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个季节,拉拉扯扯,树人总想要说服她,至少也要她讲个明白。但如何能明白呢?如果她自己都看不清楚内心的迷雾。噩梦主手一指,勾勒出朦胧的彼方,青春之心总把彼方与当下视为二元对立,如修道院的厚重大门在身后沉沉扣上,她眷恋而胡乱地说:你不了解我。
概念堆砌的语言对树人全不管用,他渐渐成了发怒的兽,吠月之犬。有一回,树人总算堵住她,她无计可施钻进路旁电话亭,试图找人帮忙转圜,没想树人跟着进来,不给拨号码,也不给推门出去,就这样死死困在电话亭里。
她知道树人不会伤她,只是不让她走。树人有时候固执得像头牛,且他就是要用这个固执打动她,他相信她懂,只是不肯接受。他们在互比谁固执到顶了,就能让对方退下阵来,不再折磨。
时间一分一秒经过,他们终而安静而疲倦地,连争吵都提不起劲了,只留着青春蛮横的力,互推不开那扇门。那种玻璃盒子般、亮晶晶在黑夜里演出一场默剧似的电话亭,如今是再也没有了。他们彼此懊恼着,不想这么做,但毕竟这么做了,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直到一个巡逻警员骑着脚踏车路过,才把他们释放了出来。
整个夏天和五月很少碰面,灵魂无设防的谈心不再适合,偶而打电话聊的多半是五月恋情,要不就是新话题:她把小说改编成剧本,和一群伙伴拍了短片,冬天结业式,同时影片发表会,五月要她一定去。
电梯门开,出乎意料的热闹场合,五月又成了人群里夺目的孔雀。五月总能把痛苦化为柴火,愈烧愈旺,让自己亮得动人。应了噩梦主的高调:没有灵魂的痛苦,没有文学。何等残酷,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过程的确如此。噩梦的礼物就是想象力。她明白,五月、阿粮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也是因为这样才变成朋友。她们是文学的孩子,终而,文学也是她们的孩子,这一点,怎么样都改变不了,她们也总是会被这一点所打动。
灯暗下来,影片开始,五月孩子气地把头枕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推开,一个单纯的依靠。
她们继续做一对好朋友,可那必须建立在很多规范与冲突之上,语言与行为如履薄冰,地雷处处。关系时刻拉锯。五月往前一步,她就退一步;五月退得太远,她就拉她一把。这是关系既不稳定又不诚实的阶段。她变得愈来愈厌倦于爱,听人讲到这个字就想捂上耳朵,她质疑何以爱总企图把对方变成自己心中想要的模样,之于她,爱是规驯,眼泪做成的暴力。至于五月的爱之旅,似乎已不可免地要朝现实抢滩上岸,翻开了一页,就有更多秘密撕咬着她必须去翻下一页,甚至于是整本书——用后来的话说,五月是在摸索建立她的“认同”,像一只孤独的爬虫类,匍匐走进那还没有完全开启,而难免混淆各种性质的世界里去。那段日子里,她不问,五月也不说,整个世界依然封闭如同一只酱缸,她们沉溺在各自的问题里,关于存在,关于爱,关于自己要长成怎样的模样,如果她问得出口:你找到答案了吗?五月会回给她一抹凄惨的笑:不,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我,无处可去;还是会露出小丑般的鬼脸呢?对,你能懂得黑暗的温暖吗?呵,那里人人都爱我——
她们那么明白对方,却又彼此隐匿伤口,亲善以对,在她面前,五月常表现得一点事儿都没有,要不就是一切都弄清楚t,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只有很少数的时候,才会因为满载不了自己的情绪,而暴烈地伤害了彼此。后来五月变得常常写信,说不出话便写信,这些信揭露了五月怎么看她,怎么把她放在一个位置,怎么来跟她商量两人继续做朋友。她通常没有回信,没有表现出那些信对她的打击。那些一封一封没有回的信,在她们的历史里一次又一次按下伤害的计数器,五月一次一次被推近绝望与愤怒,无论她再做得如何之轻,自我禁抑与内心失败的印记总还是折磨着五月,在个性深底,五月对于同性恋爱的宿命悲哀,从来没有完全痊愈,她也过分蒙昧地以为写作患难的情谊可以作为一切的基底。根本的事实是,她们没有比谁更强,足以克服这种人与人之间情感不对称所必然要产生的误解与伤害,关系暧昧自然会砸烂的摊子;甚至于,她们没有比谁更强而是更敏感,以至于那些伤害的痛感是要加倍的。
她们小心翼翼要做对好朋友,反倒失却了以往的温暖,诚实,幽默。她们不得不彼此觉悟,存在就是折磨,承受不了,唯有禁断。
忘了是谁通知她树人自杀的消息,记忆中那个通知带有深深的谴责。
命运给了她一次侥幸。躺在急诊室的树人,眼神空洞,医院的薄被单盖不满他长长的脚,没穿鞋也没穿袜垂在那里,非常土拙、凄惨的感觉。
死亡,第一次出现于她的眼前,表露着青春的荒凉,赌气,心灰意冷,可是,为什么会是树人呢?
