害的。”

清濑和阿雪忙着交谈时,阿走和尼古默默地杵在一旁。尼古用他惊人的肺活量,一下子就把滤嘴前那一大段香烟吸成灰烬,然后直接在自己的房门上捻熄。

“喂,阿走,”尼古跟其他三人一样,才刚认识就亲昵地直呼阿走的名字,“我有个重大发现。”

“什么?”

“你们三个的名字,跟知名卡通里的角色一模一样!”

“是吗……”

阿走对卡通不熟,所以只能回他一个不痛不痒的反应。只见尼古用夹着第二根烟的指头,依序指向清濑、阿走与阿雪。

“灰二是海蒂,你姓藏原,所以是克拉拉,还有就是山羊小雪。我没说错吧?”

“拜托你不要随便把别人说成山羊。”

刚跟清濑说完话的阿雪,硬把尼古推回104号房。

“而我呢,就是那个彼得……”

阿雪不等尼古说完,猛地关上104号房门。怒火中烧的他跟着转身躲进自己房里,粗暴地甩上102号房门,独留烟雾与余音浮游在阴暗的走廊上。

“请问……”阿走语带困惑,清濑只是轻轻一耸肩。

“你别放心上,他们就是这副德性。看来这两人都很喜欢你,太好了。”

清濑打开103号房的门。

“好,这就是你的房间。钥匙在这里,”清濑指着挂在门后的黄铜圆头钥匙,“想从房里锁门时,要跟从外头锁门一样,把钥匙插进去才行。大家都嫌麻烦,所以待在房里时几乎都不上锁。”

阿走拿起那把暗金色钥匙:怀旧的外形,仿佛在宣告可以用来打开魔法之门。它在历任房客的手中传承下来,镀金已然斑驳,透着一股温暖的圆润感。

清濑径自上前打开103号房的窗户,让风吹进来。房间约有十平米大,也有壁橱。为防万一,阿走踱过去拉开壁橱门,往里头瞧一眼——没有他原先担心的血迹,而且房内虽然看起来很旧,但仍整理得干干净净。

“明天我再告诉你去哪里租棉被,今晚你就先用我的毯子将就一下吧。待会儿我再拿来给你。”

“麻烦你了。”

“每层楼都有厕所和洗脸间。打扫工作的轮值表每个月都会贴在厨房,你才刚来,4月起再加入就好。至于伙食,早餐和晚餐都由我一手包办。”

“灰二学长一个人负责做饭?”

“只是些简单的菜色而已。中餐每个人各自解决,如果当天不需要吃早餐和晚餐,必须在前一天告诉我。”

清濑继续滔滔不绝地对阿走说明竹青庄的规矩。

“洗澡的话,可以去这附近的‘鹤屋’洗,也可以跟房东借浴室。想借房东的浴室,只能在晚上8点到11点之间。不需要事先预约,也不需要打扫浴室,因为打扫浴室是房东的兴趣。”

“好。”

阿走专心听着,好把清濑的话全都牢牢记到脑子里。

“我们这里没有门禁,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吃饭的时间呢?”

“每个人上课时间都不一样,所以我都是先煮好,要吃的人再自己热来吃。早餐通常在8点半左右,晚餐大概是在7点半吧。”

“知道了。”

阿走先是点点头,然后又郑重地向清濑一鞠躬。“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清濑再度露出微笑。阿走原本以为清濑带自己来竹青庄别有企图,但在见过这里半数的房客后,他实在很难再怀疑这个人的居心。先是清濑,然后是一一现身的那几个房客,虽然他们都有点古怪,却也都马上接纳了阿走。而此刻清濑脸上的微笑,也不带半点强迫意味,反而显得相当含蓄。

厨房传来挂钟的报时声。

“10点半了,”清濑猛然回过神,看一眼搁在玄关入口处的脸盆,“现在还能跟房东借浴室。如果你不累,要不要顺便跟我去主屋向他打声招呼?”

