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

“我非常喜欢那种想法,但舒适的弹簧床和棺材对他们不都是睡觉吗?”

“棺材,”玛丽·简说,“是提醒他们自己最后的归宿。”

由于这个话题变得阴郁起来,桌上的人们沉默不语,此时马林斯太太用别人听不见的低声对邻座的人说:

“他们是些非常善良的人,那些修士,是非常虔诚的人。”

葡萄干、杏仁和无花果,苹果和橙子,巧克力和糖果,这时围着桌子轮番传递,朱丽娅姨妈请所有的人都喝点红葡萄酒或白葡萄酒。最初巴特尔·达尔西先生什么酒都不要,但他的一个邻座用肘子碰碰他小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他便答应把酒杯斟满。当斟最后几杯酒的时候,谈话渐渐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沉默,只有喝酒和挪动椅子的声音将它打破。三位莫肯家的小姐低头望着桌布。某人咳嗽了一两声,几个男士便轻轻拍拍桌子示意安静。完全静下来了,加布里埃尔向后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拍桌子的声音立刻变响以示鼓励,接着又全都停了。加布里埃尔将十个颤抖的手指按在桌布上,紧张地对大家笑了笑。他看到一排仰起的面孔,便抬眼望着枝形的吊灯。钢琴正在弹奏一首华尔兹乐曲,他能听见衣裙拂动客厅门的声音。也许有人正站在外面码头上的雪地里,仰首凝视着灯光照亮的窗子,倾听华尔兹音乐。那里的空气纯净。远处是树上压着积雪的公园。威灵顿纪念碑戴着一顶闪光的雪帽,耀眼的白雪覆盖着西边“十五亩地”的原野。

他开始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

“今天晚上,如同往年一样,这项非常令人愉快的任务注定又落在了我的头上,但我恐怕我拙劣的演讲才能实在是难以胜任。”

“不,不能这么说!”布朗先生说。

“不过,无论如何,今晚我只好请你们理解我勉为其难的心意,注意听一会儿我的演讲,让我尽力向你们表达我在这种场合的心情。

“女士们先生们,这已不是第一次我们聚在这个好客的房子里,坐在这张好客的餐桌周围。也不是第一次接受这几位善良女士的热情款待——或许我最好说,这几位女士热情的受害者。”

他的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停顿了一下。大家都冲着凯特姨妈、朱丽娅姨妈和玛丽·简大笑或微笑,而她们也都高兴得面色绯红。加布里埃尔胆子更大了,继续说:

“我一年比一年更强烈地感到,我们国家没有任何传统像这种热情好客的传统那样,给国家带来如此的荣耀,值得如此小心地维护。就我自己的经历而言(我访问过国外许多地方),在现代国家中,这是一个少有的优良传统。也许有人会说,对于我们,这毋宁说是一种弱点,而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但即使如此,我也认为它是一种高贵的弱点,一种我相信会在我们中间长期发展下去的弱点。至少有一点我是肯定的。只要这房子里仍然住着前面提到的三位善良的女士——我从内心里祝愿她们还会在这里住许多许多年——真正热心殷勤的爱尔兰好客传统就会在我们中间继续下去,我们的先辈把这种传统传给了我们,我们也必须把它传给我们的子孙。”

一种真诚赞同的低语声在桌子周围传开。这使加布里埃尔突然感到,爱佛丝小姐不在这里,她已不礼貌地走了;于是他心里充满自信地说:

“女士们先生们,

“我们中间一代新人正在成长,他们受到新观念和新原则的激励。这代人对这些新观念既认真又热情,甚至当他们受到误导时,我相信他们的热情也非常真诚。但是我们生活在一个怀疑的时代,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也是一个思想遭受折磨的时代:有时我担心,尽管这新的一代受过教育或高等教育,但他们将缺少昔日那些仁爱、好客和善良的幽默等优良品质。今晚听到所有那些昔日的大歌唱家的名字时,我必须承认,我觉得我们生活在一个比较狭隘的时代。毫不夸张地说,过去那些日子可以称之为广博的时代;倘若它们已经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那么至少让我们期望,在像今晚这样的聚会上,我们仍将骄傲而亲切地谈论它们,仍将在心里记住那些已经逝去的伟大人物,他们的名声将在世界上永垂不朽。”

“听见了,听见了!”布朗先生大声说。

“然而,”加布里埃尔继续说,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委婉,“在像今晚这样的聚会上,总是有些悲伤的想法袭上我们的心头:想到过去,想到青春,想到世事变化,想到我们今晚思念而又不在的那些人们。我们人生的旅程布满了这样一些悲伤的回忆:但如果我们总是忧郁地陷入这些回忆,我们就没有心思勇敢地继续我们生活中的工作。我们大家都有生活的责任,也有生活的情感,它们要求我们——合情合理地要求我们——奋发努力。

