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瞬终于站起了身,点着头说,“果然如此。刚才肯定是催眠术。”
“催眠术是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操纵人心的技术。好像是给对象施加暗示,就能让他们睡觉啦、坦白啦,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瞬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知识的?我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但是在我们当中,早季是最冷静的一个。好像还大声喊过抓住它什么的。是不是因为迟钝的缘故啊?”
觉的话让我心头火起。
“说什么呢!我是戴着太阳镜的好不好……”
感受力最迟钝的人,肯定是守吧,我想。不过忍住了没说。
“在催眠术中好像操纵红光和绿光的闪烁是最有效的。戴着红色的太阳镜的话,催眠的效果大概只有一半吧,让我看看。”
瞬又说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知识。我把太阳镜递给他,他戴上去抬头望天。
“不管怎么说,能用咒力跟那东西正面对决的只有早季一个人。这样的话,要想追上去抓住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东西好像很喜欢钻到狭窄的地方。”
“好像是耶。喂,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真理亚说。
能从她嘴里听到这种没底气的话,也确实少有。
“那我们就先回小船去,然后在船上吃饭,怎么样?”
守的意见是不是应该归到胆怯的一类,我也不知道。
但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点子。
“没关系!抓得到!”
四个人一开始还是半信半疑的表情,在听了我的解释之后,终于闪烁起希望的光芒。而且不可否认,大家的情绪都变得高昂起来。
只是,捕捉拟蓑白的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在那个时候,我们还一无所知。
“好,吃饱喝足,大干一场!”
休息过之后,觉心满意足地说。他的精力好像充分恢复了。
“说不定那玩意儿也很好吃。”
守也扫空了他的便当,英气十足地说。
“呃,能被那东西刺激到食欲的,一千个人里能有一个恐怕就不错了吧?”
瞬看起来像是被守惊到了。我也颇有同感。
我们的前方,三只虎蛱飘浮在两米高的地方,全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半点都不挣扎,只是不停地吐着泡泡。三只虎蛱的甲壳颜色都是深绿、浅绿和茶色混合起来的样子,但总体风格却各有不同。最大的一只像是地图;中等那只带有细细的纹路,让人想起植物的根系;最小的那个则有小小的斑点,像是长了苔藓一样。
用咒力将地图模样的虎蛱悬空吊起的觉,这时候好像是想看看它肚子长得什么样,把它快速翻了个身。刹那间,这只螃蟹的狰狞本性显露无遗。它似乎这才看到了旁边那只细纹的虎蛱,伸出游泳用的第四足,就像是要在空中游泳一样挥舞着,大螯也伸得笔直,要去攻击旁边的那只。
“哇,想干什么呢,这家伙。”
觉一瞬间害怕得想要逃走但又想掩饰,故而嘿嘿笑了起来。
我们用结实的木通草藤捆住了三只虎蛱。虽说是捆住,但虎蛱还是动个不停,想让它们老老实实呆在草藤里,就算用上咒力,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擅长手工的真理亚,在甲壳尖尖的两头上各捆了一圈,然后再在中间打一个结,但螃蟹比她想象的还要狡猾,总会把草藤挣松,然后只要看到我们伸手过来,就会挥起大螯来夹。没办法,只有找几根小竹枝,穿到它们背上草藤打的结里吊起来。不过要想在不被大螯夹到的情况下办到这一点,确实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总之捕捉虎蛱花的精力要比预想的多,不过结果还是很让人满意。三根长长的草藤,前面拴着虎蛱,竟然也有几分上古时代鸬鹚捕鱼法的影子。我们一边留意不要把这三只虎蛱凑到一起,一边开始搜索拟蓑白的踪迹。
我们本以为像这样用草藤拴住虎蛱到处找拟蓑白,会是一项多少有些乐趣的事情,然而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管什么生物,只要不幸落到它们大螯所及的范围之内,都会变成它们的盘中餐。这些虎蛱就像贪吃的饕餮一样,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
一开始我们还担心虎蛱吃得太饱搜索工作就得停顿下来,所以每次对于被它们抓到的猎物我们还想一个个抢下来不让它们吃到,可是看到两只大钳子死死夹着的青蛇、蛤蟆之类的东西,尤其是还在拼命翻滚挣扎的,实在是让人恶心得不行,最后也就随它们去了。
假如就这样一直没有任何成果的话,我所提出的如此不愉快的提案,大约也就会在众人的埋怨声中告终了吧。
但是,提着虎蛱搜索了近一个小时之后,真理亚拿的草藤上最小的那只螃蟹,出人意料地获得了成功。
“又不知道抓到了什么。”
我记得,那个时候真理亚带着打心底里厌恶的表情,一边窥视神殿台阶下面的缝隙,一边这样说。
“这次好像有点大……”
听到这话,我们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万一虎蛱抓到的是哺乳动物,生吞活剥的场面可没人想目睹。
“拽出来看看。”觉把头扭到一边说。
“帮个忙。”
“你自己也行的吧?只要用咒力把草藤拽出来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还是挺吓人的。”
真理亚扫了我们一圈,眼神里尽是不满。我不得不承认,当时我也装作去察看自己的螃蟹抓到了什么,对自己最亲密好友的恳求视而不见。不过我也是因为在那之前刚刚看到觉的螃蟹把捕获的猎物切得七零八落,感觉实在很恶心。
“那我来吧。”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挺身而出英雄救美的居然是守。
两个人把虎蛱从台阶下面拉出来的时候,剩下的三个人都远远散开了。要是看到兔子之类可爱的动物被活活切断,那可太残酷了。
“啊……啊!那个是?抓到了?”