两人再次一起走出玄关。清濑觉得一下脱鞋、一下穿鞋有点麻烦,建议阿走随便借一双保健拖鞋先穿着。玄关一角散落着好几双拖鞋任他挑选,因为竹青庄的房客喜欢穿拖鞋在附近随意活动。

他们踩着碎石子穿越庭院,前往主屋那栋木造平房。其实,说是说庭院,也只有几棵适合乘凉的大树沿着树篱乱长而已,其他都是些乏善可陈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一辆大型白色面包车承袭着庭院的风格随意停放其中,而且那还不是它的固定车位,感觉像是车主想停哪里就停哪里一样。这块土地位于寸土寸金的东京都内,屋主却在使用上如此奢侈随兴。

找到住处后,阿走内心似乎也踏实许多,头一次对这个学区萌生一种亲切感。

本来以为东京只是个杂乱、匆忙的地方呢。阿走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没想到,竟然不是这么一回事。这里的人也很用心生活,和他土生土长的故乡没什么两样;他们一样也种植树篱、造园作景,追求恬适的生活。

或许是听见阿走两人的脚步声,某种生物兴奋的喘息声从黑暗中传来。定睛一看,一只棕色混种狗从主屋缘廊下现身,朝两人猛摇尾巴。

“我把最重要的房客给忘了,”清濑蹲下来抚摸小狗的头,“这是房东养的狗,它叫尼拉。”

“好怪的名字。”

阿走在清濑身旁蹲下,看着狗儿那双乌黑、水汪汪的眼睛。

“它是以前住在青竹的学长捡回来的,”清濑用手指撩起尼拉下垂的耳朵,“听说在冲绳那边,‘尼拉’是‘极乐’的意思……大概是这样吧。总之,这就是它名字的由来。”

“是吗……原来是极乐的意思。”

这只狗确实看起来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样子,很适合这个名字。

“虽然是只看到谁都会黏上去的笨狗,但真的蛮可爱的。”

尽管清濑一下子玩它的耳朵、一下子把它卷曲的尾巴故意拉长,尼拉仍然频频对两人示好。阿走也摸摸它的头,当作向它打招呼。尼拉戴着漂亮的红皮项圈,没被系上锁链。“你戴起来很好看啊。”阿走对狗儿轻声说道。

房东是个名叫田崎源一郎的矍铄老人。

清濑将阿走的遭遇适当地修饰了一番,并请求房东晚点向他收租。老人只是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但当他一听到阿走的名字,表情却略产生变化。

“藏原走……你该不会是仙台城西高中那个藏原吧?”

房东急切地开口问,神情就像在海边被细碎浪花溅了一整脸的人,看不出他是觉得不悦还是兴奋。面对一个可能知道自己过去的人,阿走不禁紧绷全身以对,同时也再度怀疑起清濑带自己到竹青庄的企图,心情顿时一沉。他不想再为纪录而跑了,也不想再接近那个被队友的嫉妒、竞争心所摆弄的世界。

阿走僵着一张脸,低着头伫立在主屋的前门口。房东可能察觉阿走的态度有异,因此没再追问下去。

“总之,你就跟大家好好相处吧。小心别拆了我的房子啊。”

语毕,房东便径自回到传出电视声的起居室。可是我才刚来,就看到地板破了一个洞——阿走暗自心想,一边回头看清濑。

“别说,”清濑说,“只要房子没垮,房东就不会来巡视。”

浴室位于主屋最里侧,换衣间里还有一台大型洗衣机。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纸,上头写着“洗衣请在晚上10点前完成,内衣裤需先手洗再放入”,字体气势磅礴,跟挂在旅馆壁龛的字画没两样。由于字迹和内容的落差实在太大,阿走一时看得入神,这时突然有人从黑漆漆的浴室开门走出。

一个黑人浑身冒着热气地来到换衣间。这一连串突发状况让阿走吓得往后一退,一屁股撞上身后的洗衣机。只见黑人纳闷地望向阿走他们,一边用毛巾擦拭身体,一边用完全没外国口音的日语对清濑打招呼。

“晚安,灰二兄。这位是?”

“他是新来的房客藏原走。阿走,他是留学生姆萨·卡玛拉,目前住在203号房,是理工学院二年级生。”

“阿走,请多指教。”

姆萨光着身子,落落大方伸出手来。不习惯和人握手的阿走,略显僵硬地握住姆萨的手。

姆萨的身高跟阿走差不多,眼神透着一股沉静与深谋远虑。经历之前那些聒噪房客的精神轰炸后,总算遇到一个正常又沉稳的人,阿走不禁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还是有件事让他觉得奇怪。

“为什么你洗澡没开灯?”

