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罗娜再次来电时,嘉布莉正穿上外套准备回家。起初她有点不耐烦,不只因为前一次谈话的混乱,也因为她想在暴风雨失控前下班。新闻广播预报风速将会高达每秒三十码,气温也会降到零下十度,今天穿的衣服不够暖。
“抱歉拖这么久,”亚罗娜说,“今天早上我们都快疯了,乱七八糟。”
“这里也是。”嘉布莉客套地说,眼睛却看了看手表。
“不过我之前也说了,我真的有重大事情要告诉你,至少我这么认为。要分析并不容易。我刚刚开始查一群俄罗斯人,这我说过了吗?”亚罗娜问道。
“没有。”
“其实八成也有德国人和美国人涉入,也许还有一个或多个瑞典人。”
“你说的是什么样的一群人?”
“罪犯,不再抢银行或贩毒的高级罪犯。现在他们转而窃取企业的秘密和商业机密信息。”
“黑帽黑客。”
“他们不只是黑客,还会勒索和贿赂人,甚至有的会犯下老式的罪行,譬如杀人。说实话,我对他们知道的还不多,多半是代号和未经证实的连接,另外有两三个真名,是资历较浅的年轻计算机工程师。这群人积极参与了疑似产业间谍活动,所以案子才会送到我的桌上来。我们担心美国的尖端科技可能已经落入俄罗斯人手中。”
“我明白。”
“但是要逮到他们可不容易。他们精通加密,不管我怎么试,都无法得到更进一步的信息,只知道他们的老大叫萨诺斯。”
“萨诺斯?”
“对,从萨纳托斯衍生来的,就是希腊神话里的死神,夜神妮克丝的儿子,睡神希普诺斯的孪生兄弟。”
“真有间谍的味道。”
“其实很幼稚。萨诺斯是漫威漫画里的一个大坏蛋,你知道吧?就是以绿巨人、钢铁侠和美国队长为主角的那个系列。第一,这漫画没那么俄罗斯,但更重要的是它……该怎么说呢?”
“既戏谑又傲慢?”
“对,好像一群趾高气扬的大学生在胡闹,真的把我惹恼了。事实上,这件事有很多地方让我担心,所以当我们通过信息监控得知其中有某个人想脱队时,我才会那么激动。我们也许可以从这个人身上打探到一点内情,只要能比对方早一步掌握到他。不料当我们更仔细地查探之后,才发觉事情完全不如我们所想。”
“怎么说?”
“退出的那人不是什么罪犯,相反地,他正是因为太老实才想辞去工作,因为公司里有这个组织派去的间谍。他可能是碰巧取得了某些重要信息……”
“说下去。”
“依我们看,这个人现在正面临重大威胁。他需要保护,但直到最近我们都不知道上哪儿找他,甚至不知道他任职的公司。但现在我们应该已经锁定目标了。”亚罗娜说道,“是这样的,过去几天里,他们当中有个家伙提到某个人,说:‘都是他害所有该死的t化为泡影’。”
“该死的t?”
“对,奇怪的暗语,但有个好处就是很明确,可搜索度高,虽然关于‘该死的t’仍毫无所获,但通常t——就是以t开头又和公司行号有关的字,我说的当然是高科技公司——总是一再把我们引向同一个结果,那就是尼古拉斯·戈兰特和他的格言:有容、有才、有团队(tolerance、talent、teamwork)。”
“你说的是索利丰对吧?”嘉布莉问道。
“我们是这么认为的。至少感觉上所有拼图都到位了,于是我们开始调查最近有谁离开了索利丰。这家公司员工的离职率一向非常高,这其实也是他们企业哲学的一部分:才能应该流通。但我们开始具体地思考那些t的意思,你对这些东西熟悉吗?”
