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点我相信。我并不打算损毁你或费尔丁的名声,也没有要求你告诉我任何可能从札拉千科那里得知的军事机密。”

“我什么机密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他叫札拉千科。我只知道他的化名,大家叫他鲁本。但你若以为我会和一个记者讨论这件事,未免太过荒谬。”

“我可以给你一个非常好的理由。”布隆维斯特边说边挺起胸膛。“这整件事很快就会被公开,到时候媒体要不是让你粉身碎骨,就是把你形容成一个善处逆境的忠诚公务员。费尔丁指派你负责和札拉千科的保护者沟通,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杨瑞德沉默片刻。

“你听好了,我根本什么都不知情,对你所说的背景毫无概念。我当时还很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人周旋。我担任公职期间,每年大概和他们碰两次面。他们告诉我说鲁本,也就是你说的札拉千科,活得很健康也很合作,说他提供的情报非常珍贵。我从未过问细节,我没有知道的必要。”

布隆维斯特等着他说下去。

“那个叛逃者之前在其他国家工作,对瑞典一无所知,所以他始终不是国家安全政策的重要因子。我向首相报告过几次,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了解。”

“他们总说依例行程序处置他,他提供的情报也通过适当渠道处理。我还能说什么?如果我问那是什么意思,他们就会笑着说我级别不够高,不能参与这项秘密。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你从未想过事情的安排可能有问题吗?”

“没有,事情的安排没有问题。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国安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有适当的办事程序与经验。可是我不能谈论这个。”

在此之前,杨瑞德已经谈论了好几分钟。

“好……其实这些全都不是重点。现在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是什么?”

“和你碰面的人的名字。”

杨瑞德困惑地看了布隆维斯特一眼。

“照管札拉千科的人大大超越了自己的权限,犯下严重罪行,将会成为初步调查的目标。所以费尔丁才派我来找你,他不知道他们是谁,和他们见面的人是你。”

杨瑞德紧张地眨眨眼,紧抿双唇。

“有一个是艾佛特·古尔博……他是首脑。”

杨瑞德点头承认。

“你见过他几次?”

“他每次都会来,只有一次例外。费尔丁当首相时,我们大概见了十次面。”

“在哪里碰面?”

“某间饭店的大厅,通常是喜来登,有一次在国王岛的雅马兰斯,有时候则是在大陆饭店的酒吧。”

“还有谁会出席?”

“都已经那么久了……我不记得。”

“想想看。”

“有一个叫……克林顿,和美国总统同名。”

“名字呢?”

“弗德利克,我见过他四五次。”

“其他人呢?”

“汉斯·冯·罗廷耶。我是通过我母亲认识他的。”

“令堂?”

“是的,我母亲和罗廷耶一家熟识,汉斯一直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有一次他忽然跟着古尔博出席,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在国安局上班。”

“他没有。”布隆维斯特说。

杨瑞德听了脸色发白。

“他是在一个叫‘特别分析小组’的地方上班。”布隆维斯特说:“你听说过这个‘小组’的哪些事?”

“什么也没有,我是说除了他们负责照顾叛逃者之外。”

“好。只是他们完全不存在于国安局的组织结构中,这不是很奇怪吗?”

“很荒谬。”

“是吧?那么他们怎么安排会面?是他们打电话给你,还是你打给他们?”

“都不是。每次会面都会敲定下一次会面的时间地点。”

“万一你需要和他们联络怎么办?比方说要更改会面时间之类的。”

“我有一个电话号码。”

“号码多少?”

“我怎么可能还记得。”

“你打去是谁接的?”

“不知道,我从没打过。”

“下一个问题。这一切你移交给谁?”

“什么意思?”

“费尔丁任期结束后,谁接你的位子?”

“不知道。”

“你写过报告吗?”

“没有,一切都是机密,我甚至不能记录。”

“你从未向接任者简单说明过?”

“没有。”

“所以事情经过是怎么样?”

“这个嘛……费尔丁离开,乌尔斯腾进来。我被告知说得等到下一次选举过后。后来费尔丁再次当选,我们也重新会面。接着是一九八五年的选举,社会民主党获胜,我想帕尔梅应该是指派了某人接替我的位子。我调到外交部,成了外交官,先后派驻埃及和印度。”