“因此,我不想沉湎于过去。我不想让任何阴郁的道德说教在今晚侵扰我们。我们离开日常奔波忙碌的生活,短暂地相聚在这里。我们在这里相聚,作为朋友,怀有相亲相爱的精神;作为同事,在某种程度上也怀有志同道合的‘同志’精神;而作为客人——我该怎么说呢?——我们是都柏林音乐界的三女神的客人。”

这一比喻使全场爆发出一阵掌声和笑声。朱丽娅姨妈茫然地请她的左右邻座告诉她加布里埃尔讲了些什么。

“他说我们是‘三女神’,朱丽娅姨妈,”玛丽·简说。

朱丽娅姨妈仍不明白,但她面带微笑地望着加布里埃尔;他继续兴致勃勃地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

“今晚我不想扮演帕里斯那次扮演的角色。我不想在她们之间评断高低。这种工作令人感到厌恶,而且也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因为当我依次考虑她们时,我分不出谁高谁低。我们的第一位主人,她心地善良,太善良了,这话已经变成了所有认识她的人的口头禅;而她的妹妹,似乎是青春永驻,她今晚的歌声真是令人拍案叫绝,出乎我们大家的意料;至于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一位,我们最年轻的女主人,我觉得她才华横溢,生性活泼,工作勤奋,可说是最好的外甥女;女士们先生们,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应该给谁以奖励。”

加布里埃尔向下瞥了一眼他的两位姨妈,发现朱丽娅姨妈满脸堆笑,凯特姨妈眼里噙着泪珠,于是便准备赶紧结束他的讲话。他豪放地举起他那杯葡萄酒,桌上的人也都期待地用手指把住了酒杯,他大声说道:

“让我们为她们三位一起祝酒。为她们的健康、富有、长寿、幸福和成功干杯,祝她们长期保持她们在事业上通过自己努力而赢得的值得骄傲的地位,并愿她们在我们的心中永远保持受人尊敬和热爱的地位。”

所有的客人都站了起来,手持酒杯,转向三位坐着的女士,然后由布朗先生带头,齐声唱道:

“因为他们是非常快乐的朋友,

因为他们是非常快乐的朋友,

因为他们是非常快乐的朋友,

大家都说是这样。”

凯特姨妈毫不掩饰地用手帕擦起了眼泪,甚至朱丽娅姨妈看上去也大为感动。弗雷迪·马林斯用他的布丁叉子打着拍子,唱歌的人转过身面面相对,仿佛以优美的音乐开着讨论会,他们以高昂的声音唱道:

“除非他说谎,

除非他说谎。”

接着,他们又转向女主人唱道:

“因为他们是非常快乐的朋友,

因为他们是非常快乐的朋友,

因为他们是非常快乐的朋友,

大家都说是这样。”

随后的欢呼由餐室外的许多其他客人们应和,一次又一次地掀起高潮,弗雷迪·马林斯像个指挥官,高高地挥舞着叉子。

*****

刺骨的清晨寒气涌进了他们站着的厅里,于是凯特姨妈说:

“谁去把门关上吧。马林斯太太会得重感冒的。”

“布朗在外面,凯特姨妈,”玛丽·简说。

“布朗总是到处跑,”凯特姨妈说,压低了她的声音。

玛丽·简听了她说话的语气笑了。

“其实,”她狡黠地说,“他倒是非常殷勤。”

“整个圣诞节期间,”凯特姨妈以同样的语气说,“他就像煤气一样被装在这里。”

这次她自己开心地笑了,然后很快地补充说:

“不过,叫他进来吧,玛丽·简,把门关上。但愿他没有听见我说他的话。”

就在这时,过厅的门开了,布朗先生从门口的台阶上走了进来,笑得仿佛心都要炸开来了。他穿着一件绿色的长外套,上面镶着仿阿斯特拉罕羔皮的袖口和领子,头上戴着一顶椭圆形的皮帽。他用手指着白雪覆盖的码头,从那里传来汽笛长长的尖叫声。

“泰迪会把都柏林所有的出租马车喊了来,”他说。

加布里埃尔从办公室后面的餐具室走出,费力地穿着大衣,他望望大厅的四周说道:

“格丽塔还没有下来?”