“就只有你告诉我的部分。”
“那是戈兰特的创新秘诀。所谓包容就是要敞开心胸接受非传统的观念和非传统的人。才能,不只能达到成果,还会吸引其他杰出人士,有助于创造一个让人想加入的环境。而这些有才能的人必须组成一个团队。我相信你也知道,索利丰一直是个了不起的成功典范,在一系列领域中产生出创新技术。但后来忽然新冒出一个天才,是个瑞典人,都是他……”
“……害所有该死的t化为泡影。”
“对了。”
“那个人是法兰斯·鲍德。”
“对了。我认为他平常在包容或团队合作方面并没有问题,可是打从一开始,他似乎就有点像个毒瘤。他什么都不肯和别人分享,而且才一眨眼工夫就破坏了公司研究精英之间的融洽关系,尤其是在他开始指控别人偷窃抄袭之后。他也和老板大闹了一场。不过戈兰特不肯告诉我们原因,只说是私事。不久,鲍德就辞职了。”
“我知道。”
“他的离开可能让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工作气氛变得比较缓和,大家也都重新开始互相信任,至少在某个程度上是如此。可是戈兰特并不高兴,更重要的是他的律师们也不高兴。鲍德把他在索利丰研发的一切都带走了,也可能是因为没有人确实知道他带走了什么,还有传言说他有某些重大发现可能革新量子计算机,索利丰正在研究这个。”
“纯粹就法律观点而言,他所有的开发成果都属于公司而不是他个人。”
“没错。所以尽管鲍德不断抱怨别人偷窃,到头来他自己才是小偷。如今你也知道,事情随时可能闹上法庭,除非鲍德能用他手上的筹码去恐吓律师。他说那项信息是他的保命符,或许真是如此。但就最坏的情形看,那也可能是……”
“……他的索命咒。”
“这正是我担心的。”亚罗娜说,“我们发现一些更明确的迹象显示有件重大事情正在进行中,你的老板跟我说你也许能帮我们解谜。”
嘉布莉看着此时正在外头肆虐的暴风雨,一心只想赶快回家,远离这一切。但她还是脱下外套重新坐下来,心中深感不安。
“我能帮什么忙?”
“你觉得他发现了什么?”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还没能窃听到他或入侵他的计算机?”
“亲爱的,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你怎么想呢?”
嘉布莉回想起才不久之前,鲍德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喃喃地说他梦想着“一种新生活”——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你知道,”她说,“他进索利丰之前,我和他见过面,因为他声称自己的研究结果被偷了。我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后来他回来以后,组织里在讨论要提供他某种形式的保护,于是我又见了他两三次。他最后那几个礼拜的变化着实惊人,不只剃光胡子、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变瘦了些,人也变得较圆融,甚至有点没自信。看得出来他很惊慌,有一度也的确说了他觉得有人想伤害他。”
“怎么个伤害法?”
“他说倒不是身体上的伤害,他们的目标比较集中于他的研究和名声。但我不认为他内心真的相信他们会就此罢手,所以我建议他养条看门狗。我觉得对于一个住在郊区,房子又那么大的人,狗会是最好的同伴。但他不听,而且口气严厉地说:‘我现在不能养狗。’”
“你觉得是为什么?”
“真的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心事,当我替他安排在家里装一套精密的警报系统,他并没有太抗拒。刚刚才安装好。”
“谁去装的?”
“我们经常合作的公司,米尔顿安保。”
“好,但我还是建议让他搬到一处安全屋。”
“有那么糟吗?”
“我们认为确实有风险。”
“好吧,”嘉布莉说,“如果你送一些文件过来,我马上去跟上级说一声。”
“我尽量,但没有把握能拿到什么。我们现在……计算机有些问题。”
“你们这样的单位真能出这种事吗?”
“对,你说得对。我再跟你联络,亲爱的。”她旋即挂断电话。嘉布莉静坐不动,望着暴风雨狂打在窗上,劲道愈来愈凶猛。
随后她拿起blackphone打给鲍德,任由电话一声响过一声。她不仅想警告他,确保他立刻搬到安全之处,而且也想知道当初他说“最近这几天我一直梦想着一种新生活”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