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处堆积着巨大的岩石和乱石的斜坡。赤松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丛生的山杜鹃。奇怪的是,明明是秋天,山杜鹃却在盛开。本应该在春天开花的粉红山杜鹃疯狂绽放,更散发出未曾闻过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芳香。
“太美了……”
我向花丛走去,仿佛被花吸引了一般。
“别过去,不要碰。”
觉抓住我的手臂。
“那些花很怪异,看这个。”
觉指向脚下。那里散乱着无数蚂蚁、蜜蜂、甲虫、蜘蛛的尸体。
“你不觉得这花香也太强烈了吗?说不定含有什么有毒的成分。”
“山杜鹃里?”
“不管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的山杜鹃吧。”
这句话像是解开了我的缚咒一样。我看着刚才还觉得美丽的花,想到它的毒性,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不对,身体颤抖的原因,不单单是因为山杜鹃。
“这是什么?这股寒流?”
树林深处,乘风而来一股冷气。
“……去看看吗?”
觉好像豁出去了。我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向冷气的来源突进。
“雪!”
一眼望去,觉叫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明明还是秋天。怎么会下雪呀?”
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觉将手伸向覆盖在树木根部的雪一样的白色东西。
“哎呀……不对,这不是雪。”
“那是什么?”
我没有伸手触摸的勇气。
“是霜。因为太多,看上去就像雪一样。虽然搞不清怎么回事,不过这边只有地面附近的温度很低,大概是空气中的水分凝结而来的吧。”
霜之所以一直没有融化,肯定是因为这一带的土地直到地下深处都被冻成了永久冻土的缘故。
全都莫名其妙,我喃喃自语。这里的一切仿佛都脱离了原本应该遵守的秩序。
绕过因结霜而很容易滑倒的地面,再往前走上大约一百米,赤松林唐突地宣告终结。
“小心。”
觉低声提醒我注意。我们趴在地上,匍匐着靠近树林的边界。
眼前展开的景色,让我头晕目眩。一个巨大的蒜臼一般的深坑,直径恐怕足有两百米。在我的眼前,一个让人想起巨大的蚁狮穴的陡峭斜面,一直延伸到一百五十米以下的深度。
“难以置信。难道是有陨石什么的掉下来了吗?”
“嘘。”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边有人。”
在觉的低声提醒下,我也终于注意到了——蒜臼底部有个人影。
“……不会是陨石。如果掉下来的陨石能够形成这种规模的火山口,那会引发大爆炸的。我们之前可没听到任何声音,对吧?”
对于刚才我的疑问,觉以近乎耳语的低低声音回答。
“那这个洞是什么呢?”我也模仿觉,耳语反问。
“不要什么东西都问我。”
“什么啊,你不知道?”
这么一说,觉似乎生气了。
“倒也可以作个大致的推测。我觉得这个洞穴恐怕是那边的人用咒力挖出来的。”
“挖了干什么?”
“嘘。”
觉又一次制止我。
洞穴底下的两个人慢慢飘浮了上来。不会是朝这里来的吧?我想到这一点,心里不禁有点发慌,不过他们在对面的火山口边缘落地,然后就离开了。等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之后,觉恢复了正常说话的方式。
“……一定是想挖什么。”
我向蒜臼的底部望去。那里有个黑色的东西,但正好隐在砂土隆起的阴影里,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大概对面应该能看清楚吧。这么一想,忽然间我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觉,在那边做一面镜子。”
我用手指示意。他立刻理解了我的主意。
在我们和对面斜坡的中间,空气犹如阳炎一般波动。漫反射的光线灿然闪烁。光团一边摇晃,一边慢慢地聚拢,并化作银色的镜面。
“再往下一点儿。”
“知道,别吵。”
镜子里映出具有完美现实感的景致。觉小心地一点点调整它的位置。很快,我们就看到了蒜臼状洞穴底部冒出头来的东西。
我们两个都愕然了。这里原来我们早就来过很多次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注意到这是什么地方呢?