“她正在穿衣服,加布里埃尔,”凯特姨妈说。

“谁在上面弹钢琴呢?”加布里埃尔问。

“没人呀。他们全都走了。”

“啊,不,凯特姨妈,”玛丽·简说。“巴特尔·达尔西和奥卡拉汉小姐还没走。”

“反正有人在上面玩钢琴,”加布里埃尔说。

玛丽·简瞥了一眼加布里埃尔和布朗先生,打了个寒战说:

“看你们两位男士裹得那个样子,我也觉得冷了。我真不想看你们在这个时候回家。”

“这时候我最想,”布朗先生豪迈地说,“咯吱咯吱地踏着雪在乡间散散步,或者驱马驾车飞速奔驰。”

“从前我们家里有一匹好马和一辆轻便双轮车,”朱丽娅姨妈感伤地说。

“那个令人难忘的乔尼,”玛丽·简笑着说。

凯特姨妈和加布里埃尔也笑了。

“怎么回事,关于乔尼有什么惊奇的事?”布朗先生问。

“我们是说去世的帕特里克·莫肯,我们的外公,”加布里埃尔解释说,“晚年时人们都叫他老绅士,他是个胶糊商。”

“啊,我说,加布里埃尔,”凯特姨妈笑着说,“他有个粉坊。”

“好吧,不论胶糊还是淀粉,”加布里埃尔说,“反正老先生有匹马名叫乔尼。乔尼常在老先生的粉坊里干活,一圈圈转着拉磨。一切都很好;但现在要说的是乔尼不幸的一面。一天,天气晴好,老先生想驾车出去,到公园摆摆军事检阅的派头。”

“上帝怜悯他的灵魂吧,”凯特姨妈动情地说。

“阿门,”加布里埃尔说。“于是,老绅士像我说的那样,驾着乔尼,戴上他最好的高顶礼帽,佩上他最好的硬领,气宇轩昂地驾车驶出了他的祖宅,我想那房子在后巷附近。”

加布里埃尔的样子使大家都笑了起来,甚至马林斯太太也笑了,这时凯特姨妈说:

“我说,加布里埃尔,实际上他不住在后巷,只有粉坊在那里。”

“他驱着乔尼驶出了他祖先的宅子,”加布里埃尔继续说。“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后来乔尼看见了比利王的雕像,不知它是爱上了比利王的坐骑还是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磨坊,它竟开始围着雕像转起了圈子。”

加布里埃尔在其他人的笑声中,穿着他的套鞋绕前厅走了一圈。

“它转了一圈又一圈,”加布里埃尔说,“于是这位老先生,这位非常威武的老先生,表现出极大的愤慨。‘往前走,先生!你是什么意思呀,先生?乔尼!乔尼!举止太反常了!这马真让人费解!’”

加布里埃尔模仿那件事所引起的哄堂大笑,突然被前门猛烈的敲门声中断。玛丽·简跑过去把门打开,让弗雷迪·马林斯走进门来。弗雷迪·马林斯的帽子推到脑袋后边,冷得缩着双肩,在外面跑了一圈后呼着一团团哈气。

“我只能找到一辆马车,”他说。

“哦,我们沿着码头会找到另一辆的,”加布里埃尔说。

“是的,”凯特姨妈说。“最好别让马林斯太太总是站在风口上。”

马林斯太太由她儿子和布朗先生扶着走下门前的台阶,几经努力之后才扶上马车。弗雷迪·马林斯随后也爬了进去,在布朗先生的指点帮助下,花了好长时间才把他母亲在座位上安置妥当。最后,她舒舒适适坐好之后,弗雷迪·马林斯请布朗先生也一起上车。经过好一阵混乱的交谈,布朗先生终于上去了。车夫把他的毯子盖在膝上,俯下身问去什么地方。混乱的交谈声更大了,弗雷迪·马林斯和布朗先生分别从一个车窗里探出头来,给车夫指了不同的方向。问题是沿途在什么地方让布朗先生下车,凯特姨妈、朱丽娅姨妈和玛丽·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帮着讨论,七嘴八舌,互相矛盾,弄得大家笑个不停。至于弗雷迪·马林斯,他竟笑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断把脑袋从车窗里缩回探出,每次都几乎把帽子碰掉,不时告诉他母亲外面讨论的情况,直到最后,布朗先生才用高出喧闹笑声的大嗓门向被弄糊涂了的车夫喊道:

“你知道三一学院吗?”

“知道,先生,”车夫说。

“那好,一直把车赶到三一学院大门口,”布朗先生说,“然后我会告诉你再去哪里。现在你明白了?”

“明白了,先生,”车夫说。

“那就像鸟一样朝三一学院飞奔。”

“好嘞,先生,”车夫说。

扬鞭催马,车子嘎啦嘎啦在一片笑声和再见声中沿码头驰去。

加布里埃尔没有与其他人一起到门口。他待在前厅的暗处,抬头凝视着楼梯。一个女人站在第一段楼梯的上部,也在阴影里。他看不见她的脸,但能看见她裙子上赤褐色和橙红色的图案,它们在阴影里呈现出黑色和白色。那是他的妻子。她正倚着栏杆聆听什么。加布里埃尔见她一动不动大感惊讶,也竖起耳朵细听。但他却听不见什么,除了门口台阶上的笑声和争论,只依稀听见钢琴上弹出一些和音和一个男声唱歌的片断。

