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斗

新与旧 沈从文 第2页,共2页

“周同志,又是请客帖子?”

“王同志,哈,这一叠!”说时这办事人举起那未曾写过的请客帖,眉毛略皱,表示接受这分意外差事近于小小冤屈。

“他请些什么人?”

“谁知道?让我念念吧,(这人就把请客柬一纸总单念着)王处长仙舟,周团长篷甫,宋委员次珊……好热闹事情,下星期四,七点半,这一场热闹恐怕要两个月薪水吧。”

他听同事数着客单上的名字,且望到这同志而兼同事脸上的颜色,不知如何一来却对这人也生出种极大反感。便显得略略生气的说:

“周同志,这事你可做可不做,为什么不拒绝这件差事?”

周同志笑着,好像不明白他说拒绝的理由。他对那同志脸上望了一会,再低头自己把砚腹注了多量的水,露着肘,咯咯咯咯磨起墨来了。他用力磨墨,不许自己想别的事。一会儿,科长回来了,公丁也回来了,还依然用力把墨磨着。

科长像是刚从副理事长处来,对他有一种不利处置,故意作成和气异常的样子,把公文亲自送到他桌边来。若在往日这种事他将引为一种荣宠,今天却不以为意。

科长说:“王同志,你今天是什么事情在心上,好像不大高兴?”

他斜眼看了科长一眼,表示不需要这种安慰。

科长不以为意,又像是故意取笑他:“王同志,我听理事长说,似乎你有调到稽查股的事情。这是升级,你不知道这件事么?”

“升级么,要走就走。我姓王的革命十年,什么不见过——”像有什么东西咽在喉边,说不下去了。

他显然是在同科长开始作一种反抗,大有“拉倒”的神气。可是科长是故作夷然无事,笑着说:“王同志,升级是可贺喜的一件事!”

那个在写请客柬的同事,听到了,记起先前他所说的要走的话,暂时放下了工作。“王同志,科长说您高升,这应当是真事。”

他回过头来看着写客单的周同志,努力装着一种近于报仇的刻毒样子,毫不节制自己的感情说:

“我又不会巴结人,帮人白尽过义务,那里会得人在上司前保举。”

“王同志,你怎么说——”

“我怎么样?你说我怎么的?姓王的顶天立地,声家清白,不吸鸦片烟,不靠裙带……”

科长说:“王同志,你今天……”

“总而言之要走就走,谁也不想这里养老,把这事当铁饭碗。”

办公室空气骤见紧张,使三个人心中都非常不安。那年青科长,对这办事员今天的脾气有点异常,还以为是先前说到了升级使他疑心受了讥笑,以为是运动旁人的结果。写请客柬的周同志,则以为王同志是在讥诮他代科长办私事。至于他自己呢,又以为是两人皆知道了他行将停职,故意把被叫到稽查股问话的事情提出来,作为开心嘲笑。

风波无端而来,使三人都误会了。年青的科长,不欲再在这不愉快事情上加以解释,觉得这小办事员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不能在分派公文外多谈一句话,就气势不凡的坐到自己桌上办公去了。

他把科长所分派的三件公函同两件答复外省询问购买呢制军服办法的回信原稿一一看着,心中非常颓丧。科长妄自尊大的神气,尤给他心中难堪。他想在通知来到以前,应当如何保留自己一点人格。他想用言语来挽回他认为在科长面前已经失去的尊严。因为他自觉是一个忠实同志,一个因为不能同流合污被人排挤的人物。

要他把公文如平时一般做下去,在他是办不到的事。他一面看着公事,却一面想他的心事。

过一会科长在屋角一方很冷淡的用着完全上司的口吻,不自然的客气的向他说话:

“王同志,那两件信你写好了,请先送过来。那是急要的两件,今天就得寄发。”

本来已经在开始动手了,一听这话,反而把笔捏着不接写下去了。他有得到一个同科长顶嘴的机会。他喊那正在低头写“月之几日”请客帖的同事:

“周同志,我同你说,若果你那请客帖不急要,这两件公文,我们两个人一个办一件如何?”

那同事听到了,望着科长。科长也听到了,只鼻子动动冷冷的笑着。

他这时节已准备一切决裂,索性把写就的一张信笺捏成一团丢到桌下去,曲肘在桌上,扶着个大头,抓弄头上的短发。

科长沉默的把烟含在口里,像在计划一种对于这不敬的职员的处置,另一老同事本来是同他站在一条线上,对于被驱使有着同忾,这时节仿佛被他一说,也站到科长一边去了。

大家无话可说,都非常勉强按捺着自己火性。科长虽说年少气盛,然而因为年青,仍然没有失去作学生的本色,这时节也就不知道要怎样拿出所谓上司的身分,只好沉默着。

总务股送通知的人来了。照例接过通知,应在回单簿上盖章,是王同志办的事,今天却由那周同志代做。同事把通知接过手,大略一看,不作声,送给科长去了。

看过通知的科长,冷笑着,把通知随意搁放在一旁。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

“王同志,今天你是最后到这里了,你高升了。过去半年,大家能够同心合作努力,真真难得。你高升了。”

他明白对于他停职的处分通知已来了,脸发着烧,放下了笔,走到科长这一面来,看通知上所写的是些什么考语。

看过通知他愕然了。

他明白他错误了。因为通知单上写的是这汉子意外的几句话。王世杰同志,忠于职务,着调稽查股,月薪照原数支领另加二十四元。……写得非常明白,毫不含糊。

忽然感着兴奋。他望着科长:“科长,科长,我真是个老胡涂,我真是个王八蛋。”科长不作声,掉过头去看一件公文。

“我错了,科长。我以为是因为……被停职!”

“赶快把事情备好,等着你!”

一天风云消散,仿佛为补救自己在科长面前的过失,把公文寄完后,他咬着下唇还很高兴的为科长写一部分请客柬。一面写,一面心上说,“我真是个呆子!只胡思乱想!就不惜在一些过去了的事务上找出许多自嘲的故事。”且痛切的想着近于奢望的幸福。在街窗的一面,留连于烟斗烟袋那些事,也全想到了。

第二天,他的办公地当真移到稽查股了,因为一点事情过xx科,照习惯好像作客,见旧科长和同事时,他口中却衔着一个芝麻黑色不灰木烟斗,颜色很新。周同志问,“王同志,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

他不答话,却把一个崭新的鼠灰色皮包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很细致的拉着那皮包上的镀银细链条,皮包开了口,同事才知道是贮烟丝的荷包。

因为纪念这升级,他当天晚上下了大大决心,将贮蓄总数六分之一的十元数目,买了一套吸烟用具了。若果这个人善于回忆自己心情上的矛盾时,在这烟斗上,他将记忆到一些近于很可笑的蠢事。北平近来怎么样了呢?不管它怎么样,他没有旁想过北平了。有了这样精细烟具的他,风度气概都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了。


作者“沈从文”的其他小说

长河》《主妇集》《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