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一根巨大的木头,大半都埋在土里。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支撑瞬的家的大黑柱。
我们沉默地踏上归途。
我们心里想的当然也有赤松林中看到的各种奇怪现象,不过占据大半心思的还是瞬的下落。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瞬的家似乎全被大地吞没了。如果瞬还在家里的话,恐怕不可能生还吧。不过不知为什么,我总相信瞬还活着。
此时此刻,他到底在哪里?身处在什么状况中?他平安无事吗?是不是需要帮助?我的脑海中,盘旋着无数无法得到回答的疑问。
“瞬说过他要离开家的吧?肯定没事的。”
觉与其说是说给我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天早上去找他吧,肯定会找到的。”
“现在立刻去找不是更好?”
“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了。瞬到底在哪里,眼下没有半点头绪。虽然大家都很心急,但今天还是先回去的好。”
觉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这么冷静地陈述自己的意见?他不是在担心瞬吗?我对觉产生了些许不信任感。
来到与真理亚他们约好碰头的公园,却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等了好一阵,我们还是决定先回家。
“明天见。”
简直像是去完郊游回来分别时的招呼一样,我们互相道别,在十字路口分手。觉的家在茅轮乡,我去船坞乘上拴在那里的自己的船,返回水车乡。
夕阳落到筑波山的背后,小町笼罩在昏暗的纱帐中,星星点点的篝火逐一燃起,给昏暗的水面嵌上橘色的斑纹。那是如同梦境一般甜美的风景。若是放在平时,这是我最喜欢的时间段,能让我心情平静地回首一天的往事,也让思绪驰骋去明天。
在家里后院的舫柱上拴好小船,从后门进去,看见父母都在,不禁小小地吃了一惊。很少见的,两个人的工作好像都早早结束了。
“回来了呀,早季。”母亲露出温柔的微笑向我招呼,“饭就快好了哦。很久没有三个人一起吃饭了。”
坐到桌前,父亲盯着我的脸,笑着说:“什么啊,满身是泥,去把脸和手好好洗洗。”
我遵照父亲的话去洗了手和脸,重新坐到桌前。本以为父亲会问我去了哪儿,但和预想的相反,父亲什么都没有问。他对我说了如今正在讨论中的、要在小町中心部设置路灯的计划。据说是因为单靠篝火的照明,总有许多不便之处。但是父亲又说,因为路灯使用的白炽灯所需要的电力,被规定只能用于公民馆的扬声器播放节目,因此需要讨论修改一般伦理规定。
“不管怎么陈情,伦理委员会的显贵们,总是不太会点头啊。”身为町长的父亲,用筷子擢着煮鱼,抱怨说。
“不过,要是那样的话,还是希望先考虑图书馆的照明问题。”
母亲作为比町长地位更高的图书馆司书,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图书馆今年花了整个小町预算的五分之一啊。”
“我知道。可是,最近晚上的工作越来越多,单靠这种磷光灯,很不方便。”母亲指着餐桌上的灯说。
在当时,磷光灯是被广泛使用的照明器具。在被称作柚子球的大圆形管球的内侧,涂上厚厚的特殊涂料——其中不知道含有白金还是铱金——使用咒力注入能量,便能在一定时间内发光,不过充其量也只能持续三十分钟。每次光线衰减的时候,就必须再用咒力给它加上一鞭,很麻烦。
“眼下这时候,还有余力发电的只有水车乡的七号水车。就算为了图书馆的使用,要把电线一直拉到茅轮乡,也不可能啊。”
“在图书馆前面的水路上新建一座水车不就行了?”
“这也很困难。水车本身会对交通造成阻碍,而且那一带的水路,要想用于发电,流速还是有点太慢了。”
两个人虽然在进行认真的讨论,但我还是能感到某种不自然。父母给我的印象就像是为了避免谈话转移到更加不妥的话题上,而故意在表演讨论一样。
“……我说,你们知道瞬的事吗?”
我这么一说,两个人突然停止了对话。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明明清楚知道这是危险的问题,却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了。这大约是因为我在生气吧。自己明明这么担心瞬的事情,可是父母偏偏还要装模作样地进行毫无意义的讨论。当然,在我莽撞的问题背后,或许也有不管三七二十一问问看,说不定能够得到什么线索的小小计算。
“你说的瞬,是青沼瞬吗?”父亲静静地问。
“是呀,因为他突然就不来完人学校了。”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略微有点嘶哑。
“这种事情可是禁止谈论的哦,早季也知道的吧?”母亲带着责备的笑容说。
“唔……可是……”我垂首不语,眼中盈满泪水。
“小季……”
父亲看不得我流泪。小季这个小名,自从我五岁之后就不用了。
“老公。”母亲担心地看了父亲一眼。
“唔,没关系……小季,你知道吗,所谓人生,总会面临各种考验。与朋友的艰难分别,也是其中之一啊。”
“瞬怎么了?”
