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国安局内部有人找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去做掉一个老早以前的间谍。这我实在不相信。”
“不管怎么样还是去查。你的整个调查工作,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能知道一丁点。在你采取任何行动之前,都要先向我报备。我不要看到水面出现任何涟漪,也不要听到任何风吹草动。”
“好巨大的任务,我一个人怎么做得来?”
“不会只有一个人,你只是先做查证的动作。如果你说查过以后什么也没发现,那就没事。如果发现有任何一点和我的消息来源描述的相符,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费格劳拉利用午餐时间到警局健身房举重。然后将包括黑咖啡、肉丸三明治配甜菜根色拉的午餐带回办公室吃。她关上门、清理桌子后,开始边吃三明治边读毕约克的报告。
她也看了附录中毕约克和泰勒波利安医师的来往信函,并记下报告中每个需要查证的姓名与事件。两小时后,她起身到咖啡机旁再倒一杯咖啡。离开办公室时顺手将门锁上,这是国安局内的惯例。
她第一个查的是档案文号。她打电话到档案室,对方回答找不到这个文号的报告。接下来是查询媒体档案,结果好一点。一九九一年关键的那一天,有几份晚报和一份早报报道有一人在伦达路的车辆起火案中受重伤。该起意外的受害者是一名中年男子,但未提姓名。有一份晚报写道,根据目击证人指称,那是一个年轻女孩蓄意纵火引发的事故。
撰写报告的毕约克真有其人,是移民组的资深官员,最近请病假,前不久才过世,是自杀身亡。
人事部并不知道一九九一年毕约克在做些什么,档案盖上“极机密”章,即使对国安局其他同仁也不例外。这也是惯例。
此外倒是很轻易便证实,一九九一年时莎兰德和母亲与孪生妹妹同住在伦达路,接下来两年则住进圣史蒂芬儿童精神病院。至少在这些部分,档案与报告的内容吻合。
如今已是知名精神科医生并经常上电视的泰勒波利安,一九九一年在圣史蒂芬工作,目前是院内的资深医生。
费格劳拉随后打电话给人事部副主任。
“我们宪法保障组正在做一项分析,需要评估某个人的可信度和一般精神状况。我想征询某个可以处理机密信息的精神科医生或其他专家,有人向我提到彼得·泰勒波利安医师,我想知道能不能雇用他。”
过了一会儿才得到响应。
“泰勒波利安医师已经为国安局做过几次外部咨询工作。他已经通过安全调查,你可以不太深入地和他讨论机密信息。不过在找他之前,你得按程序来,你的上司必须先批准,然后正式提出申请让你能和泰勒波利安医师接触。”
她的心往下一沉。她刚刚证实了一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事。泰勒波利安确实和国安局有往来。
她放下报告,把注意力转移到艾柯林特交给她的其他信息上。她仔细检视照片中那两人,据说他们在五月一日跟踪布隆维斯特离开科帕小馆。
照片中灰色沃尔沃的车牌清晰可见,查阅监理所的资料发现车主叫约朗·莫天森。接着又从国安局人事部获得证实,此人是局里的员工。她的心沉得更深。
莫天森属于贴身护卫组,是个保镖,也是在正式场合上负责首相安全的几名警官之一。过去这几星期,他出借给反间组,请假时间从四月十日开始,札拉千科和莎兰德住进索格恩斯卡医院之后几天。不过这种暂时性的职务调派并不罕见,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弥补人手不足的缺憾。
接下来费格劳拉打给反间组副组长,她认识这个人,之前短期待在反间组时也曾在他手下工作。请问莫天森在忙什么重要的事吗?能不能借用他替宪法保障组做一项调查?