他静静地站在昏暗的前厅里,试图捕捉那声音唱的曲调,并仰头注视着他的妻子。她的神态显得优雅而神秘,仿佛她是某种东西的一个象征。他自己问自己,一个女人站在楼梯上的阴影里,倾听远处的音乐,是什么东西的象征呢?如果他是个画家,他会画下她那种神态。她的蓝色毡帽配以黑暗的背景会突出她那古铜色的头发,而她裙子上的深色图案也会突出浅色的图案。假如他是画家,他会把这幅画称作《远方的音乐》。

前厅的大门关上了;凯特姨妈、朱丽娅姨妈和玛丽·简回到前厅里,仍然在笑着。

“你们说,弗雷迪是不是太不像话?”玛丽·简说。“他真是太不像话了。”

加布里埃尔没有说话,但向楼梯上他妻子站着的地方指了指。现在由于大门已经关上,歌声和琴声都听得更清楚了。加布里埃尔举起一只手让他们安静。歌声唱的好像是古老的爱尔兰曲调,唱者似乎对歌词和自己的声音都没有把握。距离和唱者沙哑的嗓音使歌声显得哀伤,隐隐约约传出的旋律伴随着表现悲愁的歌词:

“啊,雨点打着我浓密的头发,

露水沾湿了我的肌肤,

我的孩子冷冷地躺着……”

“啊,”玛丽·简叫道。“这是巴特尔·达尔西在唱歌,而他整个晚上都不肯唱。哇,他走之前我得让他唱支歌。”

“哎,对,玛丽·简,”凯特姨妈说。

玛丽·简转过身跑向楼梯,但她还没跑到歌声就停了,钢琴也突然盖上了。

“啊,多遗憾呀!”她嚷道。“他要下来了吗,格丽塔?”

加布里埃尔听到妻子答了一声是,然后看见她下楼向他们走来。她身后几步便是巴特尔·达尔西先生和奥卡拉汉小姐。

“啊,达尔西先生,”玛丽·简叫道,“你真不够意思,我们大家正听得入迷,你竟然就那样停了。”

“整个晚上我都跟着他,”奥卡拉汉小姐说,“康洛伊太太也是,可他告诉我们他患了重感冒,唱不了。”

“哦,达尔西先生,”凯特姨妈说,“原来你撒了个无害的弥天大谎。”

“你听不出我的嗓子哑得像只乌鸦吗?”达尔西先生有些粗鲁地说。

他匆匆走进餐具间,穿上大衣。其他人对他粗鲁的回答感到惊讶,但不知该说什么。凯特姨妈皱起眉头,并示意其他人别再提这个话题。达尔西先生站着仔细地裹他的围脖,也皱着眉头。

“都是这天气闹的,”停了一会儿朱丽娅姨妈说。

“是呀,人人都患了感冒,”凯特姨妈立刻接着说,“无一例外。”

“听人说,”玛丽·简说,“三十年了没下过这样大的雪;今天早晨我看报纸,报上说整个爱尔兰普遍下了雪。”

“我喜欢雪景,”朱丽娅姨妈感伤地说。

“我也喜欢,”奥卡拉汉小姐说。“我觉得圣诞节地上没雪就不是真正的圣诞节。”

“但是可怜的达尔西先生就不喜欢下雪,”凯特姨妈笑着说。

达尔西先生从餐具间出来,裹得严严实实并扣好了扣子,歉然地对他们述说自己得感冒的经过。大家都劝他,说是太遗憾了,要他在夜风里特别注意保护自己的嗓子。加布里埃尔望着他的妻子,她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她正站在满是灰尘的楣窗下面,煤气灯的光焰照亮了她那丰润的古铜色头发,几天前他曾见她在火边把头发烤干。她神态如前,似乎没有意识到她周围的谈话。终于她转向他们,加布里埃尔发现她双颊泛红,眼睛闪闪发光。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愉悦的潮流。

“达尔西先生,”她说,“你刚才唱的那支歌叫什么名字?”

“叫《奥芙里姆的少女》,”达尔西先生说,“可是我记不清楚了。怎么?你知道这支歌?”

“《奥芙里姆的少女》,”她重复说。“我想不起这个歌的名字了。”

“这歌的调子真是太美了,”玛丽·简说。“可惜你今晚嗓子不好。”

“喂,玛丽·简,”凯特姨妈说,“别烦达尔西了。我可不想让他心烦。”

看见大伙都准备走了,她领头带他们走向门口,在那里互相道别:

“好了,凯特姨妈,谢谢您给了我们一个愉快的夜晚。”

“晚安,加布里埃尔。晚安,格丽塔!”