阿走一问,姆萨回以爽朗一笑。

“为了自我锻炼,”姆萨说,“人在黑暗中下水时,心中往往会产生很大的不安,然而我认为这是一帖省视自我的良方。阿走,你不妨也试试看。”

姆萨的日语非常标准,以口语来说略嫌生硬,感觉非常奇妙。

“我会试试看。”

嘴上这样说,其实阿走内心想的是:又一个怪胎。

等清濑和姆萨走出换衣间,阿走终于得以独处,不禁轻吐了一口气。

他脱掉衣服,打开浴室的电灯,在淋浴区搓洗身体。好一阵子没钱上澡堂,阿走已经很久没好好洗个澡了。洗完身体后,他决定关掉电灯试试。

姆萨说得没错,在黑暗中泡澡的确会让人心生不安,更何况阿走还是头一遭造访这间浴室。黑暗中,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不小心撞到浴缸内侧的阶梯。这想必是特地为房东他老人家设计来当垫脚台用的吧。

阿走伸手摸索着小心翼翼坐下,在逐渐变温的洗澡水中伸展双脚。置身黑暗中,连水也变得沉重。不知是否出于多心,阿走觉得每次自己挪动身躯,回荡在浴室中的水声听来也格外响亮。

阿走闭上双眼。迎向新生活的恐惧与不安,此刻跟着阿走一起悬浮于水面。“我们会定期汇钱给你,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他想起父母亲失望的脸庞,以及近乎听之任之的口吻;他想起每天不断在椭圆型跑道上奔跑时,映入眼帘的一排排屋舍;他想起队友对他的恶意羞辱,还有他们粗暴关上置物柜的声响。诸如此类的片段一股脑儿涌上心头。阿走让自己逐渐向下沉,直到池水淹过鼻子。

呼吸越来越困难,但阿走依然不换气,只是出于习惯地计数自己的心跳。比这还痛苦的经验,他在跑步时可尝过许多;跑到肺部充血,跑到血的气味涌上喉头,是很寻常的事。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在跑,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在跑步中找到快乐吗?还是他不想输给任何人,不想输给自己?

心脏开始剧烈鼓动,令它的位置所在变得无比鲜明;即便用湿漉漉的手捂住耳朵,仍掩不住回荡在体内的怦咚巨响。阿走终于从水中探出头,猛地吸入新鲜空气,同时睁开紧闭的双眼。

从阴暗的浴室窗户向外望去,主屋隔壁的竹青庄朦胧地映入阿走的眼帘。灯火通明的窗户比刚才多了几扇,光线柔和地洒向漆黑的庭院,印下窗户的轮廓。

他不禁心想,或许姆萨并非喜欢在黑暗中洗澡,而是喜欢在过程中眺望这幅景致。

等阿走回到刚被分配到的竹青庄寝室时,清濑的毯子已经搁在那儿了。

房间四处嘎吱作响,天花板一带尤其严重;枯枝断裂般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刻不停歇。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栖身之处。

阿走躺下来盖上毯子,上头的榻榻米味拂过鼻尖。虽然嘎吱声仍在耳边挥之不去,心里却比在外头餐风露宿时踏实多了。

一闭上眼,阿走立即进入梦乡。

姆萨·卡玛拉在竹青庄的玄关和清濑道别,走上二楼要回自己的房间。

去年春天他刚搬进来时,这栋木造房屋曾经让他觉得相当不安,连走在走廊上都得提心吊胆。姆萨的老家是殖民地风格的石造洋房;以前的他,压根没想过自己会住在墙壁薄到能听见隔壁房客说话声、走廊窄得连两人错身都有困难的房子。

但现在的姆萨,却深深爱上竹青庄这栋建筑,以及同住其中这一票年龄相近的房客。

姆萨想起刚才在主屋浴室认识的阿走,暗自希望也能和他相处融洽。姆萨脑中浮现阿走那运动员般的灵活身手,以及看着他时那对略带迷惘却又透着坚定意志的眼神。或许——或许,阿走也会很快就习惯这里,姆萨心想。

姆萨房间的前一间,也就是走廊左侧那三间房间正中央的202号房,房门开了一条缝。姆萨经过时顺便往里头瞧了一眼,只见那间房的房客——社会学院四年级的坂口洋平——正在跟住姆萨对门205号房的商学院三年级生杉山高志一起看电视。

“你们好。”姆萨很想找人聊聊,于是出声跟他们打招呼。

“喔,进来啊。”房内的两人回过头来,一派轻松地邀他入内。

姆萨接过表面凝着水滴的罐装啤酒,跪坐在榻榻米上。

“king兄,你又在看猜谜节目了?”姆萨看着屏幕里那些抢答的艺人,略感诧异地说。

202号房的房客坂口热爱猜谜节目,喜欢到要录下来的地步,死也要看到每一个猜谜节目不可。竹青庄的人习惯半取笑地叫他king,也就是“猜谜王”的意思。

“那还用说!”king边说边猛敲一下手边的纸巾盒,然后对着电视大声喊出谜底,“卡拉卡拉浴场!”