反间组副组长十分困惑。费格劳拉巡官肯定弄错了,莫天森并未被调到反间组。抱歉。
费格劳拉瞪着话筒呆愣了两分钟。贴身护卫组以为莫天森出借到反间组,反间组却说他们绝对没有借用他。像这样的调派必须由秘书长批准。她正想拿起电话打过去,又及时缩手。如果贴身护卫组出借了莫天森,就表示秘书长肯定批准了。但莫天森不在反间组,秘书长一定知道。假如莫天森出借给某个跟踪记者的部门,秘书长想必也知情。
艾柯林特告诉过她:不许泛起涟漪。向秘书长提起此事,恐怕是朝水塘里丢一块大石头。
爱莉卡坐在玻璃笼里的办公桌前。此时是星期一上午十点半,她刚从休息室的咖啡机倒了杯咖啡,现在的她太需要了。工作日一开始的数小时全被会议占满,最早的一场十五分钟,由副主编弗德列森报告这一天的大概行程。由于对霍姆失去信心,她愈来愈倚赖弗德列森的判断。
第二场是和董事长博舍、报社财务总监克利斯特·赛尔伯、预算主任乌夫·弗洛丁的一小时会议,讨论广告萧条与零售量欲振乏力的问题。预算主任与财务总监都决定要削减报社的一般开支。
“今年多亏广告量些微上扬,加上两名高薪的资深员工在年初退休,才勉强撑过第一季。那两个职缺还没有递补。”弗洛丁说:“这一季结算很可能会出现小小赤字。不过免费报纸《都会报》和《斯德哥尔摩城市报》正在抢我们在斯德哥尔摩的广告收入,我预料第三季会损失惨重。”
“那我们应该如何因对?”博舍问道。
“唯一的选择就是削减预算。我们从二〇〇二年起没有解聘过任何人。但在今年底之前,必须裁掉十个人。”
“哪些职位的人?”爱莉卡问。
“我们得采取‘刮干酪’原则,这里刮掉一点、那里刮掉一点。体育版目前有六个半的职位,应该缩减为五个全职。”
“据我所知,体育版已经应付不过来了。你现在的提议等于要我们删减体育版面。”
弗洛丁耸耸肩。“我很乐意听听其他的建议。”
“我没有更好的建议,但有个原则:如果裁员,就得发行较小的报纸,如果发行较小的报纸,读者人数将会减少,广告商的数量也一样。”
“恶性循环。”赛尔伯说。
“我受聘就是为了扭转这个下滑的趋势。”爱莉卡说:“我认为我的职责是采取激烈的手段改变报纸风格,让它更吸引读者。如果要裁员,我就做不到。”她转向博舍说道:“报社还能流多少血?我们还能再承受多大的损失?”
博舍撅起嘴来。“打从九十年代初开始,《瑞典摩根邮报》已经吃掉很多老本,我们的股票行情比起十年前掉了差不多三十个百分比。这些资金大多是用来投资it的,各项支出也很可观。”
“我听说《瑞典摩根邮报》发展出自己的文字编辑系统axt,那花了多少钱?”
“开发经费大约五百万克朗。”
“为什么报社要自找麻烦开发自己的软件呢?市面上本来就有不贵的商用程序。”
“这个嘛,爱莉卡……也许真是如此。是我们前任的it主任大力鼓吹的。他说长期下来会比较便宜,而且我们也可以卖使用权给其他报社。”
“有人买吗?”