我拦住父亲的话,叫了起来。父亲皱起眉头,仿佛很难回答的模样。
“失踪了。”
“什么意思?”
“几天前,在松风乡发生了大事故。从那以后,青沼瞬和他的父母就都失踪了。”
“事故是什么意思?我完全没听到消息。为什么,到现在……”
“早季!够了!”母亲用严厉的语气说。
“可是——”
“我们很担心你,知道吗?不要顶嘴,听你父亲和母亲的话。不准再问了!问那么多对你没好处!”
我勉强点头,站起身来。
“早季,求你了。”在我就要走出餐厅的时候,母亲又含泪补充道,“我不要再……不,我不要失去你!听我的话,好吗?”
“知道了。我今天很累,去睡了。”
“晚安,小季。”
父亲一边说,一边抱住了在揉眼角的母亲的肩膀。
“晚安。”
在登上二楼的楼梯途中,我的耳朵里一直都回荡着母亲的话。
“我不要再……不,我不要失去你!”
那声音和很久以前听到的另一个悲痛的叫声仿佛重合在一起。
“我不想再失去孩子了!”
即使到了床上,各种思绪还是纷至沓来,在我脑中盘桓不去,让我怎么也睡不着。
自己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姐的想法,很久以前就有。这一疑问最初萌芽的时刻,我想大约是在我十岁前后。契机是看到母亲偶然间丢在书斋里的古老的汉和辞典(第三分类)。在和贵园的课上,我学到孩子的名字当中投射了双亲的期待和愿望,于是我希望了解自己的名字“早季”当中,被赋予了怎样的意义。
“早”字当中,虽然有“早晨”、“快速”、“年幼”这三种意思,但哪个都不太像。本来就是孩子,年幼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么再来看看“季”这个字:“年轻”、“季节”、“小”……正觉得毫无头绪的时候,最后的释义映入我的眼帘。
幼子。
当然,单凭这一条,我还不能断定自己就是现实中的幼子。但是,对于汉字所持的意义母亲比任何人都敏感。我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是长女的话,母亲恐怕不会使用“季”这个字。
想到这里,幼年时候的朦胧记忆慢慢开始苏醒。我想那还是我两三岁时候的事。有个一直都在我身边、随时疼爱呵护我的人。那个人比我年长,但和母亲相比要小很多。另外,父母喊我“小季”,喊那个人“小美”。
是了。姐姐的名字叫吉美。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不是因为我的自我暗示而伪造出来的记忆。但是,与母亲那个悲痛的叫喊——“我不想再失去孩子了”——合起来考虑的话,我有过一个姐姐的假定,立刻有了真实感。
如果这是事实,姐姐为什么会不在了呢?当真是因为不合格而被处决了吗?还是和瞬身上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思来想去也得不出结论,在半路上陷入了死胡同。
就在这时,传来敲击窗户玻璃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窗帘没有拉上。月光映照的二楼窗户外面浮着一个人影。
刹那间,带有迷信色彩的对于超自然存在的恐惧将我攫住,差点让我跳起来,幸亏借着月光看到了红色的毛发,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是真理亚。
“怎么了,这么晚?”
我立刻打开窗问。
“抱歉,我们刚去过公园,但那儿一个人都没有。赶回家之后,又挨了一顿狠训。”
“快进来。”
被父母发现的话就糟了,我让真理亚从窗户进来。
“为什么那么晚呀?不是只去听听大家的说法吗?”
真理亚紧紧搂住我的脖子。
“真理亚?”
“吓死我了!再有一会儿说不定我们也会被杀的!”