“晚安,凯特姨妈,太谢谢了。晚安,朱丽娅姨妈。”

“哦,晚安,格丽塔,我刚才没看见你。”

“晚安,达尔西先生。晚安,奥卡拉汉小姐。”

“晚安,莫肯小姐。”

“晚安,再见。”

“大家晚安。一路平安。”

“晚安,再见。”

凌晨,天仍然很暗。阴沉昏黄的晨光笼罩着房子和河面;天像要垂下来似的。脚下到处是融了的雪水;只有房顶上、码头的栏杆上和空地的围栏上,留着一缕缕、一片片白雪。路灯仍然在灰蒙蒙的空中燃着泛红的灯光,河对面“四院”大厦在低沉的天空下巍峨屹立。

她和巴特尔·达尔西先生一起走在他的前面,她的鞋用一块棕色的包袱包着夹在胳膊下面,双手提着裙子唯恐溅上了雪水。她已不再有什么高雅的神态,但加布里埃尔的眼睛仍然幸福得发亮。血液在他的血管里涌动;脑海里思潮激荡,骄傲、快乐、温柔、英勇。

她走在他前面,那么轻盈,那么挺直,他极想悄悄地追上去,抓住她的双肩,在她耳边说些可笑而深情的话儿。他觉得她那么娇弱,他渴望着保护她不受伤害,渴望着与她单独待在一起。一些他俩秘密生活的时刻突然像星星一样在他的记忆中闪现。一个淡紫色的信封放在他早餐的杯子旁边,他用手轻轻地抚弄着它。鸟儿在常春藤上唧唧喳喳,窗帘上网状的阳光在地板上闪烁:他幸福得吃不下东西。他们俩站在拥挤的站台上,他把一张车票塞进她戴着手套的温暖的手心。他和她一起在寒冷里站着,透过花格窗向里观望,看一个男人在烈焰熊熊的火炉边制作瓶子。天气很冷。她的脸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发着芬芳,与他的脸离得很近;突然他朝炉边那个男人喊道:

“火旺不旺,先生?”

那人因为炉子的响声没能听见。这倒也好。否则他可能粗暴地回答。

又一股柔情蜜意之潮从他心中涌出,沿着他的动脉在温暖的血液里流动。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刻,那些谁也不知道或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时刻,宛如柔和的星光,突然闪现出来照亮了他的回忆。他渴望对她回忆那些时刻,使她忘记这些年他们在一起的沉闷生活,只记住他们那些销魂的时刻。因为他觉得,岁月并没有泯灭他或她的激情。他们的孩子,他的写作,她对家务的操劳,并没有完全泯灭他们心灵深处温柔的情焰。他在昔日写给她的一封信上曾这样写道:“为什么这样一些词我觉得如此乏味和冷漠?是不是因为没有足够温柔的词来称呼你呢?”

像是遥远的音乐,多年前他写下的这些话又从过去回到了他的记忆之中。他渴望与她单独在一起。当其他人都已离去,当他和她二人在旅馆的房间里的时候,那时他们会单独待在一起。他会温柔地呼唤她:

“格丽塔!”

也许她不会马上听见:她正在脱衣服。然后他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会使她激动。她会转过身来看着他。……

在崴特佛恩大街的拐弯处他们遇到了一辆马车。他对嘎啦嘎啦的车轮声感到高兴,因为他用不着说话了。她正望着窗外,显得有些疲倦。其他人也只偶尔说上几句,指点外面的某个建筑或街道。在凌晨阴沉的天空下面,马儿疲劳地奔驰,后面拖着嘎嘎响的车厢,加布里埃尔又和她一起坐在一辆车里,奔驰着前去赶船,奔向他们的蜜月。

马车驶过奥康奈尔桥时,奥卡拉汉小姐说:

“人们说,你每次过奥康奈尔桥时都会看到一匹白马。”

“这次我看到了一个白人,”加布里埃尔说。

“在哪里?”巴特尔·达尔西先生问。

加布里埃尔指了指雕像,上面覆盖着片片白雪。然后他亲切地向它点点头,还挥了挥手。

“晚安,丹,”他高兴地说。

车在旅馆前停下,加布里埃尔跳下车,不顾巴特尔·达尔西先生的争执,付了车钱。他多给了车夫一个先令。车夫向他敬个礼说:

“祝您新年如意,先生。”

“祝你也新年如意,”加布里埃尔亲热地说。

下车时,有一会儿她倚着他的胳膊,站在路边的石阶上向其他人道别。她轻轻地倚着他的胳膊,就像她几小时前与他跳舞时那样。那时他感到骄傲而幸福,他为她属于他而幸福,为她的高雅和做妻子的举止而骄傲。但是这时,在又一次激起那么多的回忆之后,他刚一接触到她那富于韵致、奇异而芬芳的身体,便浑身涌动起一阵强烈的情欲。在她沉默的掩饰下,他使她的胳膊紧贴着自己;当他们站在旅馆门口时,他觉得他们已经避开了生活的责任,避开了家庭和朋友,怀着奔放喜悦的心情,共赴一个新奇的境界。