布隆维斯特又问了几分钟的问题,但可以确定杨瑞德已经将自己所知都告诉他了。三个名字。

弗德利克·克林顿。

汉斯·冯·罗廷耶。

艾佛特·古尔博——枪杀札拉千科的人。

“札拉千科俱乐部”。

他谢过杨瑞德后,沿着佛尔豪特长街走一小段路到印度饭店,再从饭店搭出租车到中央车站。直到上出租车后,他才伸手按掉夹克口袋内的录音机。

爱莉卡抬起头扫视了玻璃笼外半空的编辑室。霍姆今天休假。她没发现任何人公然或暗地里在留意她,也没有理由认为哪个编辑室员工想对她不利。

电子邮件是在一分钟前送达,发件人是〈〉。为什么是《瑞典晚报》?邮箱地址又是假造的。

今天的内容没有文字,只有一个jpeg文档,她用photoshop打开。

是一个色情画面:上头有个胸部大得惊人的裸体女子,脖子上套着狗项圈,趴跪在地,被人从背后插入。

女人的脸已被换成爱莉卡的脸,拼贴的技术并不纯熟,但那应该不是重点。这是她以前《千禧年》签名文件内使用的照片,在网络上即可下载。

照片底下有两个字,是用photoshop的喷画功能写成的。

婊子。

这是她收到第九封含有“婊子”字眼的匿名信,似乎是从瑞典知名传播集团内送出。她显然是被某个网络跟踪狂给缠上了。

窃听电话要比监视电脑更为困难。三一轻而易举就找出埃克斯壮检察官住家室内电话线的位置,但问题是埃克斯壮很少、甚至从不用这部电话谈公事。三一也没想过要窃听埃克斯壮在国王岛总局的办公室电话,这得大量利用瑞典的电缆网络,他办不到。

但三一和巴布狗投注了几乎整整一星期的时间,从警察总局方圆一公里内、将近二十万只手机的背景噪声中,确认并分离出埃克斯壮的手机。

他们用的是随机频率追踪系统,这种技术并不罕见。这是由美国国安局研发出来的,内建在为数不详的卫星上,针对全球各重要城市与特别值得注意的危险地点进行精确的监控。

美国国安局拥有庞大资源,并利用广大网络在某一地区同时截取大量的手机对话。每通电话都会被分离出来再以电脑进行数位处理,电脑会先设定好某些字眼,如恐怖分子或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类似字眼一旦出现,电脑便会自动送出警讯,也就是说会有某个技师以手动方式操作听取对话内容,以决定重要与否。

若想认出特定的手机,问题更复杂。每只手机都有一个以电话号码形式呈现的专属标记,就像指纹一样。美国国安局可以利用灵敏度极高的设备,针对某一特定区域,过滤并监听手机对话。这项技术很简单,却非百分之百有效,尤其外拨电话更难确认。打进来的电话比较简单,因为前面会有数字指纹以便让电话接收到讯号。

同样是试图窃听,三一与美国国安局的差异可能就在经济条件。美国国安局每年有数十亿美元的预算、将近一万两千名全职干员,还拥有最先进的it与通讯技术;三一只有一辆面包车载着三十公斤重的电子设备,其中大多还是巴布狗安装的自制玩意。美国国安局通过全球卫星监测,能以高敏感度天线瞄准世界任何地方的特定建筑物;三一的天线是巴布狗架设的,有效距离只有五百米左右。

由于技术十分有限,三一只能将面包车停在柏尔街或邻近某条街道上,费力地调整设备直到确认出埃克斯壮手机号码的指纹。但他听不懂瑞典话,所以还得用另一只手机将谈话内容转接给在家里的瘟疫,让他负责实际监听。

五天下来,瘟疫徒劳无功地听着从警察总局与周围建筑打出去的无数电话,眼窝逐渐下陷。他听到了正在进行的调查工作的片段,发现了幽会计划,也录下许多许多毫无重点的对话。到了第五天深夜,三一送来一个讯号,从数字显示可以立刻看出是埃克斯壮的手机号码。瘟疫将网状抛物面天线锁定在正确的频率。

随机频率追踪技术主要是对从外面打给埃克斯壮的电话比较有效。当讯号在空中搜寻埃克斯壮的手机时,三一的抛物面天线便会加以截取。

由于三一可以录下埃克斯壮外拨的电话,因此也取得了声纹供瘟疫处理。

瘟疫将埃克斯壮数字化的声音输入一种所谓的声纹辨识系统。他先订出十来个经常出现的字眼,如“ok”或“莎兰德”等,当同一字眼有了五个实例,便根据发声的时间长度、声调与频率范围、尾音是否上扬等十多个特征制成图表。如此瘟疫便能监控埃克斯壮打出去的电话。他的抛物面天线会持续留意任何一通包含这十多个常见字眼并呈现埃克斯壮特有声谱的电话。这项技术并不完善,但埃克斯壮在总局附近任何地方的手机对话,约莫能监听并录下一半。

但这方法有一大弱点。只要埃克斯壮一离开总局,便再也无法监听他的手机,除非三一知道他人在哪里,还能把车停在很近的地方。

有了最高级别的许可,艾柯林特得以设立一个合法的行动部门。他挑了四名同事,而且刻意选择较年轻、受过正规警察训练、刚加入国安局不久的人才。其中两人待过反诈骗组,一人有经济组的背景,一人来自暴力犯罪组。艾柯林特将他们召进办公室解释任务内容,并要求他们绝对保密。他坦白地说这项调查是首相明令进行的。负责人由费格劳拉巡官担任,她指挥调度的气势与外型颇为相符。

