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2页,共2页

拟蓑白的讲述非常扣人心弦,我们全都听得入了迷,连反驳都反驳不出。今天回头去想,那种说话的艺术,恐怕也是拟蓑白自我防御技术中的一种。

“心理学的研究走入死胡同之后,作为它的辅助手段,人们引入了运用精神药剂进行大脑荷尔蒙平衡管理的方法,但这一方法依然显示出局限性,因为不可能对所有人都保证长期的持续投药。取而代之崭露头角的是动物行为学。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名为倭猩猩的灵长类社会。倭猩猩,从前被称作侏儒黑猩猩,但与黑猩猩频繁攻击同种伙伴、时不时还会致死的举动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在倭猩猩的群体中,基本上看不到争执。”

“为什么?”我问。

“当倭猩猩个体间的紧张或者压力增加的时候,会通过浓密的性接触消除。如果是成熟的雌性与雄性,那就是一般的性行为,而在双方是同性或未成熟个体的情况下,也会发生摩擦性器之类的模拟性行为。通过这些方法,争斗得以防患于未然,群体的秩序也得以维持。灵长类的研究者与社会学者们主张,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人类社会也从黑猩猩型的争斗社会转变成倭猩猩型的爱的社会。”

“转变是怎么转变?”

“在名为《迈向爱的社会》一书中,作者提议按照三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是要频繁进行肉体接触——握手、拥抱、亲吻面颊。第二阶段是在幼儿期到青春期的这个阶段奖励性爱接触,而且不单是异性,同性间的也应当奖励。这是要使儿童产生习惯,通过伴随情欲亢奋的模拟性行为缓解面对人的紧张。然后,第三阶段,则是成人间完全的性自由。不过,这一阶段不可或缺的是简易且可靠的避孕方法。”

我们面面相觑。

“……难道,以前的人不是这样的吗?”真理亚皱起眉,半信半疑地问。

“因为没有关于现在状况的资料,很难进行比较。但在史前文明阶段,肉体接触具有各种层次和类型。此外,在多数地区,同性恋都是禁忌,或者至少也是受压抑的。性自由也是同样的情况。”

我们在日常的所有情况下都可以和他人接触。男孩与女孩,女孩与女孩,男孩与男孩,大人与大人,孩子与孩子,大人与孩子。人与人的亲密交流,基本都是善意的。不过,唯独具有怀孕可能性的行为比较特别,必须在满足特定条件的情况下,得到伦理委员会的许可才行。

“但慢慢地人们也发现,即便如此依然不够充分。计算机的模拟显示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结果。刚才描述的所有措施虽然可以构建一个在各方面都堪称完美的社会,但在十年之内,一切都会崩溃。原因很简单。超能力普及后的社会,相当于构成社会的所有人都持有核武器的按钮。只要有一个人失控,全体社会就有崩溃的可能。”

拟蓑白讲述的内容,还是和之前一样,我最多只能理解一半,不过我还是痛切感觉到它所说的事情是如何深刻。

“人类的行为可以通过教育学、心理学、甄选不良品的生产工学等手法,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加以控制,再通过将人类视作一种灵长类的动物行为学的应用来增强安全性。但是,真要守护社会这一大坝,便连一个小小的蚁穴都不能容许。因此,最终的解决方案,被引向这样一种视点:将人类这一生物降格视作具有社会性的哺乳动物。”

真是很讽刺的说法。人类终于拥有了神之力,然而为了调和这种太过强大的力量,不得不将自己从人贬低到猿、再从猿贬低到单纯的哺乳类。

“史前文明的动物行为学家康拉德·洛伦兹指出,在狼和渡鸦一类具有强大杀伤能力、并且进行社会生活的动物中,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生理机制,可以抑制同种间的攻击。这就是所谓的攻击抑制。另一方面,在老鼠和人类这种不具强大攻击力的动物中,因为攻击抑制不充分,所以常常会在同类间发生过激的攻击与杀戮行为。因此,具有超能力的人类,为了维持历来的社会生活,就必须加上足够强大的攻击抑制。”

“但是,怎样才能加上攻击抑制呢?”

瞬宛如一个人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呢喃。

“唯一有效的方法,只有改造人类的遗传基因。狼的dna已经完全解读成功,专司攻击抑制的遗传基因也已经确认。但是,单纯将之直接导入还不够。攻击抑制的强弱,必须与攻击能力相适应。”

“也就是说,给予人类的攻击抑制,不能单是狼的程度,其强度要远远超出狼了?”

