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善
早在六十年前,新文学收藏家、翻译家周煦良先生写过一篇有名的《读初版书》。他认为:
一般说来,收藏初版书的动机不外两种:以书重和以人重。一本书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印过许多版子,被公认为名著,于是这本书的初版便受到重视了;一个成名的作家拥有许多读者,有些读者专门收集这位作家的作品,于是他的一些早年不出名的著作也就在搜罗之列了,甚至具有更高的收藏价值,因为印行较少的缘故。
他甚至用诗一般的语言来形容文学作品的初版本:
初版书所以受到藏书家的珍爱,除了上述理由之外,还因为它是最初和世人见面的本子;在书迷的眼中,仿佛只有它含有作者的灵魂,而其他重版本只能看做是影子。
当然,周煦良先生主要是从收藏的角度来讨论文学作品的初版本。然而,如果从鉴赏的角度、从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角度来看待初版本,其至关重要的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也是不言而喻的。
一部文学创作的初版本,无论小说集、诗集、散文集、剧本还是评论集,都是这部作品最初与读者见面的文本,也即这部作品得以行世的初始面貌。此后如果重印,二版、三版、四版……由于各种各样的甚至极为复杂的原因,作者很可能对初版本进行修改、增删、调整,除了正文的修订,还包括序跋的增删、书名的更换,装帧的变动,等等。这就在这部作品的初始文本与以后的各种文本之间形成一种张力,一种可供进一步阐释的甚至是完全不同理解的张力。对之进行系统研究,从手稿到初版本到以后各种不同版本的系统研究,即西方文学理论所谓“文本发生学”的研究。又因为二版以后的版本随着印数的提高容易流传开来,许多新文学作品的初版本,虽然极为重要,却往往反而湮没不彰。
由此可见,要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探讨文学史上的一部重要作品,就不能不关注该作品的版本变迁,而要关注该作品的版本变迁,就不能不特别注重其初版本。“五四”新文学勃兴以来的名著,如鲁迅《呐喊》、胡适《尝试集》、郭沫若《女神》、郁达夫《沉沦》、徐志摩《志摩的诗》、巴金《家》、茅盾《子夜》、沈从文《边城》、曹禺《雷雨》、老舍《骆驼祥子》、张爱玲《传奇》、钱锺书《围城》等的初版本,近年来就越来越受到学界和许多现代文学作品爱好者的关注。以初版本为底本,对这些名著进行比勘、汇校和释读的工作,即现当代文学的版本学研究,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得到重视。
鉴于此,为了给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者提供已经不易见到的重要作品的初版本,也为了使一般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增加阅读现当代文学作品的兴趣,我们策划编选了这套“新文学丛刊”。丛书包括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已有定评的小说、散文集、诗集、剧本乃至评论集的初版本,也注意发掘尚未被文学史家注意但确实具有艺术特色的作品的初版本。
我们希望这套丛书的陆续出版,将形成一个独特的系列,有利于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教学和研究,从而对深入梳理丰富而又复杂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有所推动,对中国现当代文学经典作品更好地传播有所助益。
期待海内外广大读者的批评指教。
注释:
周煦良:《谈初版书》,上海:《文汇报·笔会》,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三日、十四日。转引自《周煦良文集(一)·舟斋集》,上海译文出版社,二〇〇七年,第三百五十页。
周煦良:《谈初版书》,上海:《文汇报·笔会》,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三日、十四日。转引自《周煦良文集(一)·舟斋集》,上海译文出版社,二〇〇七年,第三百五十一页。
英国文学理论家拉曼·塞尔登认为:“版本目录学考察一个文本从手稿到成书的演化过程,从而探寻种种事实证据,了解作者创作意图、审核形式、创作中的合作与修订等问题,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出现的这种考察程序一般被称作‘发生学研究’(geneticcriticism)。”参见《结论:后理论》《当代文学理论导读》,刘象愚译,北京大学出版社,二〇〇六年,第三百三十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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