不过调查进度十分缓慢,主要是因为没有人确实知道应该调查谁或调查什么。艾柯林特与费格劳拉不止一次考虑要讯问莫天森,但最后还是决定再等等。若逮捕他便会泄漏调查工作。

最后到了星期二,与首相会谈的十一天之后,费格劳拉来到艾柯林特的办公室。

“好像有进展了。”

“坐下说。”

“是古尔博。我们有一名调查员去找埃兰德谈了,他负责调查札拉千科的命案。据埃兰德说,命案才发生两小时,国安局就主动连络歌德堡警方,提供关于古尔博写恐吓信的信息。”

“还真快。”

“甚至有点太快。国安局传真了据说是古尔博写的九封信,里头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其中有两封是寄到司法部,给部长和次长。”

“这我知道。”

“好,可是给次长的信直到第二天才有记录,信晚了点才到。”

艾柯林特盯着费格劳拉看,深恐自己的疑虑即将成真。费格劳拉丝毫不为所动地接着说。

“所以国安局传真了一封还没有送达目的地的恐吓信。”

“老天哪!”艾柯林特叹道。

“是贴身护卫组的人传真过去的。”

“谁?”

“我想和他无关。信是上午放到他桌上,命案发生不久,他就奉命和歌德堡警局联络。”

“谁指示他的?”

“秘书长的助理。”

“天啊,费格劳拉,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代表国安局涉入札拉千科命案。”

“不一定。但肯定意味着命案发生前,国安局内部已经有人知情。问题是:哪些人?”

“秘书长……”

“对,但我开始怀疑‘札拉千科俱乐部’不在国安局内。”

“什么意思?”

“莫天森。他从贴身护卫组被调走,现在独立作业。过去一星期,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地盯着他。他有一只手机的来电我们无法监控,我们不知道号码,总之不是他平常使用的手机。他还会和一个浅色头发的男子碰面,但还没能确认那人的身份。”

艾柯林特皱起眉头。这时安德斯·贝伦德来敲门。他是新团队的一员,曾待过经济犯罪组。

“我想我找到古尔博了。”贝伦德说。

“进来吧。”艾柯林特说。

贝伦德将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放到桌上。艾柯林特和费格劳拉一齐看着照片,两人都一眼认出那是传奇人物双面间谍温纳斯壮上校。两名壮硕的便衣警员正带领他穿过大门。

“这张照片是奥伦斯和欧克伦出版社提供的,一九六四年春季号的《se》杂志使用过。这是出庭的时候拍的。温纳斯壮身后可以看到有三个人,右边是逮捕他的奥多·丹尼尔森警司。”

“好……”

“看看丹尼尔森背后左边那个人。”

他们看到一个高高的男人,留着细细的山羊胡,戴着帽子。艾柯林特隐约觉得他有点像推理作家达希尔·汉密特。

“把他的脸和古尔博这张六十六岁拍的护照相片对照一下。”

艾柯林特皱眉道:“我没法肯定这是同一个人……”

“但的确是,”贝伦德说道:“你把照片翻过来看。”

背面有个戳印显示照片属奥伦斯和欧克伦出版社所有,摄影师名叫朱留斯·艾斯特霍姆。字是用铅笔写的:史提·温纳斯壮由两名警员陪同进入斯德哥尔摩地方法院。背景是丹尼尔森、古尔博与弗朗克。

“古尔博。”费格劳拉说:“他是国安局人员。”

“不,”贝伦德说:“严格说来他不是,至少拍照的时候还不是。”

“哦?”

“国安局是在四个月后才成立。在这张照片中,他还是国家秘密警察。”

“弗朗克是谁?”费格劳拉问道。

“汉斯·威廉·弗朗克。”艾柯林特说:“九十年代初去世,但在五六十年代交替时是国家秘密警察局副局长。他和丹尼尔森一样,称得上传奇人物。我见过他本人几次。”

“是吗?”费格劳拉说。

“他在六十年代末离开国安局。弗朗克和维涅一直不对脾气,所以在五十或五十五岁左右被迫辞职,后来自己开了店。”

“他开店?”

“他成了工业界的安保顾问,办公室在史都尔广场,不过国安局的训练课程偶尔也会请他来讲课。我就是在课堂上见到他的。”

“维涅和弗朗克为什么不合?”

“就是个性不合。弗朗克有点牛仔性格,觉得kgb情报员无所不在,而维涅则是老派的官僚。后来没多久维涅也被解职了。有点讽刺,因为他认为帕尔梅在替kgb做事。”

费格劳拉看着古尔博与弗朗克并肩站立的照片。

“我想我们应该再找司法部谈谈。”艾柯林特说。

“《千禧年》今天出刊了。”费格劳拉说。

艾柯林特的犀利眼神朝她射来。

“札拉千科的事只字未提。”她说。

“所以到下一期之前还有一个月。好消息。不过我们得应付布隆维斯特。在这团混乱当中,他就像一颗拔去保险插销的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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