树人的事为什么使五月那样哀伤呢?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明白这一点,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树人会做自杀这件事。
如果有所预期,她以为五月会愤怒,像以前那样责怪她欠缺柔软,责备她这冷漠的人把树人逼到自杀地步。或是至少安慰,她们不是好朋友吗?没有,五月很少说不出话来,就算耍宝也能胡谄几句,但五月真正不说话,眼底的哀伤仿佛死去的不是树人,而是她自己。
如果有所预期,树人从来不是透露生之厌倦的人,相反地,他坚强内敛,人生有所计划,不曾说过痛苦这个词。心绪风吹草偃,把灵魂与死亡挂在嘴上的人,不是她和五月吗?文学艺术里反复出现的自杀在眼前发生,竟然不是自己,也不是五月,而是树人,这太无辜了。
回想起来,真正不顾现实的是树人,紧紧抓住抽象价值不放弃的是树人吧,但那时光里她就是以一种不可商量的虚无、晚熟,折磨着树人与她的关系。树人是个不轻易改变的人,他连吃饭菜色、地点都不太肯变,但现在他把自己变成什么模样?她得细细重头想起,什么时候泛出甜美气息(她能说自己是无辜的吗?)什么时候拐个弯她便一股脑走进噩梦主预言的阴影里去(灵魂受苦凭什么高于其他?噩梦主何以高高在上?)那样的转折对树人是太难理解,也太难接受了。特别是当后来连那薄弱的现实的反对也不存在的时候,树人更把握要说服她,拦阻她,可她关上所有的门,像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爱你简直自取其辱。五月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仿佛脸颊上被狠狠摔了一耳光,她一痛而忽然明白,和树人一样,五月内心藏的是爱情,简单明白,原来都是爱情,任她想得再多也不能减去这份简单明白。树人的爱情也是真的,不因为他简单明白就失却了抽象的意义。她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海市蜃楼?空中楼阁?象牙塔?不存在的敌人?莫非噩梦主给的全是遁词?
最痛苦的是被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五月这样说过。即便她们之间无论如何有着写作患难之情作为釜底之薪,但后来时间里确实是爱情在折磨着五月,她若视而不见,顾左右而言其他,这样对待五月,和(太宰所恐惧的)世人又有何不同呢?以朋友之名对待他人,听似多么纯洁,其实是个多么恃宠而骄的词。既然不再相信爱能打动什么,再付出爱只是对自己的轻蔑,一种被羞辱的感觉,或许,像笼罩五月一样地,使树人失控了。
毕业典礼,五月没有出现,阿粮把带来的两束花,一并送给了她。
打开另一本书,带着分道扬镰的意味,五月结束了爱情的试验,找到并真正踏入她的家庭生活,一种所谓同性恋的家庭生活。是的,差不多到这种时候,同性恋这个名词才在一些管径上浮现出来。命名除魔,命名驱赶恐惧。然而,雾渐渐散的时候,她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说来完全没有预感,浑然不觉地,她竟和五月一起走过了年少蒙昧的认同之路,或是阴错阳差在五月身边看她跌跌宕宕走过了这一段。其间,她们多少错待了彼此,也在很多不必要的关口用尽了力气与眼泪。还好,她们总是复原得很快,抽不走的釜底之薪。仿佛只是一个盛夏燃烧过后,拂一拂身上的尘埃,事态回复最早的模样,只是换成五月走长长的夜路来到她的房间,家人饭后似的闲聊,谈生活,谈就职,谈写作,有些时候,五月根本只是带本书来看,或者就在她的桌上写日记。
节制。她们各自摆脱了人生中第一关情感的测试,生命的青涩新鲜味道也一日一日地淡薄下去,通往成人世界的门一一开启,那之后若非什么也没有,就是更多的铜墙铁壁。青春脚步在这里缓住,如水涡里打回旋,人人在此观望、酝酿一个未来的样子。
那段时光安静得像个过场,幕与幕间,情绪无轻无重。黑暗中,换场准备,五月手里的剧本已经画好了路径,她也别无选择地要去。那些路径已经不在校园,也不在岛屿,而在更远的他方。他方,新的时代流行语,透过种种陌生而拗口的翻译词,小众相传,丛林密径,展示魔术的光晕,五月如信仰者渴求,如渴死者挖掘,丝缕纠缠,点滴以抱……
在灯光还没完全打亮之前,五月蓄势待发,她似乎已经决心顶撞世界朝她封锁的大门,她被禁锢够了,她执意要冲撞它,以超前时代的步伐,对这自私平静的世界呐喊,自白,呈现自己的模样。
一切都还很寂静,没有谁发出尖锐的声音,五月义无反顾打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后来五月的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