原来纸巾盒是抢答铃的替代品。

“跟king一起看猜谜节目真有意思,怎么看都看不腻,”杉山笑着朝姆萨比了个劝酒的手势,“因为他的反应实在太惊人了。”

杉山的外号叫“神童”。姆萨起初很纳闷:为什么这个讲话如此斯文的人会叫做“震动”?

“不是那个!”神童赶紧解释,“我的故乡是在深山里的一个小村庄,每次返乡都得花上整整两天。啊,你知道什么是‘返乡’吗?”

“知道。可是真的得花上两天吗?即使是我,只要搭飞机飞个一天多,就能从日本飞回我的国家呢。”

“哦,所以,从时间看来,我的故乡比你的国家还来得偏远啰?让我再度深深体会到,我们那个村庄真是个穷乡僻壤……啊,你知道什么是‘穷乡僻壤’吗?”

“这我就不太懂了,是指乡下吗?”

“嗯,没错。村里的人都叫我‘神童’,但是说穿了,我也只有在那里才能当神童。啊,所谓‘神童’呢,是指神的小孩……”

竹青庄的房客和姆萨说话时,多半不会刻意放慢速度,也不会回避俗语。姆萨本来就具有中级以上的日语能力,但是遇到俗语只能举双手投降。所有人当中,只有神童会不厌其烦为姆萨解释他不懂的俗语与艰涩的单字,姆萨也因此把日语说得越来越流利。尽管如此,姆萨还是决心向温文儒雅的神童看齐,尽量不用那些已经学会的俗语。住一楼的尼古偶尔会取笑他说:“姆萨,听你说话实在让我浑身不对劲。”

姆萨喝着啤酒,跟着两人看起猜谜节目。

在竹青庄里,只有king、双胞胎和尼古房里有电视。但尼古房里有严重的烟害,所以很少有人愿意靠近,而king又一天到晚看猜谜节目,因此想看电视的人,大多会去找双胞胎。

不过现在,虽然隔壁双胞胎的房里也传来电视声,但没听到说话声。看来,今晚双胞胎终于得以摆脱这些聒噪的学长,兄弟俩自己安安静静度过一晚。

king不厌其烦地猛敲纸巾盒,继续自顾自在电视屏幕外抢答;等节目一切入广告,就立刻拿起手边的遥控器快进画面。姆萨这才知道,原来这是录像带。

广告飞速闪过,节目再度开始。接下来不是抢答单元,king总算稍微从电视分出一点注意力。

“唉,姆萨。神童居然能闷声不吭地看猜谜节目,真的很夸张,对不对?”

姆萨歪了歪头,显然对king的话一头雾水。king转过身,面向并肩而坐的姆萨与神童。

“一般人看猜谜节目一定会脱口说出答案,这样才正常!好比当主持人问:‘请问鱼字边再加上青字是念成……?’大家自然而然就想回答:‘鲭!’可是这小子却跟哑巴一样死不开口,让人看了很没劲!”

“king兄自己一个人看节目时也会大叫出声呢。”姆萨想起king每晚在隔壁鬼吼鬼叫的情景,内容全是些莫名其妙的单字。

“那还用说!猜谜节目就是要这样看才有趣啊。我不懂,怎么会有人看电视时动都不动,跟一尊地藏王石像没两样!”

是吗?姆萨暗忖。

“是吗?”神童这下倒真的出声回嘴了,“我才觉得你是奇葩呢。明明不是参赛者,你怎么能狂热到这种地步?我实在不懂。”

“你何不报名参加节目,去当参赛者呢?”姆萨也插嘴道。

king逛遍所有猜谜相关网站,每天埋首研究谜题。他热衷到甚至胆敢踏进人人闻之色变的白烟地狱,向尼古借电脑用。king对猜谜的狂热,竹青庄的房客全都(躲得远远地)看在眼里。

“只有真正的行家才懂,在屏幕前比那些有名的猜谜王答得更多、更快、更正确,是多么有趣的事!”

king挺起胸膛。他看上去很厚脸皮,骨子里其实很害羞,根本没胆子上电视。姆萨看出这点后便不再多说,神童也只是淡淡地搭腔:“是这样吗?”

