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牧场上的夏日夜晚

海蒂 约翰娜·斯比丽 第2页,共2页

“是不是那家人对你不好,你才这么快就跑回来的?”

“不,不是那样的。没有人能够比在法兰克福的日子过得更好了。”

“那你又为什么跑回家来?”

“因为赛斯曼先生允许我回来了,要不,我还是不能回来的。”

“哦,要是他们要你待在那儿,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待在比家里要好得多的地方呢?”

“因为我无数次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山上爷爷那儿更好的地方了。”

“到了山上,你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吧。”面包师嘀咕了一声,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真奇怪,没准儿就她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开始吹起口哨,不再说什么了,而海蒂望着四周,开始激动地颤抖起来,因为周围的一草一木她都那么熟悉。上空是那高耸的锯齿形山峰,就像个亲切的老朋友那样俯视着她。于是,海蒂也向它们点头问好。这样,每往前走一秒,她心里就越难以平静,她甚至想从马车上跳下来,用尽全力跑上山去。但是海蒂还是安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可是她的内心却处于极度的激动不安之中。当大钟敲响五下时,马车驶进了德夫里村。一群女人和孩子一下子围到了马车的周围,因为面包师马车上的皮箱和这个小姑娘引起了邻近村民的注意,大家都好奇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这孩子是谁家的。当面包师把海蒂从马车上抱下来时,海蒂急切地说道:“谢谢了,过一会儿爷爷会来取皮箱的。”说完她就想跑开,可是看热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七嘴八舌地询问她各种问题。然而,海蒂却满脸惊恐,人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让孩子跑了出去。“你看到了吗?”他们彼此纷纷议论说,“那个孩子有多害怕呀,不过这也不奇怪。”接着,他们又谈论起奥姆大叔,这一年来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糕,和谁都不说话,路上碰见了人,就好像要把他们全都杀光似的,那孩子要是在这世上还有其他地方可去,肯定不会跑回这可怕的恶魔巢穴来。但是,这时面包师却插话说,他比大伙儿更清楚这件事,接着又神秘兮兮地说起,一位和善的绅士是怎么把海蒂送到梅恩菲尔德,然后又非常亲切地和她告别,而且一点儿都没和他讨价还价,就给了他要的运费,另外还加了一点儿小费。更重要的是,那孩子千真万确地告诉他,她在那户人家过得非常幸福,应有尽有,但是她自己却渴望重新回到爷爷的身边。这些消息让村里人大吃一惊,并立刻传遍了德夫里村,当天晚上,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议论着这令人震惊的新闻,就是海蒂丢下法兰克福的好日子不过,又回到爷爷身边这件事。

海蒂从德夫里村出来,竭尽全力地飞奔上山。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时不时地停下来,这也因为她胳膊上提的篮子又沉又重,而且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峭。海蒂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现在是不是还坐在屋子角落里的纺车旁边,会不会已经去世了?”老奶奶家坐落在大山洼地的房子终于进入了海蒂的视野,她的心开始怦怦跳个不停。她越跑越快,而她的心也跳得愈发厉害了——她总算到了房子跟前,可她却浑身战栗得几乎打不开门——此刻她站在屋内了,气喘吁吁的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呀,我的上帝啊!”角落里传来了喊声,“我们的海蒂就总是这么跑进来。要是有生之年再见一次她就好了!喂,是谁在那儿?”

“是我,奶奶,是我呀。”海蒂喊着,冲向老奶奶并蹲到老奶奶的跟前,抓住老奶奶的双手,偎依在她身上,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一开始,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老奶奶开不了口,后来她用手抚摸着海蒂的鬈发,不停地说:“真的,真的,这是那孩子的头发,这是她的声音。啊,感谢上帝,您终于听到了我的祈祷!”欢乐的泪珠一大滴一大滴地从老奶奶那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里落下来,落到海蒂的手里。“真的是你吗,海蒂?你真的又回来了吗?”

“是呀,是呀,奶奶,真的是我。”海蒂用肯定的语气喊道,“别哭了,我真的回来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这儿了,还会天天来看您。对了,奶奶,这段时间您可以不用再咬又干又硬的面包了,您看,奶奶,您看看!”