在大厅里,一位老人正坐在一把有椅套的大椅子上打盹。他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支蜡烛,在他们前面走向楼梯。他们默默地跟着他,双脚踩在铺着厚地毯的楼梯上发出轻轻的噔噔声。她在看门人后面登上楼梯,往上走时低着头,纤弱的双肩弓起,像扛了东西似的,裙子紧紧地裹着她的身躯。他本想用双臂抱住她的臀部,紧紧地搂着她,因为他充满了想抱住她的欲望,双臂在不停地颤抖,只是他的指甲用力抠住手心才阻止了他躯体里这种狂烈的冲动。看门人在楼梯上停住,稳住摇晃的蜡烛。他们也在他下面的楼梯上停了下来。寂静之中,加布里埃尔能听见烛泪滴在托盘上的声音,能听见他的心脏挨着肋骨怦怦跳动的声音。

看门人领着他们穿过楼道,打开一个房间的门。然后他把摇晃的蜡烛放在一张梳妆台上,问他们早上什么时间叫醒他们。

“八点,”加布里埃尔说。

看门人指指电灯的开关,咕咕哝哝开始道歉,但加布里埃尔打断了他:

“我们用不着灯。从街上照进来的灯光就足够了。而且,”他指了指蜡烛补充说,“我说你最好把那个漂亮的东西也拿走,做个好人。”

看门人又拿起他的蜡烛,但非常迟缓,因为这一新奇的念头使他感到惊讶。接着他咕咕哝哝道了个晚安,走了出去。加布里埃尔随即把门锁上。

一道苍白的灯光从街灯上射入屋里,像一条长长的光杆从窗户直抵门上。加布里埃尔把大衣和帽子扔到躺椅上,穿过房间走向窗户。他向街下看看,以便稍微平静一下他激动的情绪。然后他转过身,背着光靠在一个衣柜上。她已经脱掉大衣、帽子和斗篷,正站在一面大的时髦的镜子前面解她的紧身胸衣。加布里埃尔停了一会儿,注视着她,然后说:

“格丽塔!”

她慢慢地离开镜子,顺着光束朝他走去。她的表情显得非常严肃而疲乏,竟使加布里埃尔心里想说的话无法出口。不,还不是时候。

“你看上去累了,”他说。

“是有点累,”她回答。

“你不是不舒服吧?”

“不,只是累了。”

她走到窗前站在那里,向外观看。加布里埃尔又开始等待,后来他唯恐犹豫会使他失去激情,便突然说道:

“听我说,格丽塔!”

“什么事?”

“你认识那个可怜的家伙马林斯吗?”他匆匆地说。

“认识,他怎么啦?”

“啊,可怜的家伙,毕竟他是个正派人,”加布里埃尔言不由衷地继续说。“他还了我借给他的一个沙弗林,其实我没指望他还。可惜他总不肯离开那个布朗,因为他不是个坏人,说实在的。”

这时他因气恼而发抖。为什么她看上去那么无动于衷?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开始。她也为某件事气恼吗?要是她主动转向他或走向他就好了!像她现在这样就去和她做爱未免有些粗暴。不,他一定要先在她眼里看到同样的激情。他渴望能把握住她奇怪的情绪。

“什么时候你借给他一沙弗林?”她停了一会儿问。

加布里埃尔极力控制自己,避免对苏格兰人马林斯和他那个沙弗林的事说出粗话。他渴望从内心里对她呼喊,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将她征服。但是他说:

“哦,在圣诞节,他那个位于亨利大街的圣诞贺卡小店开张的时候。”

他正处于激怒和欲望的狂热之中,以致没有听见她从窗口走来。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奇怪地望着他。然后,她突然踮起脚尖,双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吻了吻他。

“你是个很慷慨的人,加布里埃尔,”她说。

加布里埃尔因她突如其来的一吻和对他的赞语兴奋得浑身颤抖,他把双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开始向后梳理,手指几乎都没有碰到头发。洗过的头发柔润光亮。他心里洋溢着幸福。就在他盼望时她真的自愿地来到了他身边。也许她的思想一直在与他的共鸣。也许她感觉到了他心中的强烈欲望,于是便突然产生出依顺的心情。现在她如此轻易地依顺着他,他竟对自己刚才那么犹豫疑惑起来。

他双手捧着她的头站着。然后,他迅速滑下一只胳膊拢住她的身子,把她拥向怀里,轻轻地说:

“格丽塔,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她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完全倒向他的怀里。他再次轻轻地说: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格丽塔。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事。我知道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接着突然眼泪汪汪地说:

“啊,我在想那支歌,《奥芙里姆的少女》。”

她挣脱他的拥抱,跑到床边,双臂伸出架在床栏上,埋住了她的脸。加布里埃尔一时惊呆了,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才跟了过去。当他经过那面转动式的穿衣镜时,他看见了自己的全身,他那宽而挺括的衬衣领口,他那在镜子里看见时总使他困惑的面部表情,还有他那闪光的金边眼镜。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说道:

“那歌怎么啦?为什么使你哭起来了?”