最先意识到的是瞬。听到这声音,所有人全都朝虎蛱夹住的东西看去。
“拟蓑白!”真理亚叫了起来。
在这时候,能够立刻反应过来戴上太阳镜,应该算是我的绝活之一,虽说并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拴在木通草藤前端的虎蛱,正以它的两只大螯,死死夹住它的猎物。
一点没错。就是刚才逃走的家伙。虎蛱虽然用可怕的力道死夹住不放,但拟蓑白的身体并没有被切断,反而在拼命挣扎想要逃走。然后与此同时,它像是发现了我们,突然之间,半透明的棘刺顶端开始闪烁起七色的光芒。
“瞬!觉!抓住它!”
我大叫起来的时候,已然意识到眼下又一次陷入与刚才分毫不差的状况中了。除我之外的四个人都木然而立,一动不动——全被拟蓑白的催眠术困住了。
只有我来干了。幸好这一次有个强有力的帮手,就是咕噜咕噜吹着泡泡的凶暴螃蟹。这个不受催眠术影响的低级大脑,唯一充斥的只有绝对不让到手猎物逃走的决心。
这一次不单单是戴上太阳镜,我也从一开始就刻意不去看光芒的闪烁,所以头脑并没有变迷糊。我微闭双眼,使用咒力,将发光的棘刺一根根弯曲、拔出。
“请停止破坏行为。”
突然间,不知从哪里传来柔和的女性声音,吓了我一大跳。
“谁?谁在那里?”
“你正在破坏的是公共财产,图书馆的备用品。请马上停止破坏行为。”
声音从眼前的拟蓑白那里传来。
“是这东西先对我们用催眠术。”
“作为终端机器的自我防御策略,通过光线引发眩晕,得到了法令488722-5号的认可。请马上停止破坏行为。”
“你停止催眠的话,我就不再拔你发光的东西。”
“再次警告。请马上停止破坏行为。”
对于拟蓑白的石头脑袋,我怒了。
“我也警告你啊,你要是再不停,我就把你身上发光的东西一根根全拔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拟蓑白突然停止了发光。虽然威胁简单得可笑,不过好像很有用处。
“大家都好吧?”
我回头打量四个人的样子。四个人虽然稍稍显出一点自主意识,但还是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样。
“赶快把催眠术解了!不然我踩烂你!”
听到我严厉的声音,拟蓑白似乎有点慌。
“通过光线引发的眩晕效果会随时间而衰减。如国立精神医学研究所的医学报告49463165号所示,未发现任何后遗症。”
“催眠术,给我解了。现在,马上!不然……”
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了。拟蓑白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大声音。我不禁捂住耳朵蹲到地上,却看见四个人如梦初醒一般地动了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朝拟蓑白看去。在我的唇舌之间,有无数的疑问呼之欲出。
“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国立国会图书馆筑波分馆。”
“图书馆?”
“我的机种及型号为:松下自走型文档·自律进化版se778hλ。”
虽然不知道后面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至少有一点是明白的。这个东西不管看起来多像怪物,但应该是在作自我介绍。不过这份介绍也太奇怪了。想象一下,在街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对面有个人走过来张口就说,“你好,我是公民馆”,或者“我是学校”——一般没有这么说的吧。
“你……你是说,你本身就是图书馆?”我斟字酌句地问。
“是的。”
我再一次仔细打量起拟蓑白的身体。富有节奏的律动,随着光芒的隐去,确实给人一种人造物体的感觉。
“那,书在哪里?”
“由于纸质媒体基本上已经全部氧化腐朽了,仅剩的部分也都在战乱及有意识的破坏行为中损失,因此目前无法确认其所在。”
“不太明白……总之你是说书没有了是吧?那你就是个空的图书馆喽。”
“所有数据都转为档案,保存于容量890pb的全息记忆存储器中。”
我完全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你肯定是在故意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听不懂。我还是把你那些触手一样的玩意儿都拔掉的好。”
其实我平时根本不会威胁人的。
“所有书籍的内容,全都保存在我内部的某个记忆装置里了,随时可以调用。”
拟蓑白几乎是马上回答了我。虽然意思还是听不太懂,我猜它也是尽力了吧。
“所有书籍,是什么意思?”
终于能开口说话了的觉插了进来,虽然口齿不清。
“截至公历二一二九年以日语出版的所有书籍,计38242506册,及英语等其他语言出版的参考书籍,计671630册。”
我们面面相觑。即便是位于茅轮乡神栖六十六町的最大型图书馆,一般公开的藏书总共也不到3000册,就算算上地下大书库的所有藏书,恐怕也不到10000册。像眼前这东西如此小的身子容纳将近4000倍数量的书籍,连最爱说胡话的觉也听不下去吧。
“你刚才说可以随时调用,是说任何时候都能读这些书?”