海蒂把篮子里的面包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整整十二个都放在老奶奶的膝盖上。

“哎呀,孩子!哎呀,孩子!你给我带来了多好的东西啊!”老人家喊道,她摸着这面包似乎感觉不到,“可是,你才是我收到的最好礼物,海蒂!”她又用手抚摩海蒂的头发,摸摸她发烫的小脸蛋说,“跟奶奶说说话呀,孩子,让奶奶听听你的声音。”

于是海蒂向老奶奶说起,她不在这里的那段时间非常地担心,万一老奶奶不在了,那老奶奶就吃不到她送的白面包了,而且再也见不到老奶奶了。

这时,彼得的妈妈走进家门,她大吃一惊,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真的,是海蒂回来了!”她惊叫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海蒂站起身,而布丽奇特则惊羡不已地把海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围着她转了一圈,大叫着说:“奶奶,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海蒂穿着一身多漂亮的衣服呀,你看了都会认不出来。桌子上那顶插着羽毛的帽子也是你的吧?来,戴上帽子让我瞧瞧,你到底变成什么样儿了!”

“不,我不想戴它,”海蒂坚决地说,“要是你喜欢,就送给你吧,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我自己还有一顶呢。”说完,海蒂打开那个红色的包裹,拿出自己那顶旧帽子,经过这一路上的颠簸,这顶破旧的帽子变得更加皱巴巴了。可是,海蒂并不在意这些,她还记得那天爷爷对迪特喊出的话,就是不愿意再见到她,还有她这种插着羽毛的帽子。所以海蒂才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这顶旧草帽,因为海蒂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到爷爷的身边去。但是,布丽奇特却说,把这顶帽子送人就太傻了,她不能要这么精致的帽子。如果海蒂不喜欢戴,那么可以卖给德夫里村学校老师的女儿,还能换来一大笔钱呢。但是,海蒂心意已决,她悄悄把帽子藏到了老奶奶椅子后面的角落里。然后脱下那身漂亮的衣服,在里面的衬裙上围了条红围巾,露出两只胳膊在外面。然后,拉起老奶奶的手。“现在,我得去爷爷那儿了,”她说,“不过我明天还会再来您这儿的。晚安,奶奶。”

“好啊,要来呀,明天可一定要来。”老奶奶一边恳求地说着,一边握住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你为什么把那么漂亮的衣服脱了?”布丽奇特问。

“因为穿着这件衣服去爷爷那儿,他可能会认不出我的,您起先不也差点儿认不出来了吗?”

布丽奇特把海蒂送到门口,神秘兮兮地对海蒂说:“你应该穿那身衣服,爷爷肯定能认出你的。不过,你得小心点儿,彼得告诉我说,奥姆大叔经常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海蒂说完“晚安”,就把篮子挎在胳膊上,继续向山上走去。晚霞正洒在绿色的山坡上,不久,闪闪发光的大雪峰映入眼帘。海蒂每走两三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因为那些高山就耸立在她的身后。忽然,红色的光辉落在她脚边的小草上,海蒂又回过头来,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种景色,甚至在梦中也没有见到过——因为那两座高高耸立的山峰就像火红火红的火焰一般直刺苍穹,把无垠的雪原映照得通红通红,天空还飘浮着粉红色的云朵。山腰的草地都涂上了一层金黄色,所有岩石都在发光发亮,整个山谷都笼罩在金色的雾霭之中。当海蒂站在那儿望着这美丽无比的景色,心中充满了欢乐和喜悦,激动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这让她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仰望天空,大声地感谢上帝,感谢他再次把自己带回了故乡,感谢他让这一切依旧那么美丽,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美,而且这些美丽又重归自己了。内心满溢着幸福和感激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对上帝的感激之情。在天色完全变暗之前,海蒂抬脚继续向前走去。她快步向山上跑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了山上那高出屋顶的枞树,接着又看见了屋顶,最后是整个小屋,爷爷正坐在从前的位置上吸着烟斗,她还瞧见那几棵老枞树迎着晚风摇曳。海蒂又加快了脚步,还没等爷爷看清是谁来了,就飞奔到爷爷的跟前,把篮子往地上一扔,紧紧地抱住爷爷。她激动得说不出别的话,只一个劲儿地喊:“爷爷!爷爷!爷爷!”

爷爷什么也没说,这么多年来,他的眼睛第一次湿润了,他不断用手去拭它们。之后,爷爷把海蒂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把小孙女抱到膝盖上,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儿。“你真的又回来了,海蒂。”他说,“怎么样,看起来你没变成一个趾高气扬的小姐。是他们把你赶回来的吗?”