她从胳膊上抬起头来,像孩子一样用手背抹干了眼泪。他自己的声音也意想不到地变得更加温柔。

“怎么啦,格丽塔?”他问。

“我在想很久以前一个常唱那支歌的人。”

“很久以前的那个人是谁?”加布里埃尔笑着问。

“是个我在高尔韦认识的人,当时我和我祖母住在一起,”她说。

加布里埃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种抑郁的怒气开始在他的心底汇聚,他那被压抑的欲火重又开始在他的血管里愤怒地燃烧。

“是你的旧情人吗?”他讥讽地问。

“是我认识的一个年轻人,”她答道,“名叫迈克尔·福瑞。他常唱那支歌,《奥芙里姆的少女》。他非常文静。”

加布里埃尔一言不发。他不希望她觉得他对这个文静的男孩有什么兴趣。

“我能那么清楚地看见他,”她停顿了一下说。“他有那么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的眼睛!眼睛里还有那样一种表情——一种表情!”

“啊,那么,你爱上他了?”加布里埃尔说。

“我在高尔韦的时候,”她说,“我常常和他一起外出散步。”

一种想法闪过加布里埃尔的脑际。

“也许那就是你想和那位爱佛丝姑娘一起去高尔韦的原因吧?”他冷冷地说。

她看看他,惊讶地问:

“为什么?”

她的目光使加布里埃尔感到尴尬。他耸耸肩说:

“我怎么知道呢?或许去看看他。”

她默默地把目光从他移开,沿着光束转向窗子。

“他已经死了,”她终于说。“他死的时候才十七岁。那么年轻就死了不是很可怕吗?”

“他是干什么的?”加布里埃尔问,仍然带有讥讽意味。

“他在煤气厂工作,”她说。

加布里埃尔感到受了羞辱,因为讥讽落了空,也因为从死者引出这么一个人——一个在煤气厂工作的男孩。就在他全心回忆他们在一起的私生活,心里充满柔情、欢乐和欲望时,她却一直在心里把他和另一个人比较。一种对自我人格的羞辱意识袭上了他的心头。他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滑稽的人物,扮演一个为姨妈跑腿挣小钱的人,一个神经质的、自作多情的感伤主义者,一个对一群庸俗的人大事演讲并把自己小丑般的欲望理想化,一个他在镜子里瞥见的那种可怜而愚蠢的家伙。他本能地转身背向光线,以免她会看见他额上燃烧着羞辱。

他极力保持他那冷冰冰的诘问语调,但他说话时声音却显得谦卑而冷漠。

“我想那时你爱上了这位迈克尔·福瑞,格丽塔,”他说。

“那时我和他非常亲密,”她说。

她的声音模糊而悲哀。加布里埃尔觉得现在若想把她引向自己原来设想的境地一定是徒劳无望,于是便抚摸着她的一只手,也不无悲伤地说:

“他那样年轻是怎么死的,格丽塔?痨病,是吗?”

“我想他是为我死的,”她答道。

这回答使加布里埃尔心中涌起一种朦朦胧胧的恐惧,仿佛在他希望获胜的时刻,某个无形的、蓄意报复的幽灵跟他作对,在它那个朦胧的世界里正纠集力量与他对抗。但他凭借理智的作用摆脱了那种恐惧,继续抚摸她的手。他不再问她,因为他觉得她会自己告诉他的。她的手温暖而潮湿:它没有对他的触摸作出反应,但他仍然抚摸它,就像那个春天的早晨他抚摸她给他的第一封信一样。

“那是在冬天,”她说,“大约是初冬时节,当时我正要离开祖母家到这里的修道院来。那时他在高尔韦的住所里病了,不能出门,并已写信告诉了他在奥特拉德的家人。人家说,他的病每况愈下,或者说大致是那样。我一直不十分清楚。”

她停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可怜的人,”她说。“他非常喜欢我,而且是这么文静的一个男孩。我们常一块出去,散步,你知道,加布里埃尔,像在乡下人们常做的那样。要不是他身体不好,他就去学唱歌了。他有一副极好的嗓子,可怜的迈克尔·福瑞。”

“那么,后来呢?”加布里埃尔问。

“后来,等到我离开高尔韦来这里修道院的时候,他的病情更加恶化,人家不让我见他,于是我便给他写了一封信,说我就要去都柏林了,夏天会回来,希望那时他会好起来。”她停了一会儿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然后继续说:

“后来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正在修女岛上我祖母家的房子里收拾东西,听到有扔石子打窗户的声音。窗玻璃全湿了,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我就那样跑下楼去,从后面溜进花园,在花园的尽头站着那个可怜的人,正浑身颤抖。”

“你没有叫他回去吗?”加布里埃尔问。

“我求他赶快回家去,告诉他淋在雨里会要了他的命。可是他说他不想活了。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眼睛,清清楚楚!他站在墙的尽头,那里有一棵树。”

“他回家去了吗?”加布里埃尔问。

“是的,他回去了。然而我到修道院刚一个星期他就死了,他埋在奥特拉德他老家那里。唉,我听说这事那天,就是他死的那天!”