“现实中究竟在遗传基因中加上了何种强度的攻击抑制,由于资料的匮乏,无法加以推测。不过在原先的计划中,预定要组合进人类遗传基因的机制分为两种。第一种是普通的攻击抑制,与狼相似;但还有一种,被称为‘愧死结构’。”

我如罹电击。“愧死”这个词,我们从和贵园时代就被反复灌输,深深刻在每个人的意识之中。对于所有人来说,那是最可耻的死法。

“最初为了配合攻击抑制而构想出来的‘良心机制’,是一种当人想要使用超能力对人攻击时阻碍思维集中的机制。但是,因为效果很不稳定,最终没有实现。取代其被开发出来的,是具有更加单纯且更具有决定性效果的‘愧死结构’。‘愧死结构’的作用机制如下所述:首先,大脑一旦认识到自己想要攻击同种人类,便会无意识地发动超能力,停止肾脏及副甲状腺的机能。由此会产生不安、悸动、出汗等生理警告,其效果也可以通过学习、附加动机、暗示等增强。在这个阶段,绝大多数人都会停止攻击,但如果无视警告继续进行攻击,会发展成低钙血症,导致痉挛,最终窒息而死,或者因钾浓度剧增而导致心跳停止。”

“这……这太混蛋了。”觉痛苦地呻吟起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一直以来所相信的到底又是什么呢?我们被教导说,人类是因为具有高尚的品德才被授予了神之力。然而实际上,若是没有死亡的威胁,就不会停止互相的争斗,我们其实只是远比狼和乌鸦更加低劣愚蠢的动物而已吗?

“胡说!骗人!全都是谎话!”真理亚咬牙切齿地说。

“但是,道理是说得通的。”瞬低声喃喃自语。

“你相信这些话?”

我问瞬,然而瞬却没有回答。他向拟蓑白问道:“……恶鬼的出现,是那之后的事?”

瞬的问题让我皱起眉头。的确,我们的问题是从那里开始的。但是,刚才拟蓑白的话,与恶鬼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恶鬼,也就是拉曼-库洛基斯症候群,在史前文明崩溃之前就有记录显示其存在。另外,被称作业魔的桥本-阿培巴姆症候群,据推测也在差不多同一时期出现。但在紧随其后的混乱期与黑暗时代、战乱时期中,其存在并不受注意。”

在当时,我还没有很好理解拟蓑白话里的含义。今天回想起来,在暴力支配整个世界的时代,因为死亡与鲜血太过寻常,他们的存在也就被掩盖了吧。

“我们的社会诞生以后,恶鬼和业魔才变得受人关注了吗?或者说,如今这个社会体制,仅仅是为了防止恶鬼与业魔而构建起来的吗?”

瞬用尖锐的声音扔出疑问。

“关于现行的社会体制,因为没有资料,无法回答。”

“但是,为什么,恶鬼,刚才说的愧死结构……”

“等、等一下。”觉慌慌张张地拦住了瞬的问题,“瞬可能已经明白了,但是我们还没弄明白呢。恶鬼那个什么……库洛基斯什么的,到底是什么?然后业魔又和恶鬼有什么区别?”

“拉曼-库洛基斯症候群,正如其别名所显示的……”

我们正在侧耳细听,然而接下去的话却永远也听不到了。

拟蓑白,突然间和夹着它身体的虎蛱一起,裹在了一团白热的火焰漩涡之中。

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当场跳开,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看着事态的发展。就连极其顽固的虎蛱也放开了拟蓑白,想要从火焰中逃走。它一边拼命晃动钳子,一边将身体在地上摩擦,然而超自然的火焰没有半点消失的迹象。虎蛱发出挠玻璃一般的刺耳声音,十条腿紧紧缩起,仰天倒在地上,终于不动了。

拟蓑白也蜷起了身子,分泌出大量满是泡沫的黏液,努力灭火,然而地狱的业火绝非它所能抵抗的。无数触手被火焰炙烤枯萎,发黑炭化。覆盖全身的橡胶一样的皮肤也在高温下变得满是洞孔,眼看着就要被烧光了。

就在这时,燃烧的拟蓑白上面,出现了一个奇异的事物。

抱着小小婴孩的母亲。

那是一幅立体影像。母亲眼中含泪,仿佛哀诉一般地望着我们。我们感到呼吸困难,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不可思议的是,母子的影像刚一出现,火焰便消失了。但是,拟蓑白最后这张王牌似乎打得太迟了。影像开始闪烁起怪异的线条,随后慢慢变暗,最终完全消失。

不大一会儿,拟蓑白也和虎蛱一样,完全不动了。身体表面被烧得焦黑,散发出带有恶臭的白烟。

“谁……?”觉看着大家,用嘶哑的声音问。

“什么谁?”一直哑然无语的真理亚,反问道。

“刚刚你也看见了,那种起火的方式,绝不是通常会有的。你不觉得那个只能是以咒力烧起来的火吗?到底是谁干的?”

觉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从背后传来的。

“是我。”

我吓得真的跳了起来。回过头一看,只见背后站着一个僧侣打扮的人物。他的个子极高,眼光如鹰隼般锐利无比。剃得精光的头颅泛着青光,长脸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那是灌输妄言、蛊惑人心的魑魅魍魉之辈,一旦发现便要立即烧毁。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

觉本想回答,但好像一下子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说不下去了。

“我们在做夏季野营的课题,溯利根川而上的。”真理亚接下去说。

“学校允许你们到这种地方来了吗?”

