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业

新与旧 沈从文 第2页,共2页

线接好了,乡长叫集里师爷说话,电话局那一个才知道这个乡长是昨天上城来报告集里有个青年土匪李三,请派队去捉匪的。军队大清早就出发了,一个大队长,两个副队长,一百二十名副爷。这乡长认真办事,还嘱咐师爷队伍由他招待!这不是儿戏,一百二十人的食量,实在可观!

电话打过后,乡长说说天气人事,匆匆跨上骡子赶回辛夷集去了。电话局管理员大忍望着乡长骡后跟了个乡下人,挑了那一大担粉条肉菜,便自便自语说,“积点德,让这个姓李的走路,不是省事多了吗?”他知道队伍一出发,不止乡长办招待是件平民费钱的差事,到后还有那个报告,那种由电话传递到上峰,照例夸张不近人情的战事报告,结果才到凯旋献俘那一套。这一切皆俨然有个公式,不可免的,因为一切是“习惯”,也就是“命运”。

到了下午,辛夷集电话果然来了。大队长的口气,叫接公署。虽把线转接县政府,局里的办事人还是一一听得分明。这报告尚得局里抄录一份,留备存查。

“……该李三率领匪众,顽强抗拒,经士兵奋勇上前,将其擒获。余匪五名见势不佳,方各向……逃去。此役共用去子弹约六百粒,坏枪一枝,我部队幸无伤亡。……”

一会儿,县公署的电话又接专员公署,县长同专员说话:

“……一闻报告,职即亲率部队下乡……共耗费子弹约一千粒。”

好生意!抄了三次同样报告,不到的说到,没有的说有,战事既越说越厉害,子弹耗费也就越说越多。无怪乎报上说这些人剿匪那么认真,下乡那么勤快!

第二天,耳根一撮毛的大队长,最先来到电话局。

“辛苦,辛苦!队长下乡辛苦!”

“那里话,应该的。地方上事不办行吗?你们这边倒真是辛苦!这局里做生意营业,又得作军事方面的……”

官话打完了,接着说一点私话。

管理员大忍问:“队长,那土匪怎么的?听人说是个了不起的飞檐走壁之徒!”

“唉,别说了,什么张三李三,飞檐走壁好本领。一个瘪小子,就只那么一个瘪小子,不知打那儿发了顺水,冒得两杆盒子,回到家乡来避风。既从不在本乡犯案,也就想不到有人卖他的水。直到队伍围庄时,这小子还呆呆的在秫秸上晒太阳。本地不做案,有什么亏心?咊贺!来了,小子明白有人走水,队伍是来弄他的时候,就向秣垛上爬,好的,两杆盒子皆上了红槽,拍拍拍动了手。这不容易办吗?一百二十个对一个,活捉张三,水缸里摸田螺,还费事?‘好兄弟,不要火,寨子围上了。把盒子丢下来,有话好说。’这小子看看,当真围上了,人识相,两杆盒子全抛下来了。人缚好了后拴在马槽旁打了一顿。……周乡长说:‘队长,队长,辛苦辛苦,盒子留下来,我改天另外呈报县里。这是一百二十块洋钱,弟兄喝茶。你我好哥子弟兄,那个那个好说话。’……”

“多大年岁?”

“二十二岁,好一条汉子!”

“解上城里来了吗?”

“嗨,解上城来干吗?我问你。上城里来,那一百二十块钱是做什么用的。”

“那你们报销子弹?”

“一共打了五夹半。”

“嗨,就那个了吗?”

“还不是嚓的一下……不那个,留下个活口有我们好处?先生你真是……”

…………

电话局管理员大忍,给他家乡的哥哥写信说: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不干了!哥哥来信说:不干了吗?好的,咱们想法过北京升学吧,干不了让别人干吧。

于是这个青年人当真就失了业。

[附注]这篇文章刊载于《水星》廿四年第二卷,是根据一个不相识的朋友作品改写成的,不敢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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