“哦,不是的,爷爷,”海蒂急切地说道,“您千万别这么想。他们所有人都对我很好——克拉拉,奶奶,还有赛斯曼先生。可是您知道,爷爷,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太想回家了。我甚至常常想自己要死了,我都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了。但是我什么都没讲,因为那样就太忘恩负义了。后来,忽然有一天,赛斯曼先生一大早就叫我起来了——不过,我想这要归功于那位大夫——这些事情大概都在信里写着呢。”说完,海蒂跳到地上,从篮子里掏出那个纸包和信件交到爷爷手里。

“这是你的东西。”爷爷说着,把纸包放到身边的椅子上。随后,他打开了信,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信放进衣兜里。

“你认为怎么样,海蒂,还能和我一起喝羊奶吗?”爷爷牵起海蒂的手往屋里走去,“不过,带上你自己的钱。你可以用那些钱买张床和铺盖,还有好几年的衣服。”

“我根本用不着这些,”海蒂回答说,“我已经有床了,克拉拉还在皮箱里塞了好多衣服,所以衣服也不用再买了。”

“拿着,拿着,放到橱柜里去,你以后肯定会用得着的。”

海蒂照爷爷吩咐的做了,然后蹦蹦跳跳地跟在爷爷后面进了屋。一进屋,她就跑遍了屋子的角角落落,重新见到这一切让她兴奋得不得了,不一会儿,又爬上梯子——她突然站住了,既惊慌又难过地朝下面喊道:“哎呀,爷爷,我的床不见了。”

“马上就会再有的,”爷爷在下面说,“我不知道你还会回来。好,现在先下来喝奶吧。”

海蒂走了下来,坐到还放在原来位置的高凳子上,捧起她的小碗,贪婪地一口气就喝完了,仿佛她从没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似的,然后放下碗说:“在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比家里的奶更香甜的了,爷爷。”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海蒂闪电般地冲了出去。一群山羊正又蹦又跳地从山上下来,走在中间的正是彼得。彼得一看见海蒂就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海蒂喊了一声:“晚上好,彼得!”便跑进了羊群里。“‘小天鹅’!‘小熊’!你们还记得我吗?”显然山羊们一下子就听出了海蒂的声音,它们开始努力把头凑过来,在海蒂的身上磨蹭,并高兴得咩咩直叫。海蒂一个接一个地叫出其余山羊的名字,这下所有的山羊都争先恐后地想挤到海蒂身边。急性子的“金翅鸟”马上从另外两只山羊身上跳了过去,争着往前凑;连一向胆怯的“小雪”也不顾三七二十一,把高大的“土耳其大汉”挤到了一边;“土耳其大汉”对“小雪”的蛮横放肆大为惊讶,它把胡子翘得老高老高,好像在说,你不看看我是谁。

海蒂又能和以前的伙伴们在一起了,她开心得不得了。她抱抱娇小可爱的“小雪”,摸摸暴躁的“金翅鸟”,在温柔亲切、充满信任的羊群里挤来挤去,一会儿被拉到这儿,一会儿被拽到那儿。最后,终于被推到站在原地不动的彼得旁边,他到现在还没从惊讶中醒悟过来。

“快到这边来,彼得,”海蒂招呼道,“该跟我说声‘晚安’了!”

“你又回来了吗?”彼得总算冒出了一句话,然后走到海蒂的旁边,握了握海蒂已经伸出半天的手,立刻像从前傍晚告别时那样问道,“明天你会跟我一起上山吗?”

“不,明天不行。不过,后天大概会去,因为明天我要去奶奶那儿。”

“你又回来了,太好了!”彼得喜形于色地说道,然后预备把羊群带下山去,可今天却前所未有地困难,彼得最后连吓带哄地总算把它们赶到一起,而当海蒂一手挽着“小天鹅”,另一只手挽着“小熊”的脖子往回走时,整个羊群又忽然一个转身,拼命向海蒂追去。海蒂不得不先把两只山羊领进羊棚,关上大门,要不是这样,彼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羊群领下山呢。当海蒂跑回屋里时,她发现自己的床已经铺好了。干草床铺得厚厚的,刚割下来的干草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爷爷已经仔细地在床上铺了条干净的床单。这一晚海蒂满心欢喜地睡在上面,她几乎整整一年都没睡得这么香了。当晚爷爷一会儿一趟,起来不下十多次,每次都爬上梯子,仔细看看海蒂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心神不宁的迹象。他还反复查看那个被他用干草堵得严严实实的圆窗户,是不是还有明亮的月光照进来。可是,海蒂在这张床铺上睡得很熟,一次也没有起来梦游过,因为海蒂热切渴盼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她重新回到了山上的家,又重新看见了被晚霞染红的群山和岩石,还听见了风中枞树哗哗哗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