僧侣打扮的人物抱起胳膊。脸上的表情愈发严厉,似乎是在警告我们,要是说谎的话,会有相当可怕的惩罚。

“……对不起,学校没有给过我们许可。我们是不小心来到这里的。”瞬谨慎地说。

“原来如此。不小心来到这里的么?然后不小心抓了一只螃蟹玩,后来不小心抓到了那个妖怪,再然后不小心听恶魔的话听入了神,是吧?”

谁也没有搭话。在这种状况下,解释是没用的。

“我是清净寺西堂离尘。你们的事,我知道得很清楚。”

西堂是清净寺里教育方面最高级的职位。我忽然想起,在当初清净寺的成长仪式上,侍立于无瞋上人身侧的,便是这个名叫离尘的僧人。

“你们且随我去清净寺。没有无瞋上人的指示,不得回町。”

“请等一下。在那之前,我想请教一个问题。”瞬指着拟蓑白的残骸说,“这东西说的事情,全都是谎话吗?”

我们不禁都为瞬捏了一把冷汗。那种事情,还是不问为好吧。不知是不是正中离尘师的下怀,他的眼中仿佛闪起了异样的光芒。

“你认为是真的?”

“我不知道。和我们从学校学到的知识相差太多了。但是,我觉得在那些话之中,似乎有着另一种整合性。”

瞬的话吐露了我们真实的心声。然而,在眼下这个场合,真实未必一定是一种美德。

“你们破坏了规则,来到了不能来的地方。而且,还触犯了禁令,听了恶魔的言语。仅这两条,便已是重大的罪过,但真正的问题还在这之前。”

离尘师的声音之中,有着令我们心胆俱寒的冰冷声响。

“你们违背了作为伦理规定基干的十重禁戒之中的第十条,不谤三宝戒。听从恶魔的声音,对佛法的教诲提出异议。因此,我必须马上冻结你们的咒力。”

离尘师从怀里取出纸束一样的东西。那是以两枚八裁白纸折起来的人偶。一共五个,放在我们面前。

看到人偶的头部与躯干上的梵文和奇怪的花纹,我想起了清净寺里的仪式,无瞋上人将我的咒力临时封印的事。

不要,绝对不要!不要失去咒力!我不想再度品尝和贵园毕业之前那种什么都无能为力的无助感和无依无靠。但是,我们无法反抗。

“由此刻起,你们的咒力,便封入此人偶之中。”离尘师宣布,“你们各自操纵自己的人偶,让它站起来。”

我让眼前的人偶站了起来。忽然间,一行眼泪自脸颊滑落。

“青沼瞬!秋月真理亚!朝比奈觉!伊东守!渡边早季!”

离尘师的大声断喝在山野中回荡。

“你们的咒力,于此冻结!”

离尘师的手中放出无数银针。针宛如胡蜂群一样,向着五个人偶准确飞来,刺穿了头、躯体、四肢。

“尽却烧施……燃尽一切烦恼……灰烬洒向无边荒土……”

骗人的。这不过是个单纯的暗示而已。就靠这么弄一下,咒力不可能用不了。以前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我还小,还没有把咒力真正化作自己的东西。如今咒力已经完全归我所有了。这绝不是旁人能够夺走的。

我拼死说服自己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可是,离尘师的冻结仪式还没有结束。

“你们应该记得。在清净寺里,皈依神佛,放掷自己的咒力。你们因大日如来的慈悲,被无瞋上人传授了正确的真言,这才召来了新的精灵,再度被赋予了咒力。”

离尘师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带上了仿佛传进心底最深处般的不吉声响。

“但是,背离了佛道的你们,精灵飞走了,真言也消失了。哪怕你们曾经铭记在心。此刻的你们,已经无法再回想起真言了吧。”

恐怕早在成长仪式的时候,我们的潜意识里便通过暗示而被埋下了钩子。当出现新暗示的时候,通过利用那个钩子,心灵便可以被随意操控了吧。

对于这时候的我们来说,钩子发挥了等同魔法的效果。迄今为止本应该一直占据了意识中心的真言,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抱着一线希望,彼此对望了一圈,然而看起来所有人都是同样的状况。觉的脸扭曲着,表情如泣如诉,向我摇了摇头。

“好了,走吧。”

离尘师瞥了我们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群家畜一般。

“别慢吞吞的,日落之前要回寺里。”

schizoidpersonalitydisorder,患者性格孤独,感情冷淡,缺少与人相处的兴趣与能力,因而无法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社会适应困难。——译者

烧施,佛教用语,指火供,其意义为借火供的力量为善信者消灾祈福。——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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