姆萨看king一副有点尴尬的样子,赶紧另起一个话题。

“两位知道青竹来了个新房客吗?”

“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样的人?”

两人闻言立即凑过来,king甚至还调低了电视音量。看来,king和神童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姆萨也就顺势交代了自己在浴室遇见阿走的经过。

“我想他是今晚才来的。灰二兄说他要进入社会学院就读……灰二兄看起来很开心。”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king喃喃说道。

“为什么?阿走看起来是个认真的好人啊。”

“king他担心的,不是新房客的人品,”神童解释,“姆萨,你知道灰二哥一心想把103号房租出去吧?”

“知道,可是那又如何?”

“那就是重点啊,”king将手肘拄在盘坐的腿上,装模作样地摩挲起下巴,“姆萨,你应该从今年春天起就听了上万遍吧?灰二就像‘番町皿屋敷’的阿菊一样,成天念念有词地说:‘还差一个人,还差一个人……’”

“什么是‘番町皿屋敷’?”

“就是……”

神童正想告诉姆萨,king却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事情不单纯。灰二绝对有什么阴谋。”

“为什么灰二哥这么坚持青竹要住满十个人?”

神童歪头思索,king则煞有介事地推理起来。

“我在这里已经住第四年了,可是住满十个人……我现在可不是在说笑。”

“知道,别卖关子了。”

“可是这里从来没有住过十个人,因为竹青庄只有九间房。”

“说得也是。”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打从双胞胎住进201号房,灰二就开始跟个幽灵一样不断咕哝着‘还差一个人’。”

“的确,灰二兄好像非常坚持,一定要住满十个人。”

姆萨也点头表示认同。清濑平常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感,不论竹青庄闹出什么大小事,他也总是淡然处之。今年他却满心挂念着103号房能否租出去,还让旁人一目了然。姆萨也曾经为此纳闷,心想他到底怎么了。

“凑满十个人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谁知道,”king撂下这句话后,又随口瞎猜一句,“搞不好会出现数盘子的女鬼!”

“是你自己先嚷嚷事情不单纯的!拜托你认真想想好不好?”

神童对中途离开话题、转头继续看电视的king提出抗议,但king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猜谜节目吸引了,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心不在焉随便回应。姆萨和神童两人又聊了一下清濑的企图,但终究讨论不出个结果。

202号房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就连猜谜节目,这时也出现好长一段空白,静候挑战者答题。这时king突然又冒出一句:“不管怎样,要是会发生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灰二一定会跟我们说的。那家伙虽然老是拿扫厕所这种事碎碎念个不停,但除了这个之外,基本上还算是个好人啦。”

一点也没错!姆萨心想。清濑绝对不可能做出陷害竹青庄房客的事。

姆萨完全没感觉到什么“不祥的预感”,因为刚才他见到的清濑,看起来是那么开心。那神情,几乎跟去年姆萨生平第一次目睹积雪时一模一样。

“走”在日文中为跑步的意思。

合人民币不到两千元。

日本古代为了防止敌人入侵建筑物而设置的机关地板,一踏上去就会发出声响。

尼古说的是《阿尔卑斯山少女》这部卡通。日文中,灰二(haiji)与海蒂(heidi)音同,而藏原(kurahara)和克拉拉(clara)音似。

类似于中国建筑的檐廊,但是缘廊铺地板,可供坐躺。

尼拉(ニラ)与日文的“韮菜”音同。

罗马皇帝卡拉卡拉(caracalla)在罗马城外建造的巨型公共浴场,遗址存留至今。

日文中,“震动”与“神童”音同。

讲述女鬼阿菊数盘子的知名鬼故事。内容多是阿菊被诬赖打破盘子,含冤而死后,鬼魂在井边徘徊不去,出声数着:“一个盘子……两个盘子……三个……”


作者“三浦紫苑”的其他小说

编舟记》《孤独东京》《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有困难就找便利屋》《哪啊哪啊神去村夜话》《假如岁月足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