她停下来,呜咽得说不出话,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脸朝下扑在床上,埋在被子里哭泣。加布里埃尔犹犹豫豫地又把她的手握了一会,由于害怕在她伤心的时候打扰她,后来便轻轻地放下她的手,默默地走向窗户。

她睡熟了。

加布里埃尔斜倚着臂肘,心平气和地看了一会她那蓬乱的头发和半启的嘴唇,听着她深沉的呼吸。原来她生活中有过那么一段浪漫故事:一个男人因为她而死去。现在想到他这个丈夫在她生活里扮演了多么可怜的角色,他几乎不再感到痛苦。他注视着正在熟睡的她,仿佛他和她从未像夫妻一样在一起生活过似的。他好奇的眼睛久久地望着她的脸庞和她的头发:当他想着她蓓蕾初绽之际该是什么样子时,一种奇怪的、对她友善的怜悯在他的心灵里升起。他甚至不愿对自己说她的脸庞已不再漂亮,但他知道那不再是迈克尔·福瑞为之慨然殉情的脸庞。

也许她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他把目光移向椅子,上面扔着她的一些衣服。一条衬裙的带子垂到地板上。一只靴子直立着,但软靴筒塌了下去;另一只靴子躺在它的旁边。他对自己一小时前的情绪骚动感到奇怪。是什么引起的呢?是他姨妈的晚宴,他自己愚蠢的演讲,饮酒和跳舞,在前厅告别时的欢闹,或者沿河边在雪中散步的愉悦?可怜的朱丽娅姨妈!不久她也会成为一个幽灵,和帕特里克·莫肯以及他的马的幽灵在一起的幽灵。她唱《盛装待嫁》时,他曾在瞬间看见过她脸上憔悴的面容。或许不久他就会坐在那同一个客厅里,穿着黑色的衣服,丝帽放在膝上。窗帘被放下来,凯特姨妈坐在他身边,痛哭流涕地告诉他朱丽娅姨妈是如何死的。他会搜索枯肠地寻找一些可以安慰她的话,而结果却只是找出了一些不着边际的无用字句。是的,是的:那种情况很快就会发生。

房间的空气使他的肩膀觉得寒冷。他小心地钻进被子里,在他妻子的身边躺下。一个接一个,他们全都要变成幽灵。最好在某种激情全盛时期勇敢地进入那另一个世界,切莫随着年龄增长而凄凉地衰败枯萎。他想到躺在他身边的妻子,想到她多年来如何在心里深锁着她的情人告诉她不想活下去时的眼神。

大量的泪水充溢着加布里埃尔的眼睛。他从未觉得自己对任何女人有那样的感情,但他知道,这样一种感情一定是爱情。他眼里积聚了更多的泪水,在半昏半睡中,他想象自己看见了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正站在一棵雨水滴答的树下。附近是其他一些身影。他的灵魂已经接近了那个居住着大量死者的领域。他意识到他们扑朔迷离、忽隐忽现的存在,但却不能理解。他自己本身也在逐渐消失到一个灰色的无形世界:这个实在的世界本身,这些死者曾一度在这里养育生息的世界,正在渐渐消解和缩小。

几声轻轻拍打玻璃的声音使他转过身面向窗户。又开始下雪了。他睡意蒙眬地望着雪花,银白和灰暗的雪花在灯光的衬托下斜斜地飘落。时间已到他出发西行的时候。是的,报纸是对的: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雪落在阴晦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轻轻地落在艾伦沼地上,再往西,轻轻地落进山农河面汹涌澎湃的黑浪之中。它也落在山丘上孤零零的教堂墓地的每一个角落,迈克尔·福瑞就埋葬在那里。它飘落下来,厚厚地堆积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积在小门一根根栅栏的尖顶上,堆积在光秃秃的荆棘丛上。他听着雪花隐隐约约地飘落,慢慢地睡着了,雪花穿过宇宙轻轻地落下,就像他们的结局似的,落到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

“westbriton”是爱尔兰的一种贬义说法,指土生土长却崇拜英国的爱尔兰人。

布朗之英文为browne,与黄褐色之brown同音,故布朗先生戏称自己是“焦黄的”。

英国旧时使用的面值一英镑的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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