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附近的菜市场,如今搬到室内去了。一幢高大的楼房,楼上有图书馆、诊所、康乐体育活动统筹的部门;楼下呢,相连的建筑却是室内的菜市场。这菜市场还分三层呢,地库的一楼卖干货,二楼是蔬菜、鸡鸭、鲜花,另有饮食档,三楼卖鲜鱼和鲜肉,却也有布匹衣衫的摊子。照说,这菜市场避免日晒雨淋,间隔齐全,又有水电,夏天还有空气调节,岂不是十分理想的地方?可是,菜市场开了许久,市场内的不少摊位却是空置的,根本租不出去。原来坊众觉得场内走道狭窄又要上楼梯,很不方便。哪里像以前在大街上般自由自在呀,小贩们大叫大嚷,主妇们站在一堆闲聊,又热闹又舒畅。菜市场搬走了,这样的气氛消失了。以前上菜市场,是逛市场,现在嘛,就真的匆匆忙忙去买菜。
流动的小贩不见了,原来的街道宽阔了些,两旁却开了许多店铺,卖蔬菜鱼肉,还有烧腊铺,在店外挂起一只只烧乳鸽、一截截的烧肉烧排骨,旁边一个炉内还在煮卤水鸡翼。每天早上和傍晚,这个地方照例堆满了人,又不用走楼梯,空气也畅通,主妇们也不一定要上室内市场去。那些出租的摊档,结果只变成堆货的小仓库。政府建立室内菜市场,并没有大受欢迎。至于另一项制度,就更加难以普及。这进度呆滞的计划就是十进制。
在肥土镇,十进制推行了不少年,学校里教的早已不是镑、先令和便士,也不教吨、磅;可是,大家依旧用早已习惯的度量衡,一斤十六两,一码三呎等等。在菜市场,菜摊子倒摆了一个磅,至于鲜鱼鲜肉的摊子,仍然用传统的秤,卖烧肉的还是一斤半斤计算。肥土镇就是这样的地方,有些事物非常先进,但另一些事情又奇异地保守。
叶重生每天上菜市场一次,挽着一只菜篮。花可久对她说过,最好不要用塑料袋,她的确尽量避免,不过,街市的小贩没有人用一条咸水草扎东西啦。倘是以前,不但蔬菜、鱼肉可以用草扎起来,连鸡蛋、豆腐,只要用报纸一包,水草一缠,就非常结实。现在呢,都用塑料袋。买一次菜,总有七八个塑料袋。有一次叶重生带了盒子去买豆腐,许多人都笑她麻烦。又有一次,她说不要塑料袋,那鱼贩子却说,这么脏,用胶袋装着干净。叶重生也见过有些主妇带了菜篮上市场,不过,篮内仍是塞满了塑料袋,菜篮只不过用来装满一大堆塑料袋而已。
在菜市场,叶重生常常会碰见一个年轻人,街市的常客都认识他,他有一个绰号,叫“弯街白痴”,据说他有精神病,每次买东西都和摊贩争吵要讨公道。不过,叶重生却觉得他不像有精神病,而且说话头头是道,有他的道理。如果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勇气,不怕事,据理力争,会不会因此改变社会上很多不合理的现象?叶重生并没有把年轻人当白痴,反而觉得他吐出了不少人的心声,看,那人正在和鱼贩子争执呢。
“我买鱼尾,不要鱼头,为什么搭一个大鱼头?”
“有头有尾才好。”鱼贩子说。
叶重生看见年轻人把包好的鱼拆开,提出一个鱼头来,狠狠地摔在鱼摊上。稍后,他去买烧肉,又和烧腊摊的刀手争执起来。
“我买烧肉,为什么搭一块骨头?”
“这骨头有很多肉,很好吃。”
“我只要买这块烧肉,不要其他。你可以加价,但不要搭些我不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