“是的。”
“那,比方说,我要是随便问个什么,你能从那么那么多书里找到正确的答案?”我半信半疑地问。
“是的,检索时间平均60纳秒。”
拟蓑白,或者说国立国会图书馆,颇有些自豪地回答。60纳秒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总之应该是比60秒少的意思吧。
“那……那我问你啊……”
我开始生出一股莫名的兴奋。这就是说,迄今为止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基本上它都可以作出解答吧。我的头脑中一下子涌出上百个问题。
“为什么这一带蟾蜍这么多?”
觉抢先我一步,问出了一个异常无聊的问题。
“你既然是图书馆,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这是真理亚。瞬好像也想问什么,但似乎头脑还是被催眠术弄得昏昏沉沉的,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听不清楚。
“我……我想问的是……”终于,我想起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传说中的恶鬼真的存在吗?还有业魔呢?”
然后,我们都吞了一口唾沫,等待着机器的继续。但是,过了六十秒,又过了两三分钟,拟蓑白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喂,答案呢?”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要使用检索服务,必须首先进行用户登记。”
明明让我们白等了这么久,拟蓑白的声音里却没有半点内疚的味道。
“什么啊,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觉的声音变得有点可怕,“用户登记是要怎么做?”
“能够进行注册的人士需要满十八周岁以上。为了证明其姓名、住所、年龄,需要以下证件:驾驶证、保险证(需要记载住址)、护照(需要记载出生日期的个人信息页与记载有现住址部分的复印件)、学生证(需要记载住址及出生日期)、户籍证明的副本(发行日期需在最近三个月以内)、公务证件及类似品。所有这些都必须是有效期内的证件。”
“十八岁以上?可是,我们……”
“此外,以下证件不可申请,请注意:工作证、学生证(未记有住址或出生日期的)、月票、名片……”
拟蓑白所罗列的,恐怕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具有效力的纸片名称吧。因为在历史课上我们曾经学到过那个奇怪的年代。在那时候,纸片比人更受重视,我们这样理解。
“这些东西一个都没有的话,怎么办才好?”我问。
“未注册的情况下,无法提供检索服务。”拟蓑白一如既往还是以柔和悦耳的声音说。
“那就没办法了吧。还是把这东西拆开,找找里面存的书吧。”
“破坏行为将会触犯刑法。”
“怎么弄呢?还是先把触手都拔掉,然后从当中切开?”我向觉说,就像是和他商量如何烧菜一般。
“唔,切成两半之前,可能还是先把那些老皮剥掉更好吧。”觉领会到我的意思,笑嘻嘻地附和道。
“……省略证件审查手续,以下开始进行用户登记!”
拟蓑白以明显更加悦耳的声音大声叫道。
“想要使用的人请逐一排队,以尽可能清晰的发音说出自己的姓名。”
按照拟蓑白所说的,我们依次站在拟蓑白面前,说出自己的名字。
“虹膜、音频认证及脑核磁共振成像认证结束。用户登记有效。青沼瞬、秋月真理亚、朝比奈觉、伊东守、渡边早季,从今日开始,可以在三年内使用检索服务。”
“那,这一带,为什么,蟾……”
觉正要继续问他那个超级愚蠢的问题,却被瞬举起右手拦住了。
“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最想知道的还是刚才早季那个问题的答案……所谓的恶鬼,在这个世上真的存在吗?然后,还有业魔呢?”
这一次拟蓑白连一秒钟都没有考虑。
“恶鬼这个单词,数据库中存有671441条记录,基本可以归为两个集合。一是散见于古代传说中的想象上的存在,常常被视作恶魔、妖怪、食尸鬼一类,但并非实际存在的东西;二是指患有在史前文明末期出现的拉曼-库洛基斯症候群,别名‘鸡舍狐狸’症候群的精神疾病患者。目前虽然未能确认其存在,但有确凿证据显示该种疾病确实曾经在历史上出现过,并且人们普遍认为,未来再度出现的可能性很高。”
我们面面相觑。拟蓑白所说的话,我们当然不可能百分之百理解,但直觉告诉我们,这样的内容不应该告诉我们,而且也是我们绝对不该知道的知识。
“所谓业魔,同样也出现于史前文明崩溃前夕,是对桥本-阿培巴姆症候群末期患者的俗称。与恶鬼一样,一般认为目前没有存活的业魔,但再现的危险性始终存在。”
“那……”
瞬想要接着问,但又犹豫了。
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完全理解他为什么犹豫。可以说,我理解到近乎痛切的地步。
不要再问了。来自潜意识的声音如此告诫。
但是,明知不可以,还是忍不住要打开潘多拉的盒子。这是人类自古以来不变的天性。
蓑白在日语中发音为minoshiro,此文中“灵之代”、下文的“海之社”、“美浓城”、“三幅四郎”、“巳之四郎”发音也均是minoshiro,所以有“语源”的猜测。——译者
蟾蜍一词在日语中读作hikigaeru,其中的hiki,和“吸引”发音相同。——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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