“什么意思?你说的我一点也听不懂。”
真理亚颤抖了好一阵,等稍微平静一点儿之后,才和我一起坐到床上,开始告诉我她的经历。
真理亚说,他们一开始只是在漫无目标地找那些和瞬关系亲密的孩子。守不知怎么,似乎具有寻找东西的能力,即使是漫无目的地乱找,也找到了两三个可以问的人。但是,大家全都没有线索。
在这期间,真理亚他们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能算是瞬的朋友的人,除了我们一班的以外,多数都是住在松风乡的,但其中大半都不再来完人学校上课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个,也是闭紧了嘴什么都不肯说。
真理亚他们也想过是不是要去松风乡,不过因为我和觉已经去了,于是他们决定回完人学校去看看。
这时候已经放学好几个小时了,学校里当然没什么学生。真理亚他们正要放弃,打算回家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瞬和觉说的事。也就是很久之前他们悄悄潜入完人学校中庭的那件事。当时他们说过,看见里面排列着一排奇怪的小房子,像是仓库一样,有类似氨水的气味,还有野兽的低吼声。
“……所以我们就想去中庭看一下。当然,我们也不敢保证那样就能知道瞬的下落,不过总觉得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看起来,真理亚和守的配对,好像是凭侥幸一个劲埋头猛冲的类型。
“但是,怎么进中庭的呢?瞬他们当时好像说他们是因为记得钥匙的配置。”
“你忘了吗?我能在空中飘浮呀。我小心飞过校舍,没让人看见。守因为不能飞,我就先进去开了锁。果然和瞬说的一样,大约一打小小的门闩,放射状排列……”
门闩的事情随它去吧。我催促真理亚往下说:“别说门闩了,里面有什么?”
“和瞬他们进去的时候一样,什么也没有,除了五个砖头小屋排成一排。”
我想起瞬说过跟和贵园也一样。
“小屋上有木门,木门好像非常非常结实。我觉得可能是栎木板,足有四五厘米厚,用黑色的铸铁带子捆在一起,而且铰链……”
“你就别忙着说门了。到底看到了什么,快说要点!”
我急得叫了起来。真理亚向来有着良好的注意力和观察力,但却很不擅长概括性的介绍。
“对不起。也就是说,我们想看里面有什么,但是不弄坏门就没法看到。”
“我这边才该说对不起,我只是想早点知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嗯。然后我们把耳朵贴在门上,能听到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低低的吼声。然后有一种很大的动物悄无声息来回走动的感觉。而且我们知道里面的动物也发现我们了。”
“等等。那个小仓库一样的房子,里面有那么大吗?”
“唔,恐怕那只是个入口,地下还有地下室,或者说地牢一样的空间吧,我想。那种感觉也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唔……那么你们最后还是没有看到声音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倒也不是,只是不敢确定。其实后来看到过,不过说是看到,也并没有看清楚。”
我意识到还是让她按照自己的节奏讲更快,于是尽可能不去打断她,闭上嘴巴听着。
“我和守正在探听小屋里面的情况,突然响起了门闩打开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人要进中庭来。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躲,我们赶紧藏到了小屋的后面。真是千钧一发!一转眼中庭的门就开了,有人进来了。”
“谁?”
“没看到脸。不过从说话的声音听来,一共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大概是‘太阳王’,后面两个一男一女。女人的声音,和我们当初夏季野营回来的时候,面试我们的教育委员会的人的声音很像。”
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那个男的说什么必须要赶快,要在yemohua之前解决。万一失败,事态将会无法收拾。yemohua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我已经有所预感了吧。即使如此,听到这个词,我依然像是被铁棒当头一击。所谓yemohua,不就是b业魔化/b的意思吗?
“……后面又说了什么?”我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女人的声音说,只能赶快派出不净猫了。这时候‘太阳王’回答说,现在马上能用的只有大黑和虎斑什么的。”
真理亚的声音因为战栗而尖细。
“然后,他们打开了门。第二个和第四个小屋的门。门一开,就从里面迅速跳出了巨大的动物。我在小屋的阴影里偷偷瞥了一眼,好像和从前动物园里的狮子一般大小,不过比狮子更细长的样子。”
“那个动物……不净猫,不是已经发现你们了吗?”
“嗯,不过它们一出来就被咒力封住了动作,被运走了,而那三个人并没有发现我们……但是,要紧的是之后!‘太阳王’说漏了嘴,就是说要把不净猫送到什么地方去的时候,他说,‘明明是那么优秀的孩子,太可惜了。’”
“太阳王”说的是谁,在真理亚报出那个名字之前,我已经明白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是青沼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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