“其实是有的,挪威一家地方报社买了。”
“结果呢,”爱莉卡冷冷地说:“我们还坐在这里用五六年前的旧电脑……”
“明年绝不可能花钱买新电脑。”弗洛丁说。
讨论就这样一来一往。爱莉卡发现自己每次抗议都会被弗洛丁和赛尔伯给驳回。对他们而言,删减预算是最重要的,从预算主任和财务总监的立场来说当然可以理解,但她这位新上任的总编辑却无法接受。最令她气恼的是她一发表意见,他们便带着施恩般的笑容加以打发,让她自觉像个在接受随堂测验的青少年。虽然没有说出任何不恰当的言词,他们对她的态度却古板得近乎可笑。小姑娘,你那漂亮的脑袋不应该烦恼复杂的事情。
博舍的帮助不大。他只是在一旁观望,让其他与会者尽情发言,不过他并没有给她同样高高在上的感觉。
她叹了口气,打开电脑收信,有十九封新邮件,其中四封是垃圾邮件,想向她推销威而钢;“和网络上最性感的罗莉塔”进行网爱,每分钟只要四美元;“兽交,全宇宙最刺激的人马交”;以及订阅裸体时尚电子报u。这些垃圾潮从未消退过,不管她试了多少方法还是阻挡不了。另外七封是那些所谓的“尼日利亚诈骗信件”,诸如阿布扎比某家银行前总裁的遗孀愿意给她一大笔钱,只要她赞助一点点资本金之类的骗术。
另外有上午备忘录、午休时间备忘录,有三封是弗德列森写来报告当天头条新闻的最新进展、一封是会计师写来想和她碰面讨论她从《千禧年》跳槽到《瑞典摩根邮报》后薪资的变动,还有一封是牙医告知她每季定期检查的预约日期。她查看完日程表后,马上发现那天不行,因为已经预定要开一个重大编辑会议。
接着她打开最后一封信,寄件人是〈〉,主旨栏写着“致:总编辑”。她缓缓放下咖啡杯。
臭婊子!你以为你是谁呀贱货。别以为你能来这里作威作福。有人会拿螺丝起子插你的穠,贱人!你最好快点消失。
爱莉卡抬起头以目光搜寻新闻主编霍姆。他不在位子上,也没看见他在编辑室。她看了寄件人,然后拿起电话拨给it经理彼得·佛莱明。
“早啊,彼得。〈〉是谁在用的账号?”
“这不是报社里的有效账号。”
“我刚刚收到这个账号寄来的一封邮件。”
“是假造的。邮件里有没有病毒?”
“不知道,至少防毒软件没有反应。”
“那就好。这个地址并不存在,不过要假造一个看似正常的地址非常简单。网络上有些网站可以让人发送匿名邮件。”
“这种邮件有可能追踪吗?”
“几乎不可能,就算这个人笨到用自家的电脑发送也一样。你也许可以借由ip地址追踪到服务器,但如果他用的是热邮之类的账号,追踪也不会成功。”
爱莉卡向他道谢后,自己沉思了一会儿。她不是第一次收到疯子寄来的恐吓邮件或信息,这一封却明显针对她总编辑的新工作,不知道是不是哪个神经病读到她和莫兰德的死有关的新闻,或者发件人就在这栋大楼里。
费格劳拉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处理古尔博。在宪法保障组有一个好处,只要是瑞典境内可能与种族歧视或政治有关的犯罪案件,她几乎都有权取得警察报告。严格说来,札拉千科是移民,她的职责也包括追查国外出生者所遭受的暴力,以确认该罪行是否涉及种族歧视。因此,她有权介入调查札拉千科命案,查明已知的凶手古尔博是否与任何种族主义组织有关联,又或者有没有人听到他行凶时说出种族歧视的话。她调阅报告,看到写给司法部部长的那些信,发现除了诽谤与人身攻击之外还有亲黑鬼与卖国贼等字眼。
这时已经下午五点。费格劳拉将所有数据锁进保险箱、电脑关机、冲洗咖啡杯后,打卡下班。她快步走到一间位于圣艾瑞克广场的健身中心,花了一小时做一些简单的肌力训练。
结束后,她回到彭通涅街的一房一厅公寓,冲了个澡,吃了一顿时间稍晚却十分丰盛的晚餐。她本想打电话找住在同一条街隔三个路口的丹尼耶·莫格兰。他是木工师傅兼健身教练,已经断断续续当了她三年的健身伙伴。最近几个月他们之间也发生过纯友谊的性爱关系。
对她来说,做爱几乎就像在健身房剧烈运动一样令人满足,但是身为三十来岁,不,应该说将近四十的熟女,费格劳拉开始想到也许应该物色一个稳定的伴侣,作更长远的生活安排。甚至也许该生孩子。但不是和莫格兰。
最后她确定今晚谁都不想见,